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闪灵(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完结】 > 《闪灵》作者:[美]斯蒂芬·金.txt

第20章 与厄尔曼先生的谈话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81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萨德维特公共图书馆是个隐僻的小楼房,距离小镇的商业区一条街远。这是栋爬满藤蔓的朴实建筑,通往大门的宽敞混凝土人行道两边净是夏天花朵的残骸。草坪上竖立着某位内战将军的巨大铜像,纵然杰克青少年时期可以说是个内战通,也从未听说过。

报纸档案收藏在楼下,里头包括一九六三年破产的萨德维特《时事报》、《埃丝蒂斯公园日报》及《波尔德摄影报》。完全没有丹佛的报纸。

杰克叹了口气,只能勉强接受《摄影报》。

档案到一九六五年后,一卷卷的微缩胶片取代了实体的报纸。(“联邦政府拨款的,”图书馆员爽朗地告诉他。“等接获下一笔支票时,我们希望能把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的报纸改成微缩胶片,不过政府动作很慢啊,是不是?你会小心使用,对吧?我就知道你会。需要的话叫我一声。”)唯一的阅读机器上的镜片有点变形,从实体报纸切换到微缩胶片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温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时,他的头已经如遭重击似的痛得厉害。

“丹尼在公园里,”她说,“可是我不希望他在外面待太久。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

“十分钟。”他说。事实上他已查到“全景”精彩万分的历史的最后一段——从黑帮的枪击事件到斯图尔特·厄尔曼接手的那几年。但他仍不想轻易地透露给温迪。

“不过,你究竟在忙什么啊?”她问,边说话边弄乱他的头发,但语气只是半开玩笑。

“查一下老‘全景’的历史。”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没有,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只是好奇而已。”

“找到了什么有趣的吗?”

“不太多。”他说,必须努力保持愉快的声调。她在刺探,一如他们在史托文顿,丹尼还是摇篮里的小宝宝时,她总是不断地询问他刺探他。杰克,你要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身上带了多少钱?你要开车去吗?艾尔跟你一起吗?你们会有一人保持清醒吗?没完没了地。恕他直言,是她逼得他去喝酒的。或许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对着上帝,我们老实地承认这是原因之一吧!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的,直到你想要猛捶她一记让她闭嘴,停止那

(哪里?什么时候?如何?你是不是?你会不会?)

滔滔不绝的询问。那会让你真的

(头痛?宿醉?)

头痛。阅读机。该死的阅读机和扭曲的印刷字体,所以他才会有这么令人讨厌的头痛。

“杰克,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他猛地将头一偏避开她的手指。“我很好!”

她在他暴怒的视线下退缩,努力挤出微乎其微的笑容。“嗯……如果你没……我这就离开,和丹尼一起在公园等……”她逐渐远离,笑容化成不知所措、受伤的表情。

他呼唤她:“温迪?”

她从楼梯底回头望。“杰克,什么事?”

他起身走到她那边。“宝贝,我很抱歉。我想我真的不舒服,那个机器……镜片变形了。我的头真的非常痛。你有阿司匹林吗?”

“有啊。”她在手提包里笨拙地摸找着,掏出一瓶安乃近。“你留着吧!”

他接过瓶子。“没有伊克赛锭吗?”他看见她的表情微微畏缩,顿时明白了。这一开始是他们之间讥讽的笑话,那时酗酒问题还没严重到开不起玩笑。他主张伊克赛锭是目前为止所发明的非处方药中,唯一能立即解除宿醉的。绝对是唯一的一种。他开始认为每回喝完VAT69苏格兰威士忌,事后的剧烈头痛唯有伊克赛锭能解。

“没有伊克赛锭,”她说,“抱歉。”

“没关系,”他说,“这些就可以了。”不过这些当然不行,她也应该很清楚。有些时候她可能是最愚蠢的婆娘……

“要喝点水吗?”她爽朗地问。

(不,我只要你他妈的快点滚开!)

“我上去的时候会喝一点自动饮水机的水。谢谢。”

“好吧!”她开始上楼,两条美腿在黄褐色的羊毛短裙下优雅地摆动着。“我们会在公园里。”

“好。”他心不在焉地将那瓶安乃近塞进口袋,再走回阅读机旁,把机器关掉,等确定她走了之后,再自己上楼去。天啊,这头痛真是难受极了。假如要像被老虎钳夹住般地头痛,那起码应该获准痛快喝几杯来平衡一下。

他努力将这念头从脑袋中甩开,心情更加恶劣。他抚摸封面上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板火柴盒,走到主要服务台。

“女士,你们有公用电话吗?”

“没有,先生,不过如果是本地的话,你可以用我的。”

“抱歉,是长途电话。”

“那么,我想药房会是你最好的选择。他们有个电话亭。”

“谢谢。”

他走到外面,顺着人行道经过不知名的内战将军铜像,接着朝商业区走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头轰轰作响有如铅制的钟一样。天空也是铅灰色的。今天是十一月七日,从这个新的月份开始天气逐渐变差,飘了几场小雪。十月份也下过雪,不过都融化了。新近的小雪没有融化,薄薄的糖霜覆盖住每样东西——在阳光底下宛如颗粒细微的水晶闪耀着光芒。然而今天并没有阳光,甚至在他抵达药房时,又开始下雪了。

电话亭位于建筑后方,他把口袋中的零钱拨弄得叮当作响,一边往后走,途经成药的通道时,目光落在绿色字体的白色盒子上。他拿起一盒到收银台,付了账,再回到电话亭。他将门拉上,把零钱和火柴盒封面放在台子上,然后拨0。

“请问您要打到哪里?”

“接线生,我要打到佛罗里达的劳德代尔堡。”他给了她那边的电话号码以及电话亭里的号码。她告知他最初三分钟要一块九毛钱,他将八个两角五分的硬币放入投币口,每次铃声在他耳边当地作响时就缩一下。

接着,一段空白,只有联机时远方响个不停的咔嚓声,他从盒子里取出伊克赛锭的绿色瓶子,打开白色的盖子,将一团填充用的棉絮扔到电话亭的地板上,再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抖出三颗白色药锭,排放在台子上剩余的零钱旁,接着重新盖上瓶盖,放入口袋。

另一头,电话响第一声就有人接起。

“冲浪沙度假饭店,我们能为您效劳吗?”朝气蓬勃的女声说。

“我想要和经理说话,麻烦你了。”

“你是指特伦特先生,还是——”

“我指的是厄尔曼先生。”

“我想厄尔曼先生正在忙,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查看——”

“是的。告诉他是科罗拉多的杰克·托伦斯打来的。”

“请稍等。”她按下保留让他等候。

杰克对小气、自大的麻烦矮子厄尔曼的厌恶涌上心头。他从台子上拿起一颗伊克赛锭,凝视片刻,再放入口中,开始缓缓而津津有味地咀嚼。这味道如回忆一般地涌现,混合着满足与痛苦的滋味刺激他的唾液分泌——一种不甜、苦涩,但令人无法抗拒的味道。他一脸痛苦地吞咽下去。嚼阿司匹林是他酗酒时期的习惯,其后他一次也没吃。可是当你的头疼得厉害,无论是宿醉的头痛或是像现在这种,咀嚼阿司匹林似乎能让药效快速一点。他在哪里读过嚼食阿司匹林可能会成瘾。不过,他究竟在哪里读过呢?他皱着眉,努力地想。不久,厄尔曼来接电话。

“托伦斯?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他说,“锅炉没事,我甚至还没抽空谋杀我太太。我要把那件事留到假期过后,等一切变得枯燥乏味的时候。”

“非常好笑。你干吗打电话来?我是个忙——”

“忙碌的人,是的,这点我很清楚。我打来是想谈谈你在介绍‘全景’过去伟大光荣的历史时,没告诉我的事。譬如说霍勒斯·德温特如何把饭店卖给一票拉斯维加斯的骗子,他们透过很多挂名的公司来经营‘全景’,搞到连国税局都不知道谁是真正的业主。还有他们如何等到时机成熟,再把‘全景’变成黑帮老大的游戏场。以及它如何在一九六六年因为一名老大死掉而不得不停业。陪葬的还有站在总统套房门外的保镖,全景饭店的总统套房,真是伟大的地方啊!威尔逊、哈定、罗斯福、尼克松,以及维多砍人魔,对吧?”

电话另一端惊讶地沉默了半晌,然后厄尔曼平静地说:“托伦斯先生,我看不出来这对你的工作会有什么影响。那——”

“不过,最棒的事情是发生在吉奈力遭枪杀之后,你不觉得吗?快速地再洗两次牌,你一下子看到,一下子看不到,之后‘全景’突然由一位神秘的市民买下,一个名叫希尔维亚·亨特的女人……她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八年恰巧叫做西尔维亚·亨特·德温特。”

“您的三分钟已经到了,”接线生说,“通话完毕时将以信号提示。”

“热心的托伦斯先生,这些全是公开的信息……而且是古老的历史。”

“却不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杰克说,“我怀疑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并不知道全部的事。他们或许记得吉奈力的枪击案,不过我怀疑是否有人将一九四五年后‘全景’种种惊人、异常的洗牌拼凑在一起,而且看来好像最后总是德温特或德温特的伙伴中奖。厄尔曼先生,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西尔维亚·亨特在那里经营什么?经营妓院,对不对?”

“托伦斯!”厄尔曼的激愤一五一十地远渡两千英里的电话缆线爆发开来。

杰克微微笑着,再往口里抛一颗伊克赛锭咀嚼。

“她在一位相当出名的美国参议员在那里死于心脏病发后出售。谣传说他被发现全裸,身上只有黑色尼龙丝袜、吊袜松紧带和一双高跟鞋,事实上,是漆皮的高跟鞋。”

“这是该死的恶毒谎话!”厄尔曼大嚷。

“是吗?”杰克问。他渐渐觉得舒服多了,头痛慢慢消失。他拿起最后一颗伊克赛锭,充分咀嚼,享受药锭在嘴里碎裂时苦涩的粉末滋味。

“那是非常不幸的事件。”厄尔曼说,“好了,托伦斯,重点是什么?要是你打算写些恶劣毁谤的文章……如果这是打错算盘、愚蠢的勒索点子的话……”

“不是那一类的,”杰克说,“我打来是因为我认为你对我不够坦诚。而且因为——”

“不够坦诚?”厄尔曼高声叫着说,“我的天啊,你以为我会跟饭店管理员分享一大堆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你以为你算老几啊?况且那些旧闻怎么可能影响到你?还是你认为西侧走道上有鬼魂列队走来走去,披着床单大喊‘哇!’?”

“不,我不认为有鬼。可是你在给我这份工作前,翻起一堆我个人的旧账。你把我传唤到办公室,质疑我照料饭店的能力,就好像小男孩因为在衣帽间撒尿被叫到老师办公桌前一样。你让我难堪。”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如此地放肆无礼,如此该死可恨地鲁莽,”厄尔曼说。他听起来仿佛快要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开除你,说不定我会这么办。”

“我想艾尔·肖克利可能会反对,强烈地反对。”

“托伦斯先生,我认为你可能彻底高估了肖克利先生对你的忠诚度。”

刹那间杰克的头又得意扬扬地轰轰作痛起来,他闭上双眼抵抗疼痛,仿佛从远处听见自己在问:“‘全景’目前是谁的?仍然是德温特企业吗?还是你太无足轻重所以不配知道?”

“托伦斯先生,我想够了。你是饭店的员工,和餐馆的杂役或者厨房的洗碗工没什么不同,我不打算——”

“好吧,我会写信给艾尔,”杰克说,“他应该知道的,毕竟他在董事会里。而且,我可能在信里加个小小的附注,大意是——”

“‘全景’并不归德温特所有。”

“什么?我听不大清楚。”

“我说,‘全景’并不归德温特所有。股东全是东岸的人。你的朋友肖克利先生本身拥有最大的股份,超过百分之三十五。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是否和德温特有任何关系。”

“另外还有谁?”

“托伦斯先生,我不打算透露其他股东的名字给你。我打算把这整件事提报上去——”

“还有一个问题。”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大多数‘全景’的历史——体面的和不体面的都一样——我都是在地下室的剪贴簿里发现的,一大本白色皮革封面的,装订是用金线。你知道那本有可能是谁的剪贴簿吗?”

“一点概念也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格雷迪的?那个自杀的管理员。”

“托伦斯先生,”厄尔曼以极为冰冷的口气说,“我一点也不确定格雷迪先生能否识字,更别说要挖出你浪费我时间的那些丑闻了。”

“我正考虑要写一本关于全景饭店的书。我想假如我真的完成,那本剪贴簿的主人应该会希望我在前面致谢。”

“我认为写本‘全景’的书是非常不明智的,”厄尔曼说,“尤其这本书是从你的……呃,观点来写。”

“你的意见我并不意外。”此刻他的头痛全都消失了。疼痛一闪而过;他感觉自己头脑清晰准确,准度可以丝毫不差。他通常只有在写作进行得极为顺利或是喝了三杯微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那是他忘记伊克赛锭的另一件事;他不清楚对别人是否同样有效,但他咯嘣咯嘣地嚼了三颗后就会立刻飘飘然了。

此时他说:“你所想要的是某种委托人制作的旅行指南,让你可以在客人办理住房手续时免费发放。那种有很多光彩夺目的日出日落的山景照片,旁边搭配如柠檬蛋白派一般酸甜可口的文字。同时有一章专门介绍住过那里的有趣人物,当然不包括真正有趣的人物,比方说吉奈力和他的朋友。”

“如果我觉得把你解雇还能百分之百地确保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只有百分之九十五的话,”厄尔曼以急促、压抑的语调说,“我会现在马上开除你,就在电话中。可是既然我觉得有百分之五的不确定,那我打算你一挂断电话就马上打给肖克利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很快就会挂上电话。”

杰克说:“书中不会有任何不实的事情,你知道的。没有必要粉饰。”

(你干吗故意激怒他?你想要被解雇吗?)

“我不在乎第五章是不是写罗马教宗在操圣母玛利亚的亡魂,”厄尔曼说,他的音量逐渐提高。“我要你滚出我的饭店!”

“那不是你的饭店!”杰克高声叫嚷着,使劲将话筒甩回听筒架上。

他坐在凳子上费力地喘着气,现在有点害怕了,

(有点?见鬼,是非常)

不知道自己一开始究竟为何要打电话给厄尔曼。

(杰克,你的情绪又失控了。)

是的。没错,他失控了,努力否认并没有意义。更惨的是,他不知道那小气的麻烦矮子对艾尔有多少影响力,他也不清楚艾尔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会相信他多少的胡说八道。假使厄尔曼如他声称的那么能干,倘若他对艾尔下“他不走我走”的最后通牒,艾尔可不可能被迫接受?他合上眼,试着想象告诉温迪这件事。宝贝,猜猜看什么事?我又丢了工作。这一次我得透过两千英里的电话缆线才能找到要揍的人,不过我设法办到了。

他睁开眼,用手帕擦拭嘴巴。他想要喝一杯。可恶,他需要来一杯。就在这条街下去有一间小餐厅,他肯定有时间在去公园的途中迅速喝杯啤酒,只要一杯以平息心中的骚动不安……

他无助地紧紧交握双手。

问题重新浮现:一开始他为何要打电话给厄尔曼?劳德代尔堡冲浪沙滩的号码记在办公室电话和无线电对讲机旁的小记事本里,此外还有水管工人的电话号码、木工、玻璃工人、电工等等。杰克起床后没多久便将号码抄到火柴盒的封面,打电话给厄尔曼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兴奋地成形。但是为了什么目的?在他酗酒的时期,有一回,温迪指责他自求毁灭却又不具备必要的精神力量来支持完全成熟的死亡意愿,因此他创造出方法让别人能帮他办到,一次一点点割肉般地削减他自己和他们的家庭。这可能是真的吗?在他内心深处,是否害怕“全景”也许正是他完成剧本、将他写的胡言乱语全都收集、统合所需要的道具呢?他正在揭发他自己的罪行吗?拜托上天千万不要,别让事情变成那样。拜托。

他闭起眼睛,一幅影像迅即跃上眼睑内侧黑暗的屏幕:他的手伸进屋瓦的洞里拔出腐朽的遮雨板,突然被针蜇了一下,宁静、无人理睬的空气中只有他自己痛苦、惊讶的叫喊声:啊,这该死可恶的狗娘养的……

接着换上两年前的影像,他自己凌晨三点跌跌撞撞地进家门,喝得醉醺醺的,被桌子绊倒后四肢完全摊开地躺在地板上,一边咒骂着,将长沙发上的温迪吵醒。温迪打开灯,看见他的衣服破损脏污,那是几个钟头前,他在刚过新罕布什尔边界一间印象模糊的低级小酒馆与人在阴暗停车场扭打的结果。他的鼻子底下有结了痂的血迹,此时他仰望着妻子,在光线照射下傻傻地眨动眼睛,宛如鼹鼠照到阳光一般。温迪郁闷地说:你这该死的,把丹尼吵醒了。如果你不在乎你自己,能不能好歹在乎我们一点点?噢,我干吗还要费事跟你说话啊?

电话铃响,害他惊跳起来。他一把抓起听筒架上的电话,不合逻辑地认为肯定是厄尔曼或艾尔·肖克利。“怎么样?”他咆哮道。

“先生,你超过时间了,一共三块五。”

“我得再去换点零钱,”他说,“等我一下。”

他把电话搁回架子上,投入最后六个两角五分的硬币,然后去收银台再换一些。他无意识地进行交易,脑袋绕着单一封闭的循环打转,有如松鼠在跑健身轮一般。

他为何打电话给厄尔曼?

因为厄尔曼曾让他难堪?以前确曾有其他雇主令他难堪,而始作俑者,无疑是他自己。纯粹是想对那个人夸口,揭露他的虚伪吗?杰克认为自己的器量不会如此狭小。他的脑子急于拿剪贴簿作为正当的理由,可那也站不住脚。厄尔曼知道剪贴簿主人是谁的几率不超过千分之二。面试时,厄尔曼把地下室看作另一个国度,而且是个肮脏的未开发的地区。倘若杰克真的想知道,应该打给沃森,他的冬季联络号码同样在办公室的记事本上。就算问沃森不见得百分之百能得到答案,但总比问厄尔曼来得可靠。

另外告诉厄尔曼写书的点子,是另一件愚蠢的事,教人不敢置信的蠢。除了危及工作外,万一厄尔曼四处打电话,叫人提防对全景饭店抱着疑问的新英格兰人,还可能阻断杰克的各种讯息通道。他本来可以秘密地调查,寄出客气有礼的信件,或许甚至在春天安排几次访谈……然后等书出版他安全离开后,再暗中嘲笑厄尔曼的怒气——蒙面作者再度出击。然而他却打了这通该死又毫无意义的电话,发了脾气,与厄尔曼为敌,引出饭店经理都有的小霸王脾性。为什么?倘若这不是努力害自己丢掉艾尔为他争取的工作,那是什么?

他把剩余的钱全放进投币口,挂上电话。这真的是他酒醉时很可能会做的傻事。但他刚才是清醒的,完完全全的清醒。

走出药房,他咯嘣咯嘣地嚼着另一颗伊克赛锭,一脸痛苦却又同时享受着苦涩的滋味。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遇见温迪和丹尼。

“嘿,我们正要去找你,”温迪说,“下雪了,你不知道吗?”

杰克眨着眼抬起头来。“下了啊。”雪下得很大,萨德维特的主街已铺上厚厚的细雪,道路的中线都模糊不清了。丹尼歪着头仰望白色的天空,张开小嘴伸出舌头,捕捉飘落下来的大量雪花。

“你想就是这场雪吗?”温迪问。

杰克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希望还有一两个礼拜的宽限期,我们还是有可能获得宽限。”

宽限,正是这个。

(艾尔,对不起。你很仁慈,请给我一些宽限。我恳求你大发慈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衷心地感到抱歉——)

在几年内,有多少次,他——一个成年人——请求别人再恩赐一次机会呢?他突然对自己感到厌烦,万分地厌恶,几乎要大声地抱怨。

“你的头痛还好吧?”她问,仔细地打量他。

他一手搂住她,紧紧地拥抱她。“好多了。来吧,你们两个,我们要趁还有办法的时候回家啰!”

他们走回饭店载货车斜斜停放的路缘,杰克在中间,左手揽着温迪的肩膀,右手牵着丹尼的手。无论是好是坏,这是他首次称“全景”为家。

当他到达载货车的轮胎后方时,忽然想到尽管“全景”强烈地吸引他,但他并不十分喜欢它。他不确定它是否适合他的妻子、儿子,或者他自己。也许那就是他打给厄尔曼的原因。

趁让厄尔曼解雇他之前还有时间。

他将载货车倒出停车位,载着一家人离开小镇,往上朝高山前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