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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一七号房内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一周半之后,两英尺深的积雪洁白、均匀地铺在全景饭店的庭园里。树篱小动物园的雪深及动物的腰腿;兔子,冻结在靠后腿站立的姿势,看起来好像从白色的泳池浮起。有的雪堆超过五英尺深。风不停地改变雪堆,将其雕塑成波状起伏、如沙丘般的模样。杰克两度穿着雪地鞋笨拙地走到设备仓库去拿铲子清理门廊,第三次他耸耸肩,只是简单地从门前堆积成塔的雪堆中清出一条小路,让丹尼在小路左右来回滑雪橇自娱。真正壮观的雪堆贴靠在“全景”的西侧;有的高达二十英尺,而再过去的地面被持续不断的强风吹刮得连草地都裸露出来。一楼的窗户盖满了雪,从餐厅望出去的景色在休馆日曾让杰克赞叹不已,如今却与空白的电影银幕相差无几。他们的电话通讯断了八天,厄尔曼办公室里的无线电对讲机如今是他们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

现在每天都下雪,有时候只是短暂地飘雪,撒在积雪闪闪发亮的薄硬表面上,有时候则是来真的,风低沉的呼啸声拔高成为女人般的尖叫,让即使深埋在白雪摇篮中的老饭店也令人担忧地震动呻吟。夜晚的气温不超过华氏十摄氏度,虽然厨房员工出入口旁的温度计在下午一两点偶尔会到华氏二十五摄氏度,但是持续刮着的风坚如刀刃,不戴滑雪面罩外出的话会十分难受。不过阳光照耀的日子,他们一家仍然出门,通常都穿两套衣服,并在手套外面再戴上连指手套。外出几乎成了一种瘾,丹尼的灵活飞行家雪橇的层层轨迹环绕在饭店外围。排列组合几乎无穷无尽:爸妈拉雪橇,丹尼乘坐;温迪和丹尼努力拉,爸爸边乘坐边笑(他们只有在结冰的表面上才可能拉得动他,当细雪覆盖在表面上时则绝对不可能);丹尼和妈妈一起乘坐;温迪独自一人乘坐,由她的两个男人负责拉,喷出白色的气息如拉货车的马匹,假装她比实际体重来得重。他们乘雪橇绕着屋子巡行时经常欢笑,然而风没有人性的呼啸声却是如此巨大且虚假,使他们的笑声显得渺小而勉强。

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驯鹿的足迹,有一回还看见驯鹿,一群五只动也不动地站在安全围篱下方。他们轮流用杰克的蔡司—依康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注视着它们让温迪有种古怪、不真实的感觉——它们站在覆盖住公路、深及腿部的雪中,她突然想到从现在到春天雪融之前,道路是属于驯鹿的而不是他们的。此时人类在这儿建构的东西已失效。她相信驯鹿明白这点。她放下双筒望远镜,说些要准备午餐之类的话,然后到厨房哭了一下,试着摆脱心中极为压抑的感觉,那感觉有时候突然袭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压迫着她的心脏。她想到驯鹿。想起杰克将百丽钵底下的黄蜂,放在员工出入口外面的平台上冻死。

设备仓库的钉子上挂着许多双雪地鞋,杰克为每个人找到一双合适的,虽然丹尼的那双大相当多。杰克穿着雪地鞋走得很顺,尽管他只有少年时期在新罕布什尔的柏林穿过雪地鞋,但他很快又重新学会了。温迪不太喜欢雪地鞋,光是踩着那双特大号系鞋带的扁平板子笨重地走动十五分钟,她的腿和脚踝就剧烈疼痛。不过,丹尼十分感兴趣,他认真练习好抓到窍门。他仍时常跌倒,但杰克很满意他的进步,还说到二月之前,丹尼就能在他们身边飞快地绕圈了。

这天阴沉沉的,不到中午,天空就开始降雪。收音机预报雪将会再下八到十二个小时,并颂赞降雪量——这位科罗拉多滑雪者的大神。温迪坐在卧室编织围巾,自顾自地想着,她完全清楚滑雪者如何处置那么多雪。她知道他们到底能把雪放在何处。

杰克在地下室,他下去检查火炉和锅炉。自从大雪将他们关闭在屋内后,这种检查已变成他的例行仪式。确信一切正常之后,他闲荡过拱门,将灯泡旋上,然后在他找到的老旧、布满蜘蛛网的露营椅上坐下,翻阅旧的纪录和文件,和之前一样不停地用手帕擦抹嘴唇。长期禁闭使他秋天晒黑的皮肤又白回来,当他拱肩坐着俯视泛黄、带有裂纹的纸张时,他那红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前额上,看起来有点疯狂。他发现几个奇怪的东西塞在发票、提单和收据之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长条沾有血污的床单;一个看来像是遭到肢解、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玩具熊。还有一张弄皱的紫色女用信纸,在有年代的麝香味底下仍残留一抹香水味,纸上以褪色的蓝墨水写了一则短笺,但并未完成:“亲爱的汤米,我在这上头没有办法如我期望地好好思考,我是指思考我们的事,当然啰,不然还有谁呢?哈哈。一直有事情妨碍我。我做了奇怪的梦,梦到有东西在夜里横冲直撞,你能相信吗?还有”就这样而已。短笺注明的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他找到一个看来似乎是女巫或巫师的手偶……总而言之,是留着长獠牙、戴着尖顶帽的玩偶,突兀地塞在一叠天然瓦斯的收据及一捆维奇矿泉水的发票中。另外还有看起来像是诗的东西,以深色铅笔潦草地写在菜单背面:“梅铎克/你在吗?/亲爱的,我又梦游了。/植物在地毯底下移动。”菜单上没有日期,诗上头也没署名,假如这算作诗的话。难以理解,却极为吸引人。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宛如拼图里的拼图片,倘若他能找出对的相关联的拼图片,所有的东西最后就能组合在一起。因此他继续寻找,每当身后的火炉轰鸣一声开始运转时,就吓得跳起来并擦拭嘴唇。

丹尼又站在二一七号房门外。

总钥匙在他的口袋里。他仿佛吃了兴奋剂般渴望地盯着那扇门,穿着法兰绒衬衫的上半身似乎在抽搐抖动。他不成调地轻轻哼唱着。

他并不想来这里,尤其是在消防软管的事情之后。他害怕来这里。害怕自己又会去拿总钥匙,违背父亲的交代。

他想要来这里。好奇心

(会害死猫;满足感会把他带回来)

无时无刻像根鱼钩在他的脑子里,又像纠缠不清的诱惑之歌始终无法平息。况且哈洛兰先生不是说过“我认为这里没有东西会伤害你”?

(你答应过的。)

(承诺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他吓了一跳,仿佛这念头来自外部,好似昆虫,发出嗡嗡的声音,轻柔地诱哄他。

(承诺注定会被打破。我亲爱的redrum,被打破。爆裂。粉碎。敲得四分五裂。出击!)

他焦躁的哼唱突然转成低沉、不成调的歌曲:“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奔向我的甜心,我亲爱的……”

哈洛兰先生不是对的吗?这不就是他始终保持沉默,容许这场雪将他们包围的原因吗?

(只要闭上眼睛,它就会不见。)

他在总统“套糖”看到的东西就消失了。还有那条蛇其实只是掉落地毯上的消防软管。没错,就连总统“套糖”的血迹都是无害的,是以前的,是早在他出生或者有记忆前就发生的事,是已经结束的事。就好像是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电影。这间饭店内没有东西,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假如他走进这间房能向自己证明这一点的话,难道不应该去做吗?

“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好奇心会害死猫,我亲爱的redrum, redrum我亲爱的,满足感会把他安全无恙地带回来,从脚趾到头顶;从头到尾他都会平安无事。他知道这些景象)

(就像恐怖的图片,并不会伤害你。可是,噢,我的天啊)

(外婆,你的牙齿好大啊,那是穿着蓝胡子衣服的狼,还是蓝胡子披着狼的外衣?我真)

(高兴你问了,因为好奇心会害死猫,而满足的希望会带着他)

走到走廊,轻轻踩在丛林纠缠的蓝色地毯上。他在灭火器旁停下脚步,将黄铜喷嘴摆回架子上,接着用手指头反复戳着灭火器,心脏怦怦跳着,一边喃喃地说:“来吧,伤害我啊!来吧,伤害我啊!你这抠门的讨厌鬼。不敢做吧,你敢吗?哼?你只不过是个廉价的消防软管,什么都不会只会躺在那里。来啊,来啊!”他觉得自己虚张声势得十分愚蠢。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毕竟只是条软管,仅仅是帆布和黄铜,你可以将它劈成碎片它也绝不会抱怨,不会扭动抽搐,不会流出绿色的黏液,滴得蓝色地毯上到处都是,因为它只是管子,既不是鼻子也不是玫瑰花,不是玻璃纽扣或丝缎蝴蝶结,更不是昏睡中的蛇……而他匆匆忙忙,匆匆忙忙的,因为他是

(“迟到了,我迟到了。”白兔说。)

那只白兔。对了。现在外头游戏场边有只白兔,原本是绿色的,但现在变成白色的,仿佛有东西在下雪、刮风的夜晚一再地吓唬它,把它变老……

丹尼从口袋里掏出总钥匙,插入锁孔。

“甜心,甜心……”

(白兔正要前往槌球派对,红心皇后的槌球派对上用鹳鸟当球杆,用刺猬当球。)

他触摸钥匙,任手指在钥匙上徘徊。他的头感觉疲乏不舒服。他转动钥匙,锁簧顺利地弹开。

(砍掉他的头!砍掉他的头!砍掉他的头!)

(尽管球杆很短,但这场比赛不是槌球,这场比赛是)

(敲啊——砰!直接射进三柱门。)

“砍掉他的头头头头头头——”

丹尼把门推开。门滑顺地摆荡开来,没有嘎吱作响。他就站在一大间卧室客厅两用的套间外,虽然雪还没有积到那么高——最高的雪堆尚在二楼窗户底下一英尺处——这间房仍昏昏暗暗的,因为爸爸两个礼拜前将面西的百叶窗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摸索着右手边,找到开关面板。头顶上雕花玻璃灯具里的两个灯泡亮了起来。丹尼又往里跨了一步,环顾四周。地毯又厚又软,是素雅的玫瑰色,令人感到平静。双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罩。一张写字桌

(请告诉我:为何乌鸦会像写字桌?)

坐在那扇巨大的百叶窗旁,在饭店的营业季中持续不倦的作家

(享受愉快的时光,希望你别害怕)

应该会将欣赏到的美丽山景,描绘给回到家的亲人们听。

他往里走进房间。这里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荡荡的房间,非常寒冷,因为爸爸今天开东侧的暖气。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门敞开,露出一批饭店的衣架,你无法偷走的那种;一本基甸国际赠予的《圣经》搁在茶几上。左手边是浴室的门,一面全身镜映照着他自己脸色苍白的影像。那扇门半开着,而且——

他看着自己的替身,缓缓地点头。

没错,无论是什么东西,它就在此,在那里面,浴室里。他的替身往前走,仿佛想要逃离镜子。替身伸出手来,紧贴住他自己的手。倏地浴室门开了,替身从某个方向消失了。他往里瞧去。

一个老式长形的房间,宛如豪华的普尔曼卧车。地板上铺着细小的白色六角形瓷砖。浴室另一头有个盖子打开的马桶座。右手边是洗脸台,上方有另一面镜子,背后藏着药柜的那种。左手边是巨大的白色四爪古典浴缸,浴帘是拉上的。丹尼恍如做梦似地踏入浴室,走向浴缸,仿佛身外有东西推着他向前,仿佛这整件事是东尼带他去看的梦境之一,当他将浴帘拉开时,或许能看见美妙的东西,也许是爸爸遗忘或是妈妈弄丢的东西,某种会让他们两人感到快乐的东西——

于是他将浴帘唰地一下拉开。

浴缸里的女人死去很久了。她浑身肿胀青紫,胀气的腹部浮在寒冷、边缘结冰的水面上,宛如一座肥肉堆积起来的小岛。她的眼睛凝视着丹尼,又大又呆滞,宛如弹珠。她咧嘴笑着,青紫的嘴角轻蔑地向后拉。她的胸部下垂,阴毛漂浮着。冻僵的双手有如螃蟹爪,搁在陶瓷浴缸滚着花边的两侧。

丹尼尖叫起来,但声音并没有从嘴唇逸出,而是不断地向内再向内,跌落他内心的幽暗处,仿佛石头掉进井里。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步,听见自己脚跟在白色的六角形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就在这时他失禁了,尿液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浴缸里的女人坐起身来。

她仍然咧着嘴笑,大如弹珠的眼睛紧盯着他,一面坐起来,失去弹性的手掌在陶瓷上制造出断断续续的杂音,胸部晃荡着宛如年代已久的破损沙袋。她周边的碎冰破裂时,传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呼吸。她是具尸体,而且已死去多年。

丹尼转身飞奔,冲过浴室门,他的眼睛吓得凸出来,头发直竖,活像一只马上要被变成祭祀肉球。

(槌球?或短柄槌球?)

的刺猬的毛发,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全速奔向二一七号房的正门,如今那扇门已关上。他奋力地捶门,完全没注意到门并没有上锁,只需要转动门把就能出去。突然间从他的口中发出震耳欲聋、远超过人类听觉范围的尖叫声。他只能捶打着门,听着死去的女人朝他走来,肿胀的腹部、干枯的头发、伸长的双手——浴缸里遭杀害也许经年的尸体,奇迹似的好好保存在那里。

门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

蓦地他想起迪克·哈洛兰的声音,如此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如此地平静,于是他闭锁的声带畅通了,开始软弱地哭泣——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紧张的情绪松弛后太过高兴。

(我认为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就像书中的图片……闭上眼睛,它们就会不见。)

他垂下眼,双手握成球状,肩膀拱起,努力地集中精神:

(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没有东西,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当他开始放松,开始注意到门一定没锁,他可以出去的时候,那双经年潮湿、肿胀而有鱼腥味的手轻轻地扼住他的喉咙,蛮横地将他转过身来,迫使他直视那张死气沉沉的青紫色脸庞。

第四部 受困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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