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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屋顶上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93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靠,这该死可恶的狗娘养的!”

杰克·托伦斯惊讶又痛苦地喊出这几个字,右手往蓝色格子的工作衬衫上一拍,驱赶动作缓慢、蜇了他的大黄蜂,然后快速地攀爬上屋顶,一面回头查看黄蜂的兄弟姐妹是否从刚捅破的蜂窝涌出向他开战。如果是的话,那就惨了。蜂窝位于他与梯子之间,而通到底下阁楼的活动门从里面反锁着。从屋顶坠落到饭店和草坪间的天井,距离是七十英尺。

蜂窝上方纯净的空气静止不动,未受到干扰。

杰克咬着牙厌恶地吹了一声口哨,跨坐在屋脊上,检视他的右手食指。指头开始发肿,他想他得试着蹑手蹑脚地爬过蜂窝到梯子那边去,才能下去冰敷。

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温迪和丹尼开着饭店的载货车(一辆老旧、开起来嘎嘎作响的道奇,但还是比福斯可靠,那辆金龟车如今严重地喘着气,看来快寿终正寝了),去萨德维特买三加仑的牛奶和采买圣诞节的用品。虽然时间还早,但说不准大雪何时会来了就不再走。目前已飘些小雪,从“全景”往山下的道路有部分路段结了冰,很容易打滑。

到目前为止,这里的秋天美得几乎不可思议。他们来此三周,金黄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气温华氏三十度的凛冽早晨,到了下午温度变成六十出头,十分适合爬上“全景”微微倾斜的西侧屋顶修补屋瓦。杰克向温迪坦承他原本能在四天前就完成工作,但他并不觉得真的有必要加紧作业。从这上头看出去的景色壮观,甚至胜过总统套房远眺的视野。更重要的是,他能从工作本身得到慰藉。在屋顶上,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年来苦恼的创伤逐渐痊愈。在屋顶上,他感到安心自在。那三年逐渐像是一场骚乱的噩梦。

屋瓦腐坏得极为严重,有的整个被去年的暴风雪吹走。他将所有的屋瓦拆起,从侧面扔下去,一边大声喊道:“炸弹来啰!”以免万一丹尼闲晃过来被砸到。刚才黄蜂蜇他的时候,他正在掀朽坏的遮雨板。

讽刺的是,每次爬上屋顶时,他总是警告自己要当心蜂窝,还买了杀虫喷雾罐以防万一。可是今天早晨是如此的宁静祥和,使他丧失了警觉心。他又回到正在慢慢创作的剧本世界里,在脑袋中拟定今晚要撰写的片段的大纲。剧本发展得非常顺利,虽然温迪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很高兴。过去在史托文顿那悲惨的六个月,就是他对酒精的渴望强烈到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在授课上,更别提课外的写作抱负了,他在虐待狂校长丹可与年轻英雄盖瑞·班森之间至关紧要的那场戏上遇到障碍。

但在最近的十二个夜里,当他实际坐在安德伍德打字机的前面——那是从楼下大办公室借来的办公用打字机——路障奇迹似的消失在他的手指底下,简直就像棉花糖融化在唇边一样。他几乎毫不费力便想出如何洞悉丹可的个性,那是他一直以来欠缺的,因此他重写了大半的第二幕,让第二幕环绕着新的那场戏。而方才被黄蜂打断思绪前,脑中一直反复思量的第三幕,发展也显得越来越清楚。他认为自己能在两周内拟完第三幕的大纲,然后在新年前就能完成整个该死的剧本。

他在纽约有个经纪人,一名强悍的红发女人,名叫菲丽丝·山德勒,她抽赫伯特·泰瑞登牌的烟,用纸杯喝金宾波本威士忌,认为文学的太阳随着肖恩·奥凯西[7]升起又西沉。她售出了三篇杰克的短篇小说,包括《君子》上的那一篇。他写信告诉过她有关这个剧本的事,剧名取为《小学校》,描述一名有才华的学生沦落为世纪初新英格兰预备中学里蛮不讲理、严苛无情的校长——丹可,及一名他视为年轻时代的自己的学生——盖瑞·班森。菲丽丝回信表示有兴趣,并力劝他下笔前要先读过奥凯西的作品。今年稍早的时候她又写信询问剧本究竟在哪儿?他挖苦地回信说,《小学校》无限期地,或许是永永远远地,耽搁在作家的手与剧本的某一页之间,因为那一页引人注意地出现了“人人皆称为‘作家的障碍’的才智戈壁沙漠”。如今看来她好像很有可能拿到剧本。剧本是否出色,或者是否真能上演是另一回事。他似乎也不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他有点觉得剧本本身——这整件事——就是个路障,是他在史托文顿预备中学倒霉的那些年的巨大象征。那几年内他像个躲在破旧老爷车方向盘后的疯狂孩子,差点彻底摧毁掉自己的婚姻;凶暴地攻击自己的儿子;在停车场与乔治·哈特菲德发生冲突,那次冲突事件,他无法再视为只是另一次具有破坏力的突然脾气爆发。如今他认为自己的酗酒问题部分是源自他下意识想要脱离史托文顿,摆脱压抑他的创作驱动力的安全感。虽然他不再喝酒,但想获得解脱的需要依然强烈,因此才有乔治·哈特菲德的事件。现在那段日子遗留下来的只有他和温迪卧室桌上的剧本,一旦剧本完成,送去菲丽丝又小又暗的纽约办事处后,他就能着手其他的工作。不写小说,他还没准备好陷入另一个费时三年的工作泥淖,不过,肯定可写更多的短篇,或许一本短篇集。

他谨慎地移动,四肢并用地快速往回爬下屋顶的斜面,越过新绿的屋瓦与刚清理完的那块屋顶的分界线,来到他捅开的黄蜂窝左边的屋檐,万分小心地爬向蜂窝,准备一看情势急迫就撒手不管,迅速冲下梯子到地面去。

他朝那块掀起的遮雨板弯下腰,仔细观察里面。

蜂窝在里头,塞在旧的遮雨板和最后一层三乘以五大小的屋顶之间。该死!是个非常大的蜂窝。浅灰色的纸球在杰克看来,仿佛直径有将近两英尺。形状并不完美,因为遮雨板和木板之间的空间太狭窄,但他认为这些小家伙仍做出了相当可观的成果。蜂窝表面挤满笨拙、缓慢移动的虫子,属于大型凶狠的种类,不是体型较小、较温和的小黄蜂,而是喜欢在墙的缝隙中筑巢的大黄蜂。它们由于秋天的气温而变得又脏又迟缓,但是从小就对黄蜂了如指掌的杰克,觉得自己只被蜇了一下真是走运。而且他认为,假如厄尔曼是在盛夏雇人做这份工作的话,拆起特定那片遮雨板的工人将会得到要命的惊喜。的确错不了。当十几只大黄蜂忽然一起落在你身上,开始叮你的脸、手和手臂,隔着裤子蜇你的腿时,你绝对有可能忘记自己置身在离地七十英尺的高处。在你企图逃离黄蜂群时,或许就这样冲过屋檐摔下去。

全都是因为这些小东西,最大只的也不过只有铅笔头的一半长。

他在某个地方读过——星期天的增刊,或是一般大众感兴趣的新闻杂志的文章里——所有的汽车死亡事故中,有百分之七原因不明。并非机械故障,也没有超速,既不是酒后驾车,也不是天气不良;单单只是一辆车撞毁在荒僻的路段,车上一名死者——驾驶者,无法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文章采访了一名州警,他从理论上说明这些所谓的“无名车祸”有许多是起因于车内的昆虫:黄蜂、蜜蜂,甚至也可能是蜘蛛或蛾子。驾驶人惊慌了,想要用力拍打虫子,或是摇下车窗让虫子出去。很有可能是虫子蜇了他,也或许驾驶就是失去控制。无论如何轰然一声巨响……一切结束。而那只昆虫,通常安然无恙,快活地嗡嗡叫着飞出冒烟失事的车外,找寻更适合的场所。杰克回想起,那名州警赞成让病理学家在解剖这类罹难者的尸体时寻找昆虫的毒液。

此刻,低头看着蜂窝,在他眼中这蜂窝可实际象征着他所经历过的(及他拖累妻儿共同经历过的),并且预示着更美好的未来。否则要如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呢?对他而言,他仍然觉得在史托文顿整段不愉快的经验,都必须视为是在杰克·托伦斯被动的状态下发生的。他没有做任何事;是事情主动发生在他头上。他在史托文顿的教职员中认识许多人,其中两位正好在英文系,都酗酒。查克·塔尼习惯在星期六下午买一整桶的啤酒,彻夜在后院的雪堆上猛灌,然后在星期天看足球赛和老电影时,该死地把酒差不多全喝光。然而从周一至周五,查克却几乎滴酒不沾——午餐时佐以淡薄的鸡尾酒也只是偶尔为之。

他和艾尔·肖克利是酒鬼。他们互相寻求安慰,犹如两个遭社会遗弃的人依然喜欢交际,宁可一同溺死,也不愿独自沉沦,只不过他们沉溺的大海是全麦的而不是含盐的。俯视着黄蜂,看它们在冬天降临、毁灭除了冬眠的女王蜂外的所有黄蜂之前,慢吞吞地完成本能驱使的使命,他更进一步分析自己:他依旧是个酒鬼,始终都是,或许从高中的高二之夜喝下第一口酒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无关意志力、饮酒的道德规范或他本身个性的强弱,而是在他体内某处有个坏掉的开关,或是没有作用的断路器,他无可奈何地被推下滑道,起先速度很慢,后来史托文顿对他加压后就逐渐加速。一座醉酒的大型滑梯,底部是找不到主人的破碎脚踏车和手臂断掉的儿子。杰克·托伦斯处于被动状态。而他的脾气,也是一样的。穷其一生他都在徒劳地尝试控制自己的脾气。他记得七岁的时候,因为玩火柴被邻居的太太打屁股,他跑到外头去对经过的汽车扔石头。他父亲看到后,突然咆哮着袭向小杰克。他打红了杰克的臀部……还把他的眼睛揍成黑青。当他父亲嘟嘟囔囔地进屋去看电视节目时,杰克碰巧看到一只流浪狗,就把它踢到排水沟里。他在小学时打了二十几次架,到高中甚至更多,因此尽管学业成绩优异,仍遭过两次停学及无数次课后留校的处分。足球曾经提供他局部的安全阀,虽然他记得非常清楚,几乎每场比赛的每一分钟他都处于高度恼火的状态,将对手的每次阻挡和擒抱都看作是针对他个人。他是个优秀的足球选手,大三、大四都获选为最佳球员,但他十分清楚,这都该感谢……或者说归咎于自己的坏脾气。他并不喜欢足球,每一场比赛都是怨恨的竞争。

然而,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东西,也不觉得自己脾气坏。他总认为自己就是杰克·托伦斯,一个真正正派的好人,只不过总有一天得学会如何克服脾气以免惹上麻烦。同样地,他得学着如何对付酗酒的毛病。但他的情绪无疑和身体同样有酗酒的毛病——两者肯定在他体内深处紧系在一起,只是他宁可不去正视这个角落。然而根源是彼此相关或各自分开,是社会学、心理学抑或生理学的问题,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同样都得应付其结果:屁股挨揍,遭他老头毒打,受到停学处分,想尽办法解释制服在游戏场口角中扯破的原因,之后则是宿醉,慢慢失去凝聚力的婚姻,弯折的轮辐指向天空的单个脚踏车轮,丹尼的断臂。当然,还有乔治·哈特菲德。

他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中把手伸进了生命的大黄蜂窝里。拿来作为比喻是糟透了,但当成是现实的生动描写,他认为这图像恰如其分。他在盛夏把手伸过朽坏的遮雨板,那只手和整只臂膀在神圣、正义的大火中燃烧,摧毁了有意识的思考,让文明行为的概念显得陈腐。当手被炙热的缝针刺穿时,能指望你的举止像个有思考能力的人吗?当黑压压一片的凶猛阴影从建筑构造(你原本认为无害的建筑构造)的洞里蜂拥而出,笔直地朝你而来时,能期望你尽情享受最亲近的人的爱吗?当你在离地七十英尺的倾斜屋顶上疯狂地跑来跑去,不清楚自己的去向,也不记得恐慌、蹒跚的脚步可能导致自己跌跌撞撞地摔过檐沟,跌到七十英尺底下的混凝地上死亡的时候,还能要求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杰克不认为有办法做到。当你不知不觉地把手伸进蜂窝时,你并没有与魔鬼订下契约,放弃文明的自己以及自爱、自尊与自重的象征。事情只是碰巧发生在你身上。你是无权说话、被迫不再当个理智的生物,变成神经末梢的生物;在五秒钟内,从受过大学教育的人轻而易举地变成哭嚎的猿猴。

他想到乔治·哈特菲德。

个子高加上一头浓密金发的乔治,是个英俊得近乎目空一切的男孩。当他穿着紧身的褪色牛仔裤和史托文顿的长袖运动衫,不经意地将袖子推到手肘上,露出晒成褐色的前臂时,总让杰克想到年轻的劳勃·瑞福,而且他怀疑乔治不需太费力就能得分,与十年前年轻时的足球魔鬼杰克·托伦斯不相上下。他敢说自己实在没有嫉妒乔治,或是羡慕他姣好的外表;事实上,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将乔治想成是他剧本里的英雄“盖瑞·班森”的肉体化身——完美地衬托着阴沉、委靡、衰老,变得异常憎恨盖瑞的丹可。但是他,杰克·托伦斯,从来没有嫉恨过乔治。如果有的话,他应该会晓得。他相当确定。

乔治在史托文顿的课程全都低空飞过。一名足球和棒球明星,他的学业要求并不高,而他也满足于拿C,偶尔历史或植物学拿B的成绩。他在球场上是凶猛的参赛者,但在课堂上却是个无精打采又逗趣的学生。杰克很了解这类型的学生,大多是由于他自己在高中和大学时代的亲身体验,而非间接的教学经验。乔治·哈特菲德是名运动员。他在教室里可能是个平静、无所要求的人物,可是一旦受到适当的竞争刺激(好比科学怪人太阳穴上的电极,杰克讽刺地想),他就会变成具有毁灭力量的怪物。

一月的时候,乔治与其他二十四名学生一同参加辩论队的甄选。他相当坦白地告诉杰克,他父亲是一家公司的律师,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而乔治没有想做其他事的强烈欲望,因此乐意追随父亲的脚步。他的成绩并非顶尖,不过,这毕竟只是预备中学,而且仍在初级阶段。倘若必要的话,他父亲可动用一些关系;此外,乔治本身的运动能力会为他开启别的管道。但是布莱恩·哈特菲德认为他儿子应该加入辩论队,认为这是很好的练习,是法学院招生委员会向来期望看到的东西,因此乔治参加辩论队选拔,到三月底杰克将他自辩论队剔除。

晚冬时的队内辩论激起乔治·哈特菲德竞争的热情。他成为坚决得令人害怕的辩手,拼命准备好正方或反方的论点。无论辩论题目是大麻的合法化、恢复死刑或是石油耗损限额,乔治都变得精通,而且他又好战,完全不在乎自己站在哪个立场;杰克明白,这就算在高阶的辩手中亦是罕见而珍贵的特质。真正的投机客与真正的辩手,彼此的灵魂相隔并不太远,两者都热衷于有利的机会。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然而,乔治·哈特菲德有口吃的习惯。

这是在课堂上不曾暴露出来的缺陷,在教室里,乔治总是冷静沉着(无论他做了家庭作业与否);当然更不会出现在史托文顿的运动场上,在球场上口才不是长处,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说得太多而把你踢出比赛。

当乔治在辩论中情绪过于激动时,口吃的毛病就会出现。他越是急切,口吃就越严重。而当他觉得有机会击倒对方的时候,一种智慧型的紧张激动就会横亘在他的语言中枢与嘴巴之间,然后整个人就僵在当场眼睁睁等到结束,那情况真是惨不忍睹。

“所—所—所以我认—认—认为我们必须说在道—道—道—道斯基先生一案中的事实是,都市由于最—最近宣判的判—判—判决书而变得落后,在—在—在……”

蜂鸣器乍然响起,乔治迅速转过身,愤怒地瞪着坐在蜂鸣器旁的杰克。在这种时刻乔治的脸必定涨红,一只手抽搐地揉捏他的笔记。

在乔治显然割了大多数瘪了的轮胎后好长一段时间,杰克依然坚持留着他,他希望乔治能够克服口吃的毛病。他记得在他不得不痛下决定开除乔治前一个礼拜左右,有天下午接近黄昏时,乔治待到其他人都鱼贯走出后,愤怒地质问杰克。

“你把—把定时器调快了。”

杰克从正要收进公文包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乔治,你在说什么?”

“我没—没有讲完完整的五分—分钟,你把时间调快了。我一直在注—注意时钟。”

“乔治,时钟和定时器的时间可能稍微有差异,但是我绝对没有碰那该死东西的控制钮。我以童子军的荣誉发誓。”

“你—你—你的确调快了!”

乔治直瞪着他,那种好战、捍卫自己权利的眼神触发了杰克的怒气。他戒酒两个月了,漫长的两个月,他已经筋疲力尽。他最后一次努力克制自己。“乔治,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问题出在你口吃。你知道造成口吃的原因吗?你在课堂上不会口吃啊!”

“我才没—没—没有口—口—口—口—口吃!”

“小声一点。”

“你想—想要把我封—封杀出局!你不—不希—希望我在你那该—该—该死的队里面!”

“我叫你小声点。我们理性地谈一谈吧!”

“去—去—去你—你的!”

“乔治,如果你能控制你的口吃,我很高兴有你在队上。你每场练习都准备得很充分,而且擅长收集背景资料,那表示对方很难让你措手不及。但是这些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假如你不能控制——”

“我从—从—从来没有口吃!”他大喊道,“都是你—你!如—如—如果别—别人有组辩—辩—辩—辩论队—队,我就——”

杰克的怒气又悄悄升高了一点。

“乔治,如果你没办法控制的话,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律师,不管是公司的或其他的。律师业不像足球,每天晚上两个钟头的练习是不会赢的。你打算怎么做?站在董事会前面说:‘现—现—现在,各—各位,关于这件侵—侵—侵权行为?’”

他的脸突然发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对自己的残忍感到羞愧。站在他前面的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面临生平首次重大挫折的十七岁男孩,也许正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请求杰克帮助他找到方法克服。

乔治愤怒地朝他瞄了最后一眼,他的嘴唇扭曲抽动着,仿佛字句挤在嘴唇后拼命地想挣脱出来。

“你—你—你把—把定时器调—调—调快了。你讨—讨厌我因—因为你知—知—知—知道……你知道……知—知——”

他口齿不清地大喊一声后冲出教室,使劲地甩上门,力道大得让门框上以钢丝强化的玻璃嘎啦嘎啦作响。杰克站在那里,感觉到,而不是听到,乔治的阿迪达斯球鞋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他仍在气头上,仍对自己嘲笑乔治的口吃感到羞愧,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有点病态的狂喜:这是乔治·哈特菲德生来第一次无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第一次遇到就算用尽爸爸所有的钱也没办法修理的问题。你没办法贿赂语言中枢。你无法告诉舌头,假如它同意不再像唱片跳针一般地抖动不止,就一星期多给它五十块钱外加圣诞节奖金。半晌后,狂喜完完全全遭惭愧掩埋,与上回折断丹尼手臂后的感受相同。

上天啊,求求你,我不是个混账东西。

因为乔治撤退而残酷地感到高兴的是剧本中丹可的特点,而不是剧作家杰克·托伦斯的。

你讨厌我,因为你知道……

因为他知道什么?

他究竟可能知道乔治·哈特菲德的什么事会让他讨厌他?知道他有大好的前程吗?还是他长得有一点点像劳勃·瑞福,每当他从游泳池的跳水板跃下,反身翻滚两圈入水时,所有女孩都会瞬间停止谈话吗?再不然是他踢足球、打棒球时有着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优雅吗?

真是可笑,荒谬至极。他一点也不嫉妒乔治·哈特菲德。说实话,他比乔治本人更为乔治不幸口吃的事感到难过,因为乔治真的有机会成为优秀的辩论家。假使杰克调快了定时器——当然他并没有如此做——那绝对是因为乔治拼命挣扎的模样令他和其他的队上成员感到尴尬而且痛苦,如同你看到班级表演之夜上讲者忘词那般的痛苦。假如他拨快了定时器,那也只是……为了帮乔治摆脱他的困境。

但是他并没有将定时器调快,他相当确定。一星期后他开除他,那一次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全都只听到乔治在咆哮和威胁。一个礼拜后,他在练习途中走去停车场拿遗忘在福斯后备箱的一叠原始资料,而乔治就在那里,单膝跪着,金色的长发在面前摆动,一只手里拿着猎刀。他正锯开福斯的右前轮。后轮则已破碎不堪,金龟车趴在扁平的轮胎上宛如一条疲惫的小狗。

杰克勃然大怒,不大记得接下来的冲突。他记得一声低沉的怒吼,似乎发自他自己的喉咙:“好啊,乔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就过来受罚吧!”

他记得乔治既惊慌又害怕地抬头看,说:“托伦斯先生——”仿佛在解释这一切都只是误会,他到这里时轮胎就已经漏气了,他只是想用手边刚好带着的猎刀刀尖清除前轮胎上面的泥土——

杰克跨步向前,双拳举到他面前,他似乎咧开嘴笑着。但他并不确定。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乔治把刀举高,说着:“你最好不要再靠过来——”

接下来就是法文老师史特朗小姐抓住杰克的手臂,高声尖叫着大喊:“不要打了,杰克!不要打了!你会打死他的!”

他呆滞地眨眨眼睛看着四周。四码开外,那把猎刀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无害地闪耀着。还有他的福斯,那可怜的老旧金龟车,多次载他放荡地在午夜买醉的老兵,蹲踞在三个瘪了气的轮胎上。接着他看见,右前方挡泥板上有个新的凹痕,凹痕正中间有个不是红漆就是血的东西。一瞬间他的神智迷乱,他想到

(天啊,艾尔,我们终究还是撞到了他)

另一个夜晚。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乔治,乔治头晕眼花地眨着眼睛躺在柏油路面上。他的辩论小组全都跑出来,在门边挤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治。他的脸上有血从头皮上的裂伤流下来,那伤口看来不严重,但同时乔治的单边耳朵正汩汩流出鲜血,那大概意味着脑震荡。乔治试着起身时,杰克甩开史特朗小姐走向他,乔治退缩了一下。

杰克把双手放在乔治的胸口,将他推回去躺下。“躺着别动,”他说,“别移动。”他转向史特朗小姐,她正惊恐地瞪视他们两人。

“史特朗小姐,麻烦去叫校医。”他吩咐她,于是她转身飞奔向办公室。杰克这才看向他的辩论队,直视他们的眼睛,因为他重新掌控了一切,完全恢复自我,当他恢复自我时,全佛蒙特州没人比他更和善。他们想必很清楚。

“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他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明天见。”

但是那周结束前,他的辩手有六名退出,其中两位是表现非常出色的,但是当然这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那时候他已得知自己也将要退出。

然而不知怎的他并没有沾酒,他想那也算是种成就吧。

而且他并不讨厌乔治·哈特菲德,这点他很确定。他没有行动,而是受到别人行动的影响。

你讨厌我,因为你知道……

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他可以在万能上帝的宝座前发誓,就像他可以发誓他把定时器调快不到一分钟。而且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怜悯。

屋顶上,两只黄蜂在遮雨板的洞旁边慢吞吞地爬来爬去。

他观察它们,直到它们展开依靠空气动力、无声但效率奇高的翅膀,吃力地缓缓飞到十月的阳光下,或许再叮别的人。上帝既然决定赋予它们蜇针,杰克料想它们会将其用在某个人身上。

他坐在这儿,一边凝视那个洞及洞里讨人厌的惊奇,一边翻出不愉快的往事,到底多久了呢?他看一下表,将近半个小时。

他往下爬到屋顶边缘,先跨出一条腿东摸西找,直到脚触碰到就在屋檐下方的梯子最上层的横档。下去后他要到设备仓库,他在那儿储放了一罐杀虫喷雾罐,搁在丹尼够不着的高架子上。他要去拿杀虫剂,再爬上来,到时就换它们大吃一惊了。你可以被蜇,但你也可以反蜇回去,他由衷地相信这点。两个钟头后,那蜂窝就纯粹是堆嚼碎的纸,丹尼喜欢的话可以拿到房间里。杰克还小的时候,他的房里就有一个,闻起来总是隐约带着烟熏和汽油的味道。丹尼可以把蜂窝就放在床头边,它不会伤害他的。

“我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他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充满自信,纵使他并不是故意要大声说出,却让他恢复信心。他确实变得越来越好,有可能从被动化为主动,把曾经将他逼近疯狂的东西,当成不过是一时学术兴趣的普通奖赏。倘若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达成这件事的话,毫无疑问地就是这里。

他爬下梯子去拿杀虫喷雾罐。它们将会付出代价,将会为蜇了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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