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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哈洛兰上山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根据雪块凝结的路标和赫兹别克的里程表,他终于下高速公路时,离埃丝蒂斯公园不到三英里。

山丘上,雪比哈洛兰生平所见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哈洛兰所见过的雪,或许不能说是非常多,因为哈洛兰这辈子都尽可能避免遇到雪),风则是变幻莫测地狂吹——忽而打西边来,忽而反转吹向北方,将一阵阵粉状细雪吹过他的视野,让他一再发冷地警觉到,假如他来不及转弯,就有可能冲出路面两百英尺,车子会翻身倒栽葱般地摔下去。雪上加霜的是他本身是个业余的冬季驾驶。看到中央的黄线埋在打旋、堆积的雪底下时,他吓到了;当猛烈吹刮的强风毫无阻碍地从山口吹来,居然让沉重的别克打转时,他吓坏了。当路标大多被雪掩盖,前方白茫茫一片仿佛开进免下车电影院的银幕中,只能掷硬币决定道路会转向右边或左边时,他感到恐慌。没错,他害怕极了。打从攀上波尔德与莱昂斯西边的山丘后,他就冒着冷汗开车,小心翼翼地操控油门和刹车,仿佛它们是明代的花瓶。穿插在收音机的摇滚乐之间,电台节目主持人不断敦促驾驶人别上主要干线,无论如何都别开进山区,因为许多道路无法通行,所有的路都很危险。还报道了多起小车祸,还有两起重大车祸:一群开着福斯面包车的滑雪客,以及穿过桑格果得克利斯托山脉要开往阿尔布开克的一家人。两起车祸总共有四死五伤。“所以远离这些道路,进入KTLK的悦耳音乐世界。”主持人愉快地下结论,接着播放《阳光季节》调,使得哈洛兰更显悲惨。“我们曾拥有快乐,拥有欢笑,我们曾拥有——”泰瑞·杰克斯急促不清地快乐唱着,哈洛兰愤恨地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心想过五分钟再打开吧。不管广播的消息有多糟,总好过独自开在这片白茫茫的疯狂当中。

(承认吧!这个黑小子起码有条长长的黄色条纹……直直爬上他永远心爱的后背!)

这一点也不好笑。要不是凭着他坚信男孩陷入可怕困境的一股冲动,早在通过波尔德之前,他就已经放弃了。即使到现在他后脑勺仍有微小的声音——他想,这是发自理性,而不是胆怯的声音——告诉他今晚就先躲在埃丝蒂斯公园的汽车旅馆,等铲雪车让中央的黄线再度露出来再走。那声音不断提醒他飞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斯特普尔顿,想起那种下坠的感觉,好像飞机将要由机鼻先着陆,把机上乘客送到地狱之门,而不是B候机楼的三十九号登机门。然而理性无法抵抗冲动。非今天不可。遇到暴风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他必须克服。他担心如果他没去,梦中可能得应付更糟的东西。

强风又突然猛刮起来,这一回从东北方向吹来,你看多奇怪,竟然又转了个方向!风雪再次遮蔽了山丘的模糊轮廓,甚至道路两边的路堤。他在白色的空茫之中开车。

蓦地,铲雪车的高压钠灯从浓雾中赫然出现,往前逼近,他惊恐地发现,别克的车头不是朝着钠灯的侧边,而是正对着头灯的中间。铲雪车一点也不讲究要谨守自己那一侧的道路,而哈洛兰又放任别克偏离车道。

铲雪车柴油引擎隆隆的咆哮声硬压过风的怒号,接着是汽笛声,又猛又长,几乎震耳欲聋。

哈洛兰的睾丸皱缩成两个装满刨冰的小皱囊,五脏六腑似乎变形成一大团橡皮黏土。白色的雪花当中突然出现色彩:冰雪凝结的橘色。他可以看到那辆高大的铲雪车,甚至连坐在单根长雨刷后司机打手势的身影都看见了。他还看见铲雪车V字形的翼型叶片,将更多的雪喷到道路左手边的路堤上,宛如苍白冒着烟的排气管。

叭叭叭叭叭叭叭!汽笛气愤地狂吼。

他紧踩油门,仿佛那是深爱女人的乳房,别克急速向右前方冲去。这边没有路堤;铲雪车的犁耙朝上而非朝下,想将雪直接推到悬崖下去。

(悬崖,啊对了,悬崖——)

哈洛兰左边的翼型叶片整整高过依勒克拉的车顶四英尺,相距不到一两英寸地迅速从旁经过。一直到铲雪车真正与他擦肩而过,哈洛兰都认为撞车无可避免。他一半祈祷,一半对男孩无声地道歉,如破布般支离破碎的祷告掠过他的心头。

然而铲雪车通过了,旋转的蓝灯在哈洛兰的后照镜中不断地闪烁。

他操纵别克的方向盘,转回左边,但是车丝毫不听指挥。急冲变成滑行,别克如做梦似的飘向悬崖边缘,从挡泥板底下激起雪花泡沫。

他迅速将方向盘转到另一边,朝滑行相反的方向,车子的前后开始交换位置。哈洛兰惊慌失措,用力踩刹车,紧接着感觉到猛烈的冲击。眼前的路消失了……他直视着大雪纷飞的无底深渊,及遥远、遥远的下方隐隐约约的绿灰色松树。

(我要死了,圣母玛利亚啊,我就要死了)

车子就在此停住,以三十度角向前倾斜,左边的挡泥板卡在护栏上,后轮几乎腾空。哈洛兰试着倒退时,轮子只是空转。他的心脏如鼓王金恩·克鲁帕般狂野地击打,咚咚狂跳。

他十分小心地下了车,绕到别克后边。

他站在那儿,无可奈何地看着后轮时,背后一个欢快的声音说:“哈啰,老兄,你八成是他妈的疯了吧!”

他转过身,看见铲雪车停在再过去四十码处,被狂吹的大雪遮住,只看得到暴露在外的一截深褐色排气管和顶上旋转的蓝灯。司机就站在他后面,穿着羊皮长大衣,外头再罩一件雨衣,头上戴着蓝白细条纹的工作帽,哈洛兰难以相信帽子居然顶得住逆风。

(胶水,肯定是胶水粘住的。)

“嗨,”他说,“你能帮我拖回到路上吗?”

“唔,我想我可以,”铲雪车司机说,“先生,你跑到这上头干吗?真是找死啊!”

“有急事。”

“什么事那么紧急!”铲雪车司机缓慢亲切地说,仿佛在和心智有缺陷的人说话。“如果你再大力一点点撞到那根栏杆的话,就得等到愚人节才有人救你出来了。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对吗?”

“不是。要不是事情像我说的那么紧急,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这样子吗?”司机随和地换个站姿,仿佛他们是在后面阶梯上闲聊,而不是站在大风雪中近乎大吼大叫,而且哈洛兰的车还悬在底下树梢的上方三百英尺处摇摆不定。

“你要往哪里去?埃丝蒂斯?”

“不,一个叫做全景饭店的地方,”哈洛兰说,“萨德维特再上去一点点——”

但司机阴郁地摇摇头。

“我想我非常清楚那地方在哪儿,”他说,“先生,你是绝对没办法上去老‘全景’的。埃丝蒂斯公园和萨德维特之间的路况糟透了。不管我们多辛苦地铲,雪就在我们后面马上堆积起来。我从几英里外的积雪中过来,那里中间该死的有将近六英尺高。而且就算你能到萨德维特,那又怎样?从那里一路到犹他州巴克兰的道路全都封闭了。没辙啦!”他摇摇头。“先生,绝对没法到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得试试,”哈洛兰说,使出最大的耐心以保持平常的口气。“有个男孩在上面——”

“男孩?不会吧!‘全景’九月底就关了。不可能开张到现在,太多像这样要命的暴风雪。”

“他是管理员的儿子,他遇上了麻烦。”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耐心啪的一声用尽。

“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剩下的时间你打算就站在这儿跟我闲扯淡吗?我知道,我都知道!现在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把车拖回马路上?”

“你这人性子很急啊,是吧?”司机评论,并没有因此特别烦躁。“没问题,坐回车里去吧!我的座位后头有条链子。”

哈洛兰回到驾驶座上,反应迟缓地现在才开始发抖。他的双手麻木得几乎完全没知觉。他忘了戴手套。

铲雪车后退到别克的车后,他看见司机拿着一捆长长的链条下车。哈洛兰打开车门大喊:“我能帮什么忙?”

“别碍事就够了,”司机回喊道,“这一下子就好。”

他说的是真的。当链条拉紧时,一阵颤动贯穿别克的车架,一秒钟后车子已回到路上,大约朝着埃丝蒂斯公园的方向。铲雪车司机走到车窗旁,敲敲安全玻璃。哈洛兰摇下车窗。

“谢谢,”他说,“我很抱歉对你大吼。”

“我以前也被吼过,”司机咧开嘴笑着说,“我想你是有点紧张。这个你拿着。”一副松软厚实的蓝色连指手套落在哈洛兰的膝上。“我想,等你又冲到路外头时会需要的。外面很冷。你戴着吧!除非你想要下半辈子都用编织的钩针挖鼻子。事后你再寄还给我,那是我太太织的,我非常喜欢。姓名和地址都直接缝在内衬里了。顺便说一声,我叫霍华德·柯特雷尔。等你不需要再用到的时候,再寄还给我。另外记住,我可不想还得去付不足的邮资啊!”

“好的,”哈洛兰说,“谢谢。感激不尽。”

“你小心点啊!我是很乐意自己带你去,不过我忙得跟猫在乱成一团的吉他弦里一样。”

“没关系。再次谢谢你。”

他准备摇起车窗,但柯特雷尔阻止了他。

“等你到萨德维特的时候——如果你真到得了萨德维特的话——你去一趟德尔金的康诺克加油站,就在图书馆旁边,不可能错过。找一位名叫赖瑞·德尔金的,告诉他霍华德·柯特雷尔指点你去的,你想要跟他租一辆雪上摩托车。你提我的名字,给他看那副手套,就会以优惠价格租到车。”

“再说一次谢谢。”哈洛兰说。

柯特雷尔点点头。

“这很奇怪,你不可能会知道‘全景’那上头有人遇到麻烦……电话线断了,我非常肯定。不过我就是相信你,有的时候我会有些直觉。”

哈洛兰点头。“我有的时候也有。”

“嗯。我知道你有。不过,你好好保重。”

“我会的。”

柯特雷尔最后挥挥手消失在风雷乱舞的微暗当中,他的工作帽仍神气活现地戴在头上。哈洛兰再度出发,雪链击打在道路的积雪上,好不容易挖得够深让别克动了起来。在他后面,霍华德·柯特雷尔用铲雪车的汽笛鸣声最后祝他好运,虽然真的没必要,但哈洛兰能感受到他真心祝自己好运。

一天之中两个闪灵的人,他想,那应该是某种好的预兆。但是他不相信预兆,无论好坏。况且一天遇见两个具有闪灵能力的人(他通常一年当中碰到的不超过四五个)也许没有任何意义。那种定局的感觉,那种他无法解释清楚

(就像很多东西被包裹起来)

的感觉仍盘踞在他心里。那是——

别克在过一处急陡的弯道时快要打滑到一边的路上去,哈洛兰谨慎地驾驶着,几乎不敢呼吸。他再度打开收音机,是艾瑞莎,艾瑞莎相当不错。任何一天他都可以与她分享他的赫兹别克。

又一阵突来的强风袭击车子,让车子晃动并滑来滑去。哈洛兰咒骂着风,更加弯身贴近方向盘。艾瑞莎唱完歌,紧接着主持人又上场,告诉他今天开车是找死的好方法。

哈洛兰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

他的确成功抵达了萨德维特,虽然从埃丝蒂斯公园到那儿他开了四个半钟头。等到他上高地公路时天已全黑,但暴风雪并没有显示出减弱的迹象。有两次他得停在与引擎盖齐高的积雪前,等候铲雪车出现,在雪堆中凿洞。其中一次铲雪车出现在他这一侧的道路,又一次千钧一发的局面。那位司机仅是绕过他的车子,没有下车闲聊,不过他确实送来两根指头的手势,那是全美国十岁以上的人都认得的:很危险。

感觉上似乎越开近“全景”,他想要加快的冲动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他发现自己几乎不间断地看手表,指针似乎跟着飞快起来。

在转上高地后十分钟,他通过两个路标。呼啸的风清掉了路标上的积雪,因此他能够看得到。第一个写着:萨德维特十英里。第二个写着:前方十二英里的道路冬季封闭。

“赖瑞·德尔金。”哈洛兰喃喃自语。他的黑脸在仪表板黯淡的绿色光芒下显得紧张而紧绷。此时是六点十分。“图书馆旁的康诺克加油站,赖瑞——”

就在这时它全力袭向他,那柳橙的味道和思想的力量,狂暴、憎恨,充满杀意:

(滚开你这肮脏的黑鬼这不关你的事你这黑鬼掉头掉头回去否则我们会杀了你把你吊死在树枝上你他妈的黑野人黑种然后再烧掉尸体我们就是这样对付黑鬼的所以现在马上掉头回去)

哈洛兰在车子密闭的空间内大声尖叫。这个讯息并非以言语传给他,而是以一连串好似画谜的影像,用可怕的力道猛烈撞入他的脑袋。他的双手离开方向盘,想要抹去那些画面。

于是车子的侧面撞到路堤,反弹回来,不断旋转,最后停住。后轮还在徒劳地空转。

哈洛兰迅速将车挡打入停车挡,然后以双手掩面。确切地说他并没有哭泣;他口中发出的是不规律的哼—嗯哼—嗯哼的声音,胸膛起起伏伏。他知道倘若这次猛烈攻击发生在任何一边有悬崖的路段上,他很可能现在已死。也许那是它们打的主意。它随时可能再攻击他。他必须防御。一股有可能是回忆、势力庞大的红色力量包围住他,他淹没在自己的天赋能力中。

他把两手从脸上挪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假如有东西想要再吓他的话,它并没有穿过。他被隔离起来了。

那孩子已出事了吗?噢天哪,小男孩已经出事了吗?

所有的影像中,最令他不安的是沉闷的重击声,好像槌子噼噼啪啪地打在厚起司上。那是什么意思呢?

(天哪,别是那小男孩。天啊!求求你。)

他将排挡杆降到低挡,一次加少许油进引擎。轮胎转动,卡住,转动,又卡住。终于,别克开始动了,车头灯光无力地穿过飞旋的风雪。他看一下表,现在快要六点半,他开始觉得其实非常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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