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众人都精疲力竭,木船行驶非常缓慢。
船行驶了两天之后,众人才谨慎地饮水,捕捞鲜活的鱼类。破败不堪的木船,眼看着就要沉没,但是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勉强行驶到了小岛附近。
木船在众人登上小岛的码头之后,开始渗水,看样子最多一天,就会沉没。
曹沧第三次来到小岛。
岛上还有第四批进入异海的残余人员,曹沧问了问苏联士兵,士兵回答,当时雷缪斯带领他们登上小岛,和岛上的军队发生过战斗,除了零星逃进树林的人员,其他的人都被击毙。
现在曹沧他们从人数上占据优势,不用担心第四批的追杀者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曹沧说道。
曹沧的意思很明显,现在大家要考虑怎么回到地球。
“怀表送递的人数有限。”约书亚说道,“最多只能送回去四五个人。”
“不能把我们全部送回去吗?”
“可以试一试。”约书亚说道,“那就看谁的运气好。”
“运气好?”
“多出来的人,谁也不知道会在空间位移的过程中,被拉扯到什么空间……这个是随机的。”约书亚说道。
曹沧看见老宋的脸色铁青。
“那我们明天再讨论吧。”曹沧说道。
曹沧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米勒在临终前,没有把他的那块怀表给他。当时形势急切,曹沧没有问。
现在曹沧意识到米勒的用意,他只希望曹沧回去。
米勒对其他的人没有信心。他们不具备曹沧的心理素质,当他们回到地球之后,很有可能会改变立场。更何况,所有人本来就各有打算:苏联士兵只是在执行国家任务;老宋的行为诡异;细妹早就对曹沧心怀芥蒂;简博士本来就是第二批的实验人员;还有约书亚,根本就是共济会的成员……
米勒根本就信不过他们,米勒不敢冒险,他想实现目标,不允许有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因为如果出现错误,便没有机会补救。
曹沧在考虑,是不是悄悄地离开众人,独自去火山底,回到地球。曹沧内心犹豫了片刻,之后下定决心,晚上众人睡觉的时候,扔下众人,拿着怀表,通过装置回到地球。
岛上还有没倒塌的建筑,并且还有生活补给。众人找出食物,草草弄来吃了。到了晚间,众人各自休息。曹沧不需要睡觉,独自一个人坐在建筑外,等着众人都睡着,就去装置处。
这也不算抛弃他们吧,曹沧对自己说道,我还会回来,不,我们还会回来。
曹沧下定决心,把怀表拿出来,看了看,向着火山的方向走去。
曹沧内心盘算着怎么离开,却忘了还有一个人也是不用睡觉的。简博士站在路中央,曹沧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你回去了,会怎么做?”简博士问道。
“继续完成这项任务。”曹沧说道,“人类必须要移民异海。”
简博士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不会改变主意。可是你想过留在地球上的人类没有,大部分的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曹沧说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简博士说道,手上拿着第二批进入异海的那块怀表。
曹沧不知如何是好,简博士是有能力回去的,可是她放弃了。
“你会怎么做?”简博士问道。
“米勒说过。”曹沧说道,“人类要抛开那个智能生物,但是那条道路必须延续下去。”
屋里又走来三个人。
分别是老宋、细妹和约书亚。
“我说得没错吧。”约书亚说道,“他一定会丢下我们。”
曹沧没有什么话好说,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了。
几个人僵持一会儿,简博士说道:“让他走吧。”
约书亚想说什么,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也改变不了什么。细妹和老宋都是中国人,不可能针对曹沧。
“或者,我们丢下苏联士兵。”约书亚还在抓住最后的希望,“两块怀表,足够我们都回去。”
“我们不回去。”简博士指着细妹和老宋说道,“我们商量好了,你也不能回去。”
曹沧看见简博士并不反对自己回地球,不免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点愧疚。既然大家已经表态,曹沧也没有必要急着走,他更愿意多留一会儿,问清楚简博士等人的想法。
众人又回到屋内,一时都无话。
坐了很久,细妹突然对曹沧说道:“你真的不是曹家的后人,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吗?”
曹沧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个秘密,坦诚地答道:“不错,我不是曹沧,我是一名军人,我姓吴,顶替曹沧参加这项任务,是国家作出的安排。”
“那真正的曹沧怎么样了?”细妹继续问道。
“死了。”曹沧回答,“在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死了,他们家没有别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杀了他?”
“嗯,如果他不自杀,应该会这么做吧。”曹沧迟疑地说道,“也有可能把他关押起来,这个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他的身体很差,本来也活不了几天。”
细妹长叹了一口气。
“曹家和你有什么渊源吗?”曹沧问道。
“当然,不仅有渊源,而且很深。”细妹说道。
曹沧想起了细妹得知自己是持有怀表的曹家后人时,那个生分的神情,心里隐隐明白,曹家和细妹的家族,一定有点故事。
细妹看见曹沧脸上的疑惑,对曹沧说道:“我们的确不是来自于大陆,而是一直生活在汪洋大海上。在中国的战国后期,我们带着记忆和传说,当然还有那本《水路簿》到了中国的沿海。”
看来“疍族”的祖先,很有可能是太平洋零星岛屿上的居民。
“我们带来了异海的一些信息,让我们的身份变得特殊。异海的生存环境,一直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流传。我们一直在寻找,可是一直没有结果。”
曹沧想到,那个时候,异海已经和地球完全分离,细妹的祖先,已经很难找到。抛开一些偶然的因素进入异海,他们应该无法再在海洋上找到异海的所在。
细妹继续说道:“我们的祖先把异海的信息吐露给了当时的统治者,并且获得了信任。统治者给我们提供支持,建造大船,让我们去寻找异海。条件是跟随一批人,带着统治者的使命,让异海也成为他们的领土。如果成功,我们的族人就被许可生活在陆地上,他们许诺给我们在海边划出一片领土,让我们上岸生活。”
细妹说的已经很简略了,曹沧大致知道先秦和汉朝初期的一些历史,那几代皇帝,都一门心思地相信术士炼丹,热衷于寻找海外仙山。从这个角度来看,细妹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你的祖先没有成功。”曹沧说道。
“我们差一点就成功。”细妹说道,“大陆上的帝国给我们派遣的人,有很多炼丹的术士。其中的首领,能够用一个仪器,进入我们所说的地方。”
“那个术士用的仪器,就是这块怀表。”曹沧知道细妹要说什么了,把怀表拿在手上。
事情很明显,“疍族”的祖先知道海路,但是进不了异海;那块怀表所有者能够进入异海,可是不知道海路。这也是两股势力的合作。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类进入异海的方式没有根本改变。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细妹来解释了,一定是在接近成功的时候,两股势力发生了争斗。至于原因,当然很简单,一定是当年的那个皇帝根本就没有合作的诚意。这个从“疍族”从古至今的遭遇就能推断出来。
“曹家,就是那个持有怀表的家族。”细妹恨恨地说道,“我们的祖先被他带领的士兵击溃。其结果就是,大家都无法达到目的地。”
曹沧对细妹说道:“还有个可能,那个曹家的先人,根本就不想实施皇帝的计划。”
“不管怎么说。”细妹说道,“我们家族对那个背信弃义的术士恨之入骨,可是后来中原大乱,再也找不到他了。”
“所以直到两千年后,你看到这块怀表出现在我的手上,就对我保持敌意。”曹沧苦笑道,“如果我不是个冒充者,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
“你毕竟救过我的命。”细妹说道,“我也知道,你是这个计划的关键。我一直很犹豫,是不是和你同归于尽。”
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疍族”的仇恨也是如此。这些古老的记忆,到了细妹这一代,已经变得非常淡漠。细妹有几次站在曹沧的对立面,最后她都放弃了。曹沧知道,既然细妹把这些话说出来,就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敌意。
细妹说完这些,就坐在一旁,想着她的心事。
刚才曹沧和细妹的对话,老宋听得很清楚。现在老宋说道:“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就待在这里,无论异海变成什么样子,生存环境多么艰苦,我都留下。就算是你们带领其他的人类过来,我也不会走。我不想回去,让他们再把我派遣到什么险恶的实验中。我不想再当实验品。”
三个人说的都是汉语,约书亚和简博士听不懂,但是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些事情,简博士应该是有所了解的。
曹沧说道:“我该走了。时间紧迫。回去后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大家不再多说,和曹沧一起,走到小岛的另一侧海边,利用怀表的力量,从海水重力变化形成的隧道,走到海岛的金属根基,然后进入金属建筑。顺着螺旋形的坑槽,走到那个装置大厅。
曹沧拿起怀表,准备开启装置。
简博士突然走近曹沧,对他说道:“你有把握吗,回去后,战胜那股势力?”
“没有。”曹沧老实地回答,“但我会竭尽全力去做。”
简博士对曹沧说道:“我等你两年,如果你成功了,一定要回来。两年后,如果你没出现在异海。我也会回去。”
“你回去帮助我吗?”曹沧说道,“如果我不能成功,你来了也没有用。”
“不,我到地球后,会带你回到异海,然后我们毁掉这个装置。”简博士说道,“你也知道,怀表不会继续让你拿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曹沧说道。
“你从没有抛弃过我们。”简博士说道,“我也不想让你下辈子永远被软禁……如果你失败了。”
装置已经开启,曹沧站到装置旁边。蓝色的电火花开始在装置上“啪啪”响起。
约书亚对曹沧说道:“你相信我吗?”
曹沧很难回答,约书亚的身份太特殊。
“我要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你必须要信任我。”约书亚说道。
“对不起,我暂时不能相信你。”
“那就算了。”约书亚退后一步,站到装置范围之外。
曹沧拿起怀表,看着装置上的蓝色电弧和怀表联系起来。曹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空间开始扭曲。曹沧看到的事物又慢慢地改变形态,维度在提升。曹沧根据自己的视觉,觉得自己一方面站在这个宇宙的深处,另一方面却又是一个旁观者,站在无比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曹沧手上的怀表被抢过去,维度恢复到三维。曹沧看见约书亚站在自己面前,他用手拿着那块怀表,手指在怀表上拨弄。
约书亚到现在都没死心,他想抢过怀表,自己回去。
曹沧飞快地把约书亚的手腕抓起来,然后用拳头狠狠打在约书亚的鼻梁上。约书亚倒在地上,他没能力抢夺怀表自己离开了。
老宋和简博士把约书亚拉开。
曹沧再次站到装置旁边。曹沧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对他们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毕竟大家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内心深处已经建立了友谊。
可是在这个临别之际,约书亚却这样捣乱,让气氛变得尴尬。
曹沧没什么好说的了,看着装置启动,自己再次被装置和怀表的力量提升到高维度。
“我回来了。”曹沧心里想着。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化,花团锦簇的光线,闪耀在曹沧面前。
曹沧从地球进入异海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在巨大的旋流里挣扎,命悬一线,随时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并且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向着另一个空间渗透,以至于进入异海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还以为身处地球的海洋之上。
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曹沧是在有意识地离开异海所在的空间。曹沧在异海所得到的信息,使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异海和地球的关系。曹沧知道自己已经靠着怀表的力量,开始了穿越空间的过程。这种感觉非常怪异,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眼前是一片缭乱的光线。曹沧的视觉马上就完全消失,眼睛虽然能看见光线,但是什么细节都无法看清楚。接着曹沧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曹沧根本无法察觉自己的手脚在身体什么部位,现在仅仅只有思想和意识还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谁也没有在时间不存在的环境中体验过,如果真的有不存在时间的环境,应该就是现在。宇宙的空间是巨大的,浩渺无边际的,可是人对空间的感知,仍然能够感知到自己存在于这样一个空间里。
现在不同了,曹沧的意识,完全就是孤单的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环境里,这个环境根本就没有空间的概念。这一刻很长,但是又好像很短,完全不能用时间的尺度来界定。也许提升维度后的宇宙,有着更加高的衡量尺度。
曹沧明白自己永远无法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尺度了,人类是三维空间的产物,从生理各个角度,只能对三维世界的事物产生感知,当然无法探知到四维的尺度。
曹沧眼前突然变得明亮,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种在正常空间里的感觉,让曹沧猛地恢复了所有的感觉。首当其冲的,就是视觉。
曹沧看见了森林,还有草地、高山。离开地球差不多两年后,曹沧终于回来了。
曹沧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地上,不远处是一片广袤的树林。曹沧呼吸着空气,茫然打量身体所处的环境。曹沧第一个感受就是,空气的压力太大了,压得自己无法顺畅呼吸,这里到底是地球的什么地方,巨大的压力,让曹沧的耳朵不停地产生幻鸣。“嗡嗡”的声音,非常清晰。
空气清新,实在是太新鲜了,曹沧抬脚在草地上行走,看见树木长得郁郁葱葱,地面的草地很柔软,长长的草叶很是茂密。
一朵朵不知名的花朵绽放在草地上,曹沧向着树林走去,那片树林看着很有趣,而且树林分泌出了一股芬芳的味道,让曹沧心旷神怡。这股味道竟然还在不停地变化,芬芳的味道马上变得浓郁,然后又从浓郁变得淡雅,接着又换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谈不上好闻,但是闻的时间长了,味道消失之后,曹沧又怅然若失。
曹沧的脑袋开始昏昏然。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在飘忽,手脚都软软的。曹沧用手扶住身边的一棵树,那棵树的表面柔软异常,没有那种干枯坚硬的树皮。一股清风吹来,曹沧的意识稍微醒了醒。
曹沧身体一直保持着警惕,这是他的习惯。回到地球后,曹沧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是一直说不上来,现在曹沧已经发现这个环境最大的蹊跷。
没有动物,什么动物都没有!如此茂密的植物群,竟然没有任何生物。草叶上没有小小的昆虫,花朵附近没有蝴蝶和蜜蜂,天上没有飞鸟,更别提有大体形的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存在。树枝的间隙,也没有蜘蛛结的网。
这里的植物不是曹沧熟悉的植物,曹沧看明白了,这里的植物,曹沧在地球上,从来没有看见过。
曹沧的脑袋更加昏沉了,无法再进行思考。曹沧在思考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曹沧开始咳嗽,脸部肌肉在剧烈抽搐,接着胸口开始剧痛。
这是氧气中毒的症状!曹沧意识到了。
是的,氧气也会让人中毒,在压力超出普通大气压的环境下,高浓度的氧气,对人有致命的伤害。这是曹沧在基地进行潜水训练的时候,获得的知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扶在树干上的手心传来,曹沧的感觉好多了。曹沧的手臂神经一阵舒适的痒麻,一个让自己心境安稳的感觉从神经上传过来,非常舒适。
这些树,也不是地球上的树,地球上没有这种树。
曹沧渐渐想明白了,这里不是地球。
曹沧另一只手上发出白炽的光芒,他差点忘了,怀表还在手上。白光越来越亮,曹沧又回到了那种虚无缥缈,没有空间和时间的维度中。
曹沧想起来了,约书亚在怀表上做了手脚。
怀表现在在手中闪出古怪的光芒,这光芒把曹沧身体四周笼罩住。怀表本来就是穿越空间的机械,它能在这种高维度环境下发挥作用,现在怀表的形态也发生了改变,但是曹沧说不出怀表变成了什么形状。这是曹沧从来没有见过的变化。这才是怀表真正的物理形状。怀表本来就是四维空间的物体,这个机械在三维空间里的形状就是怀表的模样,它真正的形状,要在现在的高维度空间里,才能体现出来。
等曹沧看明白这点,他已经站在一片火焰之中。
但是曹沧并不觉得难受,他看清楚了,怀表产生的能量场,保留刚才那个世界的空气和压力,让自己和火焰隔绝。
曹沧看到火焰变换成种种几何形,在曹沧面前闪动。这些形体曹沧见过,曹沧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异海的海底深处,那幅岩画上的画面吗。
曹沧进一步想到,刚才的那些树林,和眼前的这些几何形状一样,其实都是智能生物的表现。他们都是生命体,只是不同的表现。
那些树木是一种高智能的植物生命模式。而现在眼前火焰中的几何形状,无疑也是一种生命形式,并且是智能生命的形式。智能生命并不局限于特定的某种存在形态,可以是植物,甚至也可以是离子状态!
约书亚没有恶意,他是故意调整了怀表,让曹沧看到这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秒钟之后,曹沧又被怀表带离了这个火焰的世界。按照岩画上看到的场景,曹沧想到,自己也许要被怀表带到一个风的世界里了。那几个世界是岩画的最后几张,理所当然的是智能生命还保存记忆的世界。
果然,曹沧马上被带到一个全部是气体的世界里,到处是乱流。但是怀表的能量场能够抵挡这些强大飓风的影响。
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全部是气体,没有水,没有固体,各种颜色的云层像波浪一样在激烈翻腾着,还能看到远处有闪电和雷暴。
这就是岩画上描绘的风的世界,这是一个完全由气体组成的星球。既然怀表能带曹沧到这里来,也从侧面表示,这种环境,也有智能文明产生。
曹沧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再一次被怀表带着离开。不过这次没有那种进入高维度的过程了,曹沧马上就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汪洋之中。
水的世界吗?
从现在的过程来看,约书亚并没有致曹沧于死地的意图,他仅仅是想让曹沧看到这些世界的存在。
怀表的屏蔽功能消失了,曹沧开始游泳,看来怀表能根据环境发挥功能,当处于完全适合人体的环境时,怀表会放弃对人体的保护。
一个浪头打来,曹沧呛了一口水,苦涩的味道在曹沧的嘴里蔓延。一个念头如闪电在曹沧脑海里划过——约书亚让他进入那些世界,就是让他明白,那种智能生命,在空间里不停移民的生命,并没有抛弃那些世界。那些世界的文明仍然存在,并没有因为智能生命的离开而毁灭。
约书亚在向曹沧传达一个意图,共济会的势力进入异海,并非是要以地球人类牺牲为代价的。
向可能到达的任何空间前行,是他们的本能,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已经占据的世界。他们根据不同世界的环境,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但是他们没有抛弃。
是的,为什么非要用那种狭隘的观念来看待文明的发展,进入下一个空间,一定还有很多方法能避免原世界的毁灭。
也许地球的情况比较特殊,让他们有了阻力,才到了如此境地吧。
曹沧心里想着,继续在水里游动,他等着怀表把他带入下一个空间,直到带回地球。
曹沧在水里停留了很久。冰凉的水,让曹沧越来越清醒,对的,刚才进入那些异度空间世界的生命都在向曹沧展现他们存在的信息:那棵树,能够分泌出各种气味,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并且已经很成熟,是一种高等的信息交流;那些火焰里的几何形状也是如此,只是曹沧无法理解;至于在气体星球上,曹沧没有看明白,但这也只能说明,是他没有看出端倪,并不等于没有。
曹沧等着,在这个水世界里,会有什么样的生命向他展现信息。
曹沧尝试着向水下潜游,海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海面之上也是一片黑暗,没有什么光线。曹沧向上望去,天空也是昏暗一片,看不出任何端倪。
曹沧的身体本来已经习惯了水中的环境,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这个能力正在消失。曹沧漂浮在水面,需要自己利用四肢的摆动来维持。如果潜入水下,身体也不能从水里获得氧气。自己身体上的绿藻基因,一定退化了,应该是到了这个环境后才退化的,而且退化的速度非常快,和最开始融合一样,根本容不得曹沧去适应。
曹沧不停地看着怀表,想着怀表在什么时候,把自己带入下一个世界。
几个小时过去后,曹沧的体力渐渐透支,身体也感觉到了寒冷。怀表始终没有再次发出光芒,看样子已经关闭。
曹沧在思考着,到底什么地方出了意外。
突然曹沧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远处的天空传来,是“突突突突”的声音,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到了近处,震耳欲聋,然后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柱。
曹沧脑袋猛然醒悟,怪不得怀表不再带自己继续穿入其他的平行空间,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装置和怀表设定的目的地——地球。
现在曹沧已经回到了地球,真真正正地回来了,而且和进入异海一样,也是在海洋上。
现在头顶那个发出巨大轰鸣的东西,就是一架军用直升机,直升机在寻找他。这是很明显的,那个圆形的光柱在海面上游移不定,都在曹沧四周。光柱移动很规律,看来很快就会照射到曹沧所在的海面。
海洋上阵阵海浪连绵不断,纷乱不堪。
这种情况下,直升机很难找到曹沧。不过从飞机上各处发出的灯光,曹沧能大致看清楚飞机的方位和形状。
曹沧没有作声,他从直升机的形状看到,这是一架形状特殊的直升机,它更像一辆普通的定翼飞机,可是这个飞机能悬停在上空,当然是直升机无疑。曹沧进入异海的时候,中国还没有这种直升机。这不是祖国的飞机!曹沧本能地躲避直升机在海面搜寻的光线。
直升机很有耐心地慢慢搜索。如果不是曹沧主动躲避,他早就被发现了。
直升机在曹沧头顶的空中以几百米为半径,慢慢飞行搜索。过了十几分钟,飞机突然变得非常明亮,飞机下部一个探照灯打开了,照亮了非常大的一片海域。
同时,飞机上的英文标识也被曹沧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美国海军的飞机。(从笔记中的描述来看,很有可能是美国的V-22“鱼鹰”双发倾转旋翼机,1988年出厂,1989年首飞。)
曹沧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激起的波涛里,心里盘算着,一定是怀表上的某些特定的属性,让自己的方位暴露在地球军事大国的监测设备系统中。现在最早来寻找他的是美国的这种古怪形状的直升机,是因为美国的军事力量太强大,在全球有无数的军事基地和最先进的武器设备。
曹沧心里想着,既然美国人能知道他的方位,祖国也一定会知道,只是自己需要等待。
直升机仍然在上空悬停着,没有放弃搜寻的努力。看来这种飞机有超强的续航能力,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曹沧想了想,慢慢向飞机搜索的范围外游去。一个小时后,曹沧游了一千多米的距离,眼看着已经把直升机抛在身后,可是直升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竟然朝着曹沧的位置缓慢飞行过来,方向完全正确!
曹沧知道,自己的方位已经被精确锁定,根本无法摆脱追踪。曹沧把怀表拿在手中,心里明白,就是这个特殊的机械,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曹沧想起进入异海之前,国内的那个金属材料科学家对他承诺过,这怀表能躲避X光的探测,看来他错了。怀表一定有其他形式的物理属性,美国人一定了解。之所以实验之前,美国人对怀表没有任何表示,那是因为这项任务需要怀表。现在他们才利用对怀表物理特性的了解,寻找怀表。是的,美国人第二次进入异海的实验,携带怀表的是卡林的叔父,他们见过这种怀表,并且做过深入的研究。
曹沧身上的感觉又开始变得奇怪起来,这是在异海的经历获得的经验。
海底有东西来了。
曹沧都不用仔细思考,就明白海底来的是什么。曹沧根据敏锐的身体触觉,能够感受到,不止一个。
一定是附近巡游的潜艇也被召唤过来。
可是海底的潜艇并没有浮上海面来搜索。而且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海底之下的感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沧现在只知道自己要继续隐藏,不能暴露,绝不能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现在曹沧最大的困难不是体力上的透支,而是如何应对目前的形势。
直升机的探照灯已经接近曹沧所在的范围了。并且直升机上已经吊下绳索,一团东西从直升机上落下,掉在海面上,快速膨胀,这是一艘充气的救生艇。绳索上接着滑下几个人,他们飞快地爬上救生艇。在探灯的照射下,曹沧看清楚了,这几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正在用手上的探照灯,分别向四周黑暗的海面照射。
看着救生艇朝着自己直线划过来,他们已经准确地找到了曹沧的方位。
曹沧心里惊愕万分。作为一个侦察兵,自己的方位暴露,是最险恶的事情。
更加让曹沧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人突然从水下冒出来,把自己狠狠抓住。海底已经有蛙人存在。
蛙人身上的装备齐全,而且训练有素。他们水下格斗技巧高明,曹沧猝不及防,落入下风。
好在蛙人的目的是要抓获曹沧,并没有击毙曹沧的意图。这让曹沧有了可乘之机。曹沧找准机会,狠狠反击。两人在海面上搏斗,蛙人似乎没了耐心,把曹沧的脖子勾住,然后下潜,曹沧被拉入海底下几米。
曹沧身上的那种绿藻基因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又发挥了功能,变得灵活起来。曹沧把蛙人的氧气管给拔掉,蛙人支持不住。形势扭转,现在是曹沧占了上风,蛙人开始挣扎。
正当曹沧摆脱这个蛙人的纠缠时,又一个蛙人接近了曹沧,把曹沧的腿部给抱住,曹沧被拉得下沉。然后又一个蛙人也过来,扭住曹沧的大腿。
曹沧无奈地想,自己难道真的要做一个俘虏吗?
突然曹沧面前那个蛙人身体抖动一下,放开了曹沧,然后身体不停地抽搐,在海水里抖动。曹沧现在已经沉入海底十几米了,在这个深度的海水中,竟然有了微弱的光线。
曹沧向下看去,心里惊悸不已。下面的海水里,十几个海底探灯在发出光芒。一个探灯代表着有一个蛙人。
这十几个蛙人不是一批的,正在对峙。
曹沧靠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面前的那个还在抽搐的蛙人,胸前冒出一个类似于弓箭的长杆——他受到了致命的攻击。
接下来抱住自己身体的蛙人,身体展开,另一个蛙人,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另一个和曹沧纠缠的蛙人也掏出匕首搏斗,但是他马上就受到了攻击,身体快速僵硬,向海底沉去。
海底的蛙人开始利用各自的武器相互攻击,曹沧发现这场战斗的形势是一边倒的,理由很简单,占上风的蛙人队伍的武器更加先进。他们不仅有常规的鱼枪和匕首,还有一种更加厉害的武器,那种武器类似于陆地上的步枪,射击精度非常高,并且射击出来的并不是鱼枪类型,而是子弹,速度非常快,让另一方无法抵挡。
手持匕首的蛙人,接近了曹沧。曹沧正要跟他搏斗,那个蛙人用手摆了摆,然后竖起大拇指,向上摇晃。这是潜水最基本的手势——上浮。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这个蛙人没有恶意,他扶着曹沧的腋下,快速向上浮升。
曹沧心里安定多了,这是自己的战友,来迎接自己的战友。他们来得比自己预料得要快很多。
蛙人和曹沧一起浮上海面。
蛙人把面罩打开。不远处的直升机向下照射的光芒,让曹沧能够看清蛙人的面部。其实结果曹沧已经预料到了,是中国人的面孔。
曹沧有很多的话要问,可是蛙人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蛙人急切地说道,“我所在的潜艇在这个海域已经巡游了半个月,直到一个小时前,我得到命令,执行任务!”
蛙人从身上的装备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密封袋,从中掏出两件东西,递给曹沧。
“上级说,这东西对你很重要。”蛙人说道,“你看见后会使用。”
曹沧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东西拿在手上,这是一个扁平的圆形金属物体,有个暗扣,曹沧马上按了一下,物体一分为二。曹沧看明白了,那是一个铅造的盒子,形状和怀表相仿。曹沧连忙把怀表放入盒子内部,然后把盒子阖上。盒子做得很精巧,跟怀表的形状极其吻合。
怀表的放射属性,完全被铅盒屏蔽。现在任何人都无法跟踪怀表。
蛙人没有任何好奇,把另一个东西也递给曹沧。曹沧见过这东西,老杨死前给他看过。这是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频率是单一并且保密的,能够和附近的同等频率的设备保持联系。当初老杨在异海,就是靠这种仪器和台风级潜艇取得联系。
“我们的潜艇不能和他们发起冲突。”蛙人说道,“他们好像也是这个想法,双方都有默契——不能开火。到底是什么原因?”
曹沧说道:“你没有权限问这个问题。”
蛙人愣了一下,按动了身上的一个按钮。曹沧明白,这是任务完成后发出的信号。
“十分钟后,美国负责监测这片海域的间谍卫星会失效。你很重要,国家不惜动用这种还在研发过程中的激光武器——专门针对军事卫星的领先技术。”蛙人说道。
“让卫星变成瞎子的武器?”曹沧惊讶地问道,“我们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军事技术吗?现在是哪一年?”
“1993年。”蛙人说道,“你真奇怪,来历不明,连什么时间都不知道。”
异海和地球是两个平行空间,时间并不同步。曹沧现在印证了老庞的推测。
“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曹沧问道。
“坚持下去。”蛙人回答,“你不能登上我们的潜艇,这样太显眼。”
“那我该怎么办?”
“会有一艘民用的船只来营救你,国际法对民用的船只有利,这样才有时间考虑下一步行动。”蛙人说道,“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最近的一艘民用船只,他们一个星期前从雅加达出发,现在接到命令正在全速向这里行驶。”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印度洋,南纬4°21′、东经63°14′。”蛙人飞快地说道,“你再坚持一天就行……能坚持吗?”
“能。”曹沧说道。
蛙人飞快地从身上又解下一个密封袋:“这是补给。”
曹沧打开一看,是高热量的管状食品和一把信号枪。
空中的直升机现在果然开始在空中无目的地飞行,他们搜索的范围距离曹沧越来越远,看来怀表一旦被铅盒屏蔽,他们就失去了目标。
十分钟一晃就过去了。蛙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走了。你尽量离开这片海域。我们会拖住他们的潜艇。”
天空中的直升机开始没有目的地盘旋,飞行的半径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放弃,向着远处的夜空飞去。
蛙人说了,十分钟一到,负责监测这片海域的敌对国军事卫星就会变成瞎子。他们什么都查不到,可是曹沧能和祖国派出接应的民用船只取得联系。
蛙人和曹沧握了握手,又整理好潜水设备,潜入海底。
现在曹沧要做的就是在海洋上漫无目的的游泳,等着那艘接应他的船只。
曹沧不停地在海面上游泳,只要离开这片海域,美国人找到他的机会就越小。整整游了一夜,天亮时分,曹沧精疲力竭地浮在海面上。
曹沧完全没有想到回到地球后的形势也是这么艰险,比进入异海并不轻松半分。
这里是赤道附近,太阳升起后,曹沧的体温能够保持住,而且蛙人交给他的补给食品热量很高,曹沧暂时性命无忧。
现在要躲避的就是美方的各种军舰和搜寻的飞机。天空中有几架无人侦察机掠过,飞得很低。这样的搜寻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他们没有放弃。
整整一天过去,到了傍晚时分,一个黑点从海平面上慢慢显露出来。曹沧把那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放在手上举起来,仿佛这样能增加信号的强度似的。这是曹沧在激动的情绪下,下意识的举动。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楚是一艘货轮,而且他们行驶的方向也很明确,就是曹沧的方位。
货轮距离曹沧只有几百米了,其标识是“金川号”。
货轮的观测塔上有人正在用望远镜搜索海面,甲板上的栏杆后,排列站着水手,这些水手都在张望。
曹沧不再犹豫,掏出信号枪,扣动扳机。
甲板上的水手发出一阵欢呼。几个人在甲板上慌张地跑动,挂在船舷的救生船,通过挂索被放下来。
这就是祖国的迎接方式。
曹沧被接到“金川号”的甲板上,身上裹着一张毛毯。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四周的人群都敬慕地看着曹沧,曹沧内心非常激动,毕竟回到了同胞身边,现在不再有惊心动魄的任务等着他了,不再有人钩心斗角,不再需要谨慎提防。所有人的表现,都透露着一个信息:欢迎回来。
曹沧实在是没力气站起来,他伸展四肢,躺在甲板上。
众人都在嘈杂地说话。
一个身穿制服的人走来,对众人说道:“大家不要吵了,他需要休息。”
于是曹沧被抬到担架上,送入一个宽敞的舱室。曹沧疲惫到了极点,睡了过去。
过了很久,曹沧醒了过来,心里想着,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睡觉了,自从在异海登上米勒的船只,好像就没有真正睡过觉。
想到这里,曹沧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向自己的胸口看去,皮肤已经恢复了黄色,绿藻的基因真的消失了。
看来寄生生命不是每种环境都能适应。
曹沧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有睡好,然后又闭上眼睛,再次入睡。这一次,他睡的时间更长。
整个睡眠的过程,没有任何人打扰,曹沧睡得非常舒适。
这一觉睡醒,曹沧的精力完全恢复。他刚刚从床铺上坐起来,舱门就打开了,一个水手端着食物走进来。
食物是典型的中国饭菜——米饭和榨菜肉丝,还有一碗紫菜汤。曹沧毫不客气,狼吞虎咽。
有多长时间没吃过家乡菜了,曹沧想,有两年了吧。在异海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永远吃不上了。
那个穿着制服的人也走进来,看着曹沧吃饭,并不打扰。等曹沧吃完,他才开口说道:“我是船长周道德,你可以叫我老周。欢迎你登上‘金川号’。”说到这里,老周迟疑了一会儿,曹沧知道他在犹豫,该不该问自己的姓名。
曹沧站立起来,郑重地说道:“叫我小吴。”
(从这一刻开始,笔记的作者不再以曹沧称呼自己,而是改为小吴,书写的人称也回到了第一人称。)
老周说道:“小吴,我知道你肩负着国家的重大使命,希望你在不透露机密的情况下,尽量告诉我你的情况,我会做出相应的营救措施。”
我点点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执行了一项任务,执行任务的地点必须保密。现在我要回到祖国,只有回到祖国之后,我的任务才算成功。”
“这项任务一定很重要。”老周说道,“我看得出来。”
“美国人?”我问道。
“是的。”老周回答我,“现在距离我们十几海里,有一艘美方的军舰一直在跟着我们,已经有五十个小时了。你是刺探他们航母的情报人员吗?”
我说道:“不是。”
老周不再追问。他说过,我可以不向他吐露任务相关的机密。
老周迟疑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我们要讨论一件事情。”
“尽快让我回国。”
“现在我们正向着波斯湾前进——这也是我们的原定航线。”老周说道,“我打算返航,从马六甲回到中国南海。”
我想起美国海军在那片海域投入的力量,对老周说道:“他们不会让我们回去的,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什么时候,我们才有自己的航母编队。”老周苦笑道,“如果我们继续前行,到达阿曼湾,距离他们的基地更加近了。”
“我们慢慢想办法。”我说道,“更加艰难的环境,我都挺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步。”
“现在,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在公海上,美国人不敢对我们采取军事行动。”老周说道,“他们不敢违反国际公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