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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温迪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06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中午时分,丹尼到浴室上厕所时,温迪从枕头底下取出用毛巾包裹的刀子,放进浴袍口袋,走到浴室门边。

“丹尼?”

“什么事?”

“我要下去准备午餐,可以吗?”

“喔,好啊!你要我下去吗?”

“不用了,我会端上来的。起司煎蛋卷再配点汤怎么样?”

“当然可以。”

她在关闭的门外迟疑了好一会儿。“丹尼,你确定没问题吗?”

“对啊,”他说,“只要小心点。”

“你爸爸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传回来,平淡得古怪。“不知道。不过,没事的。”

她压抑下继续追问、继续围绕着那个话题唠叨的冲动。那东西在那儿,他们都很清楚它是什么,不断唠唠叨叨相关的话题只会更吓坏丹尼……还有她自己。

杰克发疯了。今晨八点暴风雪开始威力增强,越来越恶劣,他们一起坐在丹尼的小床上,听着他在楼下,边吼叫边跌跌撞撞地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大多时候声音似乎来自舞厅。杰克不成调地哼着歌曲的片段,提出片面的论点,在某个时间点大声尖叫,把他们两人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最后他们听见他蹒跚着走回到大厅,温迪觉得自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他跌倒或将门粗暴地推开了。大约八点三十分之后,距现在三个半钟头,只剩下寂静。

她沿着短廊下去,转入一楼的主廊,走到楼梯处。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平台,往下观察大厅。大厅看来似乎没人,但是灰暗、下雪的日子使得这长形空间的许多角落都埋在阴影中。丹尼有可能说错。杰克可能在椅子或长椅后头……也许在登记柜台后面……等待她下去……

她润一润嘴唇。“杰克?”

没回答。

她的手摸到刀柄,开始往下走。她预想过自己的婚姻结局好多次:离婚;杰克死于酒醉驾车的意外现场(在史托文顿凌晨两点的黑暗中常有的幻想);偶尔做做白日梦,想象另一个男人发现了她,一名肥皂剧中的骑士加拉哈德,将丹尼和她一把拉上他那匹雪白战马的马鞍,带他们远走高飞。但她从未想象过自己在走廊及楼梯间悄然潜行,犹如紧张不安的重罪犯,一手紧握住刀子,准备用来对付杰克。

一念及此,她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必须停在下楼的半途中,抓紧栏杆,担心膝盖会直不起来。

(承认吧!不光是杰克而已,他只不过是这一切中唯一实体的东西,让你能将其他东西依附在他身上,那些你无法相信却被迫去信的东西,像是树篱、电梯内的派对狂欢、面具。)

她试图停止去想,但太迟了。

(还有那些声音。)

因为有的时候感觉不像是他们底下有个孤独的疯子,大声吼叫并且与他崩溃心灵中的幽灵对话。有时候,宛如收音机的讯号时强时弱,她听见——或者以为自己听见——别的说话声、音乐和笑声。在某个时刻,她听到杰克与名叫格雷迪的人交谈(这个名字她隐隐觉得熟悉,但想不出实际的关联),对着沉默的空间发表声明、问问题,而且说话的声音洪亮,仿佛要让自己的音量高过周围不断的喧闹声。然后,出奇诡异地,别的声音出现了,仿佛悄悄溜进定位——舞会的乐团、人们鼓掌,一个男人以逗趣但具有权威的声音,似乎在试着说服某人致词。她听见这些声音大概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她惊恐到昏倒。之后声音又消失,她只听见杰克,以威严但有点含糊的方式说话,她记得那是他喝醉时说话的嗓音。可是饭店内除了料理雪利酒外,没有可以喝的酒。不是吗?是啊,但是倘若她能想象饭店充满了声音和音乐,难道杰克不能幻想他喝醉酒吗?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一点也不喜欢。

温迪到了大厅,环顾四周。将舞厅隔离起来的天鹅绒围绳已扯落;原本扣着围绳的钢柱翻倒,仿佛有人经过时粗心撞到。柔和的白色光线从舞厅高而窄的窗户透进来,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大厅地毯上。她的心脏急遽跳动,走向舞厅打开的门,往里头瞧。舞厅空旷而寂静,唯一的声音是奇妙的耳下共鸣,那种声音似乎回荡在所有广大的空间,从最宏伟的教堂到最小的家乡宾果游乐场。

她回到登记柜台,犹豫不决地站了半晌,聆听外头怒号的风声。这是目前为止最恶劣的暴风雪,而且威力还在增强。西侧某处遮板的窗闩损坏了,遮板不断以单调的砰砰声响来回撞击着,宛如只有一位客人的射击场。

(杰克,你真的该处理一下。趁东西进来之前。)

假如他此刻袭击她,她怀疑自己会怎么做?倘若他从放着一叠一式三份的表格及镀银小钟的深色、亮面的登记柜台后跃出,就像从玩具盒跳出来的凶狠杰克小丑,手持切肉刀咧嘴大笑、眼底已不留一丝理性的杰克小丑,她会惊骇到呆立不动,或是还有足够的母性本能,为了儿子与他搏斗,直到任何一方死亡为止吗?她不知道。这个想法令她很不舒服,让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是场漫长、惬意的梦,哄骗她无助地坠入这醒着的梦魇。她很软弱。当麻烦来临,她就假寐。她的过去极为平凡,从来不曾受过火的试炼。如今磨难降临在她身上,不是火而是冰,不容许她假寐通过。她儿子还在楼上等着她。

她将刀柄抓得更牢,越过柜台往里瞧。

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放心地吁出一口迟疑的长叹。

她抬起柜台门走了进去,在进入里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往内瞄一眼,一路摸索到下一扇门,找寻那排厨房电灯的开关,完全预期随时会有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接着日光灯发出微弱的滴答和嗡嗡的声响,亮了,哈洛兰的厨房出现在她眼前——现在无论好坏,是她的厨房了——浅绿色的瓷砖,亮晶晶的美耐板厨具,洁白无瑕的瓷器,光亮夺目的铬合金镶边。她答应过哈洛兰会保持他的厨房清洁,也确实做到了。她觉得这里仿佛是丹尼的安全场所之一。迪克·哈洛兰的存在似乎包围着她,给予她安慰。丹尼呼叫了哈洛兰先生,当她在楼上,害怕地坐在丹尼旁边,听着丈夫在底下怒骂叫嚣时,感觉那似乎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但是站在这儿,身在哈洛兰先生的地盘时,感觉好像几乎是很有可能的。也许他此刻正在路上,不顾风雪一心想要到他们身边。或许正是如此。

她走去食物储藏室,将插销拉开,跨入里面,拿了一罐西红柿汤,再把食物储藏室的门关起、闩上。这道门紧紧贴着地板。倘若你把插销闩好,就无须担心米、面粉或糖里头会有大、小老鼠的粪便。

她开启罐头,将微成胶冻状的内容物咕咚一声倒进汤锅。接着走去冰箱拿煎蛋卷需要的牛奶和鸡蛋。再去大型冷冻库拿起司。所有的这些动作是如此地平常,在“全景”成为她生活的一环之前,是她生活中经常做的,因此有助于让她平静下来。

她在煎锅里把奶油融化,用牛奶稀释汤汁,再将打散的蛋倒入锅中。

蓦地她感觉有人站在她后面,伸手抓向她的喉咙。

她抓住刀子,猛地转身。背后没人。

(!小姐,控制一下你自己!)

她从整块起司上刮了一匙,加入蛋卷中,迅速翻面,再将瓦斯炉的火调到微弱的蓝火。汤热了,她把锅子放在大餐盘上,再放上银制餐具:两个碗、两个盘子,以及盐和胡椒罐。等蛋卷微微膨胀起来,温迪就把它从炉上移到盘子上再盖起来。

(现在顺着原路回去。关掉厨房的灯。穿过里间办公室。通过柜台门,拿个两百美元。)

她在大厅这一侧的登记柜台停下脚步,把餐盘放在银钟旁边。不敢面对现实的态度只能到此为止,这就像是某种超现实的捉迷藏游戏。

站在阴影幢幢的大厅,她皱起眉头沉思。

(小姐,这次别再把事实推开了。尽管眼前的情况也许看似疯狂,但还是有些确定的现实。其中之一是你也许是这栋诡异的宏伟建筑物中仅存的唯一可靠的人。你有个将满六岁的五岁儿子要照顾。而你丈夫,不管他发生什么事,也不论他可能多么危险……或许他也属于你该负的责任。就算他不是,考虑一下这个: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假使巡逻队员没有刚巧过来,你可会继续受困在这儿四个月。即使他们真的开始怀疑,为何都没有在无线电对讲机上听到我们的声音,今天不会有人来,或者明天……也许一个礼拜都不会。你打算一个月都带把刀在口袋,偷偷溜下来弄食物,看到每个影子都吓一跳吗?你真的认为自己能避开杰克一个月吗?你以为假如杰克想进楼上卧室,你真能把他关在外面吗?他握有总钥匙,而且用力一踹就能把插销折断。)

她将餐盘留在柜台上,慢慢走到餐厅往里看。餐厅里空落落的,有张桌子周围置放了几张椅子,他们曾试着在那张桌子旁用餐,直到餐厅的空洞开始令他们焦虑不安。

“杰克?”她迟疑地喊着。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驱使雪花猛打在遮板上,但她感觉似乎有别的声音,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杰克?”

这次不再有回传的声音,但她的视线落在科罗拉多酒吧那扇双扉推门底下的物体,那物体在微弱的光线中隐隐发出微光,是杰克的打火机。

鼓起勇气,她走向双扉推门,将门推开。琴酒的味道强烈得害她的呼吸哽在喉咙。这甚至不该称为味道,完全是恶臭。但架子是空的。他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藏在碗橱后头的酒瓶吗?哪里?

又是一声呻吟,低沉、含糊,但这回听得非常清楚。温迪缓缓走向吧台。

“杰克?”

无回应。她越过吧台往里瞧,他在那边,四肢成大字形地摊在地板上昏睡。从气味判断,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一定是想要爬过吧台上方,结果失去平衡。没摔断脖子算是奇迹。她顿时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上帝眷顾醉汉与小孩。阿门。

然而她并没有生杰克的气;俯视着他,她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疲累至极的小男孩,因为想要做太多的事情,最后在客厅地板中央睡着了。他已经戒酒。并不是杰克自己决定要重新开始的;这里也没有烈酒让他可以着手……所以这酒是从哪里来的呢?

马蹄形的吧台上,每隔五六英尺摆着包在麦秆里的酒瓶,每个瓶口用蜡烛塞住,应该是为了看起来有波西米亚风格吧,她想。她拿起一瓶摇一摇,有点期待能听见琴酒在里头晃荡作响,

(旧瓶装新酒)

但毫无声响。她把瓶子放下。

杰克微微在动。她绕过吧台,找到吧台门,走进杰克躺着的地方,只停下来看一眼闪亮的铬合金龙头。龙头是干的,但当她走近的时候能闻到啤酒味,新鲜的酒气,如一层薄雾。

当她走到杰克身边时,他翻过身来,张开眼睛,向上盯着她。有一瞬间,他的目光一片茫然,半晌才清醒过来。

“温迪?”他问,“是你吗?”

“是我,”她说,“你觉得你有办法上楼吗?如果我搀着你的话?杰克,你到哪里——”

他的手粗暴地抓住她的脚踝。

“杰克!你在干——”

“抓到你了!”他说着,咧嘴笑了起来。他身上有股走味的琴酒及橄榄的气味,似乎引爆她心中过往的恐惧,比饭店自身能提供的任何恐惧还要来得可怕。她心里恍惚地想,最糟的情况就是一切回归于此:她与她醉酒的丈夫。

“杰克,我想要帮忙。”

“喔,是啊。你和丹尼纯粹想要帮忙。”紧握住脚踝的手逐渐加力。杰克一方面仍牢牢抓住她,一方面摇摇晃晃地跪起来。“你想要帮助我们全都离开这里。但是现在……我……逮到你了!”

“杰克,你弄伤我的脚踝了——”

“我要伤害的不只是你的脚踝,你这个婊子。”

这个字眼让她完全愣住,因此当他松开她的脚踝,蹒跚地从跪姿爬起来站立时,她根本没办法移动,而现在他摇摇摆摆地站在她面前。

“你从来没爱过我,”他说,“你希望我们离开,因为你知道一离开我就完了。你曾经想过我的责……责……责任吗?不,我猜你他妈的从没想过。你考虑的只有如何把我拖垮。你就像我母亲一样,你这懦弱的臭婊子!”

“别说了,”她大喊,“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是你醉了。”

“喔,我懂,我现在懂了。你跟他,楼上那只小狗崽子,你们两个一起计划的,是不是?”

“不,没有!我们从来没有计划任何事情!你在说——”

“你这骗子!”他大叫,“喔,我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想我明白!当我说:‘我们要留在这里,我要尽我的职责。’你说:‘好啊,亲爱的。’他说:‘好的,爸爸。’然后你们就开始筹划了。你们计划用雪上摩托车。你们策划好了。但是我知道,我看透了。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

她瞪视着他,无法言语。他会先杀了她,再杀掉丹尼。然后饭店也许会心满意足,允许他自杀。就像另一位管理员。就像

(格雷迪。)

她惊恐得差点昏厥,终于明白与杰克在舞厅对话的是谁。

“你让我儿子反过来对付我,那是最差劲的。”杰克的脸一垮,现出自怨自艾的表情。“我的小宝贝,现在他也恨我。你设法办到的。那是你自始至终的计划,不是吗?你一直在嫉妒我,对不对?就像你妈一样。除非你能独占整个蛋糕,否则你不会满足的,对吧?对吧?”

她无法开口。

“哼,我会修理你的。”他说着,想要用双手掐住她的咽喉。

她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他踉踉跄跄地逼近她。她想起睡袍口袋里的刀,暗中摸找着,但他的左手已经一把抱住她,将她的手臂牢牢固定在身侧。她能闻到琴酒及他身上汗酸的呛鼻味道。

“必须处罚,”他不满地嘟囔着,“严惩。严厉地……惩戒。”

他的右手摸到她的喉咙。

当她的呼吸快要停止时,纯粹的惊慌完全支配了她。他的左手与右手联合起来,现在她的手可自由行动去拿刀,但她忘记了刀的事。她的两只手向上举,徒劳地猛拉他那一双更大更强壮的手。

“妈咪!”丹尼不知从何处尖声喊着,“爸比,住手!你在伤害妈咪!”他刺耳地大声尖叫,声音尖锐清澈,对她而言,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红色的闪光在她的眼前跳跃,有如芭蕾舞者。房间变得更暗了。她看见儿子吃力地爬上吧台,使劲撞向杰克的肩膀。忽然间紧紧压迫她喉部的其中一只手松开,杰克大吼一声用手掌将丹尼拍开。男孩往后倒碰到空架子,跌落到地板上,摔得头晕眼花。那只手又回到她的咽喉。红色闪光开始转变成黑色。

丹尼软弱地哭着。她的胸腔灼痛。杰克直对着她的脸大喊:“我要修理你!该死的你,我会让你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我会教你——”

但是所有的声响逐渐消失在又长又黑的走廊上。她的挣扎力道越来越微弱。她的一只手从他的手上滑落,缓缓地落下,直到手臂伸展出去与身体成直角,腕关节以下的手虚软无力地悬吊着,宛如溺水女人的手。

那只手碰到一只瓶子,就是用麦秆包裹起来当成装饰用烛台的酒瓶。

她眼睛看不见,用最后一丝力量,摸索着酒瓶的颈部,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觉到滑腻的蜡滴贴着她的手。

(噢天哪,万一滑掉的话)

她把酒瓶拿起又放下,祈祷能命中,心知若只是击中他的肩膀或上臂,她就死定了。

但酒瓶砸下来正中杰克·托伦斯的头,麦秆里的玻璃砸得粉碎。瓶子的底座又厚又重,敲在他头盖骨上所产生的声音好像健身球掉到硬木地板上。他吓了一跳,眼窝里的眼睛往上翻。她喉咙上的压力放松,然后完全松脱。他伸出双手,仿佛想要稳住身体,但最后砰的一声往后倒下。

温迪抽噎着深吸一口气。她自己也差点倒下,紧抓住吧台边缘,勉强支撑住,意识摇摆不定,忽隐忽现。她听得见丹尼在哭,但她不知道他在何处,哭泣声听起来带着回音。朦朦胧胧地,她看见十分硬币大小的血滴落在吧台的深色表面,是从她鼻子滴下的吧,她想。她清清喉咙,吐一口口水在地板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跟着从喉咙的圆柱上升,不过,疼痛减弱成持续的隐隐压痛……尚可忍受。

渐渐地,她勉强成功地控制住自己。

她放开吧台,转身,看见杰克整个人摊开平躺着,破碎的酒瓶在他旁边。看起来像是被撂倒的巨人。丹尼蹲在酒吧的收款机下方,两手塞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瞪着失去知觉的父亲。

温迪步履不稳地走向丹尼,轻触他的肩膀。丹尼往后退缩。

“丹尼,听我说——”

“不,不,”他以嘶哑的老人声音嘟囔着说,“爸爸伤害你……你伤害爸爸……爸爸伤害你……我想要去睡觉。丹尼要去睡觉。”

“丹尼——”

“睡觉,睡觉。晚安—安。”

“不!”

疼痛再度往上撕扯她的喉咙,她痛得脸皱缩起来。但是他睁开眼,双眼从带着黑眼圈的浅蓝色眼眶小心警戒地盯着她。

她设法让自己平静地说话,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丹尼的眼睛。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几乎像是耳语。光是开口说话就极为疼痛。

“听我说,丹尼。想要伤害我的并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想伤害他。饭店占据了他的人,丹尼。‘全景’占据了你爸爸。你明白我的话吗?”

丹尼的眼中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

“坏东西,”他低声说,“之前这里完全没有,有吗?”

“没有。是饭店放的。这个……”她突然一阵咳嗽中断了谈话,吐出更多的血,感觉喉咙已肿胀到原来的两倍大。“饭店让他喝了。你听见今天早上他对那些人说话吗?”

“有……饭店的人……”

“我也听见了。那表示饭店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它想要伤害我们所有的人。不过我认为……我希望……它只能透过你爸爸来办到这件事。他是它唯一能影响的人。丹尼,你了解我说的吗?你能不能理解非常重要。”

“饭店抓了爸爸。”丹尼看着杰克,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我知道你爱爸爸,我也爱。我们得记住饭店正打算伤害他,就像它要伤害我们一样。”她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的。更何况,她认为饭店真正想要的可能是丹尼,那是它进展至此的原因……或许是它能够发展到这地步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是丹尼的闪灵以某种不明的方式提供给它力量,就像电池供电给汽车里的电力设备……如同电池让车子发动。倘若他们离开此地,“全景”或许就会消退回以前半有感应的状态,仅能向比较通灵的住客播放如廉价恐怖小说般的骇人幻灯片。少了丹尼,它就只不过是游乐园里的鬼屋,或许有一两位客人会听见交谈声,或是化装舞会的幽灵声音,或者看见偶尔发生的骚动。但是如果它吸收了丹尼……丹尼的闪灵或生命力或灵魂……无论你想要如何称呼……到饭店里,到时将会变得如何?

这想法令她浑身发冷。

“我希望爸爸能完全恢复。”丹尼说着,又开始流泪。

“我也是,”她紧紧地拥抱丹尼说,“宝贝,那就是为什么你得帮我把爸爸搬到某个地方去,搬到饭店没办法让他伤害我们、也不会伤害他自己的地方。然后……假如你的朋友迪克或是森林公园的巡逻队员来的话,我们就能把他带走。我想他可能又会恢复正常。我们全都可能没事的。我想我们还有机会,如果我们够坚强勇敢的话,就像你跳到他背上那样。你懂吗?”她恳求地看着他,心想这是何等的奇怪,她从未像此刻觉得他与杰克长得如此相像。

“懂,”丹尼说着,点点头。“我想……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我们可以把他搬到哪里呢?”

“食物储藏室。那里面有食物,外头又有相当坚固的插销,而且温暖。我们可以吃冰箱和冷冻库里的东西,食物够多,可以让我们三个人撑到援手来。”

“我们要现在搬吗?”

“对,马上,趁他醒来之前。”

丹尼将吧台门往上搬,她则将杰克的两手叠放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呼吸声半晌。他的呼吸徐缓但很有规律。从他身上的气味判断,她认为他铁定喝了非常多……但他早已戒掉这个习惯了。她想大概是烈酒,加上酒瓶在头部猛敲的那一记,才让他失去知觉。

她抓起杰克的两腿,开始将他顺着地板拖行。她嫁给他将近七年,他躺在她上面无数次——数以千计——可是她不曾意识到他有多么沉重。她的呼吸吃力地咻咻进出受伤的喉咙。尽管如此,她觉得比这几天要舒畅多了。她仍活着。方才险些与死神擦身而过,活着是极为珍贵的。而杰克也活着。凭着误打误撞的好运,而不是计划,他们或许找到能将他们全都安全救出的唯一方法。

剧烈地喘着气,她停顿片刻,抓住杰克的脚靠在自己臀部上。周遭环境令她想起《金银岛》中,老船长在接到盲眼皮尤传给他的黑券后的那声呐喊: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然而她接着想起,忐忑不安地,那老船员仅仅几秒钟后就暴毙身亡了。

“你还好吗,妈咪?他……他太重了吗?”

“我有办法的。”她又开始拖他。丹尼站在杰克旁边。杰克的一手从胸口滑落,丹尼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原位,满怀着爱意。

“你确定吗,妈咪?”

“嗯。这是最好的办法,丹尼。”

“那样好像把他关到监狱里。”

“只是暂时的。”

“那就好。你确定你能办到吗?”

“对。”

然而那是岌岌可危的事。他们跨过门坎,丹尼抱着父亲的头,但是进入厨房时,捧着杰克油腻头发的双手一滑,杰克的后脑撞到瓷砖,开始呻吟并动了起来。

“你必须用烟,”杰克很快地嘟囔说,“现在跑去帮我拿汽油桶。”

温迪和丹尼交换了仓皇、害怕的眼色。

“帮我。”她压低声音说。

有一刹那,丹尼仿佛被父亲的脸吓到动弹不得,过一会儿才猝然跑到她身旁,协助她抱住父亲的左腿。他们以噩梦般的慢动作将他拖过厨房地板,周围的声响只有日光灯微弱、似昆虫的嗡嗡声,以及他们自己吃力的喘息声。

他们抵达食物储藏室时,温迪将杰克的脚放下,转身笨拙地应付插销。丹尼低头凝视再度松软无力地躺着的杰克。他的衬衫下摆在他们拖着他的时候,从裤子后头扯出来,丹尼怀疑爸爸是否醉到不会冷。将他像头野生动物一样地锁在食物储藏室,似乎是不对的,可是他看见爸爸打算对妈妈做的事。即使在楼上他也知道爸爸准备那么做,他的脑袋中听见他们在争吵。

(只要我们都能离开这里。或者但愿这只是我在史托文顿做的梦。但愿。)

插销卡住了。

温迪用尽全力拉,但插销丝毫没动。她无法拉开该死的插销。这真是愚蠢又不公平……她进去拿汤罐头时,毫不费事就打开了,现在却动也不动。她要怎么办呢?他们不能把他放进大型冷冻库,他会冻僵或缺氧至死。但是假如他们放他在外面,一旦他醒来……

杰克又在地板上动了一下。

“我会处理的,”他嘟囔着,“我明白。”

“他快要醒了,妈咪!”丹尼出声警告。

现在她一面啜泣,一面用双手猛拉插销。

“丹尼?”杰克的声音纵使仍然含糊不清,却带点轻柔的威胁。“是你吗?乖博士?”

“正要去睡觉,爸爸,”丹尼紧张不安地说,“你知道的,睡觉时间到了。”

他抬头看母亲,仍然在和插销奋战,立刻看出问题在哪儿。她在试图拉开之前忘记先旋转插销。小卡榫陷在了V形凹槽里。

“这儿。”他低声说,将妈妈颤抖的手拨到一旁;他自己的也抖得差不多一样厉害。他用掌根敲松卡榫后,轻易地拉开插销。

“快点。”他说着低头看。杰克的眼睛又颤动着睁开,这回爸爸直视着他,眼神异常地呆滞,带着疑问。

“你抄了一份,”爸爸告诉他。“我知道你抄了,还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我会找出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会找到……”他的话再度含糊地中断。

温迪用膝盖顶开食物储藏室的门,几乎没注意到干果的刺鼻气味飘送出来。她再次抬起杰克的脚,将他拖进去。现在她已达到力气的极限,剧烈地喘着气。当她猛拉开灯的链条时,杰克的眼睛又颤动着张开。

“你在做什么?温迪?你在干什么?”

她跨过他身上。

他的动作很快,迅速得令人惊讶,一只手突然挥出,她必须横跨一步,几乎是跌出门外,才避开他的掌握。然而,他还是一把抓到她的浴袍,袍子裂开时他发出深沉的咕噜声。他爬起来趴着,头发披散在眼睛上,就像某种壮硕的动物:一只大狗……或是狮子。

“你们两个该死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是你们得不到的。这间饭店……是我的。它们要的是我。我!我!”

“丹尼,门!”温迪高声尖叫,“关门!”

就在杰克猛然跳起的同时,丹尼使劲一推砰地把厚重的木门关上。门立即闩上了,杰克徒劳地用力撞门。

丹尼的小手摸找着插销。温迪距离太远,无法帮忙;他究竟是会关在里头还是解脱,其结局将在两秒钟内决定。丹尼第一次没抓着,又再次摸到,当底下的门闩开始疯狂地上下抖动时,他正好将插销锁上。接着插销就挺在那儿,杰克用肩膀猛力撞门,发出一连串的砰砰巨响,而插销——这个直径四分之一英寸的钢条——丝毫没有松脱的迹象。温迪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放我出去!”杰克大发脾气。“放我出去!丹尼,他妈的,我是你爸爸,我要出去!你马上照我的话去做!”

丹尼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插销。温迪抓住他的手,紧压在自己的胸口。

“丹尼,你听爸爸的话!你照我说的去做!你照着做,否则我会痛打你一顿,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打开门,不然我会把你那可恶的脑袋打扁!”

丹尼看着她,脸色苍白得如窗玻璃。

他们可以听见厚达半英寸的实心橡木后面,他的气息急促地呼进呼出。

“温迪,你让我出去!现在马上放我出去!你这个只值五分钱的妓女!你放我出去!我是说真的!让我离开这里,那我就算了!如果你不照做,我就会痛扁你一顿!我是说真的!我会狠狠地揍你,揍到连你自己妈妈在街上都会和你擦身而过!立刻给我开门!”

丹尼呜咽。温迪望着他,觉得他马上会昏倒。

“来吧,博士,”她说,讶异于自己的口气镇定。“记住,现在说话的不是你爸爸,是饭店。”

“你们给我回来,马上放我出去!”杰克高声大吼。他用指甲攻击门的内侧,传出刮擦、断裂的声音。

“是饭店,”丹尼说,“是饭店。我记得。”但是他回过头去看,小脸蛋惊恐得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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