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标准时间早上八点三十一分,环球航空公司一九六号班机上一名妇人突然大哭起来,并开始嚷嚷她自己的看法,说这架飞机即将坠毁,几位旁边的乘客(或甚至机组人员)或许都听到了。
坐在哈洛兰旁边的尖脸女士从书中抬起头,说了句简短的人物分析:“笨蛋。”然后又继续看她的书。她在航程中已喝下两杯螺丝起子,但酒精似乎丝毫没让她温暖起来。
“飞机要坠毁了!”妇人尖声尖气地哭喊,“噢,我就是知道!”
乘务员急忙来到她的座位,在她旁边蹲下来。哈洛兰心想,似乎只有乘务员和非常年轻的家庭主妇才多少能优雅地蹲下;这是令人赞赏的稀有才能。他心里想着这件事时,乘务员正温柔、安抚地对那妇人说话,一点一点地使她平静下来。
哈洛兰不知道一九六班机上其他人如何,但他本人差点吓到失禁拉在裤子上。窗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飘动的白色帷幔。强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吹来,让飞机左右晃动得令人想吐。引擎的马力加大以提供局部的补给,因此地板在他们脚下不断地震动。他们后面经济舱中有几个人在呻吟,一名乘务员拿了干净的呕吐袋走来,在哈洛兰前面三排的男人哎哟一声吐在他的《国家观察者》报上,朝过来帮他清理的乘务员抱歉地咧嘴一笑。“没关系,”她安慰他,“我看《读者文摘》时也有同样的感受。”
哈洛兰常搭飞机,因此能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路上大多顶着强烈的逆风飞行,丹佛上空的天气突然出乎意料地变糟,目前要转向其他天气较好的地区已经有点太迟。我的两条腿争气点吧!
(噢老弟,这真是一团混乱的骑兵冲锋啊!)
乘务员似乎成功地抑制了妇人最严重的歇斯底里。她抽吸着鼻子,对着蕾丝手帕擤鼻子,但停止向整个机舱广播她对飞机可能的下场的看法。最后乘务员拍拍她的肩站起来,此时七四七客机刚好颠簸得更厉害。乘务员向后一倒,跌在刚才吐到报纸的男人的膝上,露出一截裹着尼龙丝袜的迷人大腿。男人眨眨眼,然后亲切地轻拍她的肩膀。她回以微笑,但哈洛兰认为已显露出紧张。今天早上的飞航极为艰辛。
禁止吸烟的灯号重新亮起时,轻微地乒了一声。
“机长报告,”一个柔和、带点南方腔调的声音通知他们。“我们准备开始降落到斯特普尔顿国际机场。这趟飞行十分不稳,为此我向大家道歉。着陆时或许也会有点颠簸,但我们预期不会有真正的困难。请遵循系紧安全带及禁止吸烟的灯号指示,我们希望各位在丹佛都会区能度过愉快的时光。我们也希望——”
再一次猛烈的撞击摇晃飞机,接着飞机如升降梯骤降般令人作呕地急遽下降。哈洛兰的胃像跳起角笛舞似的翻转,令他恶心。有几个人——但并不全是女人——高声尖叫。
“——我们很快就能在另一班环球航空的飞机上见到各位。”
“非常不可能。”哈洛兰背后有人说。
“真愚蠢。”哈洛兰旁边的尖脸女士评论,在飞机开始下降时,把火柴盒的封皮夹进书中阖上。“当一个人见识过卑鄙小战争的恐怖……像你一样……或是发觉中央情报局可耻、不道德的金钱外交干涉……像我一样……颠簸的着陆就失色得无足轻重了。我说得对吗?哈洛兰先生?”
“完全正确,女士。”他说完,阴郁地望着窗外狂吹的风雪。
“你的钢板对这一切有何反应,如果我方便问的话?”
“噢,我的头很好,”哈洛兰说,“只是我的胃有点想吐。”
“真是遗憾。”她重新打开书本。
当他们通过难以穿透的团团风雪降落时,哈洛兰想起几年前在波士顿洛根机场发生的坠机事件。当时的状况类似,只不过让能见度降为零的是雾而不是雪。飞机的起落架绊到靠近降落跑道尽头的挡土墙。机上八十九人的遗骸看起来与美味小帮手的炖锅菜差不了多少。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他不会太介意。如今他在世上几乎是孑然一身,参加他丧礼的人多半不外乎是曾与他共事的人,和叛逆的老马斯特顿,他至少会向他敬酒。可是那男孩……那孩子仰赖他。他也许是那孩子能够期待的唯一援手,他不喜欢男孩最后一次呼唤被硬生生切断的情况。不断想到那些树篱动物仿佛在移动的方式……
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的手上。
尖脸的女士摘下眼镜,没戴眼镜的五官看起来比较柔和。
“不会有事的。”她说。
哈洛兰挤出微笑,点点头。
如机长宣告的,飞机下降时颠得厉害,与陆地重聚的力道猛得足以把大部分杂志从前面架子翻出来,并且让塑料餐盘从收放处倾泻而出,宛如超大号的扑克牌。没有人尖叫,但哈洛兰听见几排牙齿猛烈地咔嚓咔嚓作响,如吉卜赛的响板。
接着涡轮引擎提升到怒吼,煞住飞机,等引擎的音量降低后,机师温柔、或许不十分沉稳的南方口音,出现在内部通话系统。“各位先生女士,我们已降落在斯特普尔顿机场。请继续坐在座位上,直到飞机在航站完全停妥为止。谢谢。”
哈洛兰身旁的女士合上书,吐出长长的叹息。“哈洛兰先生,我们活下来再战另一场。”
“女士,我们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对,非常正确。你愿意在休息厅和我喝一杯吗?”
“我很想,不过我得去赴约。”
“很急吗?”
“非常急。”哈洛兰严肃地说。
“我希望有些事情会在小地方上改善整体的局面。”
“我也希望。”哈洛兰说着,微微一笑。她也向他微笑,笑的时候十年的岁月悄然无声地从她脸上消失。
因为他的行李仅有一只随身的手提包,所以哈洛兰比人群先抵达地下楼层的赫兹租车柜台。在烟熏黑的玻璃窗外,他能看见雪依然不停地下。强劲的风将团团白雪赶来赶去,所有走去停车场的人都顶着风吃力地前进。一个男人掉了帽子,哈洛兰很同情他,因为帽子快速地旋转,灵巧地飞得又高又远。男人的目光紧追着帽子,哈洛兰想:
(哎呀,算了吧!老兄。那顶霍姆堡毡帽不飞到亚利桑纳是不会掉下来的。)
紧接在那个想法之后:
(如果丹佛的天气都这么糟了,波尔德西边会是什么情况呢?)
也许,最好别去想那回事。
“先生,我能为您服务吗?”穿着赫兹黄色制服的女孩问他。
“如果你有车的话,就能帮上忙了。”他大大地露齿笑着说。
以超出一般的收费,他能租到比一般更巨型的车子,一辆银黑色的别克依勒克拉。他考虑的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而不是气派;他仍需要在路上找地方稍停,装上雪链。没装雪链的话他无法开得远。
“天气有多糟?”当女孩把租车契约交给他签名时,他问。
“他们说这是一九六九年以来最恶劣的暴风雪,”她爽朗地说,“先生,您要开远程吗?”
“比我愿意的还远。”
“您要的话,先生,我可以先打电话到二七〇号公路交叉口的德士古加油站,他们会帮您装雪链。”
“亲爱的,那将是天大的恩惠。”
她拿起电话筒拨打电话。“他们会等着您。”
“非常感谢你。”
离开柜台,他看见尖脸女士站在行李转盘前形成的行列中。她仍在看书。哈洛兰经过时对她眨个眼。她抬头,对他笑一笑,比出和平的手势。
(闪灵)
哈洛兰翻起大衣的领子,微笑着把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只有一点点闪灵,但那让他感觉好多了。他很抱歉告诉她自己脑袋里面有钢板的荒唐故事,在心里祝她一切顺利。当他走到外面呼啸的风雪中时,觉得她回报他同样的祝福。
加油站安装雪链的收费不高,但哈洛兰给修车间的工人多塞了十美元,以期在等候名单上能往上挪一点。尽管如此,他真正上路时已十点十五分,雨刷咔嚓咔嚓响,别克大轮胎上的雪链单调不和谐地叮当作响。
公路路况一团糟。即使装了雪链,他的行进速度也无法超过三十。车辆以古怪的角度偏离道路,在几个斜坡路段,车阵勉强挣扎着前进,夏季的轮胎在漂流的细雪中无力地打转。这是低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假如你能称高出海平面一英里的地方为“低”的话),而且还是场巨大的暴风雪。他们许多人没有准备,这是很寻常的,但是当哈洛兰困在车阵中缓慢前进时,依旧忍不住咒骂他们。他不时看着车外凝了雪块的镜子,以确保左边车道没有车会
(在雪中横冲直撞……)
开过来狠狠撞上他的黑色车尾。
更多倒霉的事在三十六号公路入口匝道等着他。三十六号公路,丹佛到波尔德的收费高速公路,同时向西到埃丝蒂斯公园,从那儿连接上七号公路。那条路也称为高地公路,会穿过萨德维特,经过全景饭店,最后蜿蜒下西坡地区进入犹他州。
一辆翻覆的半拖车堵住了入口匝道。燃烧得发亮的火焰散布在半拖车四周,如同某个笨小孩的蛋糕上的生日蜡烛。
他停车摇下车窗。一名将哥萨克毛皮帽拉下覆盖住耳朵的警察,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向二十五号州际公路往北的车流。
“你不能从这边上!”他以高于风声的音量对哈洛兰大喊道,“往下开两个出口,上九十一号,在布隆菲连接三十六号!”
“我想我可以从左边绕过他!”哈洛兰吼回去。“那比我预期的路线多绕了二十英里呢!你在鬼扯什么!”
“我会狠狠敲你这见鬼的头!”警察回吼,“这个匝道封闭了!”
哈洛兰后退,在车阵中等待机会,然后继续前进上二十五号公路。路标告诉他,离怀俄明州的夏阳只有一百英里。假如他没有仔细留意他的匝道,最后就会开到那里去。
他慢慢将速度提升到三十五,但不敢再加快;雪已快要将雨刷片冻结,而交通路线显然是荒唐。多绕二十英里的路。他咒骂,心中又涌起男孩的时间越来越短的感觉,紧迫感几乎令他窒息。同时他觉得十分确定,自己命中注定此去将回不来了。
他打开收音机,转过圣诞节的广告,找到气象预报。
“——已经下了六英尺,傍晚以前丹佛都会区可望再下一英尺。本地的警察及州警呼吁大家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把车开出车库,并提出警告,多数山区的通路已封闭。因此请待在家,给滑雪板上蜡,并且随时收听——”
“谢啦!妈的。”哈洛兰说完,粗鲁地关掉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