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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1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1

从四条路上的那家弹子房拐进木屋路,再沿木屋路往南走一段之后,路上就很少有行人和车辆,远处大街上的喧嚣声到了这裡都变得零星稀疏。高濑川两岸的柳树枝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刚点亮的霓虹灯映照在浅浅的河面上。

阿瞳喘著粗气朝团栗桥方向走去,笨重的身躯压在两条腿上,她走路时所费的劲远远超过常人所能想像的。无论是坐著还是躺著,浑身上下那厚厚的脂肪时刻都压迫著她的脊椎和腰腿。身上长了多馀的肥肉就等于是背了一个包袱,这个包袱即使在睡觉的时候都无法从身上卸下来。阿瞳比正常人身上的「包揪」要重好几倍,因此对于她来说,走路是重体力劳动。这不,才走了几分钟,虽然是在寒天之下,她却早已是热汗淋淋、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再加上又正怀孕,肚中的胎儿也跟肥肉一样成了她身上的负担。

脚上那双粉红色皮鞋的鞋跟已磨损得不成样子,就是拿去修理恐怕也维持不了几天。她从不修鞋,穿坏了就扔。她从不买贵的鞋子,专买价廉样式华美的便宜货。虽然是冬天,阿瞳也从未穿过皮靴,因为没有一双靴子能够容纳得了她那粗壮的小腿。最近市面上鞋子的尺寸是增加了不少,但阿瞳那双连脚趾上都长满脂肪的肥脚是很难找得到合适的鞋子的。她能穿的只能是拖鞋式的皮鞋,这种鞋子用脚趾撑住鞋帮,脚后跟不必塞进去,因此尺寸上就可以马虎一些。她一年四季都穿这样的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走到团栗桥跟前,她看见有不少男人站在那儿往西石恒路上的低级按摩店拉客。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条位于四条路和团栗桥之间的小马路上儘是这一类的按摩店。阿瞳她们酒吧裡的客人都在叹息,说是一直到前不久为止那条街上还都是高级酒吧和高级旅馆呢,这大概是泡沫经济破灭后留下的后遗症吧。发疯似的狂涨的地价使土地继承税也跟著暴涨,这就导致了整条街上的老牌旅馆和高级酒吧在被继承后,后代因缴纳不起沉重的土地继承税而不得不将上代的产业卖掉,取而代之的就是那些层出不穷的低级按摩店。

耳闻目睹了这些变化,阿瞳很有些幸灾乐祸,那些老铺,即使以前再有名、档次再高,到头来还不是被那帮家伙取而代之,说不得半个不字。想当年,全盛时期的那些老字号都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如今败落了,谁也不会再正眼瞧他们一眼,真是活该!阿瞳迎著一个粉红色霓虹灯走去,边走边在心裡咒骂著。

她工作的这个酒吧叫「仑朵」,从团栗桥上走到高濑川对岸,然后拐几个弯就是那家店。「仑朵」的客人大都是经常出没于那些低级按摩店的男人。

这条街上的酒吧全是一个样,门面都极小,店堂裡只容得下一个条型柜台和柜台前的几把椅子,稍微宽敞一点的也就是多一张桌子。客人在店内无法迎面擦肩而过,因为店堂实在是太小。由于这个缘故,阿瞳一旦进到柜台后面,只要前面有客人,她就无法挪身。

这一带酒吧的老板娘们都比阿瞳的母亲要年长得多,搞不好,还有和她祖母年龄相仿的呢。这些人本来就不会将真正的年龄告诉你,昏暗的店堂又起了掩饰作用,再加上这些老太婆都拼命地用白粉和胭脂将脸上的皱纹抹平,因此你很难判断她们的实际年龄。店裡的客人倒也都无所谓,被这些跟自己老妈年龄差不多的老板娘陪著喝酒,不仅没有牢骚,反而还都喝得很愉快。

高濑川沿岸有许多情人旅馆,「仑朵」这类酒吧实际上原本都是些暗娼店,沿岸的情人旅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不过,如今这条街上并不全都是这样的酒吧,再说,也有不知情而贸然闯进来的客人,峰岸就是这样。平井是「仑朵」的常客,他带了峰岸到店裡来,峰岸在店裡是非常的引人注目。

到暗娼酒吧来的客人,他们当然有选择对象的权利,谁都想选年轻漂亮的,可惜这一带的陪酒小姐全都和「年轻漂亮」这个词无缘。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女孩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末等场所,她们肯定都去了祗园和先斗路上的那些高级俱乐部。在那裡陪酒,能傍到更好的客人,当然也就能捞到更多的好处。除此之外,她们或者乾脆就在西石恒路上的那些低级按摩店裡干。总之,劳动强度虽大但回报快的那些风俗产业裡云集著年轻漂亮的女孩。

虽年轻却并不美貌的阿瞳除了在留言专线上寻找喜欢胖女人的男人以外,就只有在末等酒吧裡当陪酒小姐。在留言专线上找客并不困难,但由于客人全都是些不知根底的男人,因此干这种营生其实是很危险的。老板娘曾提醒过她,和这种男人睡觉,要是碰上变态的可就糟了,没淮把命都会搭进去。阿瞳说,这话是没错,可不这样的话,下了班,我上哪儿找客人去?

老板娘不乐意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这店裡的客人都是很像样的,你是看不上还是怎么的?阿瞳可不信这话。看看这店内的样子,薄木板做成的店门,到处是裂缝的牆壁,怎么看都是最简陋的装修,还葬兮兮的。连小孩子都明白像样一点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光顾这样的酒吧的。

「仑朵」的客人不是中年以上的男人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头,鲜有年轻人露脸。老板娘自称五十岁,可怎么看都在六十五岁以上。听一个客人讲,老板娘年轻时曾是五条乐园的陪酒小姐。现在店裡有几个客人就是当年的老相好,全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头。

阿瞳的体型虽不理想但她毕竟年轻,要知道这一带的酒吧裡找不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陪酒小姐,因此老板娘当初想利用这一点来招徕客人。确实有几个客人喜欢阿瞳,但人数极少,只有那么两三个,离老板娘所期待的差远了。大多数客人一瞧见柜台后面的阿瞳,他们脸上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怎么搞的,不就是个胖子吗?然后他们的视线就立刻从她身上移开去了。也有不客气的客人乾脆就把心裡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阿瞳开始发胖是在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父亲是一家小印刷厂的工人,母亲在她上小学后也开始出去打工,打工的地点有时候是在超市,有时候是在日式糕饼店,有时候则是挨家挨户地送报纸。

阿瞳有两个姐姐,也略微有些胖,但都不像阿瞳胖成那个样子。她父亲是普通身材,母亲反而很瘦。父母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地工作。他们喜欢工作,閒下来反而觉得难受。

一家五口原住在公家的便宜楼房裡,阿瞳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买下一幢旧房子,全家就搬了进去。那是幢建在一条窄道上的小房子,阿瞳至今还记得只要一下雨,就能闻到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她偶尔看到母亲正在一家加油站打工。母亲穿著和那些年轻女职工一样的红色连裤制服,工作帽下面露出一截凌乱的烫过的头髮,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大妈的样子。平时母亲是不化妆的,可那天脸上却抹著厚厚的脂粉,反而在周围年轻的女职员面前显出了老态。

同班的五六个女同学走在马路对面偷笑著,她们脸凑在一起小声地在议论著什么,她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阿瞳母亲的身上。

有车驶进了加油站,母亲跑过去开始擦拭前面的车窗玻璃。她在窗玻璃上喷了些清洁剂,然后就用力擦了起来。紧紧抿著的嘴唇将她的脸拉得很宽,平时阿瞳一直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眉心和嘴角处竟有著很深的皱纹,人虽瘦,可下颚的皮肤却已下垂。阿瞳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她不知道母亲已换到加油站打工。比起在有空调的超市裡当收银员,在风吹日晒之下擦拭汽车,每小时的工资也许可增加五十或一百元吧。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奔跑,女同学们的嘲笑声萦绕在她的耳际久久不散。回到家,家裡一个人也没有。放下书包,阿瞳拿起个纸袋就朝附近的超市走去。她从那裡偷出了炸薯片、巧克力、冰激凌和麵包。她经常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但一下子偷这么多东西却还是第一次。回到家裡一边看电视她一边将这些东西全都吃了下去。

那时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视,从这个小盒子裡看到的世界是那样的灿烂夺目,因此,看电视节目时她总是那样的专注和入迷。她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也会钻进这个小盒子,我一定要当演员,在这裡面唱歌跳舞或是在电视剧裡演个又哭又笑感情丰富的角色。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给你们瞧瞧。

那时,她有一个崇拜的偶像女歌手,那个十五岁的歌手有著长长的睫毛,细长的四肢。她想,她只比自己大几岁,所以要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当歌手的。等上了中学就去烫个和那个歌手一样的髮型,然后就去报名参加选拔活动,争取在文艺界亮相。

她拿起偷来的冰激凌,撕开包装纸,然后又换了个频道,那裡正在播放她喜欢的校园电视剧,剧中的几个男演员也都是她的偶像。选好了频道,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冰激凌。那强烈的甜味立刻就扩散到整个舌面,同时,乳製品所特有的浓厚的奶油味也牢牢地滞留在舌头上。第一口还未嚥下,就又咬了第二口,舌头上所感受到的甜味和奶油味因此而变得更加浓厚。她满足了,安心了,于是贪婪地将食物接连不断地往嘴裡面塞。

电视上她喜欢的那个男偶像身穿学生装对身著学生裙服的女演员正说者什么,女演员热泪盈眶地注视著那个男演员。大概是听到同班男同学倾诉衷肠,女同学被感动得泪水连连这么一个场景。阿瞳入神地看著,一转眼冰激凌就吃完了,于是她撕开了炸薯片的袋子,抓起几片放进嘴裡。薯片的咸味遇到残留在舌头上的甜味,那感觉别提有多妙了。可乐又帮著把嘴裡的薯片衝下去,很快,一袋炸薯片也吃完了。但她还是感到饿,于是从口袋裡又取出了巧克力。

她对自己说,住在这么小的家裡,人长得有点胖,这都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是那个在小盒子裡又唱又跳、有著长睫毛四肢细长的女歌手。她给自己设定的在文艺界崭露头角的年龄是十五岁。可是到了十五岁,她的手脚并没有变细,脸也没长漂亮。从小学到中学再到高中,随著年龄的增长,她是越来越胖。上中学的时候,在超市偷东西被当场抓住,这之后她不敢再偷,但食欲还是越来越大。她因偷窃而受到警察的辅导,为了防止她再犯,父母给了她足够的零花钱,这使她能够买更多的零食来吃。等到上高中的时候,她已变得无时无刻不在吃,只要嘴裡不嚼著什么她内心就觉得不安。

即使在学校裡她也总在吃东西,班主任看著她那副馋相,就说她:「关口,我看你是只有吃了东西才觉得幸福啊。」班主任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长得并不漂亮,可自我感觉却好得不得了。阿瞳对这种女人是很不以为然的,她心想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因此只要一看见班主任的脸,她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有一天,教室裡发生了偷盗事件,有个同学发现钱包裡的钱少了。其实也就是少了一两千块钱,可班主任却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一本正经地查了起来。

第二天,阿瞳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关口,你要说实话,你说了实话我就不再追究,我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但是你如果跟我撒谎,那我会很难过的。」

阿瞳想问老师,为什么就认定是我偷的。但是她没问,因为她记起自己读中学时曾因偷零食而被辅导过。

「我不知道。」她回答。

「请把实话告诉老师。老师瞭解你身上的优点,老师相信你,所以希望你千万别撒谎。」

两个月后,阿瞳退了学。

由父亲朋友的介绍,她在一家专门批发园艺用品的小公司裡得到了一份工作。原本做什么事都干不长的她不到半年就不愿意干了,辞工的理由是工作服的尺寸不合身。理由是随便找的,那时候她一心就想离家出走。离家后,她先在大坂的一家酒吧当陪酒小姐,后来连著换了好几家酒吧。在哪家店裡她都干不长,几个月就得换一家。

那时候她学会了在留言专线上寻找男人,每星期能睡上两三次,也够维持自己的生活了。靠此为生的话,她就可以不必再看老板娘的脸色,也不用和关系紧张的同事争风吃醋发生纠纷了。渐渐地她尝到了在留言专线上找男人为生的乐趣,于是就专门干起了这个营生。她不认为这是卖淫,她认为这是一种双方都自愿的「工作」,既不会给谁惹麻烦也不会遭人数落。但遗憾的是愿意和她交往的男人实在太少,常常是她在电话裡和对方约好了见面时间,可等到对方见到了她本人,就都吓得赶快溜之大吉。

有一天,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发给她一包印有卖淫广告的手巾纸,上面写著「胖子专线」的字样,那是专供喜欢胖女人的男人打的电话专线。她立刻拨了上面的号码,等在电话那一头的一个男人询问了她的年龄、体重和身高后立刻同意见面。见面后,她看那男人大概是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身板比较结实,一副普通职员的打扮,她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就在他们来到情人旅馆,她开始脱衣服的时候,那人突然将她绑了起来,拿出相机就对著她开始拍照。

她被折磨得够呛,心想今天大概是死定了。那男人大概是怕她去报警,留下一大笔钱之后就扬长而去。过后,她仔细想想,真有大难不死之感。从那以后,她又尽可能地回到酒吧去上班了。

后来她觉得在大坂呆腻了,于是就决定搬到京都去。三年前她到了京都。

转到京都后,她仍旧在留言专线上寻找男人。难得也会遇上善待她的客人,说她长得可爱。明知对方言不由衷,她心裡仍是乐滋滋的。就为这个缘故,她喜欢上了这一行。

峰岸是她睡过的男人裡面长得最帅气的。她一直就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和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神气的男人睡上一觉,所以她在他的酒杯裡放了蒙汗药。老板娘曾告诉过她这种药只有短时间的催眠作用,不会伤人不碍事的。她假装搀扶他走出酒吧,随后就将他带到高濑川岸边的一家情人旅馆裡去了。

但这以后峰岸再也没去找过阿瞳,而阿瞳却迷上了他,她想知道他的一切。她等在他住的公寓门口以及他的工作单位附近,想和他再次约会,可峰岸却是极力地躲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半年。到了夏天,阿瞳感到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最初她以为是心理作用,可后来这种蠕动变得越来越厉害而且日益频繁。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已怀上了孩子。她原本就一直是月经不调,一年裡头有几次出血而已,实在是无週期可言,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何况,全身被裹在厚厚的脂肪裡面,根本就看不出体型的变化。但是腹中的蠕动确实是越来越明显,到了初秋时节,她直觉得腹中似有鱼儿在跳跃。她不敢相信,但还是去了趟妇科医院。那裡的医生说她怀孕已到后期,拒绝为她做人流。

这是谁的孩子?她不知道。在她紧追著峰岸不放的这半年裡,她和几个老相好来往过。不过,她判断应该是峰岸的孩子,她只淮许他在裡面放出,时间上也符合。她在电话裡将怀孕的事告诉了峰岸,但峰岸坚决不承认和她发生过关系。大概是担心阿瞳将孩子生出来后会逼著他认领,所以他给她介绍了打胎的地方。那地方既不是医院也不是诊所,而是普通公寓裡的一个单元。

阿瞳听峰岸说那个单元住著一个单身女人,她可以为她打胎。于是她就去了。她看到那个单元的信箱上写著村润子的名字。

阿瞳心想医院不给做人流,这种私人的地方大概会有办法的吧。但结果润子也是一口回绝:「已是怀孕后期,不行了。」她说的是关东方言,可说的内容却和医院医生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个眼神似冰的女人,那眼神总像在拒绝著什么。脸上不施脂粉,瘦削的脸颊白裡透青,如同瓷器一般。儘管阿瞳再三垦求,润子还是冷冷地说不行。

时间过去了两个星期,昨天晚上阿瞳突然接到润子打来的电话。

「都包在我身上好了。」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接生,生下的孩子我来想办法处理掉。」

「什么?你说什么?」阿瞳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你把孩子生出来就是了。」

眼下,放在阿瞳面前的,除了将孩子生下来以外别无选择,她只有听从润子的安排了。

「我说,你真的肯帮我的忙?」

「下星期你到我这裡来一趟。」说完润子就挂断了电话。

2

润子禁止阿瞳高声叫喊,阿瞳呻吟著。她使尽全力憋气,脸上的毛孔因而向外渗著油汗,毛孔完全涨开像一个个黑色的圆点,这是因为她用力过猛使毛细血管破裂从而引起了微量的内出血。她想做短促呼吸,但她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已和动物的喘息差不多,她睁圆了眼睛,脖子不停地左右扭动。

产妇在生孩子时发出的叫声简直不是人的声音,低声呻吟过后,突然又会大叫起来,那声音是歇斯底里般的咆哮。

「放鬆,不能再憋气了。」如果用力过猛的话有可能会引起外阴部膨胀或引起会阴部撕裂,因此润子要求阿瞳将双臂交叉搁在胸前,同时快速向外吐气。她自己则确认了胎儿头部的位置。阿瞳产道的伸缩性比预想的要好,像她这样肥胖的妇女,产道裡都会长满脂肪,因此难产的情况很多。幸好,阿瞳的阴道宽大,又有足够的伸展性。

「放鬆,别用劲。」润子命令道。

由于疼痛和惊恐,阿瞳瞪直了双眼。妇女生头胎时,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疼痛会使她们表现出极度的不安,对痛苦的恐惧心理会使有些人丧失最起码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如果产妇的情绪实在过于亢奋,那就要考虑使用药物。但一般情况下避免使用药物,因为那会影响产妇控制憋气的力度。

阵痛达到高潮时,阿瞳的情绪几乎失去控制。子宫口开大以后,她已经筋疲力尽,眼神发呆,气喘吁吁。她的双腿抽筋,股关节和膝关节弯曲得厉害。润子要她把腿伸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见她一边叫喊一边扭动脖子,油汗从脸上淌下来,脖子摇晃的时候,汗珠子跟著四下飞散。

又是一声如嚎叫般的悲鸣。胎儿的头部开始进入阴道,润子把一块毛巾塞到阿瞳的嘴裡:「咬住毛巾。」忽然阿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起来,全身僵硬,大概是在忍受一阵更为剧烈的阵痛。胎儿的头顶从撕裂的阴道口露了出来,子宫全部张开,已到了临盆状态。现在,胎儿已不会后退,整个产程比润子预想的要短得多。

「慢慢地吸气。」她命令阿瞳。胎儿的头部开始旋转,孩子要降生了。当润子看到婴儿的肩膀被转出来时,她顺著婴儿旋转的方向双手小心地将婴儿拉了出来。

外面还在下雪。润子抬头朝窗外看去,只见家家户户的窗台和阳台上或是装饰著圣诞树,或是挂著圣诞电光。她拉上窗帘,坐在椅子上点燃了香烟。

阿瞳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睡著了。润子曾打算将她抱到沙发上去,但她一个人是绝对搬不动这肥大的身躯的。她给阿瞳盖上毯子和棉被,这样她就不会感冒了。今晚只能让阿瞳睡在这裡,因为润子要观察她产后的情况。如果出血和子宫收缩都没问题的话,明天早上就让她回去。

就在她往烟灰缸裡掸烟灰时,她听到有动静,原来阿瞳正挣扎著想坐起来。

「你给我躺下。」

阿瞳用手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髮,然后抬头看著桌上的玻璃杯要求道:「我想喝这个。」

玻璃杯裡装著冰和便宜的威士忌。

「不行,你不能喝酒。」润子往外吐了口烟。

阿瞳点点头,用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皮。她脸上毛细血管的内出血已停止,毛孔上结了一个个小黑痂。

「我渴死了。」她睁著迷迷糊糊的双眼对润子说道。润子从冰箱裡取出矿泉水往杯子裡倒满,然后弯腰递给了撑起半个身子的阿瞳。

「我说,是哪一个?」就在她刚想直起腰的时候,阿瞳抓住了她的裙摆。

「什么?」

「是男还是女?」阿瞳仰脸看著润子。

刚生完孩子,所有产妇的脸上都是疲劳、安心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的表情。在经历了剧烈的疼痛、流了几个小时的油汗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大的虚脱感。越是情绪亢奋的人,产后的虚脱感就越厉害。现在的阿瞳已渐渐地平静下来,虽然嗓子喊哑了,但那声音听上去是恢复了人样。

「今天不是圣诞节吗?是耶稣生下来的日子啊。」肿胀的眼皮底下,阿瞳昏暗的双眼闪出一丝亮光。

润子看了看窗户,因为窗帘已给拉上,对面公寓裡的圣诞节装饰也好,天上的雪花也好,一概都看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呀?是男?是女?」

「是个死胎。」

「你胡说!」阿瞳怒气冲冲,「你胡说,我听见孩子哭过的。」

润子低头默默地看著她,只见她双眼充血,眼窝红肿。

「死了。」

「你胡说!」阿瞳将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水流了一地。「孩子没死,我心裡清楚著呢。」

润子蹲下身子,双手按著阿瞳的肩膀,阿瞳拼命地扭动身体,不让润子碰她。

「我听见孩子哭过的,怎么可能是死胎?肯定还活著。」

润子看著她的眼睛,静静地说道:「孩子即使还活著,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阿瞳半张著嘴,大大地吐了口气。

润子站起身,在烟灰缸裡捻灭了香烟:「一定要打胎的不是你自己吗?你跑来苦苦哀求,说是不能生孩子,生了养不活的,一定要我给你打胎。」她重新叼起一枝烟,打火点著了。阿瞳喘著粗气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她发现润子发黄的脸皮显得暗沉沉的,细细的眉毛歪斜著,那样子活像个老太婆。

「你没说错,」阿瞳颤抖著双肩还想往下说,润子打断了她的话:「孩子死掉了。」

说完,她静静地吐出一大口白烟。

3

大白天躺在廉价的木造小矮楼裡,阿瞳感觉有些怪怪的,因为平时除非头天晚上醉倒,第二天白天才会躺在家裡睡觉。

小腹部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已消失,但仍旧感到子宫深处有些隐隐作痛。站直身子的时候腰痛得厉害,她因而躺在床上吓得不敢动弹,可肚子却饿得要命。

「饿死了。」她自言自语道。两眼瞪著天花板,她思忖著想吃的东西。这时她才记起从昨天晚上起她就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

昨天下午她在家裡边看电视边吃布丁和蛋糕,忽然只觉得腰裡一阵无力,很快,这种无力感变成了疼痛。她心裡好生奇怪,刚站起身,一股像温水一样的东西从身体深处衝了出,几天前润子关照过她阵痛开始时的预兆和症状,并要她在阵痛开始后别叫救护车而是赶快再给她打电话,因此在羊水流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给润子打了个电话。

这天润子上的是白班,所以打不通她的手机,医院禁止护士上班时使用手机。于是阿瞳按照润子事先关照的,直接打电话到濑尾妇科医院找到了她。

在听了阿瞳的报告后,润子要她立刻赶往她的公寓。阿瞳坐上了出租车向丹波桥方向驶去。她住在山科,离润子的公寓大概三十分钟左右。这之后的经过,除了疼痛以外她都记不清了。

生孩子时的疼痛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可令她耿耿于怀的是,就在她忍受著剧痛折磨的时候,身边的润子比平时还要木然无情,一会儿命令她用力,一会儿又命令她放鬆,一副发号施令的架势。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琢磨不透的女人,说起话来底气倒是挺足的。阵痛发作起来实在是痛得没命,疼痛袭来的时候全身都会僵直,于是本能地就会全身用劲,这时必会引来润子的斥责:「给我放鬆!」她还命令她作短促呼吸什么的。

她痛得气都接不上来,要润子想想办法,但这女人根本就是无动于衷。她不是护士吗?打针止痛针总可以的吧?可润子始终只是冷眼看著她痛得死去活来。这个女人的眼神真讨厌。想起润子的眼神她就生气。一生气,她的飢饿感就更为强烈,就想吃,吃什么都行。可家裡什么都没有,她从不做饭,此刻冰箱裡只有可乐和冰激凌。

她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将双腿放到地上。腰有下坠的感觉,但还是能够站起来。她试著迈开腿,全身也并不十分疼痛。

她从冰箱裡取出可乐和冰激凌,一口气就将它们吞进了肚裡。三个纸杯冰激凌被她一口气就吃掉了。可乐的气早就跑没了,只剩下了甜味,她也全喝了。她又想起还有包吃剩的炸薯片,于是从食品架上将它拿下来用嘴咬开一个口子然后就大嚼起裡面已经受潮的薯片。要在平时,她会往家裡买很多零食,但昨天因为生孩子,所以没能去买东西。

阿瞳穿上大衣拿起钱包和钥匙走出了家门。外面的天气真好,风虽然大些,但阳光灿烂如春日一般。穿过门前的小路来到大路上,风卷起尘土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喇叭声,一辆小汽车从她身边疾驶而过。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大街上人来车往。她觉得有些困惑,这裡一直是这么闹哄哄的吗?

红灯转绿灯了,她随著人群走上了斑马线。地面将阳光反射上来,耀眼的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眼前的景致也跟著晃动了一下。忽然她感到从体内流出一股热流,她心中一惊,全身又僵直了。

穿过马路,路边一家咖啡馆的深色自动门裡映出了她的身影,那肥胖的大块头还是一如既往,但那脸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脸色蜡黄,皮肤灰暗,一副十足的病态。眼睛四周红肿,肿起来的眼袋凸起一圈高高的边界。脸庞虚肿,一脸疲惫的神情,毛孔裡则是一个个的黑痂。这是自己吗?她久久地伫立在自动门前。

她喜欢照镜子,喜欢对著镜子化妆。在眼睫毛上涂上睫毛油,小眼睛看上去也会轮廓分明。厚厚的嘴唇适合带银光的口红。只要加上颜色和光亮,自己的脸立刻就会变得亮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每次在镜中看到这样的变化,她心裡总是美滋滋的。自己确实是胖,但长相并不难看。有的男人说她的小眼睛可爱,也有的男人说她的鼻子塌得正合适。可现在,这自动门裡映出的脸是怎么回事?没有生气的眼睛盯著自己,阿瞳看到她自己变得如此丑陋,那玻璃门中的脸因而充满了厌恶之情。飢饿感突然涌了上来。

她迈开步子来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拎起篮筐径直往点心货架走去。她最喜欢去便利店了,想买什么想买多少都行,只要将东西放进篮筐交给收银员,他们会默默地替你都装人购物袋中。

同样是蛋糕,若是去专门的西式饼屋店购买,那可真费事,让人等得不耐烦。你先是要站在玻璃柜子跟前将所要的蛋糕逐个地告诉店员,然后又要等他们给你装盒子。对阿瞳来说,这等著装盒子的时间真是长得可怕而且完全没有意义,因为蛋糕拿回家她是马上就要吃掉的,因此这盒子也好包装也好都将立刻被扔进垃圾箱裡。

最不愉快的是,饼屋店的店员基本上都是年轻姑娘,她们会毫无顾忌地把视线停留在她那肥大的身躯上。她们眼睛含笑注视著先是报蛋糕名然后等著包装和付款的阿瞳,那神情似乎在说都这么胖了还吃!那眼神也像是在嘲笑她:就因为这么能吃,所以才这么胖。

要你们多管閒事!我迟早是会瘦下来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变得又苗条又漂亮,看你们还能说什么。她在心裡诅咒著。

此刻,当她从货架上拿起一块蛋糕,她立刻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味。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想像著自己细细咀嚼这块蛋糕时的情景。奶油和砂糖搅拌在一起散发出浓浓的芳香,这股芳香能把不愉快的心情整个地都融化掉。

阿瞳重新睁开眼睛,将手中的蛋糕放进了篮筐裡,接著她又选了布丁等几种其他点心,然后就朝零食货架走去。儘管她有喜欢的厂家,可每次她都要将货架上的东西仔细地扫一遍,看看是否有新产品上市。买完零食,她顺手又抓起方便麵、麵包、饮料等东西不断地往篮筐裡装,篮筐已经装满再也放不下了,于是那瓶可乐就只好拎在手上。

买了一大堆她平时一直买的东西回到家裡,她将零食摊了一桌子,然后就和往常一样靠在床上边吃边看电视。电视裡正在播放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她虽然没兴趣,但仍然将电视机开著。她开始吃零食,吃下东西后,她感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地恢复,精神也好起来了。

她拧开可乐的瓶盖直接就往嘴裡灌,碳酸泡沫在口中迸裂,细小的空气微粒发出嘶嘶的响声。甜味和碳酸的泡沫让嗓子感觉很舒服,因此她一旦喝开头就停不下来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因为透不过气来她才总算鬆开了嘴,这时嘴唇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喘了口气,将可乐瓶放回到桌上。忽然,又有一股热流从她的体内流出,于是她起身去厕所。

从体内流出的是血块,这使她重新又想起了昨晚的痛苦,想起自己才刚刚生过孩子。看著眼前的血块,她觉得一阵晕眩:这是残骸,是能够证明孩子确实在她的子宫裡生长过的证据,也是一切都已了结了的证明。

她到洗脸间洗手,再次从镜子裡审视自己:脸色还是蜡黄,皮肤晦暗,眼圈发黑。她顺手用自来水洗了把脸,脸上的那些黑痂受冷水刺激而隐隐作痛。就在她抬起头拿毛巾重重地擦脸的时候,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咕鲁鲁地从体内滑落而下,她赶紧又回到厕所,这次是块比刚才大得多的血块。她顿觉一股凉气直衝腰背,可脸上却像是升起了一团火。她处理完走出厕所,心裡不安起来。曾听润子说过产后会流出一些污血,可血块有那么大而且颜色不是红色而是近似于黑色,这到底要紧不要紧呢?

她定了定神,将吃剩的蛋糕往嘴裡塞进去,蛋糕那甜甜的芳香还是和以往一样,但好像有些乾,吃到嘴裡感觉不到浓浓的奶油味。即使这样,阿瞳仍旧把所有的蛋糕都吞进了肚裡。

吃完所有的东西后,她披上大衣走出家门。身上一阵阵发冷,她步履艰难地挣扎著来到大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请你开到丹波桥去。」刚吩咐完司机,她就觉得想吐。她拼命地忍著,憋出了一身冷汗。当车子途径墨染那一带时,她已是大汗淋漓,瘫软地靠在后座上,双目紧闭。

「喂,小姐,再往前该怎么走啊?」司机是直冲冲的大嗓门。

「你沿著这条路笔直开就行。」

马上就到了,阿瞳给自己打气。总算不想吐了,但身上还是觉得很冷。

「请你从这裡左拐。」

车子从国道驶入一条小路,润子住处的停车场已进入了她的视线。她瞪大了眼睛:润子现在会不会在家?

出门前她曾想打个电话到润子的手机上,可转念一想,润子对自己肯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何必呢,不打了吧。那女人就是这种德性。自己乾脆直接到她的公寓去,那样的话,润子就不得不给做个检查什么的。她要是不答应,两人在门口争执起来或著自己在门口昏倒了,倒霉只能是润子。如果她今天上白班,那就再赶到濑尾妇科医院去就是了。

「停下。」她叫了一声。司机将车停在了公寓前面的停车场上。阿瞳一面付车钱一面心裡盘算著要不要在这裡给润子打个电话。

就在她等著司机找钱的时候,她看见从公寓的大门裡走出一对中年男女,那女的怀裡抱著一大包东西。等等,她看清了,那不是东西,是个婴儿。这两个人的身后跟著一个眼熟的女人,是润子。阿瞳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姐,找你钱。」司机捏著零钱的手朝后座伸了过来,可阿瞳的视线却死死地盯著那对中年男女。只见他们正朝停车场上的一辆白车走去,那男的打开了后座车门,女人坐了进去。那男的朝润子鞠了一躬,然后就坐进了前面的驾驶座。润子站在大门口注视著这一切。只听一阵平稳的引擎启动声响起,白色小车驶出了停车场。

「喂,小姐,找你钱呢。」

白车从出租车前面驶过。

「司机,请你跟著那辆白车。」阿瞳嘴裡关照著司机,但双眼仍紧盯著前方。

4

那个婴儿被取名叫哲也。这家的宅子和院子大得出奇而且门面考究,周围没有一家可以和这家相比。

自从那天在润子的公寓门口看到那对中年夫妇以来,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阿瞳买了辆红色的微型客车,对她来说,这是笔极大的支出,她为此花掉了全部的积蓄。最近两个星期,她几乎每天都驾车而来,在附近观察柛原家的动静。大宅的正门面临一条车道,车道的对面是一大片堆放旧木材的空地。将车停在那裡正好对著正门,而且这片空地的地势比车道略微高一点,因此是个居高临下观察整座宅子的好地方。正门裡面是车库,车库门是那种低矮的伸缩型铝合金拉门,越过车库门可以窥视到外院裡的一部分动静。

遇到天气晴朗的日子,那女的会抱著哲也到院子裡来,有时候则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抱著哲也,还有那个男的也时常出现在院子裡。

阿瞳打听到那男的是这家的当家人,叫柛原阳介,女的是阳介的妻子,叫美津子,六十岁左右的女人是阳介的母亲,叫国代。

抱在美津子怀裡的哲也总是在睡觉。虽然距离上离得那么远,又有棉斗篷裹著,实在是无法看清他的小脸,但阿瞳还是目不转睛地想看个究竟。哲也闭著眼睛,眼睫毛都不闪一下。大概是阳光太耀眼的缘故,偶尔他的脖子会微微地扭过去一点。美津子严严实实地扣牢了棉斗篷,她笑眯眯地对哲也说著什么。阳介有时候会端起相机将满脸微笑的美津子摄入镜头。

阿瞳听说柛原家在云之是数一数二家底殷实的大户,以操持林业为生,这一带的土地和山林都属于他们所有。柛原家名下的不动产如果折算成现金的话,她琢磨著那淮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哲也是这家有钱大户的继承人,周围的人都相信哲也是美津子所生,是阳介夫妇的长子。

她在当地的公园和杂货店等场所不露声色地打探柛原家的底细,她发现这一带人人都知道柛原家的事情,由于阳介夫妇十几年没有孩子,因此大家都曾非常关注这家大户的继承人问题。「结婚十多年都生不出孩子,现在总算生了一个,还是个男孩。」长期受不孕症困扰的阳介夫妇突然生下了孩子,周围邻居都啧啧称奇。有人说这是到某个神社去求子后菩萨的保佑,也有人说肯定是长年在大坂有名的不孕症专科医院治疗的结果。有邻居说:「听说他们生了孩子,我们大家都很吃惊,因为那家的媳妇岁数已经不年轻,说是已经淮备从亲戚家抱孩子来领养。年底的时候她却顺利地生下了个男孩,这下,柛原家总算可以安心了。」

这么看来,美津子曾经是装成孕妇的样子出现在周围,因为邻居们都看见她挺著大肚子进进出出,她自己也曾告诉他们预产期是在新年前后。阿瞳从放在助手席上的购物袋裡抓出炸薯片嚼了起来。

这一带可真是乡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在京都市内。走在路上见不到行人,即使有,也淨是些老年人,他们说的话与她所知道的京都方言很不一样。被险峻的群山隔离起来的云之的景色也和京都市内道路纵横交错的景象完全不同。在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大概是不会知道城市裡面那淫荡、拥挤和葬乱为何物,对于他们来说,每天看到的是种著齐刷刷树木的山坡和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梯田。这裡没有充斥著呕吐物臭味的站台,也没有黏满痰迹和口香糖的人行道,这裡有的除了山还是山。这种地方可能是不错,但对阿瞳是不行的,住在如此寂寞的地方非把她憋死不可。

她拿起可乐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视线重新又转向对面的那所大宅子。今天,大宅子的中门一直敞开著,中门裡面是宽敞的前院,宅子的玄关前面铺著一大块石板,石板周围长满了青苔。前院和外院之间有一排开满山茶花的篱笆将两者隔开,通往外院的小道旁边还安放著一个石头做的洗手池。

阿瞳看见身穿和服的老人以及打扮整齐的男女和小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中门。这之前,她还看见饭店外卖的送菜车停在厨房门外,伙计从车裡搬出好几个木提箱。看样子,这家今天是在办喜事呢。

她开始以为是在办喜筵,可来宾中有些孩子穿著随便,也没见到有新娘的出现。再说,女客中没有一个人是穿那种只有在婚礼时才穿的黑色和服。奇怪,那就不是办喜筵了。会不会是哲也的满月庆贺?对了,肯定没错。

这样的大户人家的话,当然会宴请整族的亲戚来庆贺继承门第的小少爷的诞生。可以想像,此刻宽敞的大宅子裡正大摆宴席,哲也正在接受著亲戚们的祝福呢。想到这裡,阿瞳自豪起来,自己生的孩子居然成了大财主家的继承人,正接受著众人的祝福。这孩子最终将成为这个家的当家人,他将掌管整族的财产,统帅整族人员。他将赢得这一带村民的尊敬和注目,成为当地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自己痛得死去活来而生下的孩子将主宰一切支配一切。对阿瞳来说,这真是痛快极了。虽然谁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但她知道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事实。

两天后,她再次来到云之。这天天气特别暖和,几乎无法想像严冬裡会有如此温暖的天气。和往常一样,她又在那片空地上观察大宅子裡的动静。只见美津子朝著车库门方向走来,手裡还推著一辆童车。童车上盖著毛毯,哲也的小脑袋上戴著一顶手编的绒线帽。

美津子推开车库门,推著童车走了出来。阿瞳屏住呼吸,在车中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这一切。

美津子推著童车顺著缓缓倾斜的坡路慢慢地走著,阿瞳从车上下来远远地跟在后面。坐在童车裡的哲也脸朝著美津子,美津子边走边瞅著车中的哲也,一点都不曾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阿瞳。

不一会儿,道路的左边出现了一个石头牌坊,美津子从牌坊下面穿了过去。这裡有些陈旧的鞦韆和滑梯,算是个儿童公园。已经有孩子在那裡玩耍,还有一些推著童车的年轻妈妈们。

阿瞳走在通往寺庙正殿的石板路上,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美津子。只见美津子在鞦韆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拿掉了盖在童车上的毛毯。

阿瞳停住脚步,眼睛紧盯著车裡的哲也。这是她第一次靠得这么近端详哲也的小脸蛋。哲也闭著眼睛,小手掌举在耳根处捏成了一个小拳头。那眼皮可是真薄,能看得见裡面一根根极细的血管。柔嫩的脸颊泛著桃红色的光泽,细软的胎髮反射著冬日的阳光。

美津子用一隻手来回移动著童车,阳光穿过树枝照在哲也的脸上。大概是嫌光线太强,他不时地扭动著眼睛鼻子摇晃著脑袋。

阿瞳的目光犹如磁铁一般牢牢地被吸引在哲也身上。多嫩的小脸啊!红润的皮肤是健康婴儿的标志,那安稳沉睡中的表情预示著这孩子肯定会健康成长并将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一种安心的感觉从阿瞳的心底油然而生。再高级的瓷器也抵不过婴儿脸上的光泽,真没想到和深红色血块一起流出体内的竟会是肌肤如此光洁的婴儿。阿瞳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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