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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医生办公室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19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脱得只剩下内裤、躺在诊察台上的丹尼·托伦斯,显得非常瘦小。他仰望着埃德蒙斯(“叫我比尔就可以了”)医生。医生正推着一台黑色的大型机器到他旁边,丹尼转动着眼珠想看清楚一点。

“小家伙,别让这台机器把你给吓坏了,”比尔·埃德蒙斯说,“这是脑电波仪,不会弄痛你的。”

“脑电——”

“我们把它简称为EEG。我要把很多条导线勾到你的头上——不,不是刺进去,只是用胶带黏着——机器这头的笔会记录下你的脑电波。”

“像‘无敌金刚[10]’那样子吗?”

“差不多。你长大后想要变得像斯蒂夫·奥斯汀上校那样吗?”

“才不要呢!”丹尼说。这时护士开始将导线贴在他头皮上几个剃干净的小点上。“我爸爸说,总有一天他会短路,然后就会……就会在过河时遇到困难。”

“我很熟悉那条河喔!”埃德蒙斯医生和蔼地说,“我自己也遇过几次,没有带划桨。丹尼,EEG能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事喔!”

“像什么?”

“比方说你是不是有癫痫症。那不过是个小毛病,出在——”

“嗯,我知道癫痫症是什么。”

“真的吗?”

“真的。以前在佛蒙特我念的幼儿园里有个小孩——在我还是小小孩的时候我上过幼儿园——他就有癫痫症。他不该用闪灯板。”

“那是什么,丹?”他启动了机器,细微的线条开始将轨迹描绘在方格纸上。

“就是有很多很多灯,全都不同的颜色。你把它打开时,有的颜色会闪,可是不是全部。然后你得算颜色,如果你按对的按钮,就能把它关掉。布朗特不能用那个。”

“那是因为发亮闪烁的灯光有时候会引起癫痫症发作。”

“你的意思是用闪灯板可能使布朗特发癫?”

埃德蒙斯与护士觉得好笑地迅速对看了一眼。

“用词粗野,不过很精确,丹尼。”

“什么?”

“我说,你讲得没错,只不过你应该说‘发作’而不是‘发癫’,那样说不好听……好吧,现在像只老鼠一样躺着不要动。”

“好的。”

“丹尼,当你有那些……不管是什么啦,你记得在那之前看过发亮闪烁的灯光吗?”

“没有。”

“奇怪的杂音呢?叮叮当当的铃声?或是像门铃那种鸣响?”

“没耶!”

“那奇怪的味道呢?或许像柳橙或是锯木屑的味道?或是像东西腐烂的味道?”

“没有,先生。”

“在你昏倒前有时候会想哭吗?即使你不觉得难过?”

“才没有呢!”

“那很好。”

“比尔医生,我有癫痫症吗?”

“丹尼,我认为没有。你躺好别动,快要好了。”

机器发出嘈杂的声音,再沙沙地写了五分钟后,埃德蒙斯医生把它关掉。

“好了,小朋友,”埃德蒙斯轻快地说,“让莎莉把你身上的电极拿下来,然后就进隔壁房间去,我想要跟你稍微聊一下。好吗?”

“当然好。”

“莎莉,你动手吧!在他进来前给他做个结核病检测。”

“好。”

埃德蒙斯撕下机器吐出的一长条卷纸,边看边走进隔壁房间。

“我要扎你的手臂,只要一下下就好,”等丹尼拉上裤子后,护士说,“这是为了要确定你没有结核病。”

“学校去年才帮我做过。”丹尼不抱太大的希望说。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个大男孩了,对吗?”

“我想是吧!”丹尼轻叹口气,献上手臂当作牺牲。

他穿好衬衫和鞋子后,穿过那道拉门进入埃德蒙斯医生的办公室。埃德蒙斯坐在办公桌边缘,若有所思地晃动着双腿。

“嗨,丹尼。”

“嗨。”

“那只手现在怎么样了?”他指着丹尼用绷带稍微包扎起来的左手。

“非常好。”

“很好。我看过你的EEG,看起来似乎没问题。不过我会把它送去我在丹佛的朋友那里,他是靠判读这些东西过活的人。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好的,先生。”

“丹,跟我谈谈东尼吧!”

丹尼的两脚动来动去。“他只是个隐形的朋友,”他说,“是我编出来,跟我做伴的。”

埃德蒙斯大笑,将两手放在丹尼的肩膀上。“那是你妈妈和爸爸说的。不过,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小朋友。我是你的医生。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会告诉他们,除非你告诉我可以说。”

丹尼思考了一会儿。他凝视着埃德蒙斯,然后稍稍努力地集中精神,试着捕捉埃德蒙斯的想法,或者至少他情绪的颜色。忽然间他的脑袋里抓到一个令人安慰的奇特影像:档案柜,柜子门一个接一个地关上,喀的一声锁上。每扇门中央的小标签上写着:A—C,秘密;D—G,秘密;以此类推。这让丹尼觉得安心一点。

他谨慎地说:“我不清楚东尼是谁。”

“他跟你一样大吗?”

“不。他起码十一岁了,我想他可能甚至更大。我从来没有很靠近地看过他。他说不定大得可以开车了。”

“你只有远远地看他,是吗?”

“是的,先生。”

“他总是在你快昏倒前出现吗?”

“嗯,我没有昏倒。那感觉像是我跟他一起走,他展示给我看一些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呢?”

“嗯……”丹尼考虑了片刻,然后告诉埃德蒙斯那个装着爸爸所有作品的旅行箱的事,还有搬家工人根本没有把旅行箱掉在佛蒙特和科罗拉多之间,箱子一直都在楼梯底下的事。

“你爸爸是在东尼说的地方找到行李的吗?”

“喔是啊,先生。只不过东尼并没有告诉我,他是展示给我看的。”

“我明白了。丹尼,东尼昨天晚上带你看了什么?在你把自己锁在浴室的那段时间里?”

“我不记得了。”丹尼迅速地说。

“你确定吗?”

“是的,先生。”

“刚才我说你锁了浴室的门。不过我说错了,对吧?是东尼把门锁上的。”

“不,先生。东尼没办法锁门,因为他不是真的。他要我锁门,我就照着做了。门是我锁上的。”

“东尼总是带你去看掉了的东西在哪里吗?”

“不,先生。有的时候他会展示给我看将要发生的事。”

“真的吗?”

“真的。像有一次东尼秀给我看大巴灵顿的野生动物乐园,东尼说爸爸在我生日时会带我去那里。他真的带我去了。”

“他还带你看过别的什么东西?”

丹尼蹙起眉头。“标示牌。他老是给我看无聊的老标示牌,我都看不懂,几乎从没看懂过。”

“丹尼,你认为东尼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不知道。”丹尼活泼了起来。“不过,爸爸和妈妈正在教我认字,我非常认真努力地学喔!”

“这样你才能看懂东尼的标示牌。”

“嗯,我是真心想要学啊!不过,没错啦,那也是原因之一。”

“丹尼,你喜欢东尼吗?”

丹尼注视着瓷砖地板,不发一语。

“丹尼?”

“这很难说耶,”丹尼说,“我以前很喜欢他。以前我希望他每天都来,因为他总是会给我看好东西,尤其是自从妈妈和爸爸再也不去想离婚的事之后。”埃德蒙斯医生的目光变锐利,不过丹尼没有注意到。他紧盯着地板,全神贯注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现在他每次来都会带我去看坏东西,恐怖的东西。就像昨晚在浴室里,他给我看的东西,它们蜇得我好痛就像那些黄蜂叮我一样。只不过东尼的东西是叮我这里。”他竖起一根指头严肃地指着太阳穴,小男孩无意识地模仿自杀。

“什么东西呢?丹尼?”

“我记不起来了!”丹尼极度痛苦地大声叫嚷着,“我要是记得起来就会告诉你了!那感觉好像我记不起来是因为太不愉快了,所以我不愿意去记。我醒来后唯一记得的是REDRUM。”

“是红色的鼓(red drum),还是红色的兰姆(red rum)?”

“兰姆。”

“那是什么,丹尼?”

“我不知道。”

“丹尼?”

“是的,先生?”

“你现在能叫东尼来吗?”

“我不知道。他不是每次都会出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希望他再出现。”

“试试看吧!丹尼。我会在这里的。”

丹尼不确定地望着埃德蒙斯。埃德蒙斯点头鼓励他。

丹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做过。而且不管怎么说,东尼不是每次都会出现。”

“假如他没来,就没来吧!”埃德蒙斯说,“我只是希望你试试看而已。”

“好吧!”

他把目光落在埃德蒙斯缓慢摆动的懒人鞋上,然后将思绪转向外头的妈妈和爸爸。他们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事实上,就在挂着相片的那面墙外,在他们刚进来的候诊室里,并肩坐着但没有交谈,翻阅着杂志,担心着他。

他更努力集中精神,眉头皱了起来,试着去感受他妈妈的想法。当他们没有和他在同一个房间时,总是比较困难。接着他开始感应到了,妈妈正在想一个姊妹,她的妹妹。那个妹妹死了。他妈妈在想那是她母亲变成这样一个

(婊子?)

变成这样一个唠叨老女人的主要原因。因为她妹妹死了,还是个小女孩

(就被车撞了。噢天啊,我再也没办法承受像艾琳那样的事情了,可是万一他生病了,真的病了,得了癌症、脑脊髓膜炎、白血病,或是和约翰·甘瑟[11]的儿子一样的脑瘤,或者肌肉萎缩症。噢天,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老是有人患白血病。放射线治疗、化学治疗,我们负担不起任何一种,但是当然他们不会就这样把你撵出去,让你死在街头的,会吗?不管怎样,他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你真的不该让自己想下去)

(丹尼)

(关于艾琳和)

(丹——)

(那辆车)

(丹——)

但是东尼不在场,只出现他的声音。当声音逐渐减弱时,丹尼跟着声音往下走入黑暗,跌落到比尔医生摇摆的懒人鞋之间的魔洞里,经过响亮的敲击声,再往下,一个浴缸在黑暗中无声地巡航,里头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懒洋洋地躺着,接着越过有如悦耳的教堂钟声一般的声音,再经过玻璃圆罩下的时钟。

最后一盏结着蜘蛛网的灯无力地穿透黑暗,微弱的光芒揭露出看起来潮湿、令人不快的石头地板。不甚遥远的某处传来规律的机器轰鸣声,但是声音微小,并不骇人,宛如催眠曲。那是将会被遗忘的东西,丹尼如在梦幻中惊讶地想着。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幽暗后,他可以看见东尼就在他前方,只看得到轮廓。东尼正在看一个东西,丹尼睁大眼睛看那是什么。

(你爸爸。看见你爸爸了吗?)

他当然看到了。即使地下室的灯光再昏暗,他也不可能没留意到他。爸爸跪在地板上,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在老旧的纸箱和木箱上。纸箱已陈旧软化,有的裂开,撒落一地的纸张:报纸、书籍,以及一张张看来像是账单的印刷品。他爸爸津津有味地检视这些纸张。接着爸爸抬起头来,将手电筒往另一个方向照。光线落在另一本书上,一大本用金线装订的白色的书,封面看来像是白色的皮革。这是本剪贴簿。丹尼突然想要对他爸爸大喊,叫他别去管那本书,有的书是不该打开的。可是他爸爸已爬向那本书。

机器的轰鸣声——此时他认出那是发自全景饭店里爸爸每天检查三四次的锅炉——发展成有节奏的不祥连音,听起来开始像……像重击声。而发霉、潮湿、逐渐腐朽的纸张味道转变成别的——像坏东西那种强烈、杜松子的味道。那味道如雾霭般弥漫在爸爸四周,而他正把手伸向那本书……紧紧抓住。

东尼在黑暗中的某处。

(这个非人的地方把人变成怪物。这个非人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难以理解的同一句话。

(把人变成怪物。)

再度跌入黑暗中,这回伴随着沉重、连续猛击的砰然声响,这声音不再发自锅炉,而是咻咻挥动的球杆撞击在贴着丝质壁纸的墙面上,敲下些许灰泥粉尘时所产生的。他无助地蹲伏在蓝黑交织的丛林地毯上。

(出来)

(这个非人的地方)

(出来受罚吧)

(把人变成怪物。)

脑袋中重复着气喘吁吁的话语,他猛地一扯将自己拉出幽暗的世界。两只手搁在他的肩上,一开始他向后退缩,以为东尼世界的全景饭店中的凶恶东西,不知怎么地,尾随他回到真实的世界,接着听到埃德蒙斯医生说:“你没事的,丹尼。你没事的。一切都很好。”

丹尼先认出医生,再看清办公室周围的景物。他开始无助地颤抖,埃德蒙斯抱住他。

等反应逐渐平息下来后,埃德蒙斯问:“丹尼,你说了些有关怪物的话,那是什么?”

“这个非人的地方,”他声音粗嘎地说,“东尼告诉我……这个非人的地方……把……把……”他摇摇头。“记不得了。”

“想想看!”

“我没办法。”

“东尼来了吗?”

“来了。”

“他带你看了什么?”

“黑暗。连续敲击声。我不记得了。”

“你到哪里去了?”

“别烦我!我不记得了!不要烦我了!”恐惧和挫折感使他无助地啜泣起来。记忆全都消失了,渐渐化成一团黏糊如潮湿的纸捆般的东西,难以辨识。

埃德蒙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纸杯的水给他。丹尼喝完后,埃德蒙斯又给他一杯。

“好一点了吗?”

“嗯。”

“丹尼,我并不想缠着你……我是指,硬要你去回想。不过,你记得东尼出现之前的事吗?”

“我妈妈,”丹尼缓缓地说,“她在担心我。”

“母亲总是这样子的,小朋友。”

“不……她有个妹妹在她很小的时候死掉了,叫艾琳。她在想艾琳怎样被车撞到的事,所以她很担心我。我不记得别的了。”

埃德蒙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她刚刚正在想吗?在外面的候诊室里?”

“是的,先生。”

“丹尼,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清楚,”丹尼虚弱地说,“我猜,是闪灵吧!”

“什么?”

丹尼非常缓慢地摇着头。“我累死了。我不能去找妈妈和爸爸吗?我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我累了,我的肚子不舒服。”

“你想吐吗?”

“不,先生。我只想要去找我妈妈和爸爸。”

“好吧,丹。”埃德蒙斯起身。“你去外头找他们,过一会儿请他们进来,我好跟他们谈谈。好吗?”

“好的,先生。”

“外面有些书可以看。你喜欢书,是不是?”

“是的,先生。”丹尼顺从地说。

“你是个好孩子,丹尼。”

丹尼对他无力地微微一笑。

“我找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埃德蒙斯医生对托伦斯夫妇说,“身体上没有。精神上,他很活泼,太有想象力了一点,这是常有的事。儿童必须成长才能逐渐适应他们的想象力,就像穿一双过大的鞋子,而丹尼的想象力对他来说仍然太大了。他做过智力测验吗?”

“我不相信那些测验,”杰克说,“测验束缚了家长和老师的期待。”

埃德蒙斯点点头。“是有可能。不过如果你们真的让他做测验的话,我想你们会发现他超出他这年龄层的程度。对一个快要六岁的男孩来说,他的语言能力是很惊人的。”

“我们没有用对小孩子的方式跟他说话。”杰克带着一丝骄傲说。

“我想你们根本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你们的意思。”埃德蒙斯停顿下来,用手转动着笔。“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进入恍惚状态,是照我的要求。跟你们形容他昨晚在浴室的情况一模一样。全身的肌肉放松,垂头弯腰的,眼球向外翻,典型的自我催眠。我非常惊讶,到现在还是。”

托伦斯夫妇往前移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温迪紧张地问。埃德蒙斯详细地描述丹尼恍惚的状态,以及他喃喃自语的句子,从中埃德蒙斯只能捕捉到“怪物”、“黑暗”和“连续重击”几个词。此外还有事后流泪、接近歇斯底里和紧张的腹痛等症状。

“又是东尼。”杰克说。

“这代表什么意思?”温迪问,“你知道吗?”

“一点点。你们可能不会想听。”

“不管怎么样,你就说吧!”杰克要求他。

“根据丹尼告诉我的,他的‘隐形朋友’在你们从新英格兰搬到这里之前是真正的朋友。东尼是从搬家之后才变成危险人物的。原本愉快的小插曲变成噩梦,让你们儿子更害怕的是因为他不完全记得噩梦的内容。那是很常见的。相较于可怕的梦,我们全都对愉快的梦记得比较清楚。在意识和潜意识之间似乎有个缓冲地带,里头住着非常严谨的人。这个审查员只放行少量的讯息,能通过的经常只是象征性的符号。这是过度简化的弗洛伊德,不过差不多把我们所知道的心灵与它本身的互动都描述出来了。”

“你认为搬家让丹尼那么烦恼吗?”温迪问。

“有可能,假如是在不太愉快的情况下搬家的话,”埃德蒙斯说,“是吗?”

温迪和杰克交换了一眼。

“我之前在预备中学教书,”杰克缓缓地说,“我丢了工作。”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说。他断然将手上一直把玩的笔放回笔筒。“恐怕还有更多的因素,对你们来说或许很痛苦。你们的儿子似乎认为两位认真考虑过要离婚。他是随口提到,不过那只是因为他相信你们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杰克的嘴不自觉地张开,温迪则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往后退缩,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讨论过!”她说,“没在他面前,甚至没在彼此面前提过!我们——”

“医生,我想最好让你了解每件事,”杰克说,“在丹尼出生后不久,我就变成了酒鬼。我在大学四年一直都有酗酒的毛病,遇到温迪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是丹尼出生后,加上我认为是我真正职业的写作并不顺利,结果酗酒的毛病突然比以前更加严重。丹尼三岁半时,他洒了一些啤酒在我正在写稿的几张纸上……是我随手搁着的纸,总之……我……嗯……噢可恶。”他的声音支离破碎起来,但是并没有流泪,眼神依然坚定。“大声说出口听起来该死的非常残忍。我把他的身子转过来打屁股时弄断了他的手臂。三个月后我戒了酒,从此再也没碰过。”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平淡地说,“当然,我知道他的手臂断过,骨头接得很好。”他从办公桌往后退一点,将两腿交叉。“或许我坦白说,很明显地,他从那之后一点也没有受到虐待。除了蜇伤之外,他身上只有任何孩子都很多的普通瘀伤和结痂。”

“当然没有,”温迪激动地说,“杰克不是故意——”

“不,温迪,”杰克说,“我是故意的。我想在我心里某个角落真的是故意对他做那件事,或者甚至更严重的事。”他再度看向埃德蒙斯。“医生,你知道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提到离婚这个词,还有酗酒,跟殴打孩子。五分钟内出现三个第一次。”

“那或许是问题的根本,”埃德蒙斯说,“我不是精神科医师。如果你们想要让丹尼去看儿童精神科医师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位在波尔德使命岭医学中心工作的好医生。不过我对自己的诊断相当有把握。丹尼是个聪明、想象力丰富和感觉敏锐的孩子。我不觉得他会像你们所认为的那样烦恼你们的婚姻问题。小孩子对事情的接受力很强。他们不懂羞愧,也不觉得有必要隐瞒事情。”

杰克端详自己的手,温迪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不过,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从他的角度看来,重要的不是手臂断裂,而是你们两个人的关系破裂,或者说逐渐破裂。他向我提到离婚,却没讲手臂折断的事。护士向他提起骨头愈合的事情时,他只是耸耸肩。那不是急迫的事。我想他是说‘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

“那个孩子,”杰克低声说。他的嘴紧紧闭着,脸颊的肌肉鼓起。“我们不配拥有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你们的孩子,”埃德蒙斯冷淡地说,“无论如何,他偶尔会退缩到幻想的世界。这没什么不寻常的,很多孩子都这样。就我记得的,我在丹尼那个年纪时也有自己的隐形朋友,一只会说话、名叫查查的公鸡。当然啦,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得见查查。我有两个哥哥,他们常常把我抛在身后,在这种时候查查就特别能派上用场。想必你们应该知道丹尼的隐形朋友为什么叫东尼,而不是麦克、哈尔或道奇。”

“对。”温迪说。

“你们曾经向他指出过这一点吗?”

“没有,”杰克说,“应该要吗?”

“何必麻烦呢?时候到了让他用他自己的逻辑去想通。听我说,丹尼的幻想比一般成长期有隐形朋友症状的孩子要来得严重多了,但他觉得他就是那么需要东尼。东尼出现,带他看开心的事,有的时候是惊人的事,总是好的事情。有一次东尼给他看爸爸丢失的旅行箱……是在楼梯底下。还有一回东尼告诉他,妈妈和爸爸在他生日时要带他去游乐园——”

“在大巴灵顿!”温迪大叫,“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有时候他讲的事情真是诡异,几乎像是——”

“他有第三只眼?”埃德蒙斯微笑着问。

“他出生的时候有羊膜罩着。”温迪怯弱地说。

埃德蒙斯的微笑转为开心的大笑。杰克和温迪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也笑了,两人对于能够如此轻易说出那些都感到惊讶。丹尼偶尔“侥幸猜中”是另一件他们很少讨论的事。

“接下来你们会告诉我他能够飘浮在空中吧!”埃德蒙斯说,脸上仍挂着笑容。“不,不,不,恐怕不是。这不是特异功能,而是非常优异的人类知觉,以丹尼来说,他的人类知觉是出奇的敏锐。托伦斯先生,他知道你的旅行箱在楼梯下,是因为你已经找过其他每个角落。排除法,不是吗?简单到推理之王艾勒里·昆恩会置之一笑。你自己迟早也会想到。”

“去大巴灵顿的游乐园,起先是谁的主意?你们的,还是他的?”

“当然是他的啦,”温迪说,“他们在所有晨间儿童节目里面打广告。他疯狂地想去。可是问题是,医生,我们没有能力带他去,而且我们已经这样告诉他了。”

“然后有家男性杂志突然寄来一张五十元的支票,我在一九七一年曾经把短篇小说卖给他们,”杰克说,“他们要在年刊还是什么的重新刊载那篇小说。所以我们决定把那笔钱用在丹尼身上。”

埃德蒙斯耸一耸肩。“愿望实现加上侥幸的巧合。”

“该死,我敢说就是这样没错。”杰克说。

埃德蒙斯微微一笑。“丹尼自己还告诉我说,东尼经常给他看从来没发生过的事,那只不过是根据错误的观察产生的想象。丹尼无意识间做了那些所谓的神秘主义者、读心术者经常嘲讽并有意识去做的事。我很佩服他这一点。假如人生没有让他缩回他的触角,我想他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温迪点头——她当然认为丹尼将来会有出息——不过医生的解释在她听来像是油嘴滑舌。尝起来比较像是人造奶油,而不是真正的奶油。埃德蒙斯没和他们住在一起。当丹尼找到不见的纽扣,告诉她《电视周刊》也许在床下,或是尽管外面出太阳,他还是觉得最好穿雨鞋去幼儿园……结果那天稍晚他们就在倾盆大雨中撑着她的伞走路回家,这些时候,埃德蒙斯都不在场。埃德蒙斯不会知道丹尼奇怪地能事先猜出他们两人的想法。当她难得决定要在晚上喝杯茶时,走去厨房,却发现她的杯子已拿出来,并且里头有茶包。当她想起图书馆的书到期时,就发现书全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玄关的桌上,最上面摆着她的图书证。或者是杰克突然决定要替福斯车打蜡,就发现丹尼已经在外面,一边听着来自晶体管收音机质量不良的排行榜音乐,一边坐在路缘上观看。

她出声问:“那为什么现在会做噩梦呢?为什么东尼叫他把浴室门锁起来呢?”

“我认为那是因为东尼已经没有用处了,”埃德蒙斯说,“他出生在——我说的是东尼,不是丹尼——你和你丈夫正努力维系婚姻关系的时期:你丈夫酗酒过度,手臂折断事件,还有你们之间不祥的沉默。”

不祥的沉默,是的,无论如何,这个措辞很实在。局促、紧绷的用餐时间,其间唯一的对话是:“请把奶油递过来。”或是:“丹尼,把剩下的红萝卜吃完。”又或者:“拜托,我可以先离开了吧。”夜晚杰克不在时,她总是欲哭无泪地躺在长沙发上,丹尼则在一旁看电视。早晨她与杰克在彼此身边高昂阔步地走来走去,像两只愤怒的猫,中间夹着一只颤抖、吓坏的小老鼠。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真实;

(老天爷啊,旧伤疤究竟何时才会停止作痛呢?)

极度、极度的真实。

埃德蒙斯继续说:“但是情况变了。你们知道的,精神分裂的行为在孩童身上是相当常见的。这是大家都接受的事,因为我们所有成年人都有个没有明说的共识:小孩子都是疯子。他们有隐形的朋友。沮丧的时候会躲进衣橱坐着,与世界隔离。他们把特别的毯子、熊宝宝或者绒毛的老虎当作护身符般地重视。他们吸吮大拇指。成年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时,我们认为他准备进精神病房;但小孩子说他看见卧室里有侏儒或是窗外有吸血鬼时,我们只会宠溺地笑一笑。我们用一句话解释小孩子的所有这种现象——”

“他长大后就不会了。”杰克说。

埃德蒙斯眨眨眼。“正是,”他说,“没错。现在我推测丹尼的心理状态相当可能发展成彻底的精神分裂。不愉快的家庭生活,丰富的想象力,一位对他来说非常真实的隐形朋友,差点让你们也觉得他是真实的了。他不但没有因为长大而脱离孩童的精神分裂症,反而很可能变成真正的精神分裂症。”

“然后变成自闭症?”温迪问。她读过自闭症的报道。这个词本身让她感到惊恐,听来就像是恐惧和白色沉默。

“可能,但是不一定。他或许只是有一天进入东尼的世界,再也没回到他所说的‘真实世界’。”

“天啊!”杰克说。

“不过,现在基本状况彻底地改变了。托伦斯先生不再喝酒。你们搬到新的地方,在这里,环境迫使你们三位变成关系比以前更为紧密的家庭。肯定比我自己的要来得亲密,我的太太和孩子一天可能只能见到我两三个钟头。在我看来,他现在处在最适合治疗的状态。而且我认为他能够这样犀利地区别东尼的世界和‘真实世界’的这个事实,正表示他的心理状态基本上是健康的。他说你们两位不再考虑离婚。他和我所认为的一样是对的吗?”

“是的。”温迪说,杰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几乎要捏痛她。她用力地回握。

埃德蒙斯点点头。“他真的不再需要东尼了。他正要把东尼排出体外。东尼不再带给他愉快的景象,而是怀有敌意的噩梦,梦的内容令他害怕到只记得零星片段。他在生活困难或者说危急的情况下,把东尼接进心里,如今东尼不肯轻易离开。不过,他要离开了。你们的儿子有点像是吸毒的人要戒掉毒瘾一样。”

他站起来,托伦斯夫妇跟着起身。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精神科医生。假如你在‘全景’的工作明年春天结束时,他的噩梦还持续的话,托伦斯先生,我强烈地劝你带他去看波尔德的那位医生。”

“我会的。”

“好吧,我们出去告诉他可以回家了吧!”埃德蒙斯说。

“我想要说声谢谢,”杰克费力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那么舒坦了。”

“我也是。”温迪说。

走到门口,埃德蒙斯停顿下来注视着温迪。“托伦斯太太,你有,或者以前有妹妹吗?叫艾琳的?”

温迪讶异地看着他。“没错,我以前有。她在我们新罕布什尔州萨默斯沃思的家门外被撞死了,当时她六岁,我十岁。她追着球跑到街上,被一辆送货车给撞了。”

“丹尼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我认为应该不知道吧!”

“他说你在候诊室想着她的事。”

“我的确是,”温迪缓缓地说,“是这么久……嗯,我不知道多久以来的第一次。”

“你们有谁知道‘redrum’这个字眼吗?”

温迪摇头,但杰克说:“他昨晚在睡觉之前有提到这个词,红色的鼓。”

“不,是兰姆,”埃德蒙斯更正他。“他相当强调这点,兰姆。就像饮料里头的,酒类饮料。”

“喔,”杰克说,“这样就说得通了,是吧?”他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擦拭嘴唇。

“那你们听过‘闪灵’这个说法吗?”

这回两人都摇摇头。

“我想,无所谓吧!”埃德蒙斯说。他打开门进入候诊室。“这里有位叫丹尼·托伦斯的人想回家吗?”

“嗨,爸比!嗨,妈咪!”丹尼立刻站起来。他正在小桌子旁慢慢翻阅一本《野兽国》,并且喃喃地念出他认识的字。

他跑向杰克,杰克将他一把抱起。温迪揉揉他的头发。

埃德蒙斯盯着他看。“如果你不爱妈妈和爸爸的话,可以留下来陪好心的老比尔。”

“才不要呢,先生!”丹尼加重语气说。他用一只手臂钩住杰克的脖子,用另外一只环住温迪的,高兴得笑逐颜开。

“好吧!”埃德蒙斯微笑着说,并看着温迪。“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打电话过来。”

“好的。”

“我认为你们不会有问题的。”埃德蒙斯依旧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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