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CountDown⑥ [Season of Gold·流金岁月]
前言:
人的美并不在于外貌、衣服和发式,而在于他的本身,在于他的心。要是人没有心灵的美,我们常常会厌恶他漂亮的外表。
……
……
“我经常有一种时间错乱的幻觉,就好像已经发生的事情,似乎要再体验一次。”
希区柯克士官长和马奎尔先生说——
“——我只比老师小四岁,一开始军团长说,要这家伙来当我们的手枪教官,其实谁都不服他。”
马奎尔两手枕在膝盖上,捧着小本子,这是战地千金难买的闲散时光。
攻下月荫城以后,七班的阶段性任务结束了,班组的兄弟们像是松了弓弦,终于可以把心送回肚子里。
希区柯克士官长找到马奎尔,想谈谈枪匠。
[REMIX·混音]侵扰行动不光打瞎了永生者联盟的眼睛,打傻了犹大的脑子,同时也击溃了一部分军团兄弟的战斗意志。
希区柯克正是其中之一,像这样的快刀团前辈,还有提早退休的北辰老师,或多或少都会因为枪匠的死讯感到懊恼和失落。
“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英雄人物。”希区柯克士官长如此说着:“曾几何时,我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公平正义——在我小时候,街区有三个帮派。”
“他们斗来斗去,比的是钱和权,比的是蒙恩圣血。”
“谁更癫,谁就能赢。谁更不做人,谁就可以控制地方警视厅。”
“想要活下去,生存法则由强者说了算,弱一些的要被吃掉。”
“无论是出卖劳力,还是出卖血肉,我们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送上餐桌。”
“马奎尔一级军士,我现在依然对老家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意。”
“它夺走了我的天真无邪,它让我失去亲人和朋友——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不光是童年时代,还有青年时代,参军以后我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可是跟着远征军重新回到故乡时——我又失去了十六个战友。”
“我能指挥一个班组,兄弟们都听我的话。”
“可是真正到了生死诀别的时候,只有走捷径,只有舍身取义,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就得变成做决定的那个人!”
希区柯克给自己点上烟——
“——现在老师应该离犹大非常近,非常非常近……”
“我很害怕,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他。克帅也是这么想的吗?他在做出决定时,也要承受这种压力吗?”
“指挥一个班组能够造成的最大损失,不过是数十人,最多一百人的阵亡。”
“可是克罗佐元帅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是军团成建制的被消灭……”
“对于枪匠老师来说也是如此,无名氏的精英兵要完成的任务难比登天——达成的战果却可以避免我们这些弱者的无意义伤亡。”
“原来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他一直都在保护我……”
说到这里时,希区柯克士官长的心智崩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马奎尔治不好这种病,他只是个外科医生,无能为力。
班组的其他兄弟或多或少在攻城战斗中受到了各种不同程度的损伤,战后军民调解阶段交给了苍狼团全权负责,这些更加年轻的兵员踏上香巴拉的热土之后,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卸甲养伤。
听见希区柯克士官长的话,子弹作为兵头,挤进帐篷一角盘腿坐下了,他也想听一听,也想知道老师的事情。
不光是子弹小子,挤进营帐的人越来越多,姑娘小伙们先是手足无措的站着,后来找到各自的位置,像是分班排组的听话学生。
“最初听到枪匠老师的消息,还是战前秘密动员会议,是组织部的参谋给我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时候……”希区柯克接着说:“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把我包围。”
“我说,难道我在无名氏的俱乐部,对着老师灵龛哭丧的时候,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帮忙扶灵,整整六天有几十万个人从他的遗像面前经过,这一切只是个玩笑?”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死呢?”
“他是个胆小鬼吗?他不敢战斗了?”
“可是……”
希区柯克说到此处,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要想清楚这一切,才知道枪匠老师究竟舍掉了什么东西。”
“他以后再也不是枪匠了,天底下没有这个人了。任何与他有关的,他的荣誉,他的功绩,他的社会身份渐渐土崩瓦解——他的亲人也会陷入危机。”
“来香巴拉探路打头阵的是他,最后攻进犹大本阵,孤军突袭的也是他。”
“可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希区柯克两眼通红,用头巾抹眼泪,抓住马奎尔问道——
“——我只想和他多说几句话,马奎尔医生……”
“或许老师的生命里有很多很多人,他有那么多的学生。”
“贝洛伯格认可你,它是怎么说的?”
枪匠是一个时代的烙印,对于傲狠明德如此,对于地下世界的芸芸众生亦是如此。
凶兽拿不到这把无名氏递来的尖刀,无法根除零号站台留在各个行政区的遗毒,正如苏星辰干员所描述的——这些武力讹诈、暴力犯罪、权力行贿和灵力灾难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武装犯罪集团的首脑角色大多都拥有非凡灵能和强大体魄,战团方面没有这样的斩首快刀——哪怕有,想要完全剿灭零号站台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做成这第一件事,才能粉碎犹大的海外雇佣兵,行政区能够逐渐恢复元气,再来反哺各个交通署的武装力量,才有后来的秋收。
无名氏的领袖角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秘人,不是躲在幕后指挥兵员送死的无能将领,恰恰相反的是——枪匠总是在一线。
他的战斗技艺令人折服,战斗意志更是难以想象。
希区柯克士官长眼里的老师,就像一个无法被击败的符号,已经深深印在他的青年军伍生涯之中。
这个榜样几乎激励了地下世界的三代人,在黑暗时代沉沦的灵能者,在黄金时代刚从校园来到远征兵团的学生,或是即将长大的,翻开故事书看见夜魔插图牙牙学语的孩子们。
如果说车神塞纳和马拉多纳球王作为体育偶像,向经济低迷政局动乱的南美,向每一个愤世嫉俗阴郁丧气的年轻人伸出手,把他们从意志消沉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多媒体时代,枪匠和无名氏撑起了地下智人的脊梁。使人们再次相信——相信勇者必受天眷,拼搏定有收获。
“我想……”马奎尔沉默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贝洛伯格无法回答你,它只是一个精灵——你们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贝洛伯格教我骑士战技,那也是枪匠的屠宰手艺。”
希区柯克恍惚问道:“它是老师的战友……它……”
马奎尔打断道:“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要说起战术策略,他能和你聊三天三夜,可是这家伙的性格却出奇的单纯——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希区柯克士官长。”
希区柯克:“什么意思?”
“我隐约能感觉到,当他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接近我,和我交谈的时候——那就是一个纯粹的心理医生,我几乎感觉不到他有什么性格。”马奎尔仔细回忆着,想要找到一些“个性”和“特征”,“他是个非常专业的人,让人羡慕到嫉妒,似乎对所有事都保持着极高的标准——希望能用[有所准备]来得到好的结果,他一直都是这样,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居安思危,很难让人轻松。”
“似乎在工作方面,我对他的所有印象仅仅止步于此了。”
马奎尔突然微笑着,不由自主的开心,说不出为什么。
“只有在一切结束了,我们好像走过一段相同的路。在旅途中互相搀扶着,我终于知道——他不是一台机器。”
“他对敌人破口大骂,会享受这个过程。”
“他喜欢钓鱼,特别喜欢安静的,一个人呆着。”
“他总是在思考,得出答案的思维路径却很简单,能做到什么事,就立刻去做。做错了也不会懊悔,而是马上做正确的选择。”
“如果他认为假死是一件好事,我相信他不会后悔的,也不会犹豫——似乎中国人都这样,我不太能理解他们的民族文化,但好像都是这样,为了集体,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马奎尔埋低头,小声嘀咕着。
“再次见到他,我也很开心……”
“我真的很开心,同时又感到失落,因为贝洛伯格要离开我……”
“枪匠来寻找他的宝剑,一定又有恐怖的邪魔等着他呢……”
希区柯克士官长的“错觉”其实来源于[后悔药]的神力,在上一次收获季,FE204863引发的时空扰动现象让许多未能觉醒的灵能者变成了虫卵——这是蓝色闪蝶在振翅时散发出去的“鳞粉”,光是这种奇异的灵能潮汐就能催生出一部分新时代的种子。
今时今日,这些战士变成了枪匠牢靠的后援,变成犹大的主要死因。
“我觉得老师没什么想法。”子弹小子先是语气平稳,故作成熟的说:“一切都是组织部的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最重要的属性,这是老师自己讲的……”
“他也说过,敌人无法察觉的尖刀才足够致命。”
“既然他能重新藏起来,肯定会这么选……”
说到这里,子弹的眼周的沟壑也开始往外流泪——
“——要我,我肯定做不到了,我肯定……”
究竟是怎样冷酷而残忍的人,才能把所有的友谊都斩断,把这一身荣光都褪去,舍掉繁华世界的种种欲望。重新变回无名氏呢?
要说少年意气,那几乎是每个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名望,是弹指挥手就有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功德伟业——枪匠说不要就不要了,索性把这代号也留在五王议会,要等待下一个年轻人拿走它。
这不是什么政治作秀,因为江雪明说到做到——他好像和广陵止息开了个玩笑,和学生们说着狼来了的故事。
等到战争再次来到人们面前,老师又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再次朝着敌人的老巢冲锋。
……
……
“我的朋友,自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
傲狠明德缩成一团,在猎王的怀抱里蜷身取暖——
——尽管是炎热的夏季,好猫咪离开了肉身太远太远,它已经接近灵能枯竭的状态。
“我们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要聊。”
江雪明忙着驾车,没有应答。
BOSS:“你好歹说句话嘛,气氛都到这儿了。”
“帮我看无线电传来的路书,谢谢。”雪明随口应道。
BOSS:“左三,跟着领航车飞坡,然后急转右七,顺着前车的胎痕走,是个U形弯,避开那块大石头。”
江雪明:“谢谢。”
BOSS:“靠!~爱卿!~你对我好冷淡呀!~”
江雪明:“没办法,工作状态不闲聊,小心我告你职场性扰骚。”
BOSS:“地下世界的芸芸众生,欠了你太多太多,枪匠,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江雪明:“往我退休账户上打钱,谢谢,要很多钱才行,你看着给。”
BOSS:“这题目对我来说太难了,太难太难了。”
江雪明:“那就留到庆功宴上慢慢做——前车注意,向阳侧有敌人袭扰,目视距离四百八十米左右,小股部队由骑兵构成,应该是图兰大峡谷的东河县城收到消息,香巴拉的马很矮,应该很难看见,用望远镜试试。”
无线电的领航车应道:“没有被吓退吗?”
“我们的速度太快,他们追不上,看不见车门上的脑袋——没机会欣赏这个艺术了。”江雪明解释着,特地调整了主驾驶车门战利品的位置。
那是一颗犹大的头颅,经过防腐处理,有化妆师专门为这颗脑袋做过一套修容仪式。
他们穿过了六城三十二县,借了丹秋国的官道便利,一路畅通无阻,过关时只要把这些人头亮出来,鸣枪示警就能冲破防守,敌人的士气会在顷刻间崩溃。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不好受……”BOSS又说起情谊:“我好像对你要求太多了,最开始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嘛?”
江雪明瞥了一眼猎王:“千夏阿姨,它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你不管管吗?”
猎王耸肩无谓,说起家乡话:“实在抱歉。我也没办法,它是老板。”
“我最初看上的,就是你这张脸。”BOSS开始疯言疯语:“当你的地盘来了个新员工,他卖相还不错,总会多看几眼的嘛!~”
“这个时代要说搞钱最厉害的东西,还得是直播呀!~”
“美女人们都爱看,你这个美人我也爱看。”
“人造美女多了,就开始装疯卖傻搞抽象——”
“——我也知道。好像时间久了,要是没有心灵的美,我们常常会厌恶漂亮的外表。”
“最抽象的美好皮囊,也变成吸收元质的怪兽。因为我们看得见,我们看得见那头食人魔本来的面貌——却很难拒绝魔鬼带来的诱惑。不光痛恨这怪物,也痛恨自己服从于欲望的软弱灵魂。”
“我们在这个时代沉沦着,被勾来引去,被金钱至上的理念改造着思想,被现实的残酷引力撕成碎片,被各种教条和规矩鞭打着,恐惧着,堕落着,逐渐自己也要变成怪物了。”
“枪匠,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江雪明:“我不理解克帅的决策,为什么BOSS一定要来?”
猎王:“上一回它御驾亲征还是在尤里卡火山城,之后的战事都托付给交通署的决策单位,还有你。现在正是《冠绝公约》处罚条例生效的冷战期间,哲学家们疏于防范,关注经济制裁一揽子计划的落实情况,绝不会想到BOSS明知故犯,要再次访问香巴拉。”
“因为达格达之釜是真的。”BOSS浑浑噩噩应了一句:“我一直都不敢和人们讲述的故事,藏在贝斯特月神杯背后的种种传说——其实是真的,枪匠。”
“它确实可以达成一个愿望,只要与这颗星球有关,只要盖亚母亲能够做到。它都会慢慢实现,慢慢应验,或许是几百年以后,或许是几千年以后——它一定会慢慢实现,只是你可能没办法亲眼看见了。”
“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座金杯。”猎王解释道:“或者说,安理会方面也无法在短期内达成共识,任何一个凡俗世界的强大国家,都要来争夺这座许愿杯,但它的真实性,或许只有亲口许愿的BOSS能以片面之词作为证据,它是一颗威力远超核武器的灵能炸弹,哪怕不会按下起爆按钮,人们也会时刻担心,是否真的有核战的一天。这似乎是犹大想要的结果,把恐惧散播到每一处,对生存的恐惧,对权力的恐惧,对物质和利益求而不得的恐惧——恐惧心,这是人的求生本能,也是犹大最强的武器。”
“人们会接受不公平,因为害怕强权带来压迫。”
“人们会接受不道德,因为畏惧利益受到损害。”
“人们会接受邪恶,认可邪恶,逐渐成为邪恶的化身,开始吃人肉喝人血,唯恐自己变成餐桌上的食物——法律变成进攻手段,再也无法代表正义,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义,变成一种更高级的人肉磨坊,变成强者的武器。”
“没有什么不能售卖,没有什么不能购买——金融货币的具体价值和灵能代币的暴力属性,作为永生者的犹大能够全盘接下,这是他的时代。”
“我们会永远陷在这颗星球,沉睡在盖亚母亲的摇篮里,等待着下一个灭绝纪的到来。我的故乡神道城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早早唱起了摇篮曲。”
达格达之釜与穷奇的灵能真言核弹属性十分相似,落到个体手里,可以用来绑架全人类。
BOSS睁大了眼睛,胡子全都白了。
“它又一次来到我面前,枪匠,就像一个梦——有一群痴傻的野兽,要把同胞的血肉当做燃料,塞进这座圣杯里,试图用它实现一些稀奇古怪的愿望。”
“它拥有类似卢恩法印调度原初之种的神力,就像一个指令集发生器。盖亚母亲通过这种力量来调度地球的气温,掌控雷霆闪电,引发地震海啸,改变生物圈的种群属性——我不断往下挖,终于也感染了维塔烙印。”
“我成了最大的传染源,矮人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死掉,族群一个接一个灭绝——我快要发疯,失望失落,失去所有的方向,我把他们的尸体都吞下,带着他们继续走,继续走下去。”
“我找到这座金杯,把肚子里的元质都吐出来,把这些变成虫子的伙伴们,重新送进圣杯里,我要走一条捷径,却在最后反悔了,似乎继续往下挖不再那么重要了,枪匠……”
傲狠明德的趾爪完全舒张,想去拍打枪匠的手。
“我希望全世界每一个矮人,都能健康、幸福、快乐。”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维塔烙印也没有消失,捷径好像不存在。”
“人们没有太阳,没有薪王来帮忙,后来梅林也只能造出折射阳光的窥光镜,给泪之城带来一些希望。”
“现在我必须做出回应,亲自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信了,我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信——”
“——奇妙的命运把你送到我的身边,通过维塔烙印原教旨主义者的全能之手,让我遇见了你,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吗?”
“我必须抢在犹大之前,甚至要先于哲学家们拿到这座金杯,率先许下第二个愿望,告别矮人时代之后,来到智人的时代——这回就别那么麻烦,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爪子在江雪明的手背,它要小睡一会。
“我希望全世界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幸福、快乐。”
最后一点点了!
我们块要走到正传的终点,本卷写完就是故事的结局,让我歇一天琢磨琢磨吧。
然后就是连续三个月的大番外内容,可能由不同角色不同时空构成的独立故事。
感谢你的一路陪伴!旅客!请拿好你的行李,不要遗落随身贵重物品,准备下车了!
插播一条幽默消息,上月我神智不轻恍惚之间提前申请了七月的请假条,导致七月没有请假条用了,所以这个月根本不存在全勤,绝了。
第784章 CountDown⑤ [An Unfinished Life·命运多舛]
前言:
任何一个傻瓜在任何时候都能杀死自己,这是最怯弱也是最容易的出路。
……
……
“雨越来越大了……”
车载无线电台传出一声呢喃,枪匠立刻发觉不对头——
“——斯特维拉娜!你在说什么?!”
“雨越来越大了……我说,雨越来越大了。”斯特维拉娜大姐那头传来强烈的胎噪声,似乎这台领航车和驾驶员一样,已经要走到终点——这位战士的精神状态油尽灯枯,没有接着报路书。
下一秒,来自俄罗斯的伙伴一头撞上石滩的一块苔岩,右轮带起车身飞至半空,开始横滚。
枪匠内心传来强烈的绞痛感,他看见斯特维拉娜的领航车滚出去一圈又一圈,在湿滑的野地山路翻腾着,渐渐分成两道,彼此交叉错过。
从无线电台传来刺耳的尖叫,那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在折磨着领航车手——他们已经轮流开路行驶了两百七十二公里,连续三个小时的极限驾驶掏空了他们的精神。
“我就……我就送……”
“送你到……这里……”
不断翻滚的领航车撞上矮坡的大树,终于停了下来,从染血的防滚架里伸出一只手,向着极远方的枪匠比着拇指。
“枪匠。”
江雪明向车队无线电求援。
“能留下一台车实施救援吗?”
安托士官长应道:“不在计划之内,传奇英雄。”
从来都是冷静且理智的枪匠,此时却犹豫不决,他动摇了。
“把斯特维拉娜留在这里,她必死无疑。如果车体变形卡住她,她爬不出来的——万灵药也帮不了她的。”
安托士官长的精神状态也要接近崩溃,他大声吼叫着:“传奇英雄!不在计划之内!她不在计划之内!我们只有这么多油和电!只能跑到这里!”
为了夺得宝贵的战机,斩首队伍选择的载具配置都经过极限轻量化改装,燃料和电池规格都是有去无回,他们已经深入丹秋国腹地,根本就没有返程的机会——开弓没有回头箭。
哈斯本·麦迪逊:“老师,我在车里。让我来保护大姐吧,你放心。”
从山头飞下一块轻薄的铁皮,那是斯特维拉娜领航车的副驾驶门,叫哈斯本一脚踢开。
顺着宝塔山的蜿蜒道路往矮丘顶端看,哈斯本先生刚刚钻出来,那个身影扛起了还在冒烟的车体,那道金闪闪的示踪光源就像屹立不倒的灯塔——是闪蝶衣的面盔光源,是神王朱庇特的镀钛钢印。
前来勤王的军阀队伍已经包围了佘家镇,宝塔山更有重兵把守,安托士官长的领航车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车辆挂载的战利品也没什么用了,比起这些死人的脑袋,归一教的狗腿子们更害怕活着的犹大。
山林之中传来枭鸟低空飞掠的啸响,那是授血单位俯冲时发出的哨声。
透过车窗仰头看去,风雨之中林野草木被一个个巨大的阴影轧倒,应该是犹大豢养的巨人子嗣。
“Rocket Queen·火花女皇!——”
自乌云之中落下夺目耀眼的雷霆,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打在宝塔山的老林之中,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跟着氤氲雾气一起蔓延开来的金色电光像是千万条细密如麻的小蛇,它们顺着山脊深处大地矿藏的自然磁感线如流水一样冲向山脚。
电光攀爬到领航车周边道路,枪匠就看见云雾之中闪过哈斯本·麦迪逊的影子——
——那是精密度极高的魂威制造的幻影,这位学生似乎无处不在。
他时而蹲伏在路边,似乎在帮助斯特维拉娜大姐脱困。时而出现在另一侧,保持着据枪射击的姿态。
幻影在不断的变换位置,宛如鸿雁不断飘飞游离的魂威化身也一直跟着他——[Rocket Queen·火花女皇]在控制天雷的走向。
“往前!往前!”哈斯本·麦迪逊说:“葛洛莉!继续往前!欢迎来到荒野!”
无线电台显示三号车已经离线,恐怕是Rocket Queen·火花女皇吸干了车载电池的最后一点能量。
冲上较为平缓的道路,枪匠望着后视镜里不断遭受雷击的宝塔山,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忘了暂时与哈斯本说一声抱歉,忘了夸学生几句。
枪匠不像维克托老师,他并不是一个善于称赞他人,善于鼓励学生的教育者。他很少说话,只会身体力行手把手的教。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哈斯本人生的最后几句话。他开始理解,开始认同伙伴们的多愁善感。因为每一次,枪匠也是这么突然消失的——没有正儿八经的告别,除了给白露留有遗言,他的任务有太多太多突如其来的险死还生,有太多太多猝不及防的来世再见。
哈斯本好像知道了战王的秘密,但是这小子已经不在乎了。
过去或者未来,任何时刻都比不得现在——
——他们只能把握住现在,把握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二号车,我没动力了。”进入平缓的泥地道路时,六号车的司机明程旭喊道:“看来你说得没错,起亚确实跑不完这段路。”
安托士官长应道:“我就说韩国车跑不完耐力赛嘛!你到底什么情况?!”
明程旭先生就是一个韩国人,也是第一区地狱猫战团的机动部队领袖,他要带着祖国的车跑完这最后一段路——
“——就是给油没劲!我不知道!我摸不清它的脾气了!”
安托:“油箱呢?”
明程旭翻了个白眼:“我是瞎的吗?!老鬼!它明明还有一点……”
安托打断道:“那就是机械故障,你飞坡的时候总喜欢松油弹离合,确实能获得一些落地速度优势,可是容易断轴,难怪你拿不到月神杯——”
——话还没说完,六号车的右轮突然弹射出去。
无线电里传来明程旭士官长的叫骂:“西八!”
轮子飞上半空,差些砸中安托士官长的领航车,不过安托没有怪队友的意思,反而开起了玩笑。
“我说吧!你还玩上道具赛了?!韩国人就是卑鄙呀!~”
在每小时一百一十三公里的速度突然失控,明程旭先生处变不惊,失了前轮的转向牵引力,在一片糟糕至极的泥泞道路用两条磨光皮的后胎滑了一百六十多米慢慢停下,他故作潇洒的打开车门,似乎早经历过许多次类似的车祸。
他拿走战利品,举起犹大的人头,对无线电喊:“法国佬!你等着!”
第一区第一战团的机动兵倒下了,倒在最后十来公里。
安托:“明年咱们再跑上几圈?只要你别在我漂移的时候撞我车尾灯就行,再怎么好过的低速弯,轻轻一撞我就失控了。”
明程旭慌张的应道:“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安托:“开玩笑的,让我输可以,奥迪的灯不能坏呀——那是这台车的灵魂。”
明程旭:“安托,我能活着回去吗?还有这个机会吗?我不想再当亚军了——我是第一区第一团,没道理输给你。”
安托:“得看你的跟车战士是谁,谁是你的领航员?”
不断颠簸起伏的副驾驶好比摇篮,文不才本来睡得挺香,结果车停了,他从甜美的梦中醒来,打了个哈欠,拍着司机老哥的肩,问了一句。
“犹大在哪儿?到站了?”
安托士官长哈哈大笑:“你是越活越有了!朋友!”
无线电台传出一声怪吼——
“——酒狂·Alcoholism!”
突破音障时发出的阵阵爆鸣毁掉了电台的话筒。雨幕之中能看见平缓道路向着六号车不断射击,不断冲锋的佘家镇官兵,骑兵队要更远一些,还在观望局势。
雨水被一抹漆黑深蓝的幽影敲打出耀眼的火花来,那是超音速拳击轰出来的声致发光现象。
“天上的伙伴也有麻烦了,传奇英雄……”安托士官长没来得及与老对手告别,立刻观察到天空中的异像。
应龙飞行中队一直在为斩首车队保驾护航,但是没有合适的护航手段,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恶劣天气里,战机的武器系统一旦误击队友,无论是机炮或导弹,都能在瞬间杀死行车人员。
只有在相对开阔的地带,航空兵才能帮上一点忙。
应龙3C已经提前离线,原本作为五机编队,现在少了一架——要问3C遇见什么倒霉事了?
其实挺简单,也挺复杂的。
这位飞行员在夜间返航环节,恰好遇见巨人子嗣对福熙号释放的EMP冲击,短暂的断电事故让飞行员失去了飞行甲板的跑道灯光指引,他误以为舰岛就是跑道,差那么一点就栽进指挥室。
3C已经坠毁,飞行员几乎是贴着铜河水域弹射逃生,受了严重的脑损伤,现在还没醒过来。
目前只有1A/1B、2A/2B四架战机两两策应执行护航任务,为了匹配车速,他们飞得很慢。从飞行高度来说,可以根据佘家镇的城镇地形为车队进行线路规划——这支车队能走那么远,后半程全靠天上的伙伴来规划大致路线。
“鸟击!鸟击!鸟击!”应龙1A飞行员的舱盖出现了裂纹,那是迎面而来的鸟群。它们砸在机体上顷刻间变成一团团血红的肉泥。
“鸟击!2A!我的发动机停车!”
有了应龙1A预警,罗伯特·唐宁所在的二号编组在糟糕的视野环境下迅速飞离了鸟击区——他忧心忡忡的爬头绕弯,在高于1A四百米的上空盘旋俯瞰,要看清楚队友的姿态。
“你在失速!能改出吗?”
跟车行进的护航姿态使得枭龙战机的飞行速度极慢,遭遇鸟击的第一时间,1A和1B都开始失速打转。1B在调整两次机身姿态之后原地掉了个二百七十度的头,沿着宝塔山西北侧的横峰俯冲而下,重新获得了速度,几乎是擦着树林飞了出去——这位飞行员死里逃生,立刻往福熙号母舰方向返航。
1A就没那么幸运了,战机的姿态再难配平,没有任何动力,从一千二百米到坠毁,只有那么短短的十来秒做决策。
“我要跳伞!应龙2A!请你继续执行护航任务!”1A的飞行员当机立断,漆黑的乌云之中闪过弹射座舱的焰光。
罗伯特满头冷汗,继续问询:“你要降落在敌占区了!应龙1A!你要降落在敌占区了!郑新宇!郑新宇!”
“什么敌占区?!那他妈是解放区!”应龙1A的无线电依然在线,这位来自地表的战士没有半点怯懦:“老子是华夏人民空军特战雷神部队!刺破蓝天的利剑!在地狱飞行的战士!——”
……
……
坠落于深山之中的钢铁神鸟燃起了熊熊大火,航空燃油难以熄灭,在佘家镇东南侧吹出恶焰浓烟,早一步把平民百姓都驱离——它非但没有助长犹大的气焰,反倒让犹大身边的最后几位官将失去了战斗意志。
“拦不住?!”犹大不能理解这一切。
他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用尽了所有灵能。
包括盘旋在佘家镇附近的候鸟,也是由灵能者操纵指使的立体防御,只要能带给福熙号航空兵一些麻烦,或许事情就会变好。
他没有时间了,实在太紧张,太仓促。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从幻觉里走出来——
——犹大似乎认为,和天枢方面的谈判还没有结束,因为羚阳渡口出发的航船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只不过是短短的两三个小时,这么一点时间,他做不了任何事。恰是按照谈判内容,与马岭要塞周边诸多城镇交代了战争条款的具体事项,刚刚放下工作,要好好把持这场战争的走向,重新摆兵棋,重新玩微操的那个瞬间。
一支尖刀队伍跨过了重重高山,越过艰难险阻,就这么来到了他面前。好比战役之中突施冷箭的正手重拳,它实在太快太快。
“根本就拦不住吗?”犹大几乎魔怔了,抓住丹秋国卫戍部队将领的头发,抓来面前质问道:“到哪里了?到哪里了?他妈的!到哪里了?”
城镇之间用混沌卵来传信,可是混沌卵很珍贵,士兵在野地道路发现无名氏的车队,再到乡间驿站传达至地方督军,通过混沌卵喊话——领航车起码已经跑了十五六公里。
这就是信息响应速度的重要性,将军无法给灵光佛祖一个准确的答案,这些神出鬼没速度极快的“仙舟”,以一种香巴拉土著不能理解的行军速度,朝着佘家镇冲来。
巨人的子嗣们笨重且缓慢,移动速度甚至还不如马。骑兵也追不上拉力车,偶尔有授血怪物抱着机枪飞去阻拦,结果是有去无回——这些战士早就适应了列车跳帮作战的高速环境,要射中匀速齐行的目标简直就像在射静物。
尖利刺耳的刹车声在寺庙之外响起——
——犹大满脸恐慌,依然抱住战时外交谈判所用的那一颗混沌之卵,他披着金灿灿的袈裟,为了搞偶像崇拜,还剃了个光头。此时此刻这脑袋上全是油亮的汗水。
佛寺的演武坪里留下十二道血红的刹车印,安托士官长为枪匠打开车门以后,一屁股坐回了练力气的石锁上,苏拉小妹也是如此,她抱着肚子上的伤口,还有两颗子弹留在身体里,没来得及取。
枪匠下车以后向伙伴抛武器。
流星送出铁骑士手杖,拿到狩猎女神和贝洛伯格大剑。
雪明掏出了尘晶二号,把尘晶一号交给妻子,交到小七手中。
杰森·梅根从四号车下来,抱着昏迷不醒的喀秋莎,这姑娘很倒霉,头部中弹陷入深度昏迷,万灵药没能唤醒她,要暂时休息一会。
作为杰森的司机,拇指哥艰难的跑完了全程,在彻底刹停这台福特RS200的那个瞬间,马纳像是断气猝死,倒头就睡。
犹大慢慢走到门前,法依·佛罗莎琳躲在门框边,不敢探头。
雨势依然凶猛,可是太阳已经快要飞去庞贝大海的方向——艾欧女神在天空的另一端突破了乌云的阻碍,恰好投出血红的阳光,它照在寺庙足一尺高的门槛上,与江雪明的养父母老宅是那么的像。
猎王者吞下了红山石,把BOSS留在婴儿座椅里。
“故事由我们开始。”杰森·梅根郑重其事的说:“也应该由……”
步流星找错了重点,算是顶级气氛毁灭者:“哦哦哦哦!哦!你只能算半路上插队的配角喔!~”
杰森快要抓狂了——
“——这重要吗!这重要吗!这重要吗!”
犹大还想说点什么,寺庙外围出奇的安静,似乎所有的驻军,所有的奴才都闻风而逃。他们没有丝毫的勇气来面对这些奇怪的“仙人”——在车队进入佘家镇的一瞬间,树还没倒下,猢狲就散了。
“我投……”
轰隆!————
尘晶一号吐出火红烈焰,爆弹在犹大的脑门炸开,他半个身体都消失,一瞬间就死的透透的!
血浆淋了法依女士一脸,超压气浪炸得她倒飞出去,魂威还没离体就碎了,她口吐鲜血骨骼开裂,当场堕入死门!
九五二七手里的枪炮冒出阵阵青烟,与扳机一起扣下的,还有数码相机的快门,这些都是宝贵的儿童读物插图,要留给孩子们看。
“白青青!拔得头筹!拿下一分!”
在法依·佛罗莎琳的灵体完成自杀之前,在艾欧女神施法作祟,使化身自杀脱困之前——
——江雪明按住这鸟妖的脑袋,把死亡的权力也剥夺。
“任何一个傻瓜在任何时候都能杀死自己,这是最怯弱也是最容易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