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礼拜前,杰克在设备仓库后头找到一张刷了白漆的藤编大椅子,尽管温迪抗议说那真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丑的东西,他还是把椅子拖到门廊上。他现在就坐在上头,快意地阅读多克托罗的《欢迎到哈德泰姆斯来》[8],此时他的太太和儿子坐在饭店载货车里嘎啦嘎啦地开上车道。
温迪把车子停在回车道上,豪爽地让引擎空转一会儿再关掉,载货车唯一的尾灯熄灭,引擎由于后燃而暴躁地隆隆作响,最后终于停止。杰克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下去迎接他们。
“嗨,爸!”丹尼喊着,跑上斜坡。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看看妈咪买给我什么!”
杰克抱起儿子,将他来回摆荡两次,然后衷心地亲他的嘴。
“杰克·托伦斯,这个世代的尤金·奥尼尔[9],美国的莎士比亚!”温迪微笑着说,“真想不到会在这么偏远的山上遇到你。”
“高贵的女士,我受不了太多的人群。”他说,伸出双臂环住她。他们亲吻了一下。“你这趟旅途如何啊?”
“非常顺利。丹尼抱怨我害他颠来颠去,可是我没有熄火过半次喔……噢,杰克,你完工啦!”
她盯着屋顶看,丹尼跟随母亲的视线,当他看到“全景”西侧顶上一大片全新的绿色屋瓦,颜色比其余的屋顶要来得浅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表情又开朗了起来。夜里,东尼展示给他看的影像会以原原本本的清晰度回来纠缠他,但在白天灿烂的阳光下,比较容易忽视它们。
“爸比,你看,你看!”
杰克从儿子手中接过盒子——是模型汽车,罗斯老爹讽刺漫画中曾让丹尼流露出赞叹的那一辆。这是台亮紫色的福斯车,盒子上显示的图片是:一辆硕大的紫色福斯,配备着一九五九年份凯迪拉克德维尔双门轿车的长尾灯,疾驶过一条泥土路。这辆福斯有遮阳篷,而从遮阳篷探出头来,一双爪形手放在底下方向盘上的是:身上长满疣、如巨人般的怪物,它瞪大充血的眼睛,龇牙咧嘴地狂笑着,头上巨大英国赛车帽的帽檐转向后方。
温迪对他微笑,杰克朝她眨个眼。
“博士,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杰克说着把盒子递还给丹尼。“你的品位真是够低调、朴素又内敛,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妈咪说只要我能把第一本《迪克和珍》儿童读物全部读完,你就会马上帮我组装。”
“那应该会在这周末之前吧!”杰克说,“夫人,你那台漂亮的载货车上还有什么东西啊?”
“呃——哼。”她抓住他的手臂往后拉。“不许偷看。有些是给你的,丹尼和我会拿进去。你可以拿牛奶,就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我在你心目中就只有这点价值而已啊!”杰克大声嚷着,手往前额一拍。“只不过是一匹运货的马,田地里低劣的家畜,搬到这里、运到那里,搬到各个地方。”
“先生,只要把牛奶马上搬进厨房去!”
“太过分了!”他叫嚷着,随后扑倒在地上,丹尼站在旁边俯视父亲,咯咯地笑着。
“起来,你这只公牛。”温迪说,一边用运动鞋的鞋尖戳他。
“听到没?”他对丹尼说,“她叫我公牛喔!你可是证人。”
“证人,证人!”丹尼兴高采烈地附和,跳过俯卧的父亲。
杰克坐起来。“这倒提醒我了,小密友,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喔!放在前廊,我的烟灰缸旁边。”
“是什么?”
“忘了。去看看吧!”
杰克起身,夫妻两人站在一块儿,注视丹尼冲上草坪,接着一次跨两阶地跑上通往前廊的阶梯。杰克一手搂住温迪的腰。
“你高兴吗,宝贝?”
温迪仰头郑重地看着他。“这是自我们结婚以来,我最快乐的时光。”
“这是真心话吗?”
“我敢发誓。”
他紧紧地抱着她。“我爱你。”
她也深受感动地紧抱住他。杰克绝不会轻易说出这几个字;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次数,包括婚前婚后,她可以用两只手数得出来。
“我也爱你。”
“妈咪!妈咪!”丹尼此时站在门廊,兴奋地尖叫着,“快过来看啊!哇!这真是太棒了!”
“是什么啊?”两人手牵手从停车场往上走时,温迪问他。
“忘了。”杰克说。
“噢,你会有报应的,”她说着,用手肘推他一把。“等着看你有没有。”
“我希望今晚就能得到,”他评论说,她大笑。片刻后,他问她:“你觉得丹尼快乐吗?”
“你应该知道的啊,每天晚上睡觉前和他聊很久的人是你啊!”
“通常都是聊他将来长大后想做什么,或者圣诞老公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对他来说开始变成一件大事。我想他的老朋友斯科特让他终于明白了那件事。他没有跟我聊太多‘全景’的事。”
“也没有跟我说。”她说。他们正爬上门前的阶梯。“不过,他大多时间都非常安静。而且杰克,我觉得他瘦了,我真的这么觉得。”
“他只是长高了啦!”
丹尼背对着他们。他正在检视杰克椅子旁边桌上的某样东西,但温迪看不到是什么。
“而且他也不肯吃饭。他以前活像个蒸汽挖土机啊!还记得去年吗?”
“胃口会逐渐变小,”他含糊地说,“我记得我在小儿科医生史巴克博士的书中读到过。他到七岁的时候就会再用两根叉子了。”
他们在阶梯顶端停下脚步。
“还有他非常拼命地在看那些读本,”她说,“我知道他想要学着怎么让我们高兴……让你高兴。”她勉强补上一句。
“最主要的是让他自己高兴,”杰克说,“我一点也没有逼他去读。事实上,我还希望他不要那么拼命。”
“如果我帮他预约去做健康检查的话,你会觉得我很蠢吗?萨德维特有个家庭医生,超市里那个收钱的年轻人说——”
“你有点担心下雪的事,是吗?”
她耸耸肩。“我想是吧!如果你觉得这很愚蠢的话——”
“我并不觉得。事实上,你可以帮我们三个全都预约。我们去拿张健康证明,晚上就能安心睡觉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预约。”她说。
“妈!你看,妈咪!”
他两手捧着一个大大的灰色东西向她跑过来,有一瞬间温迪既可笑又恐怖地把那东西想成是大脑。当她看清楚东西的真面目后,本能地向后退缩。
杰克伸手搂住她。“没问题的。没飞走的居民我都抖掉了,我用了杀虫喷雾剂。”
她注视儿子拿着的大蜂窝,但不愿意去碰。“你确定这安全吗?”
“确定。我小时候房间里就有一个,我爸爸给我的。丹尼,你想要把它摆在你房间吗?”
“要!马上就要!”
丹尼转身飞奔过双扇门,他们能听见他在主楼梯上奔跑的沉闷脚步声。
“那上面有黄蜂,”她说,“你有没有被叮到?”
“我的紫心片在哪里?”他问道,然后伸出那根手指给她看。肿胀已开始消退,不过她为了满足他依然心疼地“哎呀”叫了一下,并轻轻地啄吻他的手指。
“你把蜇针拔出来了吗?”
“黄蜂不会把针留在里面,蜜蜂才会,蜜蜂的蜇针有倒钩。黄蜂的针是平滑的,那就是它们为什么会这么危险的原因,它们可以一再不断地蜇人。”
“杰克,你确定他拿着蜂窝安全吗?”
“我按照杀虫剂罐上的用法说明做。那东西保证能在两小时内杀光每一只虫子,然后就消散,不会有残留。”
“我讨厌它们。”她说。
“什么东西……黄蜂吗?”
“任何会蜇人的东西。”她说着,举起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两手托着手肘。
“我也是。”他说完,拥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