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闪灵(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完结】 > 《闪灵》作者:[美]斯蒂芬·金.txt

第16章 丹尼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25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走廊尽头,在卧室里,温迪听得见杰克从楼下搬上来的打字机突然活跃了三十秒,然后沉寂了一两分钟,接着又短暂地喀嚓作响,感觉就像是在孤立的碉堡中聆听机关枪的射击。对她来说那声音宛如乐曲;杰克从他们结婚第二年写了那篇《君子》杂志采用的小说后,就不曾如此连续地写作。他说他认为年底前可以完成这个剧本,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着手发展新的作品。他说他不在乎菲丽丝四处展示《小学校》后是否会引起骚动,也不在乎它是否就此石沉大海,温迪也相信他。他实际动手写作的行为带给她无限的希望,并非因为她预期这个剧本有多大成就,而是因为她丈夫似乎慢慢关上了巨大的门扉,将满屋子的怪物拒于门外。他长久以来始终用肩膀顶着那扇门,而门现在终于要关上了。

每敲一个键就将门再关小一点。

“你看,迪克,你看。”

丹尼躬着背俯视五本破旧的初级读本的第一册 ,那是杰克从波尔德无数间二手书店中毫不留情地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书能教导丹尼到二年级的阅读程度,她告诉过杰克,她认为这课程计划野心太大。他们的儿子非常聪明,他们很清楚,但是不该把他推得太远逼得太快。杰克同意,他不会逼迫丹尼,不过假使孩子学得很快,他们将做好准备。现在她怀疑杰克是否连这点也错了。

他们准备了四年份的《芝麻街》和三年份的《电力公司》,丹尼似乎以近乎可怕的速度在学,这让她有点操心。丹尼弯身读着乏味的小书,他的晶体管收音机和轻木滑翔机搁在上方的架子上,仿佛他的生命全仰仗他学习阅读。他们在丹尼房间放了一盏鹅颈台灯,他的小脸在台灯贴近、温暖的光线下显得紧绷而苍白,她不喜欢。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读本,及他父亲每天下午为他准备的一页一页的练习本——有苹果和桃子的图片,底下杰克用大而工整的印刷字体写着“苹果”。选出符合字的图案,把对的图案圈起来。他们的儿子会交互凝视着字和图案,嘴唇嚅动着,念出声音,事实上是在忍受煎熬。用蜷缩在圆圆胖胖的右拳中双倍大小的红色铅笔,他现在可以自己写出大约三十六个字。

他的手指在读本的字底下慢慢移动。字上头的图片,温迪依稀记得自己小学时代曾经看过,那是在十九年前:一个笑眯眯的棕色鬈发男孩,一个穿着短洋装的女孩——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小鬈发,一手拿着跳绳,还有一只雀跃的小狗追赶着一颗红色的大皮球。一年级的三人组:迪克、珍和吉普。

“看吉普跑,”丹尼缓慢地念着。“跑,吉普,跑。跑,跑,跑。”他停顿,手指移到下一行。“看那……”他把身体弯得更近一些,鼻子都快要碰到书了。“看那……”

“博士,不要那么靠近,”温迪轻声说,“你会伤了眼睛。那个字是——”

“别告诉我!”他说,猛地坐起身来。他的语调惊慌。“别跟我说,妈咪,我会念的!”

“好啦,宝贝,”她说,“不过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尼不理会,再度俯身向前。他脸上的表情可能在某大学体育馆举办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中比较常见。她越来越不喜欢。

“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皮球。皮球!”忽然间欢欣鼓舞的——激动。他口气的激动让她害怕。“看那颗皮球!”

“没错,”她说,“宝贝,我觉得今晚够了。”

“妈咪,再多念几页好吗?拜托?”

“不行,博士。”她坚定地阖上装订的红色书本。“睡觉时间到了。”

“拜托嘛!”

“丹尼,别跟我耍赖。妈咪累了。”

“好吧!”但他仍渴望地盯着初级读本。

“去亲亲你爸爸,再洗手洗脸。别忘了刷牙喔!”

“好啦!”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小男孩身穿连脚睡裤和宽大的法兰绒上衣,衣服前面有颗足球,背后写着“新英格兰爱国者”。

杰克的打字机停下来,她听见丹尼热情的咂嘴声。“爸比,晚安。”

“晚安,博士。你念得怎么样啊?”

“还好吧,我想。妈咪叫我停的。”

“妈咪是对的,已经过八点半了。要去洗手间吗?”

“对。”

“很好。你的耳朵长出马铃薯来啰!还有洋葱、红萝卜、细香葱——”

丹尼咯咯的笑声逐渐减弱,然后被浴室门果断的喀一声给切断。他很重视自己在浴室活动的隐私,而她和杰克两人几乎都是随随便便的。他是独立的个人——既不是他们其中一位的复本,也不是两人的混合体——的另一个标记,而这种标记一直在增加。这让她有点伤感。有一天她的孩子会变成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他也会变得不认识她……不过不会像她的亲生母亲对她一样变得如此陌生。天啊,请不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那样。让他长大成人后仍然爱他母亲吧!

杰克的打字机又开始不规律地响起。

她依然坐在丹尼读书桌旁边的椅子上,任视线在儿子的房内漫无目的地移动。滑翔机的机翼已修补完善。桌面上堆着高高的一叠图画书、着色本、封面撕掉一半的旧蜘蛛人漫画书、可优蜡蜡笔,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林肯积木。福斯的模型车端正地摆放在这些次要东西的上方,收缩膜的包装仍旧原封不动。倘若丹尼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他和他父亲应该明天晚上或后天晚上就能组装,不用等到周末了。他的小熊维尼、咿唷和克里斯托弗·罗宾的图片整齐地用图钉钉在墙上,不久就会被吸食毒品的摇滚歌手的性感海报和照片所取代吧,她想。从纯真到老练。人性啊!宝贝。攫住它,咆哮吧!然而这依然令她感伤。明年丹尼就上学了,他的朋友会占去一半的他,也许更多。在史托文顿情况似乎好转时,她和杰克有一阵子曾尝试再怀一胎,但她现在又开始服用避孕药。一切太难以捉摸了,天知道他们九个月后会在何处。

她的目光落在蜂窝上。

它在丹尼房内占了最高的地位,安置在床边一个大塑料盘上。即使里头是空的,她还是不喜欢。她隐隐怀疑蜂窝是否可能有细菌,想要问杰克,之后认定他会嘲笑她。但是明天如果她能趁杰克不在诊间时抓住医生的话,她会问问医生。一想到那东西是用那么多异种生物的唾液和咀嚼物所构筑的,如今却放在离她熟睡的儿子头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她就不喜欢。

浴室的水仍在流,她站起来走进大间的卧室去确认一切是否正常。杰克没有抬起头来,他紧盯着打字机,齿间叼着一根滤嘴香烟,迷失在自己创作的世界里。

她轻敲关闭着的浴室门。“博士,你还好吗?你没睡着吧?”

无回应。

“丹尼?”

还是没回答。她试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丹尼?”她开始担心了,除了连绵不断的流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令她不安。“丹尼?宝贝,把门打开。”

没有回音。

“丹尼!”

“拜托,温迪,我没想到你打算敲门敲一整晚。”

“丹尼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而且没有回我话!”

杰克脸色不悦地绕过书桌,在门上重重敲了一记。“打开,丹尼,别玩游戏了。”

没有回应。

杰克再敲得用力一点。“博士,别再闹了,该睡觉的时间就该睡觉。你不开门的话,我要打屁股啰!”

他的情绪快要失控了,她想着,心里更加害怕。自从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后,他就不曾在生气时碰过丹尼,但是这当下他听起来可能会气得动手。

“丹尼,宝贝——”她开口。

仍无回声,只有流个不止的水。

“丹尼,如果你逼我弄坏这门锁,我敢保证你今晚得趴着睡觉。”杰克警告。

毫无声响。

“拆了它吧!”她说,忽然间觉得难以说话。“快点。”

他抬起脚,用力往下踹在门把右边的门上。那锁的材质差,立刻断裂,门猛然震开,撞到铺着瓷砖的浴室墙面后又反弹回来一半。

“丹尼!”她尖叫。

洗脸盆的水竭力在流,旁边有一管盖子旋开的佳洁士牙膏。丹尼坐在浴室另一头的浴缸边缘,左手无力地握着牙刷,嘴巴四周一圈薄薄的牙膏泡沫。他精神恍惚,凝视着洗脸盆上方的药柜前面的镜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吸了毒般地震颤不已。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他癫痫发作了,有可能把舌头吞下去了。

“丹尼!”

丹尼没有响应,喉咙发出粗嘎的声音。

接着她被用力推到一旁,撞到毛巾架上,杰克跪在男孩面前。

“丹尼,”他叫,“丹尼,丹尼!”他在丹尼茫然的眼睛前面啪啪地弹动手指。

“啊——当然,”丹尼说,“锦标赛。击球。不不不不……”

“丹尼——”

“短柄槌球!”丹尼说,他的声音陡然一低,几乎像男人似的。“槌球。击球。槌球杆……有两头。给给给给——”

“噢,杰克,我的天啊,他到底怎么了?”

杰克抓住男孩的手肘,使劲地摇晃他。丹尼的头无力地向后摆,又猛然晃到前面犹如木棍上的气球。

“槌球。击球。Redrum。”

杰克再摇他一下,丹尼的眼睛突然清亮起来。他的牙刷从手里掉落在瓷砖的地板上,发出咔嗒声。

“怎么了?”他环顾四周问道,看见父亲跪在面前,母亲站在墙边。“怎么了?”丹尼再问一次,越来越焦虑不安。“怎—怎—怎—怎么—了—了——”

“不要口吃!”杰克忽然对着他的脸大叫。丹尼吓着了,放声尖叫,他的身体紧绷起来,试着摆脱父亲,然后崩溃大哭。大受打击的杰克将他拉近身边。“喔,宝贝,对不起。博士,对不起。拜托,别哭。我很抱歉。没事的。”

洗脸盆的水仍不停地流,温迪觉得自己忽然踏入某个折磨人的噩梦中,在梦里时间往回倒,倒回到她酒醉的丈夫折断儿子的手臂,然后对着儿子低泣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那一刻。

“喔,宝贝,对不起。博士,对不起。拜托。我真的很抱歉。”

她跑向他们两人,想办法从杰克手中用劲夺过丹尼(她看见他脸上愤怒责备的表情,但决定留待以后再考虑),将他抱起来。她抱着他走回小间的卧室,丹尼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杰克则尾随在后面。

她在丹尼的床上坐下,来来回回地摇着他,再三重复毫无意义的话语来安抚他。她抬头看杰克,他的眼里如今只剩下担忧。杰克朝她询问地扬起眉毛,她轻轻摇摇头。

“丹尼,”她说,“丹尼,丹尼,丹尼。没事的,博士,一切都很好。”

最后丹尼终于安静下来,只在她怀中微微地颤抖。然而他最先开口说话的对象却是杰克,杰克正坐在他们旁边的床上,她感到一阵出于嫉妒的

(又是先找他,总是先找他)

熟悉的微弱刺痛。杰克对他大吼,她安慰他,然而丹尼却对他父亲说:

“如果是我不乖的话,对不起。”

“博士,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杰克揉揉他的头发。“你在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丹尼茫茫然地缓缓摇头。“我……我不知道。爸爸,你为什么叫我别再口吃?我没有口吃啊!”

“你当然没有。”杰克由衷地说,但温迪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指触摸她的心脏。杰克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仿佛他看见也许是鬼魂的东西。

“定时器是怎么样的……”丹尼悄声说。

“你说什么?”杰克倾身向前,丹尼缩进温迪怀中。

“杰克,你吓坏他了!”她说,她的声调高亢,语气充满指责。她蓦地意识到他们全都在害怕,但是惧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丹尼对父亲说,“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爸爸?”

“没什么。”杰克低声说着,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来擦嘴。刹那间温迪又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时光倒回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酗酒时期的习惯动作。

“丹尼,你为什么把门锁上呢?”她温和地问,“你为什么那么做?”

“东尼,”他说,“是东尼叫我锁的。”

他们在他头顶上方互望了一眼。

“儿子,东尼有说为什么吗?”杰克轻声地问。

“我正在刷牙,想着我的读本,”丹尼说,“想得非常认真。然后……然后就看见东尼出现在镜子里面,他说他得再带我去看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在你后面?”温迪问。

“不,他是在镜子里面。”丹尼特别强调那一点。“在里头很深的地方。然后我就穿过镜子。接下来我只记得爸爸在摇我,我以为我又不乖了。”

杰克仿佛受到打击似的往后一缩。

“博士,你没有不乖。”他轻声说。

“是东尼叫你把门锁上的?”温迪梳着他的头发问道。

“对。”

“他想要带你去看什么?”

丹尼在她怀抱中紧绷起来,仿佛他身上的肌肉变成宛如钢琴弦般的东西。“我不记得了,”他烦乱地说,“我不记得了。不要问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嘘,”温迪惊慌地说,再度开始摇晃他。“宝贝,你不记得的话没有关系的,当然没关系的。”

终于丹尼又放松下来。

“你要我再待一下下吗?讲个故事给你听?”

“不用了,只要开夜灯就可以了。”他害羞地看着父亲。“爸比,你可以留下来吗?待一下子?”

“没问题,博士。”

温迪叹了一口气。“杰克,我会在客厅。”

“好。”

她起身,看着丹尼滑到被子底下,看起来显得非常瘦小。

“丹尼,你确定没事吗?”

“我没事的。妈,只要帮我插上史努比。”

“没问题。”

她插上夜灯,灯上显示出躺在狗屋顶上沉沉熟睡的史努比。在他们搬进“全景”前,他从来不需要夜灯,而现在他明确地恳求她点上夜灯。她关上台灯和天花板的灯,回头注视他们,丹尼的一圈脸蛋又小又白,杰克的脸则在他上方。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我就穿过镜子)

然后悄然无声地离开他们。

“你想睡了吗?”杰克问道,顺手拨开丹尼前额的头发。

“嗯。”

“想要喝杯水吗?”

“不……”

两人静默了五分钟,杰克的手依然摸着丹尼。他以为男孩已睡着,正准备起身轻声离开时,丹尼在入睡之际开口说:

“槌球。”

杰克转身,全身骨头冷到了冰点。

“丹尼——?”

“爸爸,你绝对不会伤害妈咪的,是吗?”

“是的。”

“或是我?”

“是的。”

沉默再次降临,漫延开去。

“爸爸?”

“什么?”

“东尼来告诉我槌球的事。”

“是吗,博士?他说什么?”

“我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他说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像棒球一样。是不是很好玩呢?”

“是。”杰克的心脏在胸膛沉沉地鼓动着。男孩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呢?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不像棒球,比较像板球。

“爸爸……?”他差不多快睡着了。

“怎么样?”

“Redrum是什么?”

“红色的鼓(red drum)?听起来像是印第安人上战场时可能带的东西。”

静默。

“嘿,博士?”

然而丹尼睡着了,深长、缓慢地呼吸着。杰克坐着低头凝视他半晌,突然一股如潮水般的爱冲击着全身。他为何对这样的小男孩大声吼叫呢?他有一点点口吃是完全正常的。他刚从茫然或者某种诡异的恍神状态下清醒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口吃是完全正常的,完完全全。而且他丝毫没有提到定时器。应该是别的东西,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罢了。

他怎么会知道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呢?有人告诉过他吗?厄尔曼?哈洛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张得紧紧握成拳头

(天啊,我多么需要来一杯)

而指甲深深掐入手掌有如微小的烙铁。缓缓地,他勉强把拳头张开。

“丹尼,我爱你,”他喃喃低语,“天晓得我真的爱你。”

他离开房间。他的情绪又失控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以使他感到厌恶和害怕。喝酒可以麻痹那种感觉,噢没错,酒能麻痹感觉

(定时器是怎么样的)

和其他的一切。他丝毫没听错那几个字,一个也没有。每个字都如钟声般清楚地发出。他在走道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不自觉地用手帕擦拭嘴唇。

他们的形体在夜灯的光线下只是暗色的剪影。仅穿着短衬裤的温迪走到丹尼床边,再度帮他把被子盖好,他刚把被子踢开。杰克站在门口,看着她用手腕内侧贴在他的前额上。

“他发烧了吗?”

“没有。”她亲吻丹尼的脸颊。

“谢天谢地,你预约了医生。”她走回到门口时,杰克说,“你觉得那家伙很内行吗?”

“收银员说他非常厉害,我只知道那么多。”

“温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就要把你和丹尼送去你母亲那里。”

“不要。”

“我明白,”他说着,一手环抱住她。“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一点也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

“温迪,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送你去啊!你知道的。”

“如果你来——”

“没有这份工作,我们就完了,”他坦白地说,“你很清楚。”

她的剪影缓缓地点头。她非常清楚。

“我和厄尔曼面试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夸大其词,但现在我没那么肯定了。也许我真的不该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尝试这份工作,方圆四十英里内毫无人烟。”

“我爱你,”她说,“如果可能的话,丹尼甚至比我更爱你。杰克,他会很伤心的。如果你把我们送走的话,他一定会的。”

“别把事情说成那样。”

“假如医生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在萨德维特找份工作,”她说,“要是在萨德维特找不到工作的话,丹尼和我会去波尔德。我不能去找我母亲,杰克,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别要求我,我……我就是办不到。”

“我想我明白。别灰心,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也许吧!”

“预约的时间是两点?”

“对。”

“我们把卧室的门开着吧,温迪。”

“我想开着,但是我想他现在会一觉睡到天亮吧!”

可是他并没有。

轰……轰……轰轰轰轰——

他在左弯右拐宛如迷宫一般的走廊上奔跑,逃离轰隆隆回荡在四周的沉重巨响,赤裸的双脚沙沙地走在蓝与黑交织的长呢绒丛林上。每次他听见槌球杆猛撞到身后的某处墙壁上时,就想要大声尖叫。但是他不行。他不能。尖叫声会泄漏他的位置,而且

(而且那个REDRUM)

(出来受罚,你这可恶的爱哭鬼!)

噢,他能听见声音的主人正走过来,过来找他,在走廊上横冲直撞,有如在蓝与黑的异国丛林中的一头老虎,吃人的老虎。

(出来,你这小王八蛋!)

倘若他有办法走到往下的楼梯那里,假使他能够离开三楼,他就可能没事;就算是搭电梯——假如他想得起来他遗忘了什么的话。可是四周一片黑,他害怕得失去了方向感。他转入一条走廊,又到另一条,吓得心都跳到嘴里,宛如含了一团火热的冰,他害怕每一次转弯都可能引他与走廊上那头人类老虎面对面。

现在轰隆隆的声响就在他后头,那嘶哑骇人的怒吼。

球杆的槌头咻咻地划过空气

(槌球……击球……槌球……击球……REDRUM)

再撞击到墙壁上。脚在丛林地毯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惊慌在他口中喷发宛如苦涩的果汁。

(你会记起遗忘的事物……但是他会吗?遗忘的东西是什么?)

他奔逃着绕过另一个转角,毛骨悚然又万分惊恐地发现自己跑进死路。三边上锁的门低头朝他皱眉。西侧,他位在西侧,能听见外头暴风雪在呼啸狂吼,似乎快要因为它自己深暗的喉咙里塞满了雪而窒息。

他后退往墙上靠,害怕得直掉泪,心脏如掉到陷阱中的兔子的心一般急速地跳动。当背部贴到有浮雕波纹图样的浅蓝色丝质壁纸上时,他两腿一软倒在地毯上,双手摊开在藤蔓和攀缘植物编织的丛林上,呼吸时喉咙发出咻咻的哮喘声。

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

走廊上有头老虎,如今老虎就在转弯处,仍然因强烈、急躁、疯狂的怒气而大声咆哮着,槌球杆砰砰地猛撞,因为这头老虎是用两条腿走路,它是——

他突然倒吸一口气惊醒过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张大眼睛瞪视着黑暗,两手在面前交叉。

一只手上有东西,蠕动着。

黄蜂,三只。

接着它们蜇了他,似乎是三只一起用针刺,就在此时所有的影像粉碎,如暗潮般地掉落到他身上,他开始对着黑暗尖声喊叫,黄蜂缠住他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蜇他。

灯开了,爸爸穿着短裤站在那儿,瞪大了双眼。妈咪在他背后,一副睡眼惺忪受到惊吓的样子。

“把它们赶走!”丹尼尖叫着。

“噢,我的天啊!”杰克说,他看见了。

“杰克,他怎么搞的?到底怎么了?”

杰克没有回答妻子,跑到床边捞起丹尼的枕头,拍打丹尼猛烈挥动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温迪看见缓缓移动、像昆虫的影子上升到空中,发出嗡嗡的声音。

“去拿本杂志!”他转过头去嚷着,“把它们打死!”

“黄蜂?”她说,一瞬间她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几乎与她理解的事实脱节。她的脑子一片混乱,而认知与情绪相连。“黄蜂,噢老天,杰克,你说——”

“他妈的给我闭嘴,打死它们!”他怒吼,“你就照我说的做!”

其中一只黄蜂停在丹尼的读书桌上。她从工作台拿起一本着色本,砰的一声打在黄蜂上,留下一团黏稠的褐色污渍。

“窗帘上还有另一只。”他说完,怀里抱着丹尼经过她身边往外跑。

他把男孩抱入他们的卧室,将他放在凑合起来的双人床上靠温迪的那一侧。“丹尼,乖乖地躺在这儿,等我叫你才可以回来。明白吗?”

丹尼的脸蛋肿肿的,挂着两行泪水。他点点头。

“这才是我勇敢的孩子。”

杰克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他听见身后着色本拍打了两次,然后他的妻子痛得叫出声。他并没有减缓速度,反而一次跨两阶地下楼到昏黑的大厅。穿过厄尔曼的办公室进入厨房时,大腿最笨重的部位撞到厄尔曼的橡木办公桌桌角,几乎毫无所觉。他啪的一下打开厨房天花板的灯,走到水槽边。晚餐后洗好的碗盘仍堆积在沥水篮里,温迪把碗盘留在那里沥干,他从最上层迅速拿起一个大的百丽钵。一个盘子掉到地面破了,他不予理会,转身穿过办公室跑上楼。

温迪站在丹尼的门外,粗重地喘着气。她的脸色有如餐桌的亚麻布,双眼闪烁的光中透着呆滞,湿湿的秀发垂下来黏贴在颈子上。“我把它们全都打死了,”她神思恍惚地说,“可是有一只叮了我。杰克,你说它们全都死了。”她开始哭泣。

他没有回答,匆匆地走过她身边,拿着百丽钵走到丹尼床边的蜂窝旁。蜂窝毫无动静,空无一物;好歹,外头没有。他猛然将钵倒扣罩住蜂窝。

“好了,”他说,“来吧。”

他们回到卧室。

“它叮了你哪里?”他问温迪。

“我的……我的手腕。”

“让我看看。”

温迪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就在手腕与手掌间的腕纹上方有个小圆洞,小洞周围的肌肉肿了起来。

“你对黄蜂的蜇针会过敏吗?”他问,“认真想!如果你会的话,丹尼可能也会。那该死的小杂种蜇了他五六下。”

“不,”她说,比较平静了。“我……我只是讨厌它们,就这样而已,讨厌它们。”

丹尼坐在床尾,抓着自己的左手仔细端详,眼睛外圈吓得苍白。他责备地盯着父亲。

“爸爸,你说你把它们全杀光了。我的手……真的好痛喔!”

“博士,让我看看……不,我不会碰的,那会让伤口更痛。只要把手伸出来就好了。”

他照爸爸说的做。温迪呜咽地说:“噢丹尼……噢,你可怜的小手!”

之后医生会分别数出十一处蜇伤。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点一点的小洞,仿佛他的手掌和手指上撒了红色的胡椒粒,此外还肿胀得非常严重。他的手看起来像是卡通里兔宝宝或达飞鸭刚用榔头猛敲自己一记之后的样子。

“温迪,去把浴室里的喷雾剂拿来。”杰克说。

她去拿的时候,杰克在丹尼旁边坐下来,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博士,等我们喷过你的手之后,我想要拍几张拍立得。然后你今晚跟我们一起睡,好吗?”

“好啊!”丹尼说,“不过,为什么要拍照呢?”

“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告倒一些人。”

温迪拿着形状如化学灭火器的喷雾罐回来。

“宝贝,这不会痛的。”她说着,取下盖子。

丹尼伸出手,她在两面都喷上喷雾直到手微微发光。丹尼颤抖着长吁一口气。

“感到刺痛吗?”她问。

“不会,感觉好一点了。”

“那还有这些,把这些嘎吱嘎吱地嚼一嚼。”她拿出五颗柳橙口味的幼儿阿司匹林。丹尼拿过来一颗一颗丢进嘴巴。

“阿司匹林是不是太多了点?”杰克问。

“蜇伤的地方很多啊!”她气愤地回答他。“你去把蜂窝处理掉,约翰·托伦斯,现在马上!”

“只要再给我一分钟。”

他走到梳妆台,从最上层的抽屉取出拍立得相机。他再往更深处翻找,找到几个方形闪光灯。

“杰克,你在干吗?”她有点歇斯底里地问道。

“爸爸要帮我的手拍几张照片,”丹尼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我们要告倒一些人。对吧,爸爸?”

“对。”杰克阴沉地说。他找到闪灯的配件,插入相机中。“儿子,把手伸出来。我估计一个伤口大概五千块。”

“你在说什么鬼话?”温迪差点尖叫。

“你听我说,”他说,“我照着那可恶的杀虫喷雾罐上的说明去做。我们要告他们。那个该死的东西有瑕疵,一定是这样。不然你能怎么解释?”

“喔。”她小声地说。

他拍了四张照片,将每张覆盖着的相片拉出来,让温迪以她戴在脖子上的小坠表计时。丹尼对自己蜇伤的手可能价值好几千元的想法深深着迷,逐渐不再惊惧,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的手隐隐抽痛,头也有点痛。

当杰克把相机摆到一旁,将相片摊开在梳妆台上晾干时,温迪说:“我们应该今晚就带他去看医生吗?”

“除非他真的很痛,”杰克说,“假如是对黄蜂的毒液强烈过敏的人,那在三十秒之内就会发作了。”

“发作?你是指——”

“昏迷,或是痉挛。”

“噢,噢我的天啊。”她紧抱住自己,看起来苍白而毫无血色。

“儿子,你觉得怎么样?你想你睡得着吗?”

丹尼向他们眨眨眼。噩梦在他心中已褪色成黯淡、毫无特色的背景,但他依然害怕。

“如果我能跟你们一起睡的话。”

“当然啰,”温迪说,“噢宝贝,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啦,妈咪。”

她又哭了起来,杰克将两手放在她肩上。“温迪,我向你发誓,我遵照了说明书的用法。”

“你明天早上可以把它处理掉吗?拜托?”

“我当然会啊!”

他们三人一起上床,杰克正要关掉床上的灯时,突然停住,反而将被子推开。“也要照张蜂窝的相片。”

“马上回来啊!”

“我会的。”

他走到梳妆台,拿起相机和最后一个方形闪光灯,把拇指和食指围成封闭的圈,对丹尼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丹尼笑了,也用没事的那只手比划了相同的手势。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他走到丹尼的房间时心里想着。而且还远不止于此。

天花板的灯依旧亮着。杰克走到另一边双层床的位置,当他瞥向床边的桌面时,皮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颈上的寒毛竖起,并且努力竖直。

他几乎看不见透明百丽钵里的蜂窝。玻璃内爬满了黄蜂,很难判断有多少只,至少五十只,也许一百只。

他的心脏在胸口缓缓地鼓动,他拍了照后把相机搁下,等待照片显影。他用手掌擦擦嘴唇,脑海中不断重复地播放一个念头,并回响着

(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情绪失控了。)

近乎迷信的恐惧。它们回来了。他杀死黄蜂,但它们回来了。

在脑海中,他听见自己对着惊吓到哭泣的儿子大喊:不要口吃!

他又擦了一次嘴唇。

他走到丹尼的工作台,在抽屉里翻找,取出一个有着纤维背板的大拼图。他把拼图拿到床头柜,小心翼翼地将钵和蜂窝滑到拼图板上。黄蜂在它们的监牢内愤怒地嗡嗡鸣叫。接着,他把手牢牢盖在钵顶上,让钵无法滑动,走到外面的走廊。

“杰克,要回到床上来吗?”温迪问。

“爸比,要回到床上来吗?”

“得到楼下去一会儿,”他说,试着让口气轻快些。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杀虫喷雾罐肯定不是假的。他拉了扣环后看见浓浓的白烟从里头喷出;两个小时后再上去时,他从顶上的洞摇出一大群死掉的小尸体。

那怎么会这样?自然再生吗?

太荒唐可笑了,十七世纪的胡言乱语。昆虫不会再生,而且就算黄蜂的卵能在十二个钟头之内孵化成成虫,这时也不是女王蜂产卵的季节,产卵通常是在四月或五月。秋天是它们濒死的季节。

活生生的矛盾,黄蜂在钵底下精力充沛地嗡嗡飞着。

他把它们搬到楼下穿过厨房。后面有扇门通到外头。寒冷的夜风吹在他几近赤裸的身躯上,他的脚几乎一站在平台冰冷的水泥地上就立刻冻到麻木。这个平台在饭店营运的季节是牛奶交货的地点。他谨慎地放下拼图和钵,站起来时看了一下钉在门外面的温度计。上头写着:畅饮七喜,无限清新。而水银柱正好停在华氏二十五摄氏度。这种冷度到早晨前就会把它们冻死。他进了屋将门牢牢地关上,考虑了半晌后,连锁也闩上。

他再度穿越厨房,关掉电灯后,站在黑暗中好一会儿,思索着,想要喝一杯。忽然间饭店似乎充满了成千鬼鬼祟祟的声音:嘎吱声、呻吟声,还有风在屋檐底下发出的诡秘嗤鼻声,屋檐下或许悬垂着更多的黄蜂窝有如致命的果实。

它们回来了。

蓦地他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喜欢“全景”,仿佛蜇他儿子的不是黄蜂——那些在杀虫喷雾罐的攻击后奇迹幸存的黄蜂,而是饭店本身。

上楼回到妻儿身边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从现在起你要控制脾气,无论发生什么事。)

是坚决、确实、肯定的。

当他走回走廊尽头妻儿的身边时,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