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和一位美丽的女人跳舞。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清楚自己在科罗拉多酒吧待了多久,或者在舞厅这儿待了多久。时间不再重要。
他依稀记得:聆听一名曾是成功的广播电台喜剧演员,后来在电视初期成为综艺节目明星的男人,讲述一个非常冗长、非常滑稽、有关连体婴乱伦的笑话;看见穿灯笼裤和亮片胸罩的女人随着点唱机播放的脱衣舞音乐(似乎是戴维·罗斯《脱衣舞娘》中的主题曲),跳着缓慢款摆腰肢的脱衣舞;与两人同行穿过大厅,另外两个男人穿着二十世纪之前的晚礼服,他们全都唱着罗茜·奥格雷迪的内裤上有块硬补丁的歌。他记得自己似乎望出巨大的双扇门,看见日式灯笼沿着蜿蜒的车道串成优雅、弯曲的弧线,散发出柔和的粉彩光芒,恍如蔼蔼含光的宝石。门廊天花板上的巨大球形玻璃灯罩也亮起,夜间昆虫在四周飞来飞去,不时撞到灯罩上。他内心的一角,或许是神智最后一丝丝的清醒,试着告诉他,现在是十二月某天的清晨六点。但时间中止了。
(与疯狂对立的争辩,最终仍以轻柔的沙沙声落空/层层叠叠地……)
这是谁写的?某个他念大学时读过的诗人吗?还是某个大学肄业、如今在沃索销售洗衣机或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卖保险的诗人?也许是他原创的想法?都无所谓。
(夜黑/星高/脱离现实的卡士达蛋糕/飘浮在半天高……)
他忍不住咯咯发笑。
“亲爱的,有什么好笑的吗?”
于是他又回到这儿,在舞厅里。水晶吊灯点亮了,双双对对的舞伴,有的变装打扮,有的没有,全都围绕在他们身旁,随着战后乐团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可是是哪场战争?你能确定吗?
不,当然不能。他只确定一件事:他正和一位美丽的女人跳舞。
她身材高瘦,发色红棕,穿着贴身的白色绸缎,而她紧贴着他跳舞,胸部柔软、舒适地贴靠在他的胸膛上,白皙的手与他的交握。脸上戴着闪耀的小型猫眼面具,秀发梳到一边,如瀑布般柔顺、闪亮地垂落,汇聚在动人香肩之中的深壑。她的礼服是宽摆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大腿不时触碰到他的腿,因此他越来越确信礼服底下她光滑、搽了粉的胴体是一丝不挂的,
(我亲爱的,这样比较能感受到你的勃起啊!)
而他身上真挂着一根硬邦邦的铁棒呢!就算这令她不快,她也隐藏得非常好;她甚至更加挨近他。
“没什么好笑的,宝贝。”他说完,又咯咯笑了。
“我喜欢你。”她低喃道,他觉得她的香气闻起来像百合,秘密地隐藏在毛茸茸的青苔覆盖着的裂缝中,那儿的日照短,阴影长。
“我也喜欢你。”
“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上楼去。我应该要陪着哈利,不过他绝不会注意到的。他忙着逗弄可怜的罗杰呢!”
乐曲结束,喝彩的掌声四起,乐团几乎毫不停歇地接着演奏《蓝调心情》。
杰克从她裸露的香肩上看过去,瞧见德温特站在茶点桌旁,身着纱笼的女孩在他身边。一瓶瓶的香槟装在冰桶里,沿着覆盖桌面的上等白色细麻布排成一排,德温特手里就拿着一瓶冒着泡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大笑。在德温特和纱笼女孩的前面,罗杰四肢趴在地上动作滑稽地雀跃着,尾巴无力地拖在后头,他正在吠叫。
“说话啊,小子,说话!”哈利·德温特嚷着。
“汪!汪!”罗杰回应。每个人都拍手,几个男人吹起口哨。
“好吧,坐起来。狗狗,坐起来!”
罗杰爬起来蹲坐着。面具的口鼻固定在永远咆哮的嘴型。眼孔中,罗杰的眼睛高兴得疯狂、费力地打转。他伸出手臂,摆动着一双手掌。
“汪!汪!”
德温特倾倒那瓶香槟,酒液如起泡的尼加拉瓜瀑布落在上仰的面具上。罗杰做出咕噜咕噜拼命喝的声音,所有人再次鼓掌。有的女人甚至边笑边尖叫。
“哈利可不是个活宝吗?”他的舞伴问他,又贴近一些。“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知道吗,他是双性恋。可怜的罗杰只是同性恋。他曾和哈利在古巴度过一个周末……喔,好几个月前了。现在他到哪儿都跟着哈利,在他后头摇着小尾巴。”
她吃吃地笑,百合嘲弄的香味扬起。
“不过,当然啰,哈利从来不会再要第二轮的……至少,同性方面不会……但罗杰就是很狂热。哈利告诉他,假如他在变装舞会上扮成小狗,可爱的小狗狗的话,他可能会重新考虑,罗杰就是这么蠢,所以他……”
一曲终了,更多的掌声响起。乐团的团员排队下场休息。
“抱歉啦!甜心,”她说,“有个人我必须……达拉!达拉,你这乖女孩,你到哪里去啦?”
女人一路挥着手挤进正在吃吃喝喝的人群中,他傻傻地目送她,心想他们一开始怎么会碰在一块跳舞的?他不记得了。事情发生得似乎并不连贯。先是这里,接着是那里,最后是到处。他的头在晕。闻到百合和杜松子的味道。茶点桌旁,德温特正拿着一个三角形的小三明治在罗杰头上催促他,为了逗旁观者开心,赶紧翻筋斗。狗面具翻向上,狗服装的银色侧边如风箱般缩进又突出。罗杰突然一跃而起,把头蜷缩在胸前,试着在半空中翻滚。他跳得太低而且筋疲力尽,所以笨拙地背先着地,头部重重地敲在瓷砖上。一声沉闷的哀号从狗面具里头飘出来。
德温特率先鼓掌。“再试一次啊,狗狗!再试一次!”
围观的人跟着附和——再试一次,再试一次——杰克蹒跚地朝相反方向走,隐隐觉得不舒服。
一名穿着白色晚宴服、额头低平的男子推着饮料推车过来,杰克差点跌撞在推车上。他的脚撞到推车低层镀铬的架子上,上层的酒瓶和虹吸管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对不起。”杰克粗哑地说。他忽然觉得遭到包围,幽闭恐惧症发作;他想要出去。他希望“全景”恢复原本的样子……摆脱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他身为真正的开路者,地位不受尊重;他只不过是上万名欢呼的临时演员中的一个,一只依照命令翻滚坐起的小狗。
“没关系,”穿白色晚宴服的男子说。简短、清晰的文雅英语出自那张流氓脸非常地超脱现实。“要来杯酒吗?”
“马丁尼。”
他身后又爆发出另一波笑声,罗杰正随着《牧场是我家》的曲调嗥叫。有人用施坦威小型钢琴凭印象弹出伴奏。
“给您。”
冰冻的玻璃杯塞进他手里。杰克心存感激地喝着,觉得琴酒命中并击溃了神智清醒的第一轮进攻。
“还可以吗,先生?”
“很好。”
“谢谢您,先生。”推车又转动起来。
杰克蓦地伸出手轻触那人的肩膀。
“先生,什么事?”
“抱歉,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并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格雷迪,先生。德尔伯特·格雷迪。”
“可是你……我的意思是……”
酒保礼貌地看着他。纵使嘴巴因为琴酒与不当存在的人物而结巴,杰克仍再试一次,每个字感觉都大若冰块。
“你以前不是这里的管理员吗?在你……在……”但他无法说完。他说不出口。
“哦不,先生。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你太太……你女儿……”
“我太太正在厨房帮忙,先生。当然,女儿都在睡觉。这时间对她们来说太晚了。”
“你以前是管理员。你——”噢,说出来啊!“你杀了她们。”
格雷迪的表情依旧十分有礼。“先生,我一点也不记得这回事。”他的杯子空了。格雷迪从杰克毫不抵抗的手指中抽走杯子,开始为他再调一杯。他的推车上有个白色的塑料小桶子,里头装满了橄榄。不知何故,让杰克联想到一颗颗割下来的微小头颅。格雷迪熟练地叉起一颗橄榄丢进玻璃杯,递给他。
“但是你——”
“您才是管理员,先生。”格雷迪委婉地说,“您一直都是管理员。我很清楚,先生。我一直都在这里。同一个经理,同时雇用了我们两个人。可以吗,先生?”
杰克喝一大口酒。他的头在旋转。“厄尔曼先生——”
“我不认识任何名叫厄尔曼的人,先生。”
“可是他——”
“经理,”格雷迪说,“饭店,先生。您肯定明白是谁雇用您的,先生。”
“不,”他粗哑地说,“不,我——”
“托伦斯先生,我认为您该进一步质问您的儿子。他明白所有的事情,虽然他没有指点您。他相当地淘气,如果我可以这样大胆地说,先生。事实上,他几乎在每个转机都阻挠您,不是吗?况且他还不到六岁呢!”
“是啊,”杰克说,“他是。”背后又传来一阵笑声。
“他需要被纠正,如果您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他需要人好好地责备一顿,也许再多一些。我自己的女儿起初不喜欢‘全景’,其中一个实际上偷了我一盒火柴,想要把‘全景’烧掉。我纠正她们,用最严厉的方法纠正她们。当我太太想要阻止我尽我的责任时,我连她也纠正。”他朝杰克平淡、晦涩地一笑。“我发现一个遗憾但真正的事实:女人很少明白父亲对他孩子所负的责任。丈夫和父亲确实有一定的责任,对不对,先生?”
“对。”杰克说。
“她们不像我那么爱‘全景’,”格雷迪说完,开始再为他调另一杯酒,银色的气泡在倒置的琴酒瓶中上升。“就像您的儿子和太太不喜欢它一样……至少,现在不喜欢。但是他们会慢慢喜欢上它的。您必须向他们指出他们错误的地方,托伦斯先生。您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
他确实明白了。他对他们太宽容了,丈夫和父亲的确有其责任。父亲知道什么最好。他们不了解,那本身不是罪过,但他们是故意不去了解的。他平常不是个严厉的人,但是他的确认为惩罚有益。假如他的儿子、太太故意与他的想法作对,反抗那些他知道对他们最好的东西,那么他岂不是有义务——?
“逆子无情甚于蛇蝎,”格雷迪说着,将他的酒递给他。“我的确相信经理能让您儿子乖乖就范,然后您太太很快就会照做。您同意吗,先生?”
他突然不大确定。“我……但是……假如他们能够就这样离开……我的意思是,毕竟经理要的是我,不是吗?肯定是的。因为——”因为什么?他应该知道的,但忽然间他不晓得了。噢,他可怜的脑袋在晕。
“可恶的狗!”德温特大声说,与周围的笑声形成对照。“可恶的狗居然在地板上小便。”
“当然啰!您知道的,”格雷迪说着,神秘兮兮地倾身靠在推车上,“您的儿子企图找外人进来。您的儿子拥有非常棒的天赋,经理可以用来更进一步改善‘全景’,让‘全景’更加……富裕,这样说如何?但是您的儿子却企图用那个天赋来对付我们。他是故意的,托伦斯先生,存心的。”
“外人?”杰克愚蠢地问。
格雷迪点头。
“谁?”
“一个黑鬼,”格雷迪说,“一个黑鬼厨师。”
“哈洛兰?”
“先生,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没错。”
罗杰以哀鸣、抗议的语气说了些话后,他们的身后又爆出一阵笑声。
“好啊!好啊!好啊!”德温特反复有节奏地喊叫起来。他身边的人也加入,但是杰克还来不及听清楚他们要罗杰做什么,乐团就重新开始演奏,曲目是《男士无尾晚礼服》。曲中用了许多醇厚的萨克斯风,但不大像灵魂乐。
(灵魂乐?灵魂乐甚至还没创造出来呢!还是已经有了?)
(一个黑鬼……一个黑鬼厨师。)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可能会说出什么。结果他说的是:
“我听说你没念完高中,可是你的谈吐不像是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没错,我非常早就放弃正规教育,先生。但是经理很照顾他雇用的人,他发现这样有好处。教育总是有好处的,您不赞同吗,先生?”
“我同意。”杰克茫然地说。
“比方说,您表现得非常有兴趣多了解一些全景饭店。先生,您非常聪明,非常优秀。所以在地下室留了一本剪贴簿,等着您去发现——”
“谁留的?”杰克急切地问。
“当然是经理留的啊!还有一些别的资料可以提供给您,如果您想要的话……”
“我要,非常想要。”他想要控制语气中的热切,却凄惨地失败。
“您是真正的学者,”格雷迪说,“彻底地追究论题,详尽研究所有的根源。”他微微弯下额头低矮的头,拉出白色晚宴服的翻领,用指节轻拂杰克看不见的污点。
“而且经理慷慨大方,馈赠毫无附加条件,”格雷迪继续说,“一点也没有。看看我,一个只读到高一的辍学生。想想您自己在‘全景’的组织架构中能爬到多高的位子?也许……迟早……到达最顶端。”
“真的吗?”杰克低声说。
“不过那完全取决于您儿子的决定,不是吗?”格雷迪挑起眉毛问。这个细致的动作与眉毛本身极不协调,因为他的眉毛浓密,看起来有点野蛮。
“取决于丹尼?”杰克对格雷迪皱眉。“不,当然不是。我自己的事业是不容许我儿子来作决定的。绝不。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专心致力于事业的人,”格雷迪热心地说,“或许我表达得不好,先生。我们这样说吧,您在这儿的未来将依据您决心如何处理儿子的任性而定。”
“我自己作决定。”杰克喃喃地说。
“但是你必须处理他的事。”
“我会的。”
“坚决地。”
“我会的。”
“没法控制自己家人的男人,提不起我们经理的兴趣。很难期待一个无法引导自己妻儿方向的男人可以操纵他自己,更别提要在这么庞大的企业里承担重责大任。他——”
“我说了,我会好好管他的!”杰克突然恼火地大吼道。
《男士无尾晚礼服》刚刚结束,新的曲目尚未开始。他的吼叫恰好落入空档,背后的交谈声倏地停止。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肌肤发烫,非常确信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他们已经玩完罗杰,现在要开始戏弄他了。翻滚,坐起来,装死。假如你照我们的游戏规则来玩,我们就会配合你。重责大任。他们要他牺牲他的儿子。
(——现在他到哪儿都跟着哈利,在他后头摇着小尾巴——)
(翻滚。装死。责打你儿子。)
“先生,这边请,”格雷迪在说,“有个东西您可能感兴趣。”
交谈再度开始,以自有的节奏起起伏伏,穿插在乐团的音乐间,乐团现正演奏伦农与麦卡尼的作品《远行的车票》。
(我听过超市喇叭播放得更好。)
他吃吃地傻笑,低头看着左手,发现手上拿了另一杯酒,只有半杯满。他一大口喝干。
现在他站在壁炉架前面,壁炉里噼噼啪啪燃烧的火焰散着热气,温暖着他的腿。
(火?……八月天?……是啊……不……所有的时间都合而为一了。)
玻璃圆罩底下有个钟,侧翼是两只象牙雕刻的大象,指针停在午夜前一分钟。他视线模糊地凝视时钟。这是格雷迪想让他看的东西吗?他转身欲问,但格雷迪已离开他。
《远行的车票》演奏到一半,乐团以华丽、夸张的动作作结尾。
“时间快要到了!”霍勒斯·德温特宣告。“午夜!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他想要再度转身,看看隐藏在亮片、化妆品和面具底下的是哪些知名的脸孔,但他现在动弹不得,目光无法从时钟上挪开,钟的指针会合,直指着上方。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反复而有节奏的呼喊声响起。
时钟开始精密地报时。钟面下,从左到右有条钢的滚轴,两个人偶沿着滚轴前进。杰克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深着迷,忘却摘掉面具的事。钟的发条装置嗡嗡地旋转,齿轮转动啮合,黄铜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平衡摆轮精准地来回摆动。
其中一个人偶是踮起脚尖站着的男人,两手紧抓着一根看似小型球杆的东西,另一个是戴着圆锥形傻瓜帽的小男孩。发条人偶闪闪发亮,极为精细。在男孩的傻瓜帽正面,他能辨识出雕刻着愚人一词。
两个人偶滑到钢轴上反向的那端。某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是《史特劳斯圆舞曲》的片段。一段无聊的广告词随着曲调流过他的心中:买狗食吧,汪—汪,汪—汪,买狗食吧……
发条爸爸手上的钢制球杆落在男孩的头上,发条儿子向前倒。球杆扬起落下,扬起落下,男孩反抗、往上伸出的双手开始发抖。男孩由蹲伏垮成俯卧的姿势,但是球杆依旧随着史特劳斯的旋律叮叮当当的轻快调子扬起落下。他似乎能看见男人的脸抽搐、纠结、皱缩着,也看得见发条爸爸的嘴巴一开一阖,痛斥遭到重击失去知觉的儿子人偶。
一滴鲜红的液体飞溅在玻璃圆罩的内侧。
接着又一滴。另外两滴泼到前一滴的旁边。
现在大量的红色液体喷溅上来宛如惊人的阵雨,打在圆罩内侧再流下来,遮蔽了内部的景象,猩红之中处处点缀着细微的灰色组织碎片,骨头和大脑的碎屑。然而他还是能看见球杆起起落落,发条持续在转,齿轮继续啮合,还有这台制作精巧的机器的齿状零件。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德温特在他背后尖叫,不知何处有只狗以人类的音调嗥叫着。
(但是发条不会流血,发条不会流血啊!)
整个圆罩喷溅着鲜血,他只能看到凝结了血块的头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谢天谢地,他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大概会吐,因为他能听见球杆依旧往下捶打的声音,能听到敲击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正如他能听见《蓝色多瑙河》的乐曲一般。然而声音不再是机器球杆敲打机器的头所发出的那种叮当—叮当—叮当的机械噪音,而是真实的球杆往下劈,重击在富有弹性的泥糊状残骸中,所产生的那种柔和、湿软的敲击声。那残骸曾经是——
“摘下面具吧!”
(——红死病统驭了一切!)
他发出逐渐扩大的凄厉尖叫声,转身离开时钟,双手伸出去,两脚像木桩一样互相绊倒,他哀求它们住手,带走他、丹尼、温迪,如果它们想要的话,连全世界都可以拿走,只要它们停止,留给他一点点理智,一点点光。
舞厅空寂无人。
椅脚细长的椅子倒放在覆盖着塑料防尘布罩的桌面上。镶着金色滚边的红色地毯又回到舞池,保护着抛光的硬材表面。音乐台空无一人,仅有拆解开来的麦克风架,及斜靠在墙上灰尘满布的无弦吉他。寒冷的晨光,冬季的光线,阴沉地从高窗照射下来。
他的头仍似乎不停地在旋转,他仍觉得自己喝醉了,但是当回到壁炉架时,他的酒不见了。架上只有象牙刻的大象……还有那座钟。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冰冷、幽暗的大厅,穿过餐厅。他一脚勾到桌脚,整个人摔下去,哐当一声弄翻桌子,鼻子结结实实地撞到地板上,开始淌血。他起身,将鼻血吸回去,用手背擦抹鼻子,接着走过去科罗拉多酒吧,猛力撞开双扉推门,使得门反弹回来撞到墙壁。
这地方空空荡荡的……但吧台摆满了库存。赞美主!玻璃杯与标签上的银色镶边在黑暗中热情地发光。
有一回,他记得,非常久以前,他曾经生气吧台后面没有镜子。如今他十分高兴。倘若照着镜子,他会看见另一个酒瘾刚复发的醉鬼:淌血的鼻子、没塞好的衬衫、乱七八糟的头发及长满胡碴的双颊。
(这就是你将整只手伸进蜂窝的模样。)
寂寞倏地全面汹涌而来。他忽然悲惨地大叫,真心希望自己已死去。他的妻儿在楼上,门锁着防备他。其他人全都离开了。舞会结束了。
他再度蹒跚前进,到达吧台。
“劳埃德,你死到哪里去啦?”他高声喊着。
没有回答。在这个塞满软垫的
(牢房)
房间里,他的话语甚至没有发出回声,制造有同伴的假象。
“格雷迪!”
没有回应。唯有酒瓶,直挺挺地立正站好。
(翻滚。装死。去捡。装死。坐起来。装死。)
“没关系,该死的,我自己来。”
他爬到吧台上,中途失去平衡身体往前倾,头沉闷地砰的一声撞到地板上。他挣扎着用手脚把身子撑起,眼珠子脱序地左右转动,口中冒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最后倒下去,脸转向一侧,发出刺耳的鼾声呼吸着。
外头,风呼呼地吹得更响,把下得越来越密的雪往前驱赶。时间是早上八点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