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脚上穿着长袜跑到走廊尽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主楼梯到大厅去。她没有抬头看一眼通往二楼铺着地毯的阶梯,要是看了的话,她会看到丹尼静止而沉默地站在阶梯顶端,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毫无异样的空间,大拇指塞在嘴里,衬衫的领子和肩部都湿透。就在下颚底下的脖子上,有肿胀的瘀伤。
杰克的喊叫声停止了,但并没有解除她的恐惧。他的声音,那如同过去令她记忆深刻的拔高、威吓的音调,惊醒了睡梦中的温迪,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心里的另一个角落明白她是清醒的,这点令她更为害怕。她有点预期冲进办公室后会发现他,酒醉、意识不清楚地,站在丹尼四肢摊开的躯体旁。
她推开门,杰克就站在那儿,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脸色像鬼一样惨白。那台双向的无线电对讲机只剩零星的碎玻璃散落在他脚边。
“温迪?”他不确定地问,“温迪——?”
他的迷乱似乎加深,有一瞬间她看见他真实的脸孔,平常他隐藏得非常好的面容,那是张绝望痛苦的脸,露出动物受困在陷阱中无力破解、无法让自己不受伤害时的表情。然后他的肌肉开始动作,在皮肤底下挣扎,嘴巴无力地颤抖起来,喉结也开始上下起伏。
她自己的迷乱和惊讶为震惊所遮盖——他快要哭了。她以前看过他流泪,但是自从他戒酒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就算是在那段时期也从没看过,除非是他喝得酩酊大醉,十分感伤懊悔的时候。他是个情绪紧绷的男人,绷得跟鼓一样,他的失控再度把她吓坏。
他朝她走来,此时泪水已溢出眼睛流淌出来,头不由自主地摇着,仿佛徒劳地想要抵挡情绪的风暴,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后爆发出激烈、痛苦的啜泣。他那穿着一双暇步士牌休闲鞋的脚被无线电对讲机的残骸绊了一下,使他几乎跌进她的怀里,害她全身往后一晃。他的气息吹到她脸上,丝毫没有酒精的味道。当然没有,这里并没有烈酒。
“出了什么事?”她尽量撑住他。“杰克,到底怎么了?”
但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紧紧抱住她,几乎要把她肺部的空气给挤压出来,他头靠在她肩膀上无助地发抖,像是在抵抗似的转动着,哭声响亮而猛烈。他浑身都在颤抖,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底下的肌肉不停抽搐着。
“杰克?怎么了?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啜泣逐渐转为言语,起先大多语无伦次,但是当他哭得筋疲力尽后,语句就越来越清楚。
“……梦,我猜是梦,可是感觉很真实,我……我母亲说爸爸要上广播,而我……他……他吩咐我去……我不知道,他对着我吼叫……所以我就砸了无线电……让他闭嘴。为了让他闭嘴。他已经死了,我甚至不想梦到他。他死了。我的天,温迪,我的天啊!我从来没做过像这样的噩梦。我绝对不想再做一次。老天!真是可怕极了。”
“你只是在办公室睡着了?”
“不……不是在这里。在楼下。”他现在稍微振作起来,重量不再压在她身上,他那不停转动的头放缓了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我在翻看那些旧文件,坐在我摆在那儿的椅子上。牛奶的收据,一些枯燥乏味的单据。我想我就这样打起瞌睡,于是开始做梦。我一定是梦游走上这里的。”他贴着她的脖子,努力挤出一丝不安的微笑。“另一个第一次。”
“杰克,丹尼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没有……跟你一起在楼下吗?”
他转头一看,当他看见她的表情时,顿时脸部绷紧。
“你永远不打算让我忘记那件事,是吧,温迪?”
“杰克——”
“在我临终前,你还会弯下身子对我说:‘这是你罪有应得,还记得那次你折断丹尼的手臂吗?’”
“杰克!”
“叫什么叫?”他一跃而起,大发雷霆地问。“你敢否认我说中你的想法吗?你在想说我伤害他?想说我以前伤害过他一次,我就可能再一次伤害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罢了!”
“你叫啊,尽管大声吼啊!一切都会好的,是不是?”
她转身走出门外。
看着她离去,杰克僵愣了半晌,一手拿着盖满玻璃碎片的记事本。过了一会儿他将记事本扔进字纸篓,追着她出去,在大厅柜台旁追上她。他把双手放在温迪肩膀上,把她转过来。她面露警惕。
“温迪,我很抱歉。都是那个梦害的,我心里很烦。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她回答,但脸上表情并没有改变。她僵硬的肩膀从他手中滑开,走到大厅中央喊道:“嘿,博士!你在哪里?”
大厅恢复沉寂。她走向双扇的大厅门,打开其中一扇,走到外头杰克铲过的小径上。这比较像是条壕沟,从堆积的雪中挖过,雪堆高达她的肩膀。她再次呼唤丹尼,吐出的气息变成一抹白烟。当她回到屋内,神情开始惊慌。
他压抑住对她的愤怒,理性地说:“你确定他没在自己房间睡觉吗?”
“我告诉过你,我在织毛线的时候,他在别的地方玩。我可以听见他在楼下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我是睡着了。可是丹尼呢?”
“你刚才下楼时看过他的房间吗?”
“我——”她打住。
他点点头。“我想应该没有。”
他没等她就径自迈步上楼。她一路小跑地跟在他后面,但是他两级一跨地跑上楼,他在二楼楼梯口突然停下脚步时,她险些撞到他的背。他的脚像生根似的钉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看着什么。
“怎么——?”她开口问道,随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丹尼仍站在原处,两眼发直,吸吮着大拇指。喉咙上的印记在走廊电动烛台的光线下异常明显。
“丹尼!”她放声尖叫。
尖叫声惊醒了僵在原地的杰克,他们一同冲上楼梯来到丹尼站立的位置。温迪在他身旁跪下,将男孩一把抱进怀里。丹尼顺从地任她抱着,却没有回抱她,让她感觉像是在拥抱一根塞了衬垫的木桩,一股惊恐的滋味在她嘴里漫延开来。而他只是吸吮着拇指,冷淡空洞地瞪视着他们两人身后的楼梯间。
“丹尼,发生什么事了?”杰克问道。他伸手触摸丹尼肿胀的脖子。“谁对你做的这种——”
“你别碰他!”温迪大声地斥责道。她将丹尼紧搂在怀中,把他抱起来,在杰克还在困惑着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着丹尼,后退到了楼梯中间。
“怎么了?温迪,你到底在——”
“你别碰他!假如你再伤害他,我就会杀了你!”
“温迪——”
“你这个混账!”
她转身跑下楼梯到一楼去。跑动的时候,丹尼的头轻微地上下震动着。他的拇指稳稳地塞在嘴里,眼睛如抹了肥皂的玻璃一般看不透。她到了楼梯底部向右转,杰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只听见他们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插销闩上,门锁转动着锁上了。短暂的寂静,然后传来安抚人的轻柔、低喃的声音。
他站了不知多久,短短时间内发生那么多的事,使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梦依然跟随着他,让每样事物都抹上些微不真实的色彩,仿佛他服了一剂非常微量的梅斯卡灵迷幻药。或许他真如温迪想的一样伤害了丹尼?想要依照死去父亲的要求勒死他的儿子吗?不,他绝对不会伤害丹尼的。
(医生,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现在绝对不会伤害丹尼。
(我怎么会知道那罐杀虫喷雾剂是有问题的呢?)
他这一生神志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曾蓄意危害别人。
(除了你差点杀了乔治·哈特菲德那次之外。)
“不!”他对着幽暗呐喊道,用两只拳头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
温迪坐在窗边加了厚软垫的椅子上,将丹尼抱在膝上,轻声哼唱着古老无意义的调子,那种你事后无论结果如何绝对不会记得她唱了些什么。他蜷缩着坐在母亲的腿上,既不反抗,也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宛如照着他自己剪的纸人一样,就连杰克在走廊某处大喊“不!”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没转向门。
她脑袋里的混乱稍微消退一点,但是立刻发现了比混乱更可怕的事:恐慌。
这是杰克做的,她毫不怀疑。他的否认对她而言不具任何意义。她认为极有可能是杰克梦游时试图勒死丹尼,就像他在睡梦中砸毁无线电对讲机一样。他准是患了某种精神分裂症。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不能永远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他们得吃东西。
实际上只有一个疑问,以全然冷静、切实的语调在她心里盘问;她那母性的声音,一旦脱离母子封闭的圈子朝向外头的杰克时,就变成冰冷、不带丝毫热情的声调。那声音暗含优先保护儿子,之后才会保护自己之意,而那声音提出的问题是:
(他究竟有多危险?)
他否认这一切是他做的。他看到瘀伤,见到丹尼虚弱、难以安抚,精神涣散时,也大为惊骇。假使真是他做的,那么该负责任的是他的分身。他是在睡梦中以一种可怕、反常的方式做的,这个事实颇令人鼓舞。是不是有可能可以仰赖他把他们带离饭店?将他们带下山远离这儿。在那之后……
然而,她无法预见自己和丹尼安全抵达萨德维特的埃德蒙斯医生办公室之后的情景。她也没有特别需要看见更进一步的事了。光是应付眼前的危机就忙不过来了。
她对丹尼轻轻哼唱,将他抱在胸前摇动着。放在他肩上的手指觉察到他的T恤是湿的,却只是草率地将这讯息传达给大脑。假使这讯息有确实传达的话,她或许会想起杰克的手,当他在办公室抱着她,贴着她的脖子啜泣时,是干的。这或许会让她犹豫一下。但是她的心思仍在别的事情上头,她得作出决定——该不该靠近杰克?
事实上,这称不上是决定。她单独一人无法达成任何事,甚至无法带着丹尼到楼下办公室,靠无线电对讲机呼救。丹尼受到极大的刺激,应该要在造成永久的伤害之前,赶紧带他出去。她拒绝让自己相信永久的伤害也许早就造成了。
但她依然苦苦思索,找寻别的选项。她不想让丹尼回到杰克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她意识到作了错误的决定,她不该不顾自己(以及丹尼)的感觉,任由大雪将他们封闭在此……就为了杰克。另一个错误的决定是,不该暂时搁置离婚的念头。现在她一想到自己可能犯下又一个错,一个她今后人生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会懊悔的错误,就快要瘫软。
饭店里没有枪。厨房里的磁性滑轨上挂着好几把刀,但是杰克处在她和刀之间。
当她竭力作出对的决定,找出替代方案时,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尖刻的讽刺:一小时前她睡着时,还坚定地确信一切都很顺利,不久甚至会变得更好。如今却在思考万一她丈夫想要侵犯她和儿子的话,利用屠刀对付他的可能性。
最后她抱着丹尼站起来,两腿发抖。别无他法。她必须假设杰克清醒时神智是正常的,会帮助她把丹尼带去萨德维特找埃德蒙斯医生。倘若杰克不愿帮忙却打别的主意,那就祈求上帝帮助他吧!
她走到门边开了锁,让丹尼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杰克?”她紧张地叫唤,但没得到响应。
她感到越来越不安,往下走到楼梯间,但杰克不在那儿。当她站在楼梯上,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底下传来歌声,声音饱满,去充满愤怒、非常嘲讽的意味:
翻滚吧,
在三叶草丛间,
躺下来翻滚,一次又一次。
他出声比默不作声更令她害怕,但依然别无选择。她抬脚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