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他们的住处充斥着虚假的熟睡声。
杰克面对着墙壁侧躺着,眼睛睁开,倾听温迪缓慢规律的呼吸声。融化的阿司匹林味道仍留在舌头上,感觉不大舒服,舌头有点麻麻的。艾尔·肖克利在六点十五分,东岸时间八点十五分打来。温迪在楼下陪丹尼,坐在大厅壁炉前面读书。
“指明接话人的长途电话,”接线生说,“找杰克·托伦斯先生。”
“我是。”他将电话迅速换到右手,用左手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一触即痛的嘴唇,接着点燃一根烟。
之后耳际传来艾尔响亮的声音。“杰克小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嗨,艾尔。”他吸了一口烟,同时摸找着伊克赛锭的瓶子。
“杰克,怎么回事?我今天下午接到斯图尔特·厄尔曼打来的奇怪电话。而司图·厄尔曼从自己的口袋掏钱打长途电话的时候,你知道麻烦就大了。”
“厄尔曼没什么好担心的,艾尔。你也一样。”
“我们不需要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司图讲得简直像是结合了勒索和八卦杂志《国家询问报》上的‘全景’特辑。小子,跟我说说吧!”
“我只是想要戏弄他一下,”杰克说,“我上来这里面试的时候,他把我所有不可告人的事全都抖了出来:酗酒的问题;因为折磨学生丢掉上一份工作;怀疑我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等等。我受不了的是,他把这些全搬出来只因为他太爱这家该死的饭店。美丽的‘全景’,传统的‘全景’,非常神圣的‘全景’。咳,我在地下室发现一本剪贴簿,有人把厄尔曼的大教堂所有不那么光彩的一面整理起来,在我看来像是下班后举行的小小黑弥撒。”
“杰克,我希望那是隐喻。”艾尔的声音听起来冷酷得可怕。
“是比喻没错。不过,我确实发现——”
“我很清楚这家饭店的历史。”
杰克用手向后梳了一下头发。“所以我打电话给他,用这件事来戏弄他。我承认这不是非常明智的举动,我保证不会再犯。就这样子。”
“斯图说你打算自己抖出一点丑闻。”
“斯图是个混蛋!”他对着电话咆哮,“我告诉他,我有写全景饭店的打算,没错,我的确有。我认为这个地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整个美国特色的象征。听起来好像是言过其实的主张,说得太过直截了当……我知道确实如此……不过故事全在这儿啊,艾尔!我的天啊,这可能是本伟大的著作。不过,还在遥不可及的未来,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盘子上的东西多得我没法消化,而且——”
“杰克,这样还不够。”
他发现自己吃惊地瞪着电话的黑色听筒,不敢相信自己确实听到的。“什么?艾尔,你刚刚说——?”
“我说了刚才说的话。杰克,多久才算遥不可及的未来呢?对你来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五年。对我来说是三十或四十年,因为我预期会和‘全景’往来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你根据我的饭店正在写某种卑劣的作品,并且冒充是本伟大的美国著作,我就不高兴。”
杰克哑口无言。
“杰克小子,我想办法帮你。我们一起熬过那场战争,我认为我应该协助你。你记得那场战争吗?”
“我记得。”他喃喃地说,但是愤恨的煤块开始在他的心头燃烧。先是厄尔曼,接着是温迪,现在是艾尔。这算什么?全国性的“让我们撕碎杰克·托伦斯周”吗?他更加闭紧双唇,伸手去拿香烟,将烟碰落地板上。他喜欢这个小气的讨厌鬼从他在佛蒙特镶饰着桃花心木的书房打来和他说话吗?真的吗?
“在你揍哈特菲德那小子之前,”艾尔说,“我已经劝董事会放你一马,甚至让他们改变心意考虑长期聘用你。你自己把机会搞砸了。我帮你找到这份饭店的工作,一个漂亮安静的场所,好让你振作起来,完成剧本,等待哈利·艾芬格和我可以说服其他人他们犯了大错。现在看来你好像想要在捞更大笔之前,把我的手臂咬断。这是你对朋友道谢的方式吗?杰克?”
“不。”他轻声说。
他不敢再多说。辛辣、酸腐的话语想要冲口而出,令他的头阵阵抽痛。他死命地努力想着仰赖他的丹尼和温迪,他们平静地坐在楼下的火炉前,认真读着二级读本的第一册 ,以为一切都非常完美。假如他丢了这份工作,接下去会怎样?开着那台燃油泵快要四分五裂的破旧老福斯到加州去,宛如因沙尘暴灾害被迫离乡背井的逃难家庭吗?他告诉自己在事情发展成那样之前,他会跪下恳求艾尔,然而满腹的话语却挣扎欲出,而紧抓着控制怒火的热线的那只手,感觉好像上了润滑油。
“怎么样?”艾尔严厉地说。
“不,”他说,“那不是我对待朋友的方式。你知道的。”
“我怎么会知道?最糟的情况是,你打算挖出好多年前体面下葬的尸体来污蔑我的饭店。最好的情况是,你打电话给我那易怒但非常能干的饭店经理,把他激得大发雷霆,当成某种……某种愚蠢的小孩子游戏。”
“这不只是个游戏,艾尔。对你而言非常轻而易举。你没必要接受某个有钱朋友的施舍。你不需要有势力的朋友,因为你自己就是一股势力。你差点变成随身自备烈酒的醉鬼的事实就几乎没人提,不是吗?”
“我想是没错。”艾尔说。他的声音压低一些,听来似乎厌倦了整件事。“不过杰克啊,杰克……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改变事实。”
“我懂,”杰克空洞地说,“我被解雇了吗?是的话,我想你最好直说。”
“除非你为我做两件事。”
“没问题。”
“你接受之前不该先听听条件吗?”
“不用了。把你的条件开出来,我都会接受。我还得考虑到温迪和丹尼。就算你想要我的卵蛋,我也会用航空邮件寄过去的。”
“杰克,你确定自怨自艾是你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吗?”
他闭上眼睛,把一颗伊克赛锭塞进干涸的双唇间。“到这时候我觉得那是我唯一负担得起的。开始说吧……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首先,别再打给厄尔曼,就算这地方烧毁也不行。假如起火的话,打电话给维修工人,那个老是咒骂不断的,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沃森。”
“对。”
“很好,就这样。”
“第二点,杰克,你要答应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出书撰写著名科罗拉多山间饭店的来历。”
有一瞬间他的怒气高涨到简直说不出话,血液在耳膜响亮地鼓动。仿佛接获某位二十世纪意大利麦第奇家族王子的来电……请别画显露我家人缺点的家族肖像,否则你就回到下层社会去。我只资助美丽的画像。当你画我的好朋友和事业伙伴的女儿时,请省略掉胎记,否则就回到下层社会去。当然我们是朋友……我们两人都是文明人,不是吗?我们共享食、宿和酒。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双方同意永远忽视我挂在你脖子上的狗项圈,我会慈悲为怀地好好照顾你。我唯一要求的回报是你的灵魂,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甚至可以忽略掉你早把灵魂缴交出来的事实,一如我们忽略掉狗项圈。记住,我的天才朋友,罗马的街头到处都有米开朗基罗在乞讨呢……
“杰克?你还在吗?”
他本想要说在,却只发出闷哼的一声。
艾尔的声音非常坚定又有自信。“杰克,我真的不认为我要求得太过分。而且总会有别的书的。你总不能期望我资助你,而你却……”
“好吧,我同意。”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想要控制你的艺术生命,杰克。你知道我不是那样子的人。只不过——”
“艾尔?”
“什么事?”
“德温特仍然和‘全景’有密切的关联吗?用某种方法?”
“杰克,我看不出来这和你怎么可能有利害关系?”
“不,”他冷淡地说,“我想是无关。听着,艾尔,我觉得好像听见温迪在叫我。我再回电话给你。”
“没问题,杰克小子,我们再好好聊。最近怎么样?没喝酒吧?”
(你已经过分地要求这个那个,把一切都拿走了。现在能不能别再烦我?)
“一滴也没沾。”
“我也没有。我真的开始享受戒酒的乐趣,如果——”
“艾尔,我会再打给你。温迪——”
“没问题。好吧。”
于是他挂断电话,此时痉挛骤然发作,如闪电般地击中他,让他蜷缩在电话前面仿佛在忏悔,两手捂着腹部,头宛如巨大的气囊一样阵阵抽痛。
行动中的黄蜂,配备蜇针,继续向前……
温迪上楼来问他和谁讲电话时,痉挛已略微消退。
“艾尔,”他说,“他打来问近况怎么样,我说一切顺利。”
“杰克,你的脸色很糟。你不舒服吗?”
“我的头又痛了,我要早点上床。再努力写也没有意义了。”
“我帮你倒杯温牛奶好吗?”
他虚弱地微微一笑。“那太好了。”
此刻他躺在她身旁,感觉到她温暖沉睡的大腿贴着他自己的。想起他与艾尔的对话,他如何地卑躬屈膝,仍令他忽冷忽热。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他们清算的。总有一天他会出书,而且不是起初构思的那种轻松、亲切的内容,而是证据确凿的调查报告,包括照片及所有的东西,他将拆穿整个“全景”的历史,那些龌龊、近亲交互持有的协议等等。他会为读者把一切全都摊开,如解剖过的龙虾。倘若艾尔·肖克利与德温特帝国有关联的话,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他全身紧绷得如琴弦,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心知可能还要好几个钟头才能入睡。
温迪·托伦斯平躺着,眼睛闭着,倾听她丈夫熟睡的声音——长长的吸气,短暂的屏息,略带喉音的呼气。她想,睡着时他神游到哪里去呢?去梦幻的游乐园,大巴灵顿,在那里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免费,没有像老妈子的太太跟在一旁,提醒他们热狗已吃得够多,或是假如要在天黑前回家就该走了吗?或者是到深不可测的酒吧,在那儿双扉推拉门总是敞开着,日日夜夜都能狂饮,所有的老伙伴全都一手持着酒杯,聚集在电动曲棍球游戏台旁,之中艾尔·肖克利最为突出,他的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没扣吗?还是去到一个她和丹尼都不得入内,摇滚舞曲连续不间断播放的地方呢?
温迪很担心他,像过去那种无助的担忧,她原本希望能永远抛在佛蒙特,仿佛担忧莫名地无法越过州界一般。她不喜欢“全景”似乎对杰克和丹尼造成的影响。
最可怕的事情,若隐若现而无人提及,或许不宜说出口的是,杰克的酗酒症状全都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除了喝酒本身。不断用手或手帕擦拭嘴唇,仿佛要除去过多水分的习惯。打字时长时间的停顿,字纸篓中越来越多的纸团。今晚艾尔打给他之后,电话桌上有一瓶伊克赛锭,却没有水杯;他又开始嚼食阿司匹林。动不动为一点点小事就动怒。周遭太安静时,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以一种神经质的节奏弹手指。越来越频繁地骂脏话。另外,她也开始担心他的脾气。假如他情绪失控,大发脾气,就像他每天醒来及睡前到地下室释放锅炉的压力一样,反倒让人松一口气。不论是看见他咒骂,把椅子踢到房间另一头,还是用力甩门都好,但向来是他性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这些动作,却几乎完全停摆。然而,她感觉到杰克越来越常对她或丹尼恼火,只不过不愿宣泄出来。锅炉有压力阀门,尽管老旧、破损又凝满油污,但仍然可以使用。杰克却没有。她从来没有办法看透他的心思。丹尼可以,但是丹尼不肯说。
还有那通艾尔打来的电话。差不多电话一响,丹尼就不再对他们正在读的故事感兴趣。他留她独自坐在火炉边,走到主桌旁,桌上有杰克为他的火柴盒小汽车及卡车所架构的车道。亮紫色的福斯车在那边,丹尼开始飞快地将车子推过来推过去。她假装看自己的书,实际上却从书的上方观察着丹尼,她看见她和杰克表达焦虑的方式奇特地混合在一起:擦抹嘴唇;两手神经质地梳理头发,正是她等待杰克巡完酒吧回家时常做的动作。她无法相信艾尔打来纯粹是为了“询问近况如何”。假如你想要闲聊,可以打给艾尔。但是当艾尔打电话给你,绝对是因为公事。
后来,她回到楼下,发现丹尼又蜷缩在火炉旁,全神贯注地读着二级读本上乔、瑞秋与他们的爸爸在马戏团的奇遇记,烦躁的分心彻底消失无踪。注视着丹尼,她再度诡异地确信,丹尼所知道的和了解的非常多,埃德蒙斯(“叫我比尔就可以了”)医生的理论不可能成立。
“嘿,博士,该睡觉啰!”她说。
“喔,好。”他在读到半途的地方做上记号,站了起来。
“去刷牙洗脸。”
“好。”
“别忘了用牙线。”
“不会啦。”
他们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火炉的煤炭时盛时衰。大厅的大多数角落因风灌入而寒冷,唯有环绕着壁炉的这块区域不可思议地温暖,教人舍不得离开。
“是艾尔叔叔打电话来。”她若无其事地说。
“喔,是吗?”毫不惊讶的回答。
“我在想艾尔叔叔是不是在生你爸爸的气。”她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嗯,他肯定是,”丹尼说,依然望着火炉。“他不希望爸爸写那本书。”
“哪本书啊,丹尼?”
“关于饭店的书。”
涌到唇边的是她和杰克问过丹尼无数次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但她没有问他。她不希望在丹尼上床前惹恼他,或者让他察觉到他们若无其事讨论的事情,照理说应该是他无从得知的,然而他却知道。而且她深信,他确实知道。埃德蒙斯医生所大谈的归纳推理和潜意识逻辑只不过是行话。她的妹妹……那天丹尼怎么会知道她在候诊室想着艾琳?还有
(我梦见爸爸出了车祸。)
她摇摇头,仿佛要扫除那件事。“去洗脸吧!博士。”
“好。”他跑上楼梯朝他们的住处去。而她皱着眉走进厨房,用炖锅温热杰克的牛奶。
此时,清醒地躺在床上,聆听丈夫的呼吸声及外头的风声(像奇迹似的,那天下午只是又飘了一场小雪,依旧没有大雪),她让心思完全转移到令人苦恼的可爱儿子身上,出生时脸上罩着羊膜,医生大约每七百个婴儿诞生才会看见一次的薄膜组织,根据迷信,这层组织代表预知能力。
她决定该是与丹尼谈论“全景”的时候……也该试着让丹尼与她谈谈。明天,一定。他们两人将会去山下萨德维特的公共图书馆,询问看看是否能帮他借一些二级程度的书,将借出时间延长到整个冬天,到时她会和他谈谈,开诚布公地。打定主意后她感觉安心一点,终于开始沉沉入睡。
*
丹尼清醒地躺在卧室里,眼睛睁开,左手抱着陈旧、有点损坏的小熊维尼(维尼的一只扣子眼睛掉了,填充物不断从六个绽开的缝隙中冒出),听着他爸妈在隔壁房间睡觉的声音。他感觉仿佛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站着守护他们。夜晚是最恶劣的。他讨厌晚上,讨厌绕着饭店西侧不停呼啸的风声。
他的滑翔机由一根细绳垂挂下来,在头顶上飘浮着。从楼下的车道摆设拿上来的福斯模型车摆在写字桌上,隐隐地发出紫色的荧光。他的书搁在书架上,着色本在书桌上。妈妈说,井井有条才能各得其所,然后想要的时候才知道放在哪里。但是现在东西的位置放错了。有东西不见了。更糟的是,还有添加的东西,那些东西你看不大出来,像是在那种写着“你能看见印第安人吗?”的图片中,如果你尽全力眯着眼睛看,才能看出一些——你第一眼以为是仙人掌的东西,其实是牙齿间紧咬着一把刀的勇士,还有其他人躲藏在岩石里,你甚至能看见一张邪恶、残忍的脸从隐蔽的马车车轮的辐条间露出来。然而你绝对看不见他们所有的人,就是这点让你感到不安。因为正是你看不见的那些人会鬼鬼祟祟地接近你,一手握着战斧,另一手拿着剥头皮的刀……
他不安地在床上动来动去,眼睛搜寻着夜灯予人安慰的光芒。这里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他非常确定。起先还没那么糟,但渐渐地……他爸爸比以前更想喝酒。有时候他会对妈妈生气,但不知道原因。他一边用手帕擦着嘴唇一边四处走动,眼神恍惚困惑。妈妈担心他,也担心丹尼。他不需要利用闪灵的能力看透她也能明白,看她在消防软管仿佛化成蛇的那天,焦急地询问他就知道了。哈洛兰先生说,他认为全天下的母亲都能稍微闪灵,她那天知道有事情发生,但不知是什么事。
他差点要告诉她,但有几件事阻止了他。他知道萨德维特的医生把东尼及东尼展示给他看的东西当成是完全
(嗯几乎啦)
正常的而不予考虑。倘若他告诉母亲软管的事,她大概不会相信他。更糟的是,她可能往坏的一面去想,说不定会认为他发疯了。他明白一点点发疯是什么意思,虽然不像对生孩子那么了解——那个妈妈一年前曾经非常详尽地解释给他听——不过足够了。
有一次在幼儿园,他的朋友斯科特指给他看一个名叫罗宾·史坦格的男孩,他正没精打采地在秋千附近闲晃,一张脸拉得老长。罗宾的父亲在爸爸的学校教算术,斯科特的爸爸在那里教历史。幼儿园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与史托文顿预备中学,或是镇外IBM的小工厂有关系。预备中学的小孩结成一伙,IBM的小孩则在另一国。当然,两个团体之间也有交情,不过自然而然地彼此的父亲认识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比较黏在一块儿。当某一群中有大人的丑闻时,几乎总是以各种激烈突变的形式传到底下孩子的耳中,但很少会传到另一群中。
他和斯科特坐在玩具火箭飞船上时,斯科特突然用大拇指朝罗宾一比,然后说:“你认识那家伙吗?”
“认识啊!”丹尼说。
斯科特倾身向前。“他爸爸昨天晚上发疯了[12]。他们把他带走了。”
“什么?就只为了弄丢几颗弹珠吗?”
斯科特一脸厌烦。“他疯了!你知道的。”斯科特装出斗鸡眼,把舌头吐出来,两根食指在耳朵边画着大大的椭圆形轨道。“他们把他带去了疯人院。”
“哇,”丹尼说,“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他回来?”
“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斯科特阴沉地说。
那天以及隔天,丹尼听到:
一、史坦格先生曾经想用他的二次世界大战纪念手枪杀他全家人,包含罗宾在内。
二、史坦格先生喝酒时把家里砸得粉碎。
三、有人发现史坦格先生在吃一碗死掉的虫子和草,好像那是玉米片和牛奶,而且边吃还边哭。
四、史坦格先生在红袜队输掉一场重要球赛时,曾试图用丝袜勒死他太太。
最后,他烦恼到没办法把事情闷在心里,于是问爸爸有关史坦格先生的事。爸爸将他抱到膝上,向他解释说史坦格先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有些关系到他的家庭,有些关系到他的工作,有些是关于只有医生才能理解的事。他时常会突然哭泣,三天前的晚上他又开始哭泣而且无法止住,打坏了史坦格家中一大堆东西。这不是发疯,爸爸说,是崩溃,另外史坦格先生不是在疯人院,而是在疗养院。尽管爸爸慎重地解释,丹尼仍然害怕。听上去发疯和崩溃似乎毫无差别,而且无论你称呼为疯人院或是疗养院,同样都是窗户上有铁栏杆,就算你想走他们也不会让你出去。再加上他父亲,相当无辜地,只字未改地确认了斯科特的另一个措辞,让丹尼心中充满模糊尚未成形的恐惧。在史坦格先生目前住的地方,有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会来把你抓进车体颜色如墓石般灰而且没有窗户的货车里。车子开到你家前面的路边,然后身穿白大褂的人下车把你从家人身边带走,让你住在墙壁铺着软垫的房间里。假如你想要写信回家的话,得用可优蜡蜡笔来写。
“他们什么时候会让他回来?”丹尼问父亲。
“博士,只要他的状况好转马上就可以。”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丹尼非常坚持。
“丹,”杰克说,“没有人知道。”
这是最严重的。这是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的另一个说法。一个月后,罗宾的母亲带他离开幼儿园,他们搬离史托文顿,而史坦格先生没有同行。
这事发生在一年多前,在爸爸不再喝那个坏东西之后,不过是在他丢掉工作之前。丹尼依然时常想起。偶尔当他跌倒、撞到头或者肚子痛的时候,他一想要哭,脑海中就闪过这段记忆,伴随着恐惧,害怕他将无法停止哭泣,他会就这样子不断地流泪啼哭,直到他爸爸去打电话,说:“喂?这里是枫线路一四九号的杰克·托伦斯。我儿子哭闹不止,请派穿白大褂的人把他带去疗养院。没错,他发疯了。谢谢。”接着没有窗户的灰色货车就会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们会将依旧歇斯底里地哭泣的他搬上车,把他带走。他何时还能再见到妈妈和爸爸呢?没有人知道。
就是这种恐惧让他保持缄默。年纪增长了一岁,他非常确定爸爸和妈妈不会因为他把消防软管看成蛇就叫人把他带走,他理智的脑袋确信这一点,然而,每当想要告诉他们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就涌上来,如同石头般地塞满他的嘴巴,阻拦他想说的话。这并不像东尼;东尼总显得十分正常(当然,是在噩梦出现之前),他爸妈也几乎把东尼视为自然现象。出现像东尼之类的东西是由于理智,他们两人都想当然地认为他很聪明(一如他们同样认为自己很理智),可是消防软管变成蛇,或者在无人能看到的情况下,看见总统“套糖”墙壁上的血迹和脑浆,这些都是不正常的。他们已经带他去看普通的医生了。那么,假设接下来穿白大褂的人有可能出现不是很合理吗?
然而,若非他确定他们会想要将他带离饭店的话,他可能迟早还是会告诉他们。他非常渴望脱离“全景”。可是他也明白这是他爸爸最后的机会,他在“全景”的工作不光是照料饭店而已,他还要在这里写文章,要从失业中恢复过来,要爱妈妈温迪。况且一直到不久前,这一切似乎都顺利地进行。只是最近爸爸开始有了麻烦,自从他发现那些文件之后。
(这个非人的地方把人变成怪物。)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向上帝祈祷过,但上帝没有回答他。万一爸爸不在这儿工作的话,他要做什么呢?他试图从爸爸的心中找出答案,但越来越确信爸爸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稍早的时候,最强有力的证据出现了。当时艾尔叔叔打电话给爸爸,说了一些自私的话,但爸爸不敢回嘴,因为艾尔叔叔可以让他失去这份工作,正如史托文顿的校长克罗莫特先生及董事会解雇他的教职一般。为了他、妈妈以及爸爸自己,爸爸非常害怕遭到解雇。
因此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无助地观察着,希望实际上根本没有印第安人,或者就算是有,他们也愿意等候更大的猎物,让这列三节车厢的小火车平安无事地通过。
但是无论多么努力尝试,他都没办法相信。
现在“全景”的情况越来越糟。
大雪即将来临,一旦下起大雪,他将失去原本已所剩无几的选项。而且下了大雪之后呢?等到大雪将他们封锁在里面,只能任由之前或许只是在戏弄他们的东西摆布的时候,该怎么办?
(出来接受惩罚!)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REDRUM。
他在床上颤抖着再次翻身。他现在可以认更多字了。明天或许他会试着召唤东尼,试着叫东尼带他去看REDRUM到底是什么,以及看看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够预防。他要冒着做噩梦的风险。他非知道不可。
爸妈真正入睡许久之后,丹尼仍醒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搓着被子,设法解决远超出他的年纪所能负荷的大问题。他在夜里醒着,宛如独自放哨的卫兵。过了午夜之后不知多久,他也睡着了,只剩下风仍清醒,在星辰明亮锐利的目光下,不断地窥探饭店,呼呼地吹进山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