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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树篱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64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感恩节过后三天。上个礼拜过得很愉快,感恩节晚餐是他们一家人吃过最棒的。温迪把迪克·哈洛兰的火鸡烹调得恰到好处,他们全吃到肚子撑,仍旧离清光这只快活鸟还差很远。杰克抱怨说他们接下来的冬天都得吃火鸡——奶油火鸡、火鸡三明治、火鸡面、惊喜火鸡炖菜。

不用啦,温迪微微笑着告诉他。只要吃到圣诞节,到时候我们会有阉鸡。

杰克与丹尼齐声呻吟。

丹尼脖子上的瘀痕渐渐淡去,他们的恐惧似乎也随之消失。感恩节下午,温迪拉着雪橇上的丹尼到处闲逛,杰克则忙着写剧本,他的剧本现在已接近完成。

“博士,你还会害怕吗?”她开口问,不知道该如何较委婉地提出这问题。

“会,”他简单地说,“不过我现在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爸爸说森林巡逻队员迟早会觉得奇怪,我们为何都没查一下无线电对讲机。他们会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或许就可以下山,你跟我。让你爸爸做完整个冬季。他有很好的理由想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博士……我知道你很难了解……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答。

这个闪亮的下午,他们两人在楼上,丹尼知道他们刚才在做爱,现在在打瞌睡。他知道,他们很快乐。母亲仍然有一点担忧,但父亲的态度十分奇怪。感觉好像他做了什么非常艰难的事,而且做得很正确。可是丹尼似乎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事。父亲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即使在他自己的心里也一样。丹尼怀疑,你有可能高兴自己做了某件事,却同时对这件事感到羞愧而尽量不去想吗?这问题是相当令人困惑的。他不认为这种事情有可能……以正常人的心理来说。他费最大的工夫去探索父亲的心,结果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画面,一个好像章鱼的东西快速卷上凛冽蔚蓝的天空。而两次他努力集中精神才取得这画面的时候,爸爸突然用犀利、骇人的目光瞪视他,仿佛他知道丹尼在做什么。

此刻丹尼在大厅里,正准备要出门。他常常出去,带着雪橇,或是穿着雪地鞋。他喜欢走出饭店。当他置身在外面的阳光下时,感觉好像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他拉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从舞厅的衣橱取出连帽雪衣及雪裤,然后坐在椅子上穿上。高筒靴在鞋箱里,他把靴子取出来穿上,舌头从嘴角探出,专心致志地系鞋带,把生牛皮带子仔细绑成易解的祖母结,接着戴上连指手套和滑雪面罩,准备就绪。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厨房到后门去,蓦地停下脚步。他厌倦了在后头玩耍,到一天的这个时刻,饭店的影子会笼罩在他游玩的区域,而他甚至不喜欢处在“全景”的阴影底下,于是他决定穿上雪地鞋到游戏场去。迪克·哈洛兰吩咐他要远离绿雕,但是想到树篱动物,他并不十分担心。它们现在都埋在雪堆底下,除了粗略的小雪丘可看出是兔子的头或狮子的尾巴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从雪中隆起的模样,使得尾巴看起来反而可笑而不是可怕。

丹尼打开后门,从放牛奶的平台上拿了雪地鞋。五分钟后,他在前廊用皮带将雪地鞋绑在脚上。爸爸告诉过他,他(丹尼)抓到了使用雪地鞋的要领:放松,缓慢滑动步伐,在抬起的脚即将落下之前扭动脚踝将粉状的干细雪从系带上甩下来的动作。诸如此类的动作都能让他锻炼到大腿、小腿及脚踝必要的肌肉。丹尼发现脚踝最先感到疲累。穿雪地鞋行走对脚踝的负担几乎同滑雪一样重,因为你必须一直清理鞋带。每隔五分钟左右,他就必须双脚张开停住,雪地鞋平放在雪上让脚踝休息。

但是去游戏场的途中他不需要休息,因为全是下坡。在吃力地爬过飘进“全景”前廊的巨大雪丘后,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站在游戏场,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搁在滑梯上,甚至没有喘得多厉害。

埋在深雪中的游戏场似乎比秋天时来得漂亮,看起来像是仙境的雕塑。秋千的链条冻结成奇怪的姿态,大孩子秋千的座椅与雪齐高。攀爬架是由滴下的冰牙护卫着的冰穴。“全景”娃娃屋唯有烟囱突出在雪上。

(但愿另一个也这样被掩埋,只是不要将我们一起埋进去)

而水泥环的顶端有两处露出来,宛如爱斯基摩的圆顶小屋。丹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蹲下,开始挖掘,没多久就挖出其中一个的幽暗入口,于是他钻进冰冷的地道,想象自己是秘密帕特里克·麦高汉(这个影集已在柏林顿电视频道回放了两次,他爸爸一个也没错过,宁愿不参加聚会,待在家里看《秘密间谍》或是《复仇者》,丹尼总是跟他一起看),正在瑞士山区逃离KGB的探员。这区域发生雪崩,而恶名昭彰的KGB探员斯洛博用带毒的飞镖杀害了他的女友,但是这附近某个地方有苏俄的反重力机械装置,或许就在这个地道的尽头。他拔出自动手枪,走进混凝土地道,睁大眼睛警戒,呼吸时冒出阵阵白雾。

水泥环的另一头出口被雪牢牢封住。他试着挖穿,却惊讶(也有点不安)地发现雪有多坚实,由于寒冻加上越来越多的雪的重量不断压在上头,这里的雪几乎像冰一样。

他的假想游戏瞬间瓦解,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包围,在这紧密的水泥环里异常地紧张。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阴冷、浅快而空洞。他在雪底下,几乎没有光线从他进来时挖掘的洞口透过来。蓦地他亟欲出去到阳光下,忽然想起他的爸爸妈妈在睡觉,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万一他挖的洞坍塌了,他就会被困住,更何况“全景”并不喜欢他。

丹尼有点困难地转身,沿着长长的水泥环往回爬,他的雪地鞋在后头相撞,笨拙地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手掌啪啪啪地把底下今年秋天的白杨木枯叶弄碎。他才刚爬到尽头,触及上面射下的少许冷冽光线,雪就真的崩了,轻微的塌陷,但足足扑了他一脸,并且堵塞住他扭动身躯钻出来的裂口,将他留在一片幽黑之中。

有一刹那,他的大脑恐慌得完全冻结,无法思考。然后,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他听见爸爸告诉他,他绝对不能在史托文顿的废物堆玩耍,因为有时候会有愚蠢的家伙把旧冰箱拖出来丢掉,却没有把冰箱门拆掉,万一你跑进去,门刚好关上,你就没法出来了。你会在黑暗中死去。

(你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吧!会吗,博士?)

(不会,爸爸。)

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慌乱的脑袋告诉他,事情确实发生了,他在黑暗中,他被困住了,这里就像冰箱一样寒冷。而且——

(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倒抽一口气后屏住呼吸,近乎迟缓的惊恐悄悄蔓延至他全身的血管。是的,没错。这里有别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是“全景”为这种机会所保留的可怕东西。也许是一只潜伏在枯叶底下的大蜘蛛,或许是一只老鼠……或者也许是某个死在游戏场的小孩的尸体。那种事情曾经发生过吗?嗯,他想也许曾有过。他想起浴缸里的女人,总统套房墙壁上的血液和脑浆。想到某个小孩,头部因为从单杠或秋千上摔下来而裂开,在黑暗中追在他后面爬,咧开嘴笑,寻找与它一同在永无止境的游戏场玩耍的最后一位玩伴。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听见它到来的声音。

在水泥环的另一头,丹尼听见某个东西手脚并用地爬来找他时,枯叶发出鬼鬼祟祟的窸窣声。随时他都可能感觉到它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这个想法让他缓过神来。他开始挖掘坍塌下来封住水泥环这端的疏松的雪,不断迅速地将粉状雪从两腿间向后抛,犹如正在挖找骨头的小狗。蓝色的光线从上方透过来,丹尼奋力朝光线方向爬去,宛如从深海游出来的潜水人。他的背部擦撞到水泥环边缘,一只雪地鞋缠绕在另一只的后面,雪掉进他的滑雪面罩及连帽雪衣的领子里。他五指并用地挖着雪。雪似乎想要挽留他,将他再吸回底下,回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把枯叶弄得窸窣作响的水泥环,把他拘留在那儿,永永远远地。

然而他出来了,仰着脸正对着太阳,他从雪中爬出来,爬离半遭掩埋的水泥环,粗重地喘着气,脸上净是粉状雪,白得近乎滑稽——活生生的吓人面具。他跛着脚走到攀爬架,坐下来重新调整雪地鞋,缓一口气。在他将雪地鞋恢复正常,重新绑紧带子的时候,一双眼始终没离开水泥环尽头的那个洞。他等着看是否有东西会跑出来。什么也没有,过了三四分钟后,丹尼的呼吸开始缓和下来。不管是什么,它都受不了太阳光。它被拘禁在下面,也许只有天黑时才能出来……或者当雪把它环形的监牢两端都堵塞住时。

(不过我现在安全了,我安全了,我可以就这样回去,因为我)

他身后有东西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向着饭店,仔细凝视。但是甚至在他凝望前

(你能看见图片中的印第安人吗?)

就已经知道他将会看见什么,因为他清楚那轻微的撞击声是什么。那是一大块雪坠落的声音,就是像雪从饭店的屋檐滑落,掉到地面上的声音。

(你能看见——?)

是的,他可以。雪从树篱狗的身上掉落。他下来时,它只不过是游戏场外的无害雪团。如今它露出雪堆,在四周将人的眼睛刺到流泪的白色中出现一抹极不协调的绿。它坐起来,仿佛要乞讨糖果或是残羹冷炙。

但这一回丹尼不会发狂,不会失去冷静。因为最起码他不是受困在某个漆黑古老的坑洞里。他是在阳光下,而它只是一条狗。今天外面相当暖和,他抱着希望地想,也许太阳能融掉老狗身上足够的雪,让剩下的慢慢摊成一团。或许它就只有这点能耐。

(别靠近那个地方……靠右边走绕过去。)

他将雪地鞋的带子绑得紧紧的,站起来回头望着几乎完全淹没在雪中的水泥环,当他看到方才从中逃出的那一端时,心脏霎时冻结。在水泥环的末端有个环形的黑块,一圈阴影标示着他为了进去所挖出的洞口。现在,尽管白雪刺目,他觉得自己能看见有东西在那儿——有个东西正在动。一只手。是某个极为悲伤的孩子在挥动的手,是挥舞的手,恳求的手,即将溺死的手。

(救我,噢拜托,救救我,如果你救不了我,起码来陪我玩……永远。永远。永永远远。)

“不。”丹尼嘶哑着声音喃喃地说。从他嘴巴漏出的这个字干枯赤裸,完全失去水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开始摇摆,想要逃走,就像那时房间里的女人要……不,最好别去想那件事。

他攫住现实的绳索,紧紧地抓着。他得离开这里,集中精神在这件事上。镇定点,要像秘密间谍一样。帕特里克·麦高汉会像个小娃娃一样哭哭啼啼尿裤子吗?

爸爸会吗?

这想法让他多少平静一点。

从他身后,又传来雪缓慢坠地时的砰然声。他一转身看见一棵树篱狮子的头从雪中钻出来,朝他怒吼。它比原本该站的位置还要更靠近,几乎要到游戏场的大门了。

恐惧想要冒出头,但他强压下去。他是秘密间谍,他总会逃脱的。

他迈步走出游戏场,采取绕道而行,与开始下大雪的那天父亲走的路线相同。他全神贯注地操纵雪地鞋,缓慢、平顺地滑步。别把脚抬太高,否则会失去平衡;扭动你的脚踝,把雪从纵横交错的鞋带上甩下来。感觉好像非常缓慢。他抵达游戏场的边陲,这儿的雪堆得很高,因此他能够跨过围篱。跨到一半时,突然差点跌趴下去,因为后脚的雪地鞋勾到围篱的柱子。他靠着重心的外缘,双臂如风车般地转扭了一下才没有跌下去,他清楚一旦跌倒再爬起来有多困难。

他的右边,又传来轻微的声响,雪块砰然掉落的声音。他转回头,看见另外两只狮子,如今前爪以上的雪都清干净了,它们并肩站在大约六十步以外的地方,代表眼睛的绿色凹洞紧盯着他。那只狗也把头转了过来。

(只是在你没留神的时候发生的。)

“噢!嘿——”

他的两只雪地鞋拌在了一起,身子猛地往前一跌,陷入雪中,手臂无用地挥动着。更多的雪跑进他的兜帽里,向下滑到脖子里,靴子上也沾了不少雪。他挣扎着爬出雪堆,试图穿着雪地鞋站起来,他的心脏怦怦猛跳。

(秘密间谍,要记住你是秘密间谍)

结果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去。有一会儿他躺在那儿仰望天空,觉得放弃应该会容易点。

然后他想起混凝土地道里的那东西,心知他不能就此放弃。他重新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绿雕。三只狮子现在全都聚集在一块儿,不到四十英尺远。狗围在它们左边稍远处,仿佛要阻断丹尼的退路。它们身上全都没有雪,只有脖子和口鼻处有一环环粉状的细雪。它们全都瞪视着他。

他的呼吸加速,惊慌好像老鼠在脑袋里扭动、啃噬着。他奋力对抗惊慌,与雪地鞋搏斗。

(爸爸的声音:不,博士,别想对付雪地鞋。穿着雪地鞋走路,把它们当成是你自己的双脚。靠它们走路。)

(好的,爸爸。)

他再度走动起来,试着重拾与爸爸一起练习时的流畅节奏。一点一点地他逐渐掌握到节拍,但随着节奏顺畅,他继而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累,恐惧多么耗尽体力啊。他的大腿、小腿和脚踝的肌腱开始发烫颤抖。他能看见“全景”在前方,愚弄人似地遥远,好像在用许多窗户直盯着他,仿佛这是一场它稍微感兴趣的比赛。

丹尼转回头看,急促的呼吸骤停了片刻,随即加速,甚至比之前还更快。最接近他的狮子如今在他身后只有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宛如狗在池塘里涉水前进一般地挺胸穿过积雪。另外两只在它的左右两边,与它同速向前。它们就像一排巡逻的士兵,而狗,依旧在左边稍远的地方,宛如侦察兵。最靠近他的狮子把头低下,强健有力的肩膀拱得高过脖子,尾巴翘起,仿佛在他转身看它之前,它正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甩动尾巴。他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异常巨大的家猫,正愉快地戏弄即将残杀的老鼠。

(——要跌倒了——)

不,假如他跌倒的话就死定了。它们绝不会让他爬起来。它们会猛扑过来。他死命地挥动双臂,身子突然往前冲,重心跳到鼻子之前。他抓到重心后急忙向前,迅速回头瞄几眼。空气飕飕地进出他干渴的喉咙宛如热烫的玻璃。

包围他的世界仅剩刺眼的白雪、绿色的树篱和雪地鞋沙沙的声响。还有别的东西,一个轻柔、听不清楚的脚步声。他想要加快速度,却没有办法,他正走在大雪掩盖的车道上。小男孩的脸几乎完全隐没在雪衣兜帽的阴影下。这个下午无风而晴朗。

再次回头时,尖端的狮子离他只有五英尺,龇牙咧嘴的,嘴巴张大,腰臀部绷紧有如上了发条。在它及其他几只后头,他看见兔子鲜绿色的头正钻出雪堆,仿佛要把可怕茫然的脸转过来看这场追猎的结果。

现在,在“全景”前面环形车道和前廊之间的草坪上,他不再压抑心中的惊慌,开始笨拙地穿着雪地鞋奔跑,丝毫不敢回头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两只手臂伸在前面,宛如盲人摸索障碍物一般。他的兜帽掉在背后,显露出他的脸色,脸颊上病态的红斑遮盖住了糨糊般的灰白,眼睛因惊惧而异常地凸起。前廊现在非常接近了。

在他背后,他听见雪突然发出嘎吱一声巨响,有个东西跳起来。

他跌倒在前廊的阶梯上,发不出声音地尖叫着,一面手脚并用地快速往上爬,雪地鞋在后面歪歪斜斜地撞击着。

空中有挥砍的声音,他的腿忽然感到一阵疼痛,还有衣服撕裂的声音。别的东西可能——肯定——存在他的心中。

咆哮,愤怒的吼叫。

鲜血和常青植物的味道。

他整个人趴在前廊上,嘶哑地啜泣着,嘴巴里尝到浓烈的金属铜味。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鼻子淌下一道细细的血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之后大厅门突然打开,杰克飞奔出来,只穿着牛仔裤和拖鞋。温迪跟在他后头。

“丹尼!”她高喊。

“博士!丹尼,天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爸爸扶他起来。他膝盖底下的雪裤被撕开,里头羊毛料的滑雪袜也被撕裂,小腿肚上有浅浅的抓痕……似乎像是他努力挤过生长茂密的常青树篱时,树枝抓伤了他。

他转回头看。底下草坪的远处,越过果岭,有几个隐约、蒙着雪的隆起物,是树篱动物——在他们和游戏场之间;介于他们与道路之间。

他的双腿瘫软。杰克抱住他,于是他放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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