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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Appendixes② Omen·预兆

作者:狐夫 当前章节:132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3:42

有很多人是用青春的幸福作成功的代价。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

……

……

铁钉敲进枕木里,敲出一道深刻的裂痕来。

工人李老汉的脸色变得难看,左右慌乱张望,只怕别人发现。

这条枕木用脱晶蒽油泡过,是桦木树材,虽然算不上多精贵的东西,但也不是他赔得起的玩意,如果让工头知道……

“喂……”工友拍打老汉的肩膀,递来水囊,“李老头儿,喝点?”

“站开!站开!碍到我干活!”李老汉浑身像是触电,不由自主的挤开同个班组的五两金。

他身体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推搡挤靠,肩膀挨着五两金就发酸发疼——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弱了,或许是从夏天开始,太阳也越来越毒辣,起早来码头搬木材,如此往返在铁道施工队和鹅毛县三洋港之间,久而久之头发也掉光,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不喝就不喝嘛!~”五两金嬉皮笑脸的假意推开,给李老汉留了些薄面——大家都知道,这老汉家里有个女儿,是十六岁待嫁闺中的好年纪。

碎石道砟刺进草鞋里,滚烫的岩块和石子烫得脚板发红——

——李老汉没有应,他只是僵立着,想等到五两金离开,等到没有人来看了,他就把铁钉拔了,将这块木头送走。

要说赔钱的事,这枕木一条值十六小洋,那也是六斤米的价,往鹅毛县北走出去二十里,到了杜府,六斤米能换到江东难民,能换来一个老婆。

他才不愿赔这个冤枉钱,总要想办法,总要抖机灵。

“哎!五两金!”

听见老汉吆喝,原本五两金已经准备坐下歇息,在铁道树荫边找了块阴凉的石头,他半蹲着——恰好看见老汉两腿之间,从枕木蔓延出来的一条黑线。

两人在同一个工组干活,看上去都像枯木成了精怪,脸上的折皱里藏着泥垢。

“说。”

李老汉:“我想,你家里养鱼,今年这个天气,应该要干塘了——农忙的时候,我帮你收稻打谷,你去和你家里兄弟姐妹一起,去忙鱼塘的事情。”

“你帮我?”五两金略有疑惑,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与人方便总要谈点条件,李老汉应该是有事相求。

李老汉接着说:“我闯祸了,就是这条枕木。”

这么说着,他让开腿,彻底把铁钉亮出来,把枕木上的裂痕完完整整的展示给五两金看。

“噢哟……”五两金立刻站起,脸上带着冷漠,语气也是如此:“大祸呀……”

李老汉接着说:“告到县丞去,我……”

五两金撸起袖子,兴致勃勃的打断道“莫想干了,府兵先打你五鞭,再问你这钉子是怎么下的。”

李老汉没有长衣遮阳,只有一副短褂,此时他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十分被动——

——似乎把这个消息告诉同班不算什么明智的举动,反而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哎——我不往外面乱讲,你放心咯。”五两金变了脸,又笑嘻嘻的解释:“不过要见官老爷嘛,挨打肯定是跑不掉。”

李老汉吞下唾沫,紧张问道:“你有办法?”

“没得办法。”五两金又坐了回去,抱着后脑勺倚在石头上。

李老汉问:“只要罚钱就可以咯?”

五两金:“也不一定。”

李老汉:“不一定?”

“昨天嘛,也有小工想逃难走,从鹅毛县往东南跑。”五两金随手扯来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嘟囔着:“也是修铁路的时候,讲是讲起要帮忙——本来是漕工,后来不晓得怎么样,这个小子跑到乌龙洞去咯。”

“纺织作坊的司晨官抓到他,移交到县衙去,这小子就说他是去看山看水,要画图作业。”

“结果还是想逃嘛,大家都晓得的。”

“灵光佛祖死咯,有报纸传过来,还有相片。”

五两金没读过多少书,上句不接下句的。

“这小子就想跑东南去,跑去投靠洋人嘛。结果他死不认罪,县官没有办法,要跟少将军交差,给火字营一个说法——要是不罚,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往乌龙洞跑了?”

“南枢机六组的工头揽了这个活计,搞来两条枕木,要这小子打钉,全都打裂开。”

说到此处,李老汉心里一沉,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五两金笑呵呵的接着说:“这下人赃俱获,定了个破坏军辎违法抗命的罪,要打三十板,押到牢里等少将军发落。”

“结果打到十六板,打得他吐血。”

“县丞劝了一句,问县太爷的意思。”

“但是没有停,或许是死人比活人有用——他不死,恐怕会有一大堆麻烦。谁让他要逃呢?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能逃呀。”

“打到二十板人就死了,变成县太爷的功劳,少将军知道这个事情以后确实生气,不过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觉得这个事情办得好。”

说到此处,五两金开始手舞足蹈。

“就从军机处送出来二十锭金子呀!书记官、县丞和典仪分了几块不晓得,但是那个打板子的,做了红台刽子手的活,肯定要分一些——那天晚上我就在怡红楼旁边看到兄弟们挤过去,恭喜庭杖大人贺喜庭杖大人哩。”

“我不想逃呀!我没有逃!”李老汉听得心焦,似乎被吓住了。

“我肯定晓得嘛!我肯定知道!”五两金哭笑不得,连声劝解:“老汉你莫急啊。我既然看到咯,一定为你作证,你只是敲坏了枕木,没有叛逃的意思。”

李老汉点了点头,似乎还是不放心,想到这件事可大可小可轻可重,怎么判罪都是县太爷说了算,如果人家一个不高兴,自己这条老命能挨几板子呢?

“五两金!你要帮我,我一定去收稻!六亩田我一个人全都搞完了!”

“哎!~”五两金摇头晃脑的,连忙拒绝:“老汉,不讲这个东西,好不好?”

“那……”李老汉心里总是不踏实,“那你意思是?”

“把你闺女介绍把我嘛?讲点好听的话嘛……”五两金凑到李老汉身边来,从长衣里倒腾出一个小烟袋,开始给老汉卷烟。

李老汉心里一凉——原来是这个意思呢?

可是女儿真的能托付给这家伙吗?五两金的年纪不比老汉小多少,女儿见了也得喊一声小叔。

这家伙似乎聪明机灵,却不是什么踏实肯干的人,长得也丑陋,头发都快掉光,满嘴的黄牙,跑了两个婆娘以后,鹅毛县再也没有适合嫁娶的女人愿意看他一眼。

老汉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我和她讲,我和她讲。”

五两金的脸皮都挤成一团菊花,笑嘻嘻的说:“那一定要讲清楚喔,我带你和工头讲理,懂人情世故的,简单简单,不就是一条枕木。”

“嗯……”老汉跟着点头。

五两金话锋一转:“但是哦,老汉你想哦,要是你女儿谈不拢了,不开心了——我就不知道这个事情要怎么办了,我心里头就空空的,话也说不好,头脑不聪明了。”

“嗯……”老汉觉得没什么,求五两金把事情办好——至于后来的报酬?能赖掉自然就赖掉吧!

“我带你去赔钱认错!”五两金精神一振,拆了枕木,拉着工友大步往作坊去。

进了木料加工的窝棚,四处都是埋头苦干的工友。拉锯喘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有木花腐烂的味道,也有咳嗽声。

五两金找到一个缺了三指的老木工,随口问道。

“油炸鬼,工长在哪里啊?”

老木工蜷缩在屋檐旁,正给枕木刷油,随手指了个方向。

两人跟着指引走过去,就见到一个身高六尺的魁梧壮汉,坐着摇椅,在松波湖边乘凉。

五两金率先亮出枕木,大声嚷嚷道——

“——工长!我找到一条枕木!”

工长慢悠悠的转过头来,看见枕木上的裂痕时,突然醒觉。

“你说什么?”

五两金满嘴胡话:“我找到一条枕木,晒炸了,干裂了,不好用,带过来让你看。”

“你的意思是……”工长冷笑道:“这个钉子打进去之前,它就裂开了?”

枕木上还留着铁钉凿出来的孔隙,木料的伤痕骗不了人。

“哪里!?”五两金装疯卖傻道:“没打进去就裂开咯!”

工长:“别说废话,你打的?”

五两金突然开始惊慌,没有第一时间指认,而是看向李老汉。

李老汉立刻小声说:“我和我女儿讲,一定讲清楚……”

“是我打的。”五两金的思路马上就通顺了,“工长,刷的那个油不好,搞点桐油嘛!”

工长没给五两金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一挥手,在工坊棚屋歇息的府兵马上来拿人。

“哎!?”五两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哎?!哎哎!”

他被两个府兵架住,左顾右盼的,想要解释点什么。

“哎?!工长?哎!我赔点钱嘛!十六分小洋嘛!我有!”

半个小时之后,县丞兴致勃勃命人抬起一具热气腾腾的尸首,往少将军府赶去。

李老汉没有机会听庭审判决,到了深夜时,五两金也没有回来。他回了家里,看见女儿正在洗衣,坐在水井边,依然是好好的——他就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到了岗位上,李老汉收到了二十分小洋,原本是两块银钱,都叫工长贴心的分开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笔钱,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他却听不懂。

五两金似乎大概或许是死了,因为工长和府兵大人都分到了钱,县丞肯定也分到了钱。再到李老汉手上的二十分小洋,应该也是举证逃犯罪行的奖金。

整个过程顺其自然,有许多不可以说,却顺滑得不可思议的烹饪过程——五两金好像变成了一锅人肉,就这么消失了。像他自己亲口说的一样,被县太爷拿去找少将军换金子了。

……

……

毒辣的太阳之中渐渐幻化出一只小鸟——

——它往斧锋山一路俯冲下来,正是艾欧女神的魂威灵体。

[天授]落在丹秋国的政治中心,落进余大统领的府邸园林。

天生异像之时,这军阀头子早就带着众多炼丹师,带着灵光佛祖的徒子徒孙们在观日台等待。

百灵鸟停驻在诸多礼器之间,最终选用一样掐丝珐琅河清三彩鼎,用喙嘴轻轻叩打这文物。

祭台弟子不敢怠慢神灵,立刻端举锅釜,把仙丹送至头顶。

从[天授]的肚子里伸出来一只手,那便是另一个法依·佛罗莎琳重新来到人间。

她好似天仙下凡,落进这大鼎之中——

——丹秋国的王上大声喊道。

“接神仙!”

亭台周边就响起一片铜管,念出阵阵梵音。

香火青烟缭绕,浓雾渐渐排布出氤氲仙境。

[天授]叼来一颗仙丹,塞进这未能破解胎中之谜的旅行者身体中。

蒙恩圣血很快就起了作用,法依·佛罗莎琳再次夺走了一条生命,她从大鼎中爬起,在弟子们的搀扶之下,尽量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慢慢走回日珥台——这是犹大用来展现神迹的祭祀场所。

接下来便是复活犹大的仪式,[天授]再次发威,从鸟儿的胸口爬出来一个新造的人——仙丹喂完,犹大也狼狈不堪的活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在凡人眼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可是实际上,这俩角色是被无名氏揍了个半死不活,靠着薪王的魂威才勉强转生。

余大统领有些尴尬,他不想说坏消息,与领导作报告是一门艺术,但此时此刻实在编不出几句好话了。

“灵光佛祖,您终于回来了。”

“有什么要说的?尽量简短……”犹大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疼,“我需要静养。”

“外界都在流传您的死讯啊!”余大统领忧心忡忡的说道:“您好像是被洋人打杀……”

“什么?”话还没听完,犹大就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他没想到坏消息会来得那么快,[天授]飞来丹秋国应该用不了多久,至多也就是三四天,可是稻恒县的战报却早一步传到这里了!

“这是从江东来的报纸,来往货郎送到铜河造伞厂,几经流转,消息送到我手上,应该已经有七天了。”

“七天?!”犹大惊讶道。

“是的。”余大统领开始强调自己的本职工作,想讨点功劳:“领地的人民惶惶不可终日,流言传开以后,到处都是叛逃的贼子——他们暗中破坏,到处七搞八搞消极怠工,我让部下把这些刁民处死了!”

犹大惊道:“处死了?!”

余大统领接着说:“不光处死!还要想办法定罪抄家!不信灵光佛祖的,如何能原谅?如何能放过呀?!”

犹大讶异道:“抄家?”

余大统领接着说:“还要赏赐!我说灵光佛祖可以点石成金,但凡有告密者,提供叛逃之人线索的,赏五两,抓住移交给衙门的,赏十两——地方县衙判决行刑的,赏二十两。”

犹大依然还处于震惊状态中——

——说实话他的这个心智和登子有的一比,还是迷迷糊糊的,头脑要适应圣血改造,要融合灵体,根本就没办法理解余大统领的话,更没办法接受这份热情问候大礼包。

另一方面,关于“犹大已死”的消息如果是七天之前就传回来了——那么代表这张报纸,早就经过排版印刷,或许在半个月之前就做好了模版,已经在仙台的印刷厂加工完毕了!

“伍德!伍德·普拉克!你好卑鄙啊!”犹大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但是这个游戏生气是没有用的。

他气得头发倒竖,眼睛通红,又听见余大统领那套食人效率极高的说辞,只觉得荒谬无比。

现在是最需要安抚民心的时候,余大统领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丹秋国要面对什么——

——现在是最需要凝聚人心的至暗时刻,如果只有外患,他还能仗着斧锋山的地理优势条件,和傲狠明德继续打下半场拉锯战。

无名氏是客场作战,他们没有群众基础,没有物资补给,子弹总会打光的。

只要守住这天险,丹秋国还有上百万条人命可以燃烧,可以拉来垫背。

“你好卑鄙啊!你好卑鄙!”犹大破了防。

余大统领在破防的伤口上补了一刀,捧起报纸递了上去:“灵光佛祖,您看!确实卑鄙啊!”

那是犹大的上一具尸首,被无名氏官兵斩下头颅的定格照片。

报纸版面还有其他的小豆腐块,全都是犹大的尸体特写,不同的犹大们经过仙丹改造,都有相似的脸——

——这些尸体经过精心编排艺术摆拍,绘声绘色的讲述了许多个荒谬且猎奇的故事。

但是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死,换着花样的死,惨无人道的死。

其中有一篇小报标题是《很多人用青春换成功·但这头秃驴失败了》——报纸的内容相当劲爆,犹大的尸首被剃光了头发,以血肉模糊的屁股对准镜头。

[据仙台府博文报社记者茵蒂克丝在稻恒县莱北港口发来的报道——]

[——近日灵光佛祖在哀宗陵一带活动,这妖僧丧心病狂无恶不作,欺负鱼人崽崽调戏鱼人奶奶,已经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正义之士当场击毙。]

[死到临头灵光佛祖脱下裤子,这臭不要脸的贱货想卖钩子换生路,但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正义不会迟到,它应该每次都早到!]

[看到这条新闻的每一个香巴拉群众!看清楚!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犹大!]

[他从来都不是香巴拉人,他不是夏邦的神仙,他是我们洋人要抓的逃犯!]

[这就是灵光佛祖的屁股,不管你信不信,它就在这里!]

“还有呢!还有呢!”余大统领兴致勃勃,又从弟子手中取来另一份报纸,与博文早报不同,是东马港的酒神报业——还是歌莉娅的产业。

各种各样不同版本的流言搭上稀奇古怪的照片,或许没有人在意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对于香巴拉来说,它的信息具有滞后属性,信息的流通性也十分落后。

这也导致了乡镇民间求证事实的过程会变得异常艰难,异常缓慢。

可是这种地摊故事集经由东南各部官府批准,出现在报纸上,这对于犹大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一个强烈的印象已经深深种植在人们心里,他被人杀死了——

——就算能活过来,也杀了很多很多次。

用各种各样不同的方法凌虐折磨,完全死透了!

第768章 Appendixes③ All the Dark Places·所有黑暗之地

青春并不是指生命的某个时期,而是指一种精神状态。

——塞·厄尔曼

……

……

“你听!仔细听!”

沉重的铁索挂钩互相咬合,突然拉动车厢,列车朝着熔浆湖泊之间的深山远方驶去。

BOSS摘下了礼帽,刚刚打发走一大堆人,还有一场关于内阁智库和元老会重要议员的会议,主题和最终决战有关。

“你们仔细听。”

傲狠明德煞有介事的握着小拳头,站在主讲台上。

听老板宣讲的人们,则是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毫无架子坐在壁炉地毯各处。

无论是凡人或灵能者,这些身居高位手握权力的社会精英,地下世界各个部州行政区的长官,经济中心或政治中心的要员——在傲狠明德面前,他们永远都只是等待好猫咪讲故事的小孩子。

“火车已经开起来了,尤里卡火山城的航运货物吞吐量接近饱和状态——每周的货运吞吐量应该是三十六万吨。我们没有更好的船,没有更先进的船汛系统,没有北斗卫星,发信收信全靠铃声。”

“但是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BOSS用力点了点头——

“——已经足够了,我们的聚居城市,所有的黑暗之地都已经点亮文明的烛火。”

“对于前线的战士们来说,这个级别的运力就已经足够了。”

“想要彻底杀死犹大,也足够了。”

周三十六万吨的运力,撇开毛重、净重、风浪影响和自载重运损,这代表每一天,深渊铁道各部四个主要港口,能够分六条航道向香巴拉源源不断的运输士兵、物资、军械。

直至今天,九界站台往尤里卡发出第一台特型载重货运列车——它以满洲里口岸向外贝加尔斯克铁路段为标准,年货物吞吐量在两千万吨上下浮动,但实际上达不到这个量准。货物装卸需要重工器械,运输物流通港系统的搭建也需要时间。

但是已经足够了,每天有八千个标箱运力的物资单位运往前线,关于战事本身所需要的一切,由无数根指头,无数个紧密相连的机关、组织、公司和个人,握成无坚不摧的拳头。

它蓄满了力量,几乎蓄积了六十多年的冤屈与忿恨,由无数的人们,由无数场悲剧所散发出来的勇与怒而挥了出去,它既是慢慢来,也是比较快。

这一拳,犹大根本就接不住。

“我的孩子们,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好猫咪扯下领带,丢掉无用的繁文缛节,脱下西服外套,衬衫立领也解开,露出下巴到胸襟部分的一撮白毛。

它扫视着内阁三十多人,这几乎是地下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大多都已经四五十岁,有年长一些的,几乎胡子花白,牙齿都掉光了。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古怪离奇。”

BOSS耸肩笑道,敲了敲小黑板。

“安理会代表的意思,要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最早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哲学家们没工夫处理地下世界的事情。”

“因为现如今的世界秩序也是一团糟,光是新旧两极的冲突升级,还有各种各样的战争,它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任何一支凡俗世界的武装军队来到我们这里,或者去往香巴拉,这都是对《冠绝公约》的背叛。驻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有关于政权的话题会越来越敏感,冲突也会继续升级。”

“托哲学家的福,我们至少不用卷入更深的人道主义危机,不用面对更复杂的地缘政治迷思——我们不必去想如何解决头顶的问题,只要关心地下就行了。”

“没有什么左派右派,没有什么LGBT,没有枪、神、同、胎——好像咱们这儿的生存压力大得可怕,只能拼命的琢磨……”

BOSS挥着教鞭,敲打着黑板上鲜红的癫狂蝶。

“只能拼命的琢磨怎么活下去。”

“当一件事情变得浪漫起来,其实也代表它快死了。”

讲到此处,好猫咪脸上就露出得意的冷笑。

“比如我们可以揭开犹大的亵衣,可以和他谈天说地,可以深入了解他的内心,去观赏他的死相。”

“我们似乎可以坐在同一张椅子上讨论事情,不用再把这个人神话,本该千刀万剐的邪神再也不会进神龛受香火——他要死了。”

“上个礼拜我去无名氏俱乐部旁听,偶尔也会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

“像上一年,还有因为行政区体测标准问题,要为自家孩子争个结果。”

傲狠明德随口讲起这件事,有关于体育和教育方面的小故事——

“——父亲一个人来的,是第九区的一个普通家庭。”

“他家里姑娘身体素质很棒,但是想通过灵能者青年杯比赛标准,要三个地方部门点头。”

“一个是灵能灾害管理处,一个是地方体育局,还有一个教育局的备案流程。”

“只要敲下这三个证章,这女孩就能成为青年运动员,能特准进入第九区的加拉哈德分校——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

“我听着听着,就明白这位父亲要无名氏帮什么忙了,女儿升学的窗口期很短,想跑完这个流程实在太难。灵能天赋说来就来,只有十六天的时间——他等不了,只能来求无名氏。”

“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我再没有听过这种故事。”

傲狠明德捂着嘴,表情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但是不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哦。”

稍稍机灵一些,负责枢纽关节大区的幕僚立刻明白了BOSS的意思。

有人马上应道:“BOSS,我想问,犹大也一样吗?”

有人立刻跟道:“对,犹大也一样吗?”

在场的人们都知道,都理解——

——犹大只是一个化身,无论是物质层面,或是精神层面,他都是癫狂蝶的幻影,就像魂威一样。

把他打至濒死,肉食主义也仅仅只是失去了一个载体。

只需要一点时间,原初之种构建的生物圈总会再次滋生另一个犹大。

他的名字可以改变,不叫犹大了,叫犹太也行,叫阿猫阿狗也罢——

——养育癫狂蝶的宿主们总会出现,这场厮杀搏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薪王可以用阳光杀死病毒,同样的,这些昭昭烈日也需要人肉,也在诠释肉食主义的痛苦轮回。

似乎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没有什么“可以安心”的绝招。

“我们能够把握机会,摘取胜利的果实。”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是黄石元老院里,活了一个世纪的首席,从一战开始活到现在,以黄石人的家族结构和权力分级来算,这就是元老中的元老——只要他还活着,太阳花和金汤匙就翻不了天,元老院也会异常稳定。

“BOSS。”这位首席长老拄着拐棍,向傲狠明德佝身行礼,也要把话说清楚:“去年发生的事,今年没有发生,这是好的——以后会不会重演,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说得对呀!”傲狠明德轻轻鼓掌:“范佩西家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家学渊博人才辈出,就如这位元老院首席所说的。”

“每一个时代,都有那么一群人,希望用《历史的终结》一劳永逸的解决人类本身的兽性。”

“哲学或神学,它们作为工具书不断的改造着人们的思想,一次又一次重新界定道德与法律,重新划清人与野兽的边界线。”

“可是它从来都没有消失,好比现在我打开手机APP——就看见公司的终点是放贷,个人的终点是带货一样。”

“借钱吃息和偶像崇拜依然是主流,它们搞钱的速度一等一的快,只是芸芸众生被不痛不痒的咬一口两口,还不觉得自己的血肉已经被人啃走——不那么疼了。”

BOSS把衬衫也脱下,把皮带解开,丢掉这些“人类”的特征。

它又变回了凶兽,浑身赤裸的坐卧在讲台边,把眼镜摘下来,随手丢去办公桌抽屉里。

“继续往前走吧。”

“如果你问我,犹大还会回来吗?”

“那么我会说——这是好事,我的孩子。”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时间是无穷尽的,文明却只是偶然。”

“死亡是无穷尽的,生命却只是偶然。”

“疯狂和恐惧几乎无穷无尽,勇气与灵光却是转瞬即逝。”

“又有一个犹大走来了,在荒无人烟的野地里,或是上帝放弃了一个孩子,魔鬼就会发出讪笑——因为肉食主义,在不断索求的过程中,总有邪恶的化身会降临人间,在这个吃与被吃的痛苦循环里,试着寻求解脱。”

“他与我们一样,都在追求答案。”

“他也会想,有没有一天,这个残酷的世界不再有什么仁慈善良,自然要把所有的[肉]都运用自如,弱者自然而然的送到强者嘴边——那便是一个美丽人间。”

“总会有人说,太阳底下没有新事,总会有人讲,人类唯一从历史学到的教训,就是学不会教训。”

“而我要说,那是悲观主义者和懒汉试图为历史规律做总结——但现实是,这场拳击比赛永远都不会落幕。”

BOSS摊开爪子,从掌心落下一颗无色石。

“我想,既然有新的犹大。”

“一定会有新的无名氏,焕然一新的你和我。”

“新的钟声敲响了,擂台的铃声也要响。”

“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是新的,没有什么比这更浪漫,更令人振奋。”

“你会觉得空虚,因为那是遥远的未来,我们短暂的生命无法触碰这些事物,似乎一切与之关联的东西都消失了——无法亲眼见证未来,这种恐惧过于强烈,或许正是它催生出永生者的会盟。”

“可是再过十亿年,恐怕地球都找不到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以现如今的科技,以材料学和信息传播层面的技术来说,人类给自己留一块墓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还烦恼什么呢?家人们,把灵魂收回来,让它留在你的身体里。”

“从前线发来的战报里,有一份关于费克伍德·艾比的图文资料。”

“这家伙是犹大的护命羽毛,也是一个科研学者,他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死去了。”

“我仔细想呀,这老逼登真的太幸福了——”

“——那是吃了多少人,耗费多少力量,才能帮他完成如此宏大的愿景。”

“有多少自由灿烂的生命,将所有的心血都灌注给这个坏东西。”

“这也是癫狂蝶的魅力所在吧?”

BOSS问出去这句话,又看见许多人不由自主的偏开眼神,不愿意主动对视。

只有寥寥数人依然盯着傲狠明德的金色线瞳——

——这是人类的天性,是无法改变的,比命运更残酷的自然。

命运可以用个人的意志和实际行动来改变,但是[自然]却很难很难改变。

那是多么令人羡艳的权力?是多么瑰丽华美的愿望?

只一个念头,一个理想,可以使那么多的人力物力为己所用!

哪怕是封建时代集权帝国,也无法做到这件事,也无法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消耗如此多的人命——这近乎于献祭仪式一般的科研工程,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心智受创。

“散会!”BOSS一挥爪子,内阁的日光灯暗下来。

只听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各部元老院的人们走得最快。

阴暗的环境里,人们看不清彼此,也认不出家纹和印章,不能通过手杖的配饰来认人,自然没有讲究,是想走多快就走多快——偶尔有向BOSS告别的“孩子”,也是分不清方向,摸索着朝着办公桌鞠躬挥手。

内阁的人要走得慢些,似乎还在犹豫,好像依依不舍——因为这些年来,除了远征时期以外,热战频繁冲突激烈的年代,他们这些大忙人能够经常见到BOSS,别的时间都要留给工作和生活。

最后留下一位红石元老院的年轻人,那是石工坊的一个工建部代表,不过二十七八,升职非常快——是未来的希望。

“BOSS!”这位年轻男士没有走,反而壮着胆子往办公桌旁挤靠,怀里揣着一个小本子,“BOSS,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呢!单独问你行么?有时间么?”

红石人总是有话直说,哪怕还没来得及退场的叔叔伯伯们都看着他,他一点都不在乎。

傲狠明德越看越喜欢:“你问。”

男士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卷发,眼睛像是两块琥珀,作为红石人——他的长相却偏阴柔了些。

他似乎感觉到气氛和灵压在慢慢变化,有更多人驻足在门廊洞道前,没来得及走回五王议会,因为心里好奇就停下来多听了几句。

这位男士翻开日志,直言不讳问道。

“这次安理会访问结束,您还会继续呆在这里吗?”

这也是人们最想问的事情——

——由于《冠绝公约》的存在,地下世界作为一片免受核战威胁的保留地,如此重要的聚居地,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一直都是由傲狠明德代管。

它不是智人,严格来说它没有人权,也没有自然人财产权,不能拥有海洋法或国际公约保护的权利,用大白话来解释——这个红石元老院的小伙子很担心BOSS的安危。

既然安理会没有功夫抽出手来对付犹大,对于达格达之釜的灵灾危险品评估环节,也是全权交由傲狠明德来负责,聪明一些的阁僚已经想明白了。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是另一种驱虎吞狼导致的两败俱伤。傲狠明德要打犹大,它必然会动用一系列非常规手段,也包括《冠绝公约》明令禁止的武器装备。

它越过了安全线,触犯了人类世界的规则,肯定会受到约束和制裁。

虽然它的肉身可以稳定产出万灵药,收获季刚刚过去,这是凡俗世界的权力结构渗入地下的绝佳机会,有五十多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弥补人类与怪兽的外交关系。只要能开疆拓土走出第一步,九界会慢慢回到人类手里——以智人作为至高执政官,渐渐取代凶兽意愿为核心的行政系统。

这对BOSS一点都不公平,可是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什么公平。从一开始它就做好了准备,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事。”傲狠明德随口应道:“青春并不是指生命的某个时期,而是指一种精神状态。”

“这是智人教会我的道理,十年前,你们凡俗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要从两个年龄总和超过一百六十岁的怪人里边选一个总统——他们上台演讲,话都说不利索。开始扯谎对骂互相指责——恨不得把对方家里亲人的黑料都抖出来,当做博民心的武器,像极了网红直播间PK拉票。”

“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个世界!~”

傲狠明德哈哈大笑——

“——可这也是众生共业,很难想象,对么?”

“就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运行起来的,反正我们还活着,依然要活下去,看情况好像还能活到寿终正寝。”

“如果人们不需要我了,要选两个家里钱多到喂老鼠的脱口秀演员,来这个小房子里玩投票游戏,如果你们乐意——我就走。”

BOSS睁大了眼睛,两颗猫眼水汪汪的,声线变回了低沉的男中音。

“当然了,你们得给我发养老金,不能让我白干那么久,我早就到了退休年龄,对吧?”

从门廊处传来快活的笑声,似乎把这些问答都当玩笑——

——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灯下阴影。

直到猎王贴在BOSS身侧,她半蹲下来,用脸颊去挤靠BOSS的额头。

“您该休息了。”

BOSS舔着爪子,依然精气神十足。

它从文件袋下边抽出前线发来的报纸,根本就没补觉的意思。

“我要再看一遍!嘻嘻嘻嘻!~”

猎王者低声问道:“联合国真的不管吗?”

“当然管了……”傲狠明德小声应道:“不过不能明说呀,头上的哪个流氓要是敢大声嚷嚷,直接把军火交给我,这就好比苏联在古巴部署核武器,信不信第二天就得爆发核战危机——各种各样的猜忌怀疑和潜在问题,一下子全都会暴露出来。”

“你以为我枭龙战机怎么来的?真从沙漠里捡的呀?我捡到这玩意也没人会开呀!~加拉哈德什么时候有这个能耐?有军校专门培训飞行员了?”

“当然了,沙漠里长几个飞行员也是合情合理,对吧?”

第三十五卷 月亮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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