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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REDRUM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60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04

温迪·托伦斯犹豫不决地站在卧室中央,望着熟睡的儿子。

半小时前,声音停了;所有的声音——电梯、舞会,房间门开开关关的声音,都消失了。可是这非但没有令她安心,反而让她内心逐渐增强的紧张更为加剧,就像是风暴最后残忍的一击前的那种邪恶的宁静。但是丹尼几乎是立即睡着;先是进入时而抽搐的浅眠,在大约十分钟之前进入更深沉的睡眠。即使直接盯着他看,她也几乎看不出他狭小胸膛的缓慢起伏。

她好奇他上一次整晚熟睡是什么时候,没有做苦恼的噩梦,没有长时间在黑暗中警觉,聆听外头的狂欢——那是过去这几天,随着“全景”增强对他们三人的控制,她才开始听得到、看得到的。

(是真的灵异现象?还是集体催眠?)

她不知道,也不认为这很重要。不论是哪一种,发生的事都同样致命。她注视着丹尼,心想

(但愿他一直安睡)

倘若他不受惊扰,或许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无论有何种天赋,他仍然是个小男孩,需要休息。

杰克才是她要开始担心的。

她忽然痛得皱起脸,把手从嘴巴上移开一看,发现自己扯下一片指甲。她一向努力保持指甲的完美。虽然还没长到可称为爪子,但形状依然很漂亮,而且

(你为什么担心起指甲来了?)

她轻轻一笑,但只发出颤抖的声音,并没有笑意。

先是杰克停止咆哮撞门。接着舞会又展开,

(或者舞会曾停过吗?是否有时候只是移到时间的不同角度,他们没法听见而已?)

而电梯不断碰撞发出的砰砰巨响,呼应着舞会的声响。之后那也停了。在新近的寂静中,丹尼沉沉入睡,而她却幻想自己听到几乎在他们正下方的厨房,传来低微、密谋的声音。一开始她当成是风声没予理会,风能模仿许多不同音域的人声,从围绕着门和窗框如临终般脆弱的低语,到屋檐下全力的尖叫……像低劣通俗剧中女人逃离凶手的叫声。然而,僵硬地坐在丹尼身边,那确实是人声的想法越来越具有说服力。

杰克和别人,讨论他如何逃出食物储藏室。

讨论谋杀他的妻儿。

在这几面墙内,谋杀不是新鲜事,以前就发生过了。

她走去暖气的通风口,把耳朵贴在上头,但就在那一刻火炉开始运转,任何声音都消失在地下室突然涌上的暖风中。五分钟前火炉再度停止时,这地方一片静默,只有风声、含沙的雪撒落建筑上的声音以及木板偶尔的嘎吱声。

她低头看自己撕裂的指甲,底下慢慢冒出一滴滴的小血珠。

(杰克逃出来了。)

(少胡说八道。)

(没错,他出来了。他从厨房拿了一把刀,或者也许拿了切肉刀。他现在正走上来,沿着楼梯踏板的边缘走,如此一来楼梯就不会嘎吱作响。)

(!你疯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一时间她看起来肯定会出声大喊。但是沉默依旧。

她觉得有人在监视她。

她转身瞪着夜色漆黑的窗户,一张带着黑眼圈、令人惊骇的惨白脸蛋,对她急促不清地说话,这是个可怕疯子的面孔,它一直隐藏在这几面哭嚎的墙内——

那只是玻璃外头结霜的图样。

她从一阵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私语中舒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似乎听见,这回相当清楚,某处传来逗乐的窃笑。

(你是在自己吓自己。情况本来就够糟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准备住进精神病房吧。)

唯有一种方法能减轻恐惧,她知道是什么方法。

她必须走下去,确认杰克仍在食物储藏室。

非常简单。到楼下去,窥探一眼,再回楼上来。喔,顺便停下来拿登记柜台上的餐盘。煎蛋卷大概不行了,但是汤可以用杰克打字机旁的电炉重新加热。

(喔对啊,别被杀了,说不定他带着刀子躲在那儿呢!)

她走向梳妆台,试着甩去笼罩在身上的恐惧。散落在梳妆台上面的是一大堆零钱、一叠饭店载货车的加油账单、两个杰克随身携带却难得抽的烟斗……还有他的钥匙串。

她拿起钥匙串,握在手中半晌,又放下。她动过出去后将卧房门锁上的念头,但就是觉得不妥。丹尼在睡觉。模模糊糊的火灾想法闪过她的心中,还有其他啃噬得更用力的东西,但她没去多想。

温迪穿过房间,犹疑不定地站在门边片刻,然后从睡袍口袋拿出刀子,右手握住木制的刀柄。

她拉开门。

通到他们住处的短廊空荡荡的。墙上间隔规律的电气烛台全都耀眼地发着光,凸显出地毯蓝色的背景及弯弯曲曲、交织的图案。

(看见了吗?这里没有魂灵吧!)

(不,当然没有。它们希望你出去,希望你做些女人会做的蠢事,那正是你现在要做的事。)

她又开始迟疑,凄惨地困在原地,不想离开丹尼和安全的房间,同时又极为渴望能消除自己的疑虑,确认杰克仍然……安全地隔离起来。

(当然他还在里头。)

(可是那些说话声)

(根本没有说话声。是你的幻想。是风声。)

“那不是风声。”

她自己的声音吓她一跳,但是声音里十足的确信驱使她往前走。刀子在她身侧摆动,将不同角度的光反射在丝质的壁纸上。拖鞋在地毯摩擦出沙沙沙的声响。她的神经如电缆一般充满嗡嗡声。

她到达主廊的转角,仔细观望四周,她的神经紧绷,准备好随时迎接任何有可能看到的东西。

在那儿什么也没看见。

迟疑了一会儿后,她转过转角,开始沿着主廊往下走。朝幽暗的楼梯间所走的每一步都让她的恐惧加深,让她总是想起自己把沉睡的儿子留在身后,孤孤单单的无人保护。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听来似乎越来越响亮;她两度回头看,以说服自己没人在后面鬼鬼祟祟地接近她。

她走到楼梯间,把手搁在栏杆顶端冰冷的端柱上。到楼下大厅共有十九级宽广的台阶,她数过很多次,所以非常清楚。十九阶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并没有杰克的身影。当然没有。杰克被关在了食物储藏室,锁在沉重厚厚的木门后,门上装有钢制插销。

但是大厅幽黑,而且满是黑影。

她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前方稍微靠左的位置,电梯的黄铜裂口嘲笑似的敞开着,邀请她踏入,享受一段生命之旅。

(不用了,谢谢)

电梯轿厢内垂饰着粉红及白色的绉纱彩带,五彩碎纸从两个管状的派对拉炮中迸发出来,倒在左后方角落的是香槟的空瓶。

她察觉到上方的动静,迅速转身,仰望通往漆黑二楼平台的十九级台阶,什么也没看见;然而眼角令她不安地感觉到,有什么

(东西)

在她眼睛能留意之前,跃回楼上走廊更幽暗的地方去了。

她再低头看着楼梯。

抓着木制刀柄的右手在流汗;她将刀子换至左手,在睡袍的粉红色毛巾布上擦了擦右掌,再把刀子换回右手。几乎没注意到她的大脑已经下令身体往前走,她开始下楼梯,左脚跨出后,再换右脚,左脚再接着右脚,一步一步,空着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拖着。

(舞会在哪里?别让我把你们吓跑了,你们这捆发霉的裹尸布!没人吓得了拿着刀子的女人!我们来放点音乐吧!让气氛热烈一点吧!)

走下去十阶台阶,十二阶台阶,十三阶台阶。

一楼走廊的灯光透进一丝晦暗昏黄的光线到这儿,她记着必须将餐厅入口旁,或是经理办公室内的大厅电灯打开。

然而有道光线来自别处,微弱的白光。

无疑地,是日光灯,厨房里的。

她停顿在十三阶台阶,试着回想她与丹尼离开时是否关掉电灯,或是让灯开着。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她下方,大厅里,高背椅赫然显现在群聚的阴影中。一层积雪在大厅门的玻璃印上清一色的白。沙发靠垫的黄铜饰纽如猫眼般隐约地闪耀着。这儿有上百个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双腿由恐惧支撑着,继续往下走。

现在十七阶,接着十八阶,然后十九阶。

(大厅层到了,女士。请小心地跨出去。)

舞厅门开得大大的,里面漆黑一团。里头传出稳定的滴答声,像是炸弹。她全身一僵,继而想起壁炉架上那个玻璃罩下的时钟。一定是杰克或丹尼上了发条……抑或是钟自己上的发条,就像“全景”里别的一切。

她转向接待柜台,意图穿过柜台门和经理办公室进入厨房。她可以看见原本计划当午餐的餐盘散发着黯淡的银光。

突然时钟敲了起来,发出不十分响亮的叮当声调。

温迪僵住,不住地用舌头舔着上颚。随后,她放松下来。时钟敲了八下,就这样而已。八点……五、六、七……

她默数算着钟声,忽然间似乎觉得在时钟静止前不该再行动。

……八……九……

(?九?)

……十……十一……

猛然间,迟了一步地,她恍然大悟,转身笨拙地跑向楼梯,已经明白自己太迟了。但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十二。

舞厅内全部的灯光亮起,铜管乐器洪亮、尖锐的巨大声音响起。温迪大声尖叫,她的叫声与那些黄铜喇叭所发出的刺耳鸣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摘下面具!”呼喊声回荡着。“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然后声音消退,仿佛走下时间的长廊,再度留下她孤身一人。

不,不是孤单一人。

她转身,他正朝她扑来。

是杰克,却又不是杰克。他的眼睛闪着空洞、凶残的光芒,熟悉的嘴巴如今挂着令人战栗、毫无喜悦的狰狞笑容。

他一只手里拿着短柄槌球的球杆。

“你以为把我关进去了?你以为自己办到了吗?”

球杆呼啸着划过空气。她往后退,被厚实的垫脚椅绊倒,跌倒在大厅的地毯上。

“杰克——”

“你这个婊子,”他低声说,“我很清楚你的本性。”

球杆再次以致命的速度咻咻地挥下,正打在她柔软的腹部上。她放声尖叫,突然淹没在无垠的痛苦中。朦朦胧胧地,她看见球杆弹回去。突如其来令她渐渐麻木的现实让她顿时领悟到,他打算用握在手中的球杆将她殴打致死。

她想要再对他呼喊,央求他看在丹尼的份上住手,但是他打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勉强发出微弱的呜咽,几乎算不上是声音。

“好啦!现在上帝为证,”他龇牙咧嘴地笑着说,将跪垫踢到一旁。“我想你会乖乖受罚了吧!”

球杆嘶鸣一声挥下。温迪滚到左侧,她的睡袍缠到膝盖上。球杆撞到地板上时猛然一震,从杰克的手中震脱。他不得不弯身捡起,趁他捡球杆的时候,她奔向楼梯,一口气终于抽噎着喘过来,腹部一阵阵地抽痛。

“婊子,”他龇牙咧嘴地说,迈步向她追去。“你这臭婊子,我想你总会得到报应的。我想你一定会的。”

她听见球杆呼啸着划过空中,接着右边爆发出极剧的疼痛,槌头刚好击中她的胸线下方,打断两根肋骨。她往前倒在台阶上,撞到受伤的那一侧,新的痛楚几乎将她撕裂。然而本能驱使她翻身,滚开,球杆飕飕地经过她的脸侧,明显仅差一英寸就击中。槌子发出一声闷响,重击在楼梯地毯深厚的呢绒上。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刀子,由于跌倒而从她手中震落的刀,就亮晃晃地躺在第四阶的楼梯上。

“婊子。”他又重述了一次。球杆落下。她用力挣扎着站起来,球杆正落在她的膝盖骨下方。她的腿下半部顿时像着了火似的,血顺着小腿肚流淌下来。紧接着球杆又再次挥下。她猛然把头一甩躲开球杆,槌子撞击在她的脖子与肩膀之间凹陷处的楼梯台阶上,擦去她耳朵上的一块皮肉。

他再度向下挥舞球杆,这一回她滚向他,滚下楼梯,进入他挥动的弧线中。当断掉的肋骨撞击、摩擦时,她发出惨叫。她用身体攻击他的小腿,他失去平衡,愤怒惊讶地大叫一声向后摔倒,两脚轻轻摇晃想继续踩稳在楼梯台阶上,想努力维持平衡,但最终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球杆从他的手中飞脱。他坐起身,用惊愕的眼神瞪了她半晌。

“我会宰了你。”他说。

他翻滚过去,伸长手去抓球杆的握柄。温迪强迫自己站起来,左腿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直接传到臀部。她的脸色灰白,但却坚定。当他的手握住槌球杆的柄时,温迪跳到他的背上。

“噢,上帝啊!”她对着“全景”阴影幢幢的大厅高声叫着,将厨房刀子整个插入他的下背部,直至刀柄。

他在她底下身体一僵,然后发出尖叫。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曾听过如此骇人的声音,仿佛饭店所有的木板、门窗都在尖叫。叫声似乎无穷尽地继续下去,而他在她重压下的身体僵硬不动。他们的姿势宛如挂在客厅作为装饰的骑士骑马图;他那红黑格子的法兰绒衬衫背部颜色越来越深,被逐渐扩散的血给浸透。

接着,他正面往前扑倒,猛然的震荡将她摔下来,正好撞到她受伤的胁腹,害她呻吟出声。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无法动弹,全身从头到脚无不剧烈地抽痛。她每吸一口气,都会觉得有东西恶狠狠地刺她,而擦伤耳朵所流出的血把脖子都弄湿了。

四周只有她吃力喘息的声音、风声,还有舞厅里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她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到达那儿后,她紧攀住端柱,头垂下来,一波波晕眩朝她袭来。等到头晕稍微过去,她开始攀爬,利用没受伤的腿,并用手臂拉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一度抬起头来,期待能看见丹尼在那里,但楼梯上空无一人。

(感谢上帝,他自始至终都在睡觉,谢天谢地。)

爬了六级台阶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的头低垂,金发盘绕在扶手上。空气呼呼地通过喉咙令她疼痛,仿佛里面长了倒钩似的。她的脖子右侧一大片肿胀、发烫。

(加油啊温迪振作点老朋友等到把身后的门锁上再来瞧瞧伤势吧!还剩下十三阶台阶要爬,不算太糟。等你到楼上走廊时就可以爬行的。我允许你爬行。)

她在断裂的肋骨可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深吸一口气,然后半拉、半跌地一级一级攀上台阶。

当她到达第九阶台阶,几乎快爬到一半时,杰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这婊子,你杀了我。”

如午夜般阴暗的恐惧席卷过她全身。她回过头,看见杰克缓缓地站起来。

他的背弯着,因此她能看见厨房刀子的柄插在上面。他的眼睛似乎紧缩,几乎消失在周围苍白、下垂的皮肤皱折之中。他的左手松弛地抓着短柄槌球的球杆,槌子末端血淋淋的,她粉红色毛巾布睡袍的碎片黏在差不多正中央的位置。

“我会好好惩罚你。”他喃喃地说,开始蹒跚地走向楼梯。

温迪害怕得啜泣起来,又开始奋力往上攀登:十级、十二、十三。然而一楼走廊看起来仍如遥不可及的山巅一般的高远。她现在喘着气,胁腹抗议地尖叫,头发杂乱地在面前来回摆荡,汗水刺痛她的双眼。耳边似乎充满舞厅里圆罩时钟的滴答声,与其呼应的是,杰克开始爬楼梯所发出的气喘吁吁、极为痛苦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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