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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佛罗里达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04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哈洛兰太太的三儿子迪克穿着厨师的白制服,嘴角叼着鸿运牌香烟,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轿车倒出顶级蔬菜批发市场后头的停车格,然后绕着建筑物慢慢开。马斯特顿——如今是这间批发市场的合伙人,走路时依旧习惯拖着脚走,那是他从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养成的习惯——正推着一大箱莴苣进入又高又暗的建筑物。

哈洛兰按了下按钮,降下副驾驶座边的车窗,喊道:“那些鳄梨该死的太贵了吧,你这个吝啬鬼!”

马斯特顿回过头,大大地咧开嘴笑,把三颗金牙全露了出来,回喊道:“嘿,我的好兄弟,我可完全清楚你会把鳄梨用在什么料理上。”

“像这样的评论我会记下来的,兄弟。”

马斯特顿朝他竖起中指。哈洛兰马上也回敬了他。

“买到小黄瓜了吗?”马斯特顿问。

“买到了。”

“你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刚到货的马铃薯,品质是你见过的最棒的。”

“我会派小弟来,”哈洛兰说,“你今晚要来吗?”

“你会供应酒吗,兄弟?”

“那有什么问题。”

“我会到的。你回家时可别超速喔,听到没?从这儿到圣彼得的每个警察都知道你的大名呢!”

“你很清楚嘛,啊?”哈洛兰咧嘴笑着问。

“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的朋友。”

“听听这无礼的黑鬼说的话。你会听信他吗?”

“继续啊,在我开始扔莴苣之前赶快滚吧!”

“你丢啊!我就可以捡免费的。”

马斯特顿作势要丢颗莴苣,哈洛兰连忙闪避,摇起窗户,继续开车。他感觉很愉快。过去半个钟头左右,他一直闻到一股柳橙味,但他不觉得有何古怪,因为过去半个小时他都在蔬果市场里面。

现在是东部标准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十二月的第一天,冬老先生将他长了冻疮的臀部稳坐在国内大部分的地区,但在这儿,男人都穿袒露颈部的短袖衬衫,女人穿着轻薄的夏季洋装和短裤。佛罗里达第一银行大楼顶端,一台边上镶着巨大葡萄柚的数字温度计一再闪烁着华氏七十九度。感谢上帝厚爱佛罗里达,哈洛兰心想,赐予蚊子和一切。

轿车后头是两打鳄梨、一箱小黄瓜、一箱柳橙和一箱葡萄柚。三大购物袋中装满百慕达大洋葱,这是慈爱的上帝创造的最美妙的蔬菜,还有些质量相当好的甜豌豆,这将随着主菜一起端上饭桌,但十次有九次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另外还有一个青绿的笋瓜,这完全是给他个人享用的。

哈洛兰在佛蒙特街口的转弯车道上停下来等红绿灯,当绿色箭头出现时,他踩下油门开上州道二一九号,速度加到四十后就平稳地行驶,直到逐渐远离城镇,代之出现的是城镇远郊杂乱无序加油站、汉堡王和麦当劳快餐店。今天的订货不多,他大可派贝德克去做这件事,不过贝德克一直寻求自己购买肉品的机会,此外,如果有办法的话,哈洛兰从不错过与法兰克·马斯特顿来来回回拌嘴的机会。马斯特顿今晚也许会过来看个电视,喝哈洛兰的布什米尔斯爱尔兰威士忌,或许他不会出现,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如今每一次见面都变得很重要,因为他们不再年轻。过去几天内,他似乎常常想到这个事实。不再那么年轻,当你岁数将近六十(或者——说实话,别说谎——过了六十),你不得不开始想到死亡。你随时都可能走。这个礼拜这件事一直盘踞在他的心中,不是什么沉重的想法,而是当成一个事实。死亡是生命的一环,倘若你期望做个完整的人,就必须一直设法去了解死亡。就算自己死亡的事实难以理解,至少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他说不上来为何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他亲自来取这批小量订货的另一个理由是,如此一来他就能到弗兰克烧烤餐厅楼上的小办公室去。那里现在有律师(去年在那儿的牙医显然已经破产),一位名叫麦基弗的年轻黑人。哈洛兰踏入办公室,告诉麦基弗他想要立遗嘱,询问麦基弗是否能帮助他?麦基弗问他,“那么,你希望多快能拿到文件?”哈洛兰说,“昨天。”说完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麦基弗继续问他,“你心里还有复杂一点的考虑吗?”哈洛兰并没有。他有凯迪拉克轿车、银行账户——里头大约有九千美元——一笔微不足道的支票存款,还有一柜子的衣物。他希望所有的财产都归他妹妹。“万一你妹妹先你而去怎么办?”麦基弗问他。“没关系”,哈洛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再立个新的遗嘱。”不到三个小时,文件就完成并签好了名——对狡诈的律师来说,实在是神速的作业——此刻它已折好放入蓝色的硬信封里,上面以古英文字体印着“遗嘱”,收在了哈洛兰胸前的口袋里。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选择这个阳光和煦、心情十分愉快的日子,做这件他拖延好几年的事,但冲动就是突然找上他,而他没有拒绝。他向来习惯照着直觉去做事。

现在他已经离城镇相当远了。他将轿车的时速加快到超过规定的六十英里,让车子在左手边的车道驰骋,超越多数开往彼德斯堡的车流。他凭经验知道这台轿车开到九十依然像铁一般坚实,就算到一百二十都不大会轻飘飘的。但是他血气方刚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想到要在笔直的公路上把车子的速度提高到一百二十只会把他吓坏,他的年纪大了。

(天啊!那些柳橙的味道真强烈。不知道是否会消退?)

一些虫子噼噼啪啪地撞在窗户上。他把收音机调到“迈阿密之魂”电台,听到艾尔·格林温柔、哀泣的嗓音。

“我们共度的时光多么美好,

此刻时间已晚,我们不得不分离……”

他摇下车窗,把烟蒂扔出去,再将车窗摇得更低点,好让柳橙味消散掉。他的手指轻敲方向盘,低声跟着哼唱。祈求行车平安的圣克里斯多弗圣牌吊挂在后视镜上,轻微地来回摇晃。

忽然间柳橙味更为浓烈,他心知有东西来了,某个东西正朝他而来。他在后视镜中看见自己的眼睛,惊骇得越睁越大。接着那东西在刹那间来到,如一股强烈气流把其他的一切——音乐、前方的道路,作为人类独特的个体的自我意识——全都驱散。那感觉仿佛有人拿把心灵的手枪抵住他的头,并用点四五口径的尖叫射中他。

(!噢迪克,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来吧!)

轿车刚好与一辆福特斑马(Pinto)旅行车并行,驾驶员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那个工人见轿车偏到他的车道就猛按喇叭。当凯迪拉克依旧偏着要挤过来时,他朝驾驶人迅速瞄了一眼,只见一名大块头的黑人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盘后,眼睛茫然地往上看着什么。后来工人告诉他老婆说,他知道那个黑人留着目前流行的发型,但当时看来简直就像那黑鬼头上的每根头发都竖直起来似的。他想那黑人准是心脏病发作了。

工人用力急踩刹车,稍微落在了黑人的后面,幸亏后面没有车。凯迪拉克的车尾领先在前,仍然继续往这边的车道插,工人惊恐得不知所措,瞪大双眼看着火箭形状的长长车尾插进他的车道,距离他的前保险杆就差四分之一英寸。

工人切到左边车道,继续猛按喇叭,并对着喝醉酒似的左右摇摆的豪华轿车大声咆哮。他邀请轿车驾驶人自行做违法性行为,和形形色色的啮齿动物和鸟类进行口交。他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提议,要所有黑人血统的家伙返回他们的原先居住的大陆去。他表达自己真心相信轿车驾驶人的灵魂死后难逃下地狱的下场。最后他总结说,他相信曾在新奥尔良的妓院里遇到过轿车驾驶人的母亲。

然后他超到前面,脱离险境,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尿湿了裤子。

哈洛兰的脑海中,同样的念头不断地重复

(迪克,来吧!迪克,求求你来吧!求求你!)

但是声音开始逐渐转弱,就像你达到电台广播信号范围的边界时,收音会越来越差一样。这时他才糊涂地留意到自己的车正以超过五十英里的时速,行驶在未铺柏油的路肩上。他把车子开回车道上,感觉车尾摇摆了一下才重回路面。

前方不远处有个A/W乐啤露的啤酒店,哈洛兰打了灯号后转进去,他的心脏在胸膛痛苦地怦怦猛跳,脸色是一片苍白死灰。他开进停车场,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前额。

(我的上帝啊!)

“我能为您服务吗?”

这声音又吓了他一跳,尽管这不是上帝的声音,而是出自年轻可爱的路边餐馆服务生,她拿着点菜单站在哈洛兰敞开的车窗旁。

“喔好,小女孩,给我一杯漂浮露啤,加两匙香草冰淇淋,好吗?”

“好的,先生。”她转身走开,臀部在红色的尼龙制服下优美地晃动着。

哈洛兰向后躺靠在皮椅上,闭上眼睛。现在已收听不到任何残余的讯号。在他停进这里向女服务生点菜之前,最后一丝讯号就逐渐消失了,只剩下极不舒服的阵阵头痛,仿佛大脑被绞拧之后揪出来,挂在外头晾干。如同他在厄尔曼那个蠢货的大建筑那儿,让那孩子丹尼朝他闪灵时所造成的头痛一般。

可是这回声音响亮多了。那一次男孩只是和他闹着玩儿,这回是纯粹的惊慌,每个字都在他脑中大声地尖叫。

他低头看着双臂。炽热的阳光照在上面,但手臂仍起了鸡皮疙瘩。他记得自己告诉过男孩,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他,如今男孩在呼唤他了。

他忽然惊觉自己根本不该将小男孩留在山上,他的闪灵是如此地明显。他留在那里必定会出问题的,也许是严重的问题。

他猛然发动车子,挂上倒挡,倒回到公路上,急遽加大油门离开了。那个扭屁股的女服务生站在啤酒店的拱廊下,手里捧着盛漂浮露啤的餐盘。

“你是怎么搞的,失火了吗?”她大声喊道,但哈洛兰已经走了。

经理是位名叫奎姆斯的男人,哈洛兰进来的时候,奎姆斯正在与他的赌马经纪人谈话。他要下注在洛克威的四号马上。不,不要连本带利地赌,不要投注前两名,不要正序连赢,也不要该死的赛前下注。只要下注在那个小不点儿四号上,六百美元整。还有星期天的纽约喷射机队。他是什么意思,喷射机队和水牛城比尔队比赛?他难道不知道喷射机队和哪一队比赛吗?五百块,比分为1:7。奎姆斯挂上电话时,看起来心烦意乱,哈洛兰顿时明白为何这个男人经营小型温泉疗养旅馆,一年赚五万美元,却还穿着下摆磨得发亮的西装。他用一只眼打量着哈洛兰,眼睛仍因为昨晚喝了太多波旁威士忌而布满血丝。

“什么事?迪克?”

“是的,长官,奎姆斯先生。我想是吧!我需要请三天假。”

奎姆斯黄色薄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放着一包肯特香烟。他没有拿出烟包,而是直接从口袋夹出一根,闷闷不乐地咬住拥有专利的内嵌式过滤嘴,然后用桌面上的蟋蟀牌打火机点燃香烟。

“我也需要,”他说,“不过,你有什么事需要请假呢?”

“我需要三天,”哈洛兰再说一次。“是为我儿子。”

奎姆斯的目光落在哈洛兰的左手上,他的左手并没有戴戒指。

“我在一九六四年就离了婚。”哈洛兰耐心地说。

“迪克,你知道周末的情况怎样。我们是客满的,满到爆,就连廉价的住房都满了。星期天晚上我们甚至连日光休息室都挤满了人。你可以拿走我的表、我的皮夹、我的养老金——该死的!如果你能忍受的了我老婆的话,甚至可以把她带走,但是请不要跟我要求休假。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是的,长官,”哈洛兰一边说,一边拧着一顶便宜的布帽,转动眼珠子,还想拼命表现一下自己。“他中枪了。”

“中枪!”奎姆斯说。他取下香烟,搁在印有密西西比大学校徽的烟灰缸里,他是那儿工商管理系的毕业生。

“是啊,先生。”哈洛兰阴沉地说。

“打猎时出的意外吗?”

“不是的,先生,”哈洛兰说,将声音压低,让语调更为沙哑。“珍娜和一个卡车司机同居,他是个白人。他开枪打了我儿子,他现在在科罗拉多丹佛的一家医院,情况危急。”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你去采买蔬菜。”

“是啊,长官,我的确是去买菜去了。”他到这儿之前才刚绕到西联的办公室,预订了一辆斯特普尔顿机场的埃尔维斯租车,离开前顺手摸到一张西联的电报用纸。现在他从口袋拿出折得皱巴巴的空白表格,在奎姆斯充血的眼前闪一下,然后放回口袋,再将声音压得更低一点,说:“珍娜发的。我刚回来就看见电报已经在信箱里。”

“天哪,我的天啊!”奎姆斯说。他脸上显露出忧虑、紧绷的奇怪表情,哈洛兰十分熟悉这种表情。这是自以为“擅长与有色人种打交道”的白人,在遇到对象是黑人或他虚构的黑人儿子时,能够表露出最近似于同情的表情。

“嗯,好吧,你可以走了。”奎姆斯说,“我想,贝德克可以接手三天吧!那个酒馆服务生也能帮点忙。”

哈洛兰点点头,继续拉长着脸,但是一想到服务生帮忙贝德克的景象,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就连状态良好的时候,哈洛兰都怀疑那男孩是否能第一次就射中小便池呢!

“我想退回这礼拜的工资,”哈洛兰说,“全部的。我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奎姆斯先生。”

奎姆斯的表情更加紧绷,看起来仿佛有根鱼刺鲠在他的喉咙。“我们晚点再谈这件事。你先去收拾行李,我去跟贝德克商量。需要我帮你订机票吗?”

“不用了,先生,我自己会订。”

“好吧!”奎姆斯站起来,诚心诚意地倾身向前,吸进大量从他的健牌烟飘散出来的烟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哈洛兰费力地维持忧郁的表情。“迪克,我希望一切都能好转。有消息就打个电话回来。”

“我会的。”

他们在办公桌上方握了下手。

哈洛兰下到一楼,走到另一头员工的住宿区,然后突然摇头晃脑地爆出洪亮的笑声。他仍咧着嘴,用手帕擦拭泛泪的眼睛时,柳橙味又出现了,浓郁得令人窒息,紧接着闪电随之而来,击中他的头部,让他恍如喝醉似的摇摇晃晃退到粉红色的灰泥墙边。

(迪克,求求你来吧!求求你来吧!赶快来啊!)

他稍微恢复精神后,终于觉得有能力爬上外头的楼梯进到他的房间里。他一直将大门钥匙藏在灯芯草编的门垫底下,当他弯身下去拿的时候,一样东西从内侧口袋里掉了出来,声音不响地砰的一声落在二楼的地板上。他的心思仍集中在使他心惊胆战的声音上,因此瞬间,他仅能茫然地盯着蓝色的信封,不清楚那是什么。

然后他把信封翻过来,细长的黑色字体写的“遗嘱”两个字朝上瞪着他。

(噢,我的天啊!是这么回事吗?)

他不确定,但是有可能。整个礼拜他的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生命终点,就好像……嗯,就像是

(来吧,说出来啊)

像是一种预兆。

死亡?一刹那,他的一生似乎在他眼前闪过,不是历史,也不是哈洛兰太太的三儿子迪克一生所经历过的起起落落的轨迹图,而是他此刻的生活现状。马丁·路德·金曾在子弹把他送入殉道者的坟墓前不久,告诉他们他已登上山巅。迪克无法如此断言。虽然没爬上山顶,但是在多年的奋斗之后,他到达了阳光普照的高原。他有好朋友。拥有无论到任何地方找工作所需要的所有推荐人。当他想要发泄性欲的时候,唔,可以找个朋友般的对象,她不会问他问题,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寻求这一切的意义。他已接受自己的黝黑肤色,并且是欣然地接受。另外感谢上帝,他已经活了六十多岁,还能自由自在地漫游。

他打算拿旅程的终点,他的生命终点去冒险吗?就为了三个他甚至不认识的白人?

但那是个谎言,难道不是吗?

他了解那个男孩。他们彼此分享的事情,是交情超过四十年的好朋友都无法分享的。他熟悉男孩,男孩也熟知他,因为他们各人脑中都有一种探照灯,那不是他们自己要求得来的,而是上天赋予的。

(不,你的是手电筒,他才是拥有探照灯的人。)

有的时候那道光,那道灵光,似乎是相当美好的东西。你能选中赛马,或者像男孩说的,当你爸爸的旅行箱不见时,你能告诉他旅行箱的下落。然而那只是沾酱,色拉上的酱汁,底下那碗色拉里有冰凉的小黄瓜,也有苦味的野豌豆。你能品尝到痛苦、死亡和泪水。如今男孩受困在那个地方,他将会过去,为了男孩。因为对男孩而言,当他们用嘴巴交谈时,两人只是肤色不同而已。因此他要去。他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因为倘若他不做的话,男孩就会死在他的脑袋里。

不过因为他是凡人,他忍不住强烈地希望厄运永远别降临到他的头上。

(她开始爬出来追他。)

他正把换洗衣物丢进准备过夜的行李袋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那段回忆的力量让他当场僵住,一如以往每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试着尽可能少地去回想那段记忆。

那个清洁女服务生,名叫德洛莉丝·维克瑞的,一直歇斯底里,对其他负责客房清洁的女服务生说了一些事,更糟的是,还对部分客人说。当消息传到厄尔曼耳朵里时,如那愚蠢的骚货早该知道的,他即刻将她开除了。她泪汪汪地来找哈洛兰,并不是来提遭到解雇的事,而是哭诉她在二楼房内看到的东西。她说,她到二一七号房换毛巾时,梅西太太僵死地躺在浴缸里。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前一天就小心翼翼地把梅西太太搬走了,甚至一路送她飞回纽约——装在货舱里,而非她习惯坐的头等舱。

哈洛兰不大喜欢德洛莉丝,但他那晚还是上去查看了一番。那名女服务生二十三岁,肤色如橄榄,她在营业季末旅馆步调缓慢下来时做餐桌女招待。她有些微的闪灵,哈洛兰判断,实际上不过是一闪而过的火星一样。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和随行的人穿着褪色的布衣,进来用餐,德洛莉丝就和别人交换去服务他们那桌;贼眉鼠眼的矮小男人会留一张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22]在餐盘底下,对特地与人交换的女孩实在够差劲,但更糟的是,德洛莉丝还为此洋洋得意。她很懒散,在一个不容许偷懒的男人所经营的旅馆里浑水摸鱼。她会坐在亚麻布织品储藏柜中,边翻阅自白杂志[23]边抽烟。但厄尔曼无论何时悄悄巡视(被他逮到正在偷懒的女孩,就倒霉了),都发现她在勤奋地工作,她的杂志藏在高架上的被单底下,烟灰缸安全地塞在制服口袋中。没错,哈洛兰想,她是个爱摸鱼的懒鬼,其他的女孩怨恨她,但德洛莉丝拥有小小的闪灵,总是能让她事事顺利。不过她在二一七号房所见到的却把她吓惨了,所以非常高兴地捡起厄尔曼发给她的解雇通知就走人。

她为什么来找他呢?有闪灵的人彼此心心相通,哈洛兰心里想着,对这句双关语咧嘴一笑。

因此那晚他上楼潜入那个房间,这间房隔天又将有人占用。他用办公室的总钥匙进去,倘使厄尔曼抓到他拿那把钥匙,他就会加入德洛莉丝·维克瑞失业的行列。

浴缸周围的浴帘是拉上的。他将其拉开,但即使在拉开之前,他已有预感将会看到什么。梅西太太,浑身肿胀青紫,湿淋淋地躺在水半满的浴缸里。他站着俯视她,颈部的脉搏急速地跳动。“全景”里还有别的东西:梦魇不定期地反复出现,像是某个化装舞会,他正在“全景”的舞厅为舞会准备餐饮,当呼喊摘下面具的叫声响起,每个人露出的面孔都是腐烂的昆虫;另外还有那些树篱动物,两次,也许三次,他看见(或者自以为看见)它们在动,非常轻微地。那只狗似乎会从坐起身的姿势改变成微微蹲伏状,而狮子似乎会前进,仿佛在威吓游戏场上的小孩子。去年五月,厄尔曼派他上阁楼找寻那套如今立在大厅壁炉旁、装饰华丽的司炉用具。他上去那里时,悬挂在头顶上的三颗灯泡突然熄灭,害他迷失了回到活动门的路。他跌跌撞撞地四处走了不知多久,越来越恐慌,一会儿小腿擦到箱子蹭破了皮,一会儿撞到东西,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悄悄跟踪他。有个巨大恐怖的怪物在灯灭时,正巧从木制品中冒了出来。当他确实给活动门的带环螺栓绊倒后,他使尽全力飞快地冲下楼,连活动门都没关,露出漆黑而凌乱的内在,觉得自己勉强躲过一劫。事后,厄尔曼亲自到厨房告知他,他任由阁楼的活动门敞开,几盏电灯亮着。难道哈洛兰以为客人想要到上面去玩寻宝游戏吗?他以为电不用钱吗?

而且他怀疑,不,几乎是肯定,有几位客人也看到过东西或听到声音。他待在那儿的三年内,总统套房被预订了十九次,其中六位投宿那间的客人提前离开饭店,有的看起来明显地身体不舒服。还有的客人同样仓卒地离开别的房间。一九七四年八月的某天晚上,接近傍晚时分,一名在朝鲜战争中赢得铜星和银星勋章的男人(那人如今担任三家大公司的董事,据说曾亲自解雇一位知名的电视新闻男主播),莫名其妙地在果岭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而在哈洛兰为“全景”工作的期间,就有许多孩童拒绝走入游戏场。有个孩子在水泥环里玩耍时忽然痉挛,但是哈洛兰不知道这是否能归咎于“全景”致命可怕的女妖歌声,佣人之间谣传那孩子——一位帅气电影明星的独生女——是靠药物控制病情的癫痫患者,只是那天忘了吃药。

因此,低头瞪着梅西太太的尸体,他虽然被吓到,但并不十分惊恐;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恐惧出现在她睁开眼露出空洞的银色瞳孔,对他咧开嘴笑的时候。惊恐发生在当

(她开始从浴缸里爬出来,在后面追他。)

他拔腿逃跑,心跳加速,即使门关上,在身后牢牢锁住,他仍然觉得不安全。事实上,此时拉上登机旅行手提包的拉链,他对自己坦承,从那之后在“全景”的任何角落,他都不再感到安全。

而今,男孩在呼唤,大声地呼救。

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五点半。他走到公寓门边,想起科罗拉多现在正值隆冬,尤其在高山上,天气更冷。于是走回衣柜,从聚氨酯的干洗袋里取出羊皮衬里的长大衣,搭在手臂上。那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冬衣。他关掉所有的灯,环顾四周。他遗忘了什么事情吗?有,还有一件事。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遗嘱,将它插入梳妆台镜子的边框里。运气好的话,他还可以回来拿。

是的,运气好的话。

他离开房间,锁上门,把钥匙放到灯芯草门垫底下,从外面的阶梯跑下去,径直朝他那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轿车跑去。

*

在前往迈阿密国际机场的半途中,安心远离大家都知道奎姆斯或他身边的马屁精会偷听的电话交换机后,哈洛兰将车停在购物中心的自助洗衣店,打电话给联合航空公司。询问:有没有班机到丹佛?

有一班预计在六点三十六分起飞。先生有办法赶上吗?

哈洛兰看看手表,表上显示六点零二分。他回答说他有办法赶上。飞机上还有空位吗?

请让我查一下。

耳边传来沉闷的金属声,接着是甜得发腻的曼托瓦尼的歌声,本该是为了让等候变得比较愉快,但事实上并没有。哈洛兰将身体重心从一只脚轻快地移到另一只脚,目光交替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背上背着入睡婴儿的年轻女孩,她正取出投币式美泰克洗衣机里的衣物。她担心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家,烤肉会烧焦,而她丈夫——马克?麦可?麦特?——会大发脾气。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他正下定决心要继续往前开去碰碰运气时,负责班机订位的职员那听起来像录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个空位,有人取消订位,是在头等舱。这样有没有影响呢?

没有。他要订位。

刷卡还是付现金呢?

现金,亲爱的,付现金。我得赶紧走了。

那么大名是——?

哈洛兰(Hallorann),“H-a-l-l-o-r-a-n-n”。回头见!

他挂断电话,急忙往门口冲。那位姑娘的心思很单纯,也许正在挂念烤肉呢,一遍又一遍地朝他播送,直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抓狂。有的时候就会如此,毫无来由地捕捉到一个想法,与其他事情毫不相干,完全纯净……而且通常毫无用处。

他差点赶上。

他把轿车速度加快到八十,事实上机场已经在望,就在这时一名佛罗里达警察要他停靠路边。

哈洛兰把电动车窗放下,对警察张开口,对方正在翻手上的罚单册子。

“我知道,”警察安慰似地说,“你是赶到克利夫兰参加父亲的丧礼呢,还是赶到西雅图参加你妹妹的婚礼?还是一场圣荷西的火灾彻底毁掉了你爷爷的糖果店?又或是质量上乘的柬埔寨大麻正在纽约市的航站置物柜里等着?我爱死机场外围的这段路了,从小,说故事时间就是我在学校最喜欢的活动了。”

“听着,警官,我儿子——”

“故事中唯一不到最后我永远猜不出来的是,”警官说着,找到罚单册子的正确页数,“违规骑士/说故事的人的驾照号码和注册信息。所以还是识相一点吧!让我瞅一眼。”

哈洛兰直视着警察镇定自如的蓝眼睛,盘算着是否仍要用那套儿子情况危急的故事辩解,最后明白那只会让情况更糟。这名公路警察可不是奎姆斯。他掏出皮夹。

“好极了,”警察说,“你可以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吗?我就是得看看最后的结果如何。”

哈洛兰一语不发地拿出驾照和佛罗里达州的登记证,递给交通警察。

“非常好。因为非常配合,所以你赢得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哈洛兰满怀希望地问。

“等我抄完这些数字时,我要你帮我吹一个小气球。”

“噢,我的老天——啊!”哈洛兰呻吟着,“警官,我的飞机——”

“嘘,”交警说,“可别不听话喔!”

哈洛兰闭上了眼睛。

他在六点四十九分到达联合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抱着班机延误的一线希望。他甚至无须开口问,入口处乘客服务台上方的起飞屏幕说明了问题。飞往丹佛的九〇一号班机,预计在东部标准时间六点三十六分起飞,已于六点四十分离开。九分钟前。

“噢,可恶!”迪克·哈洛兰说。

突然间,柳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倒胃口,他才刚到男厕,那讯息就来了,震耳欲聋,令人闻之丧胆:

(!求求你来吧!迪克,来吧!求求你!求求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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