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美津子将橡皮奶嘴和消毒液放入篮筐后就朝婴儿断奶食品专柜走去，哲也乖乖地坐在童车裡，小脸蛋显得很精神。
这是一家坐落在北大路上的大型超市，商店裡各类品牌的商品齐全，日常生活用品基本上在这裡都能够买到。美津子每个月总要来这裡几趟採购家人的生活用品。
虽然哲也出生才两个月，吃断奶食品还为时过早，但美津子对这类食品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浏览著货架上的商品，只见上面摆满了瓶装或盒装的断奶食品，有鱼有肉有蔬菜和水果，品种非常丰富。盒上或瓶子上都印著精美的照片，照片上总有个手持调羹面对美食咧开小嘴憨笑的可爱的小宝宝。各个厂家都竞相推出最能吸引年轻妈妈们的宣传口号，诸如「本厂食品是小宝宝喜欢的清淡口味」、「本厂产品的营养配方一百分满分」、「能使小宝宝喜欢吃蔬菜的配方」等等，看到这样的照片和宣传口号，美津子恨不得立刻就买上一大堆让哲也每个都尝一尝。
亲戚们送的满月贺礼中有整套的专门用来做断奶食品的器具，她真想马上就拿来用，她要给哲也做各种各样可口的婴儿食品，她常常在心裡喜滋滋地想像著哲也狼吞虎嚥地吃著她给做的饭菜时的情景。她已经从买来的许多育儿杂志上面剪下了不少断奶食品的做法。
眼前的哲也还只能从奶瓶裡喝牛奶，他专心致志喝牛奶时的样子可爱极了，怎么看都看不够。不过美津子还是盼望著能够早日看到他吃东西时的样子，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哲也戴著小围脖，坐在婴儿专用的椅子裡，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裡的饭碗。孩子啊，我要让你吃所有好吃的东西，我要让你记住爸爸妈妈的口味，阿哲呀，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吃一样的饭菜了。
阳介已经为哲也买来了小三轮车，婆婆也常常给哲也买衣服和玩具，不过她买来的衣服有的是上幼儿园的孩子才能穿的，有的玩具则是带遥控器的遥控汽车等等，哲也能够用上这些东西还得要等上好几年的时间呢。
从一月底开始遇到天气好的时候，美津子常常推著哲也到附近的神社或公园裡去散步。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他晒太阳和习惯外面的空气的话，她可以抱他到院子裡或后山上去，但神社那裡有个儿童公园，每天都有不少小孩和妈妈们在那裡。孩子们的童声会使哲也兴奋起来，他会比在家裡时更加的手舞足蹈，他会循著声音频繁地扭动脖子东张西望。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双眼炯炯有神。美津子久久地凝视著活泼欢快的哲也，心中涌起了无限的喜悦。
聚集在公园裡的年轻妈妈们很快就相互熟识了，她们最津津乐道的是交流各自的育儿经验和各类方便的婴儿用品，只要在杂志或邮购产品目录上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新产品，大家就会拿来相互介绍。美津子非常热衷于这种交流，只要打听到有新式别緻的婴儿用品她便赶紧效仿立刻想法子去搞到手。
现在，她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捣碎的菠菜和牛肉混合在一起的婴儿食品，她高兴地微笑了。这是公园裡的一个年轻妈妈推荐的，说是她的小宝宝就爱吃这个。虽说眼下哲也吃这个还太早一点，不过孩子成长起来是很快的，先买下再说，只要注意挑选保质期长的就行。
隔壁货架上放著盒装食品，往裡面兑入适量的开水或冷水就是专给婴儿喝的茶或者汤。她想这倒也挺方便的，于是顺手拿起一个来细看。
「这小宝宝真可爱。」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美津子扭过头去，只见一个陌生女人正弯腰盯著童车裡的哲也。
「真是太可爱了。」那人转过脸来衝著美津子笑了笑，「这个小宝宝有几个月了？」
「才一个半月。」
「是吗？看上去真像个大孩子。」那人边抚摸著哲也的小脸蛋边直起腰来，美津子这下子看清了，这是个极其肥胖的女人。
「我快到预产期了。」美津子这才注意到这个胖女人穿著孕妇裙呢。只见她用手轻轻地蹭著胭脂色的裙子，满脸喜气洋洋的神情。受她情绪的感染，美津子也笑了。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你就等著做妈妈了。」
「可不是嘛，我先生也在盼著当爸爸呢。但是，」女人的视线转向坐在童车裡的哲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像这个小宝宝一样健康可爱的孩子来，我这是头胎，所以心裡一点都没底。」
「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哎呀，真羡慕你，有这么可爱的宝宝。」女人衝著哲也笑得眯起了双眼，「今天我是想把孩子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按理说是应该早点儿淮备的，但是我害怕等把一切都备齐了，而肚子裡的孩子中途却有个三长两短，所以特地等到现在才开始採购。」
「哦，原来是这样。」
「看到这个小宝宝，不知为什么我心裡觉得特别高兴。」
「大概是因为下个月你也会有小宝宝的缘故吧。」
「我想请教你哪些是新生儿的必需品，哪些是生孩子时必备的东西，你教教我好吗？」胖女人歪著头窥视著美津子脸上的反应。
「没问题。」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多谢你了。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教我的人。」胖女人双手遮著脸像小孩一样开心地笑了。
忽然童车裡的哲也扭动身子哭闹了起来，美津子说：「对不起，快到喂奶时间了，尿布也得看看。」
「对了，婴儿休息室就在那边，我给你做帮手。」胖女人推起童车朝前走去。婴儿休息室在药店和婴儿服商场之间，美津子放下了手裡的篮筐跟随而去。
她们来到休息室，裡面已有一些年轻的母亲在给孩子喂奶或换尿布。房间正中有一个宽大的木平台，平台被分隔成多个小块，每个小块裡都铺著小被子和小枕头，可以让妈妈们将孩子放在上面。美津子抱起哇哇大哭的哲也，将他放到了木台上。她从包裡取出纸尿布又拉开哲也衣服上的扣子淮备给他换尿布。哲也还在哭闹，手脚不停地乱动。「好孩子，别闹，马上就好了。」胖女人边说边轻轻地抚摸著哲也的小脸蛋。
美津子熟练地换好尿布，给哲也穿好衣服。在将葬尿布丢进垃圾箱后，她走到休息室一角的洗手池去洗手。这时她从镜子裡看见那个胖女人竟抚摸著哲也的全身，顿时她心裡泛起了一股厌恶的感觉：这人初次见面就这个样子，也真是太放肆了一点。不知道快临产的女人是否都是这样的？她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包裡取出奶瓶和保温瓶。她将小包装的奶粉倒入奶瓶，又用保温瓶冲入开水。偶尔抬起头，她发现胖女人正死死地盯著她手裡的奶瓶。哲也还在哭闹。
「你真不简单。」胖女人好像很佩服的样子。
「没什么，做多了就熟练了。」美津子微微地笑了笑，一边用手摇晃著奶瓶。奶粉化开后她又试了试牛奶的温度，这才将哲也抱了起来。她在木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左手手臂托著哲也的头，右手拿围脖垫在哲也的下巴底下。当奶嘴靠近哲也的小嘴时，他的哭声止住了，然后就听到一阵轻轻的呼吸声，那是婴儿吮吸奶嘴时发出的声音。
哲也的眼睛裡仍然盈满了泪水，他的视线牢牢地停在美津子的脸上，他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地吸著奶嘴。美津子不断地调整著奶瓶的角度，一边慢慢地将身体向后靠到了椅背上。
「牛奶的味道好吗？」胖女人紧挨著美津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著她给哲也喂奶。「我真担心我做不了这么麻烦的事情。」女人说完突然向前探出身子，她的脸几乎贴到了哲也的脸上。哲也受了惊吓鬆开奶嘴，牛奶一下子就从奶嘴裡喷了出来，不巧得很，有滴奶落进了他的眼睛，他又惊又恼，顿时咧开小嘴大哭了起来。儘管美津子已经用毛巾擦掉了喷在他脸上的牛奶，小家伙还是浑身颤抖大哭不止。
「牛奶留在眼睛裡，他觉得痛呢。」胖女人边说边站起身，「请等等，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就离开了休息室。
为了让哲也止住啼哭，美津子试著将奶嘴重新塞到他嘴裡去，谁知这下哲也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扭动脖子，就是不肯接奶嘴。婴儿一旦被惹恼，是很难立刻使他安静下来的。就在美津子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胖女人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看著她走路的样子，美津子心想，即将临产的孕妇挺著大肚子走路大概是很吃力的吧。
胖女人从印著药店名字的袋子裡取出一个纸盒，她打开纸盒抽出一张裹在透明胶纸裡面的湿纸巾递给美津子：「刚才听药店裡的人介绍说这种湿纸巾虽然不是专门给婴儿用的，但是不会伤害婴儿口腔和眼睛裡的黏膜，可以用来给宝宝擦眼睛。他们还说纸巾经过杀菌消毒，很安全卫生。」
美津子道了谢，接过纸巾给哲也擦眼睛。因为小家伙哭得厉害，眼屎倒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当脸上的泪水和眼屎被擦乾淨后，他总算止住了哭，又开始喝起了牛奶。「谢谢你。这个多少钱？」
「你太客气了，这算我买的。」
美津子想马上掏出钱包来付钱，可她正抱著哲也喂奶，腾不出手来，她有些著急。
「真的，你别客气。是我把宝宝给吓著了，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但是，钱我是一定要给你的。」
「不，我不会收的。这样吧，等会儿你陪我买东西好吗？到底要淮备哪些婴儿用品我实在是搞不清楚。」
「可以。等这孩子喝完奶我们就一起去看。」美津子笑著点点头，她淮备一会儿买东西的时候将钱还给那人。
在哲也将奶瓶裡的奶喝完后，她们推著哲也重新回到了婴儿用品商场。
「哎呀，真可爱！」胖女人停下来看著一个小巧的调羹，「这调羹太可爱了。」只见那调羹的柄上印著草莓图案，边上还陈列著印有橘子和西红柿图案的小调羹，她逐一拿起来欣赏：「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调羹。」
「这是用来做断奶食品的，你现在还没有必要买，用这个还早著呢。」
「你说得对，不过早晚会需要的，现在就买了吧。」胖女人将印著草莓图案的调羹放进了篮筐。
「和调羹相比，奶瓶才是你现在应该买的东西呢。考虑到消毒和出门带奶的需要，至少要淮备两三个吧。」美津子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奶瓶，「这个比较小一些，适合于新生儿用。你应该买一个这样的。」当她将奶瓶递过去时，胖女人突然沉下了脸：「我用不著这个。」美津子有些摸不著头脑：「为什么？」胖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皱起眉头怒气冲冲地盯著美津子：「没这个必要，我用母乳喂养孩子。」
「但是你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奶，再说，给孩子喂果汁和茶水时总是要用奶瓶的。」
「我说了，我用不著这玩艺儿。」胖女人转身往断奶食品的货架走去。
「淮备断奶食品是以后的事情。」美津子提醒道。
「不。」胖女人看著货架上的产品断然地拒绝美津子的建议，「我需要这些东西，我现在就要买。」只见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货架上拿起各类食品就往篮筐裡放，很快，篮筐裡就堆满了各种瓶子、盒子和真空包装的袋子。一直到再也装不下了，她才心满意足地提著篮筐朝收银处走去。
这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说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所以要人教她，但告诉她了，却又根本不听，见什么买什么。美津子向胖女人欠了欠身作为告别，然后就离开收银处重新朝婴儿用品商场走去，哲也坐在童车裡已经睡著了。
当她买完东西付过钱正在装袋子的时候，只见刚才那个已道过别的胖女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旁。「这些东西是送给孩子的。今天看到如此可爱的小宝宝，我心裡特别高兴。」胖女人将手裡的袋子一股脑儿地塞给美津子，裡面装著刚才她买的那些东西，「今天遇见你我真的是很高兴，这些东西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美津子吃惊地看著她，同时她想起自己还欠著那女人买消毒纸巾的钱呢，于是急忙说道：「刚才你特地去药店买来了湿纸巾，这个钱我还没有还你呢，怎么能够再收你的东西呢？」「没关系，请收下吧，真的。」胖女人将手裡的东西硬是塞给美津子。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到袋子裡掏出了一样东西，原来是那个印有草莓图案的小调羹。「这个我拿回去。」她笑了笑，「就这样，再见。」胖女人将装著婴儿食品的袋子塞给美津子后就转身离开了商店。
2
这天早晨，胖女人突然上门来了。听到门铃响，美津子穿过车库门来到外院，只见有个女人站在大门口，仔细一看原来就是昨天在北大路的超市裡遇到的那个胖女人。这女人还是穿著和那天一样的胭脂色孕妇裙，手裡提著一个点心盒。她自我介绍说是姓关口名瞳。「我想来看看你家的小宝宝，我惦记著他的眼睛是不是没问题了，所以就过来看看。」阿瞳笑著说道，那神情好像跟美津子是老朋友似的。
美津子很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住这裡？那天走出超市后她莫非一直跟踪著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裡？」她问道。
「哎呀，你可别误会呀。」阿瞳举起手在眼前挥了挥，「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云之，所以我常常来这一带玩，你叫美津子，我知道你的情况。」她连我的名字都知道！美津子惊讶地看著阿瞳。
「柛原家的事附近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的嘛。我亲戚住在山上，你大概不认识。」阿瞳接著说道。
屋裡传来了哲也的哭声，今天婆婆和阳介到西贺茂去给那裡的亲戚送东西去了，此刻屋裡只有哲也一个人。
「这是一点小意思。」阿瞳笑嘻嘻地将手中的点心盒举到了眼前。美津子没办法，只好让她进屋。她知道带了礼物来拜访的客人是不能拒绝的。
「我还有好些事情想请教你呢。」阿瞳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刚才站著的时候被裙子遮著看不见，这会儿她那两条有常人大腿般粗的小腿全都暴露在了外面。美津子看著她那副不成体统的坐相心中暗自滴咕：即将临产的孕妇大概是无法跪坐的，但这人的坐相也实在有点太不雅观了。她又惊讶地发现这人只穿著薄薄的普通连裤袜，孕妇必穿的专用连裤袜她都没穿。她记得周围的人都曾提醒过她怀孕期间千万要注意保暖，而且孕妇自己也应该是特别怕冷的。这人穿这么少不冷吗？对了，她连大衣都没穿，会不会是开著车子来的？
美津子从婴儿篮裡抱起哲也，小家伙立刻止住了哭。她抱著他逗了一会儿，又拿了个小玩具让他握在手裡，然后就将他重新放回到篮子裡。「我这就去淮备咖啡。」「你不用忙。给你，这是风月堂的蛋糕。」
「哎呀，让你破费了。」美津子接过蛋糕盒子站起身来。
「阿哲今天看上去可真精神！」在美津子去厨房淮备咖啡的时候，阿瞳边抚摸著阿哲的头边和他说著话。
「不好意思，我这是借花献佛。」美津子将蛋糕和咖啡放到阿瞳跟前的矮桌上。
阿瞳拿起碟子上的叉子对著蛋糕上面的草莓就叉了过去。「我说，美津子，」她一边用叉子挑起草莓在自个眼前晃著，一边歪著脑袋对美津子说道。
美津子心裡暗暗思忖：这女人到底有几岁了？昨天在超市遇见的时候，看上去像是三十岁左右，现在看她跟小孩儿似的玩弄著叉著草莓的叉子，这人的实际年龄恐怕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轻得多。从她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幼稚。
「生孩子很辛苦吧？」阿瞳咬了一口叉子上的草莓。
「是的，是这样。」
被阿瞳咬了一半的草莓露出了裡面白色的果肉，边缘处耷拉著一块红色的表皮。
「阵痛发作的时候痛极了，是不是?」
「是的。」
「怎么个痛法？」
「怎么个痛法？」美津子将咖啡杯和碟子移到跟前，撕开了细长的砂糖袋，「怎么跟你说呢？那种痛是无法形容的。」「是吗？」阿瞳冷冷一笑，「我倒是知道那痛起来是什么样的，」她从正面逼视著美津子，「那种感觉就像大海被拦腰劈开一样。」「大海能被劈开？」
「你肯定在想大海怎么能劈得开呢？大海是能够被劈开的，那是在生孩子的时候。」突然，阿瞳放声大笑了起来。哲也被她的笑声吓得浑身一哆嗦，美津子赶紧伸手到婴儿篮裡轻轻地抚摸他的胸口。「我是开玩笑，你别当真。我以前好像在电视剧或是电影裡听到过这种说法。」阿瞳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
「阵痛痛了几个小时？」她停住了笑，重新目不转睛地盯著美津子。
「哎呀，不记得了，」美津子把脸偏到了一边。
「不记得了吗？」阿瞳向前探出身子追问道，「听说生过孩子的人是绝对不会忘的。」美津子眼睛朝下往咖啡裡加著牛奶。
「什么时候生的？」
「晚上，九时五分。」
「这么说来，阵痛是从傍晚开始的？」
「对，是这样。」
阿瞳把吃剩的草莓从叉子上移开，然后用力将蛋糕拦腰截断，蛋糕横倒在碟子裡，上面的奶油都沾到了碟子上。「哲也生出来时有多重？」「三千四百三十二克。」
「这么大！一定很难生吧？」
「啊，当然。」
阿瞳手中的叉子朝著蛋糕狠狠地扎下去，鬆软的蛋糕顿时就给她扎碎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母子记录本吗？」阿瞳叉了块变了形的蛋糕送进嘴裡。
「母子记录本？」
阿瞳的双眼紧盯著美津子，嘴巴不停地嚅动著，客厅裡迴响著「吧唧吧唧」地嚼蛋糕的声音。
「我说，你应该有的吧，母子记录本？」
美津子默默地端起咖啡杯。
「真想看看，」阿瞳又猛地叉了块蛋糕，「拿出来让我看看嘛，母子记录本。」「为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这记录本裡都记些什么内容。」放下手中的咖啡，美津子从紧靠著婴儿篮的一个放新生儿用品的背袋中取出了记录本。「拿去看吧」，她将本子放到了桌上。
「哎呀，多谢了。」阿瞳张大嘴巴送进一块蛋糕，然后伸手拿起了本子。她嘴裡嚼著蛋糕，手指逐页翻动著纸张。忽然，她停住了手，从鼻子裡深吸了口气，像小学生朗读课本一样开始朗读那一页的内容：「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九时五分。三千四百三十二克、身高四十九厘米。出生地点、名称：京都市伏见区濑尾妇科医院。」她放下本子抬起头来问道：「你是在濑尾妇科医院生的哲也吗？」「对。」
「为什么？」
「那家医院的声誉好呀。」
「北区不也有许多好医院吗？」
美津子喝完了杯中的咖啡。阿瞳将碟中吃剩的草莓塞进嘴裡后爹声爹气地向美津子要求道：「我还想吃蛋糕呢，最好是巧克力的。」「哎呀，对不起，我没注意到。」美津子将沾满奶油的碟子收到大木盘中，随后起身进了厨房。她在餐桌上把巧克力蛋糕盛在一个乾淨的碟子裡，叉子也重新换了一把。回到客厅，她将蛋糕放到桌上，阿瞳又像刚才那样狠命地将蛋糕来了个拦腰切断。
「你奶多吗？」
「哲也只喝奶粉。」
「是吗？」阿瞳又猛刺一块蛋糕送进嘴裡去，很大一块蛋糕在她嘴裡一转眼就被吞了下去。
「不喂奶，你不觉得乳房胀得难受吗？」她嘴裡塞满了蛋糕，边嚼边说话，蛋糕碎屑从嘴裡直往外喷。
「我大概是属于那种没有奶的体质。」
「可一般怀孕期间乳房就开始胀了。」
「这也是因人而异的。」
突然，阿瞳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她像小孩一样用手背胡乱地擦掉沾在嘴上的奶油和巧克力然后就在婴儿篮前坐定下来：「让我抱抱。」她从篮裡抱起哲也，衝著满脸惊疑的美津子咧开嘴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就开始解胸口上的扣子。「我让阿哲喝口母奶。」阿瞳撩起孕妇裙下面乳白色的毛衣接著又扯开了贴身内衣，顿时，一对硕大的乳房和乳头出现在美津子的眼前。阿瞳用手托起乳房想把乳头塞进哲也的嘴裡去。
「等等，你想干什么？」美津子衝过来抓住阿瞳的肩膀，拼命想从她怀裡夺回哲也，可阿瞳的两条手臂紧紧地抱著哲也怎么也不肯鬆手。「求求你，别这样。」美津子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拽阿瞳的手臂，但她根本拽不动阿瞳那粗壮的胳赙。于是她只好狠命地用肩膀顶住阿瞳的身体试图从她怀裡夺回孩子，可阿瞳毫不费力地一挥手就将她推倒在榻榻米上面。
美津子从地上抬起头来，只见阿瞳那硕大的乳房正垂在哲也面前，乳头很大，乳晕周围凸起的毛孔像是一个个即将孢芽的麦种。阿瞳衝怀裡的哲也笑著，她转动肩膀好让一侧乳房更加靠近哲也。乳房晃动，圆圆的乳晕如同盛开了的花朵。乳晕柔软极了，在受到哲也脸颊轻轻的挤压之后，立刻就软软地陷了下去。只有乳头是硬的，即使将它在哲也的脸上来回磨蹭，乳头还是坚硬地挺立著。
「住手！」美津子边喊边再次向阿瞳衝去，阿瞳腾出一隻手揪住了她的头髮并狠狠地往后扯去，美津子站立不稳再次摔倒在地。就在她摔倒的一瞬间，她的头撞到矮桌上，顿时感到一阵木木的疼痛。
哲也似乎察觉到了周围发生的异常，惊恐地哀哭起来。「好痛啊！」阿瞳呻吟著，哲也在她怀裡哇哇大哭起来。「痛死我了。」阿瞳闭上眼睛不停地扭动著脖子，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突然，从她的乳头裡喷出了几股白线，美津子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线，是液体。阿瞳的乳头继续向外喷著白色液体，这液体被喷得很远，雨点似的落在矮桌上，桌面上顿时出现了白色的积液，客厅裡充满了腥味。原来这就是母奶啊！
阿瞳还闭著眼睛，美津子注视著她的乳头，只见乳头和乳晕泛著黑黝黝的光泽，两个乳房之间的那片胸口闪著一层细细的汗珠。乳房的皮肤雪白，透过皮层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条血管从颈部延伸到乳晕处。厚得压不到底的脂肪竟然具有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肉感和弹性，这厚厚的脂肪堆迭起来就形成了硕大的乳房。美津子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迅速地消失，腰背上的肌肉鬆软下来，想站起来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从阿瞳乳房中喷出的母乳慢慢地减少，白色的小块「吧塔吧塔」不断地往外掉。「痛啊！」阿瞳仰著脸用手托起乳房，乳汁再次喷涌而出。喷出的乳汁溅在哲也脸上，淌湿了阿瞳的衣服然后又滴到地上弄葬了榻榻米。
美津子用手支撑起身子，她想喊哲也的名字，但是嗓子乾得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从车库那边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和关闭车库门的声音，接著有人走进了玄关。「喂，美津子。」走廊裡传来了阳介的呼喊，他的声音裡带著些怒气，这是因为美津子没有出来为他关车库门的缘故。接著，客厅的门被拉开了。「美津子！」美津子抬头看去，只见阳介站在面前。阳介惊讶地张著嘴，呆呆地站在客厅门口。「这是怎么回事？」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总算挤出了这么一句话。美津子使出浑身的力气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却像被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国代脸色阴沉地站在阳介的背后。
3
哲也正在熟睡，从婴儿床那边传来了他一阵阵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美津子躺在被窝裡眼睛盯著天花板，一丝睡意都没有。
「那个女人会不会和哲也有什么关系？」她问阳介。
「这不可能。」阳介也盯著天花板。今夭他著实吓了一大跳，回到家走进客厅，没想到竟然有个陌生女人露著奶子坐在地上。他开始以为是美津子的朋友，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昨天美津子去超市买东西时才刚刚认识的。
「那你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告诉我她快临产了，所以见到别人家的孩子也会有一种情不自禁的衝动。」「我是说过。但是，」一个陌生女人突然闯到家裡来，还硬要给哲也喂母乳，这事情实在是不同寻常。「我又没告诉她咱家的地址和姓名，可她突然就闯来了。」「她会不会跟踪你的车子了？」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太喜欢哲也的缘故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阳介在床上翻了个身。这女人真胖，虽说下个月是预产期，肚子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上去还是比一般的孕妇要胖得多，整个身体就像是块巨大的脂肪。她的眼睛和鼻子嵌在似馒头般臃肿的脸上，粗陋难看之极，简直就不是个值得谈论长相的女人。如果她看上去和蔼可亲或者说话讨人喜欢，那么对她的印象可能还会好些，但这个女人在这方面的素质是一点都没有。
就在阳介拉开客厅拉门的那一瞬间，他惊呆了，他看见美津子手撑在榻榻米上脸色极为难看，于是立刻就赶到她跟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啊。」美津子边说边理了理散开的衣襟和裙摆，一骨碌爬起来一把从胖女人怀裡抱回了哲也。这时，女人连忙放下原本卷起的毛衣，遮住了露在外面的乳房。阳介当时摸不著头脑为什么她会宽衣露体。
「那人自称关口瞳，不知是真是假。」
「关口瞳？没听说过。」阳介确实不记得这个名字。
阿瞳那被哲也吸引住的眼神仅仅是因为喜欢小孩子的缘故？这是不是临产的孕妇所特有的表现？如果是的话，那就应该是见到所有的小孩都喜欢而不仅仅是哲也。美津子越想越觉得可疑，她说:「她连哲也的名字都知道，我又没有告诉过她，也没有在她面前叫过。可她却衝著哲也，清清楚楚地叫他的名字，说是要给他喂奶。」「你想得太多了，你肯定在她面前叫过哲也但你自己却忘了。」阳介尽量压低嗓门，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很明显这个阿瞳是衝著哲也来的，她并不是对所有的婴儿都怀有执著的感情，她的目标是哲也。白天，美津子从阿瞳怀裡夺回哲也后立刻就交给了母亲。她粗暴地将母亲推出客厅，接著砰地拉上了客厅的门。要是在平时美津子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举动的，但当时她眼睛都红了，因此连母亲都不敢言语立刻就转身离开了客厅。
当时阿瞳仍闭著眼睛，「我先生回来了，我们以后再聊好吗？」美津子摇晃著她的肩膀连声垦求道。过了会儿，阿瞳总算睁开了眼，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脸上毫无表情。她木然地看了一眼阳介，说了声：「我以后再来。」就离开了宅子。
阿瞳走后，美津子拿抹布用力地擦拭桌子。阳介看到桌上有些牛奶的痕迹，他想那大概是喝咖啡时不小心洒在桌上的吧。当他瞅见美津子将擦完桌子的抹布丢进垃圾箱时他觉得纳闷，于是就问为什么，美津子答道：「你不知道，真噁心，这上面是那人的奶水。」「你说什么？」
「是她的奶水，人奶呀。她突然间就扯开衣服说是要给哲也喂奶。哲也哭了，她的奶水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喷了出来？」
「对，就像热水从淋浴喷头裡喷出来一样。」
阳介无法想像，虽然美津子说是亲眼目赌了当时的情景，但对于阳介来说，乳汁像淋浴时的水帘一样从女人的乳房裡衝出来，这实在是难以想像。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突然找上门来，自己拉开衣服来喂奶，这太异常了，简直是发疯的行为。这么看来，这个关口瞳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我说，」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扯被子的声音，美津子翻了个身脸朝著阳介，「这女人会不会是哲也的亲生母亲？」「你说什么疯话？」
「可我有这个感觉。」
「别瞎说，哲也是我们两个的孩子。」阳介摇摇头，「你想得太多了。」话虽这么说，阳介的思绪却回到了去年。哲也是通过村润子的介绍领来的，润子是濑尾妇科医院的护士。去年，他和美津子想从濑尾妇科医院偷孩子，结果被润子当场截住。
「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把孩子还给你。」当时自己跪在地上乞求饶恕时的情景阳介至今记忆犹新，他还记得美津子当时也一起跪在地上求饶。
「你们是不是想要孩子？」听到润子的问话，他和美津子刷地抬起了头。润子的神情并不像是在责备他们，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店员在询问客人需要购买什么东西一样。
「我们要孩子。」美津子回答。
「我有可能满足你们的愿望。」
两个星期后，双方在约定互不打听对方的底细之后，他们从润子那裡领来了哲也。润子表示只要阳介能够保守秘密，这以后的事情就不必担心。她还告知孩子不是偷来的，阳介对此深信不疑。
阳介知道润子的身份，知道她工作的医院和居住的公寓。同时，为了约定领孩子的日期和时间，他也给润子留下了手机号码和家裡的地址。当时润子警告他们如果发现地址和电话号码是假的，她就将收回承诺。阳介认定润子不会洩露秘密，因为万一惹出事端而惊动了警察，那么对于润子自己来说也是闯下大祸脱不了关系的。
润子当时曾表示她不会接受报酬，但阳介考虑再三，就在孩子领回来一个星期后他给送去了一千万元，既是作为酬谢同时也包含了封嘴的意图。润子坚决不收，他硬是把钱留在了桌上。哲也的出生证明和母子记录本都是託润子伪造的，就为这个，阳介认为也应该酬谢她。
「我说那女人一定是哲也的亲生母亲。」美津子将手搁在额头上。
「你别忘了，她是孕妇啊。下个月才生孩子，怎么可能是哲也的亲生母亲呢？」「她是不是真的怀著孕，这只有天知道。」阳介沉默了，他心裡承认美津子说的在理。
「哲也肯定是那个女人生的。」
「这不可能，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阿阳你是男人，你不明白。」
阳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来搭在美津子的肩上：「行了，别说了。这事再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在他看来，当时阿瞳并没有说哲也是她生的，也没有耍赖要他们把孩子还给她。如果她有这个打算的话，肯定会当著他们的面吵嚷个没完。如果目的是为了钱，那就更乾脆了，想必是当场就提出条件然后再跟他们讨价还价。但事实上，当时她什么都没说。看来这个阿瞳只不过是脑子有些不正常，想孩子想得发疯，于是就跟踪到别人家裡来了。
「你想得太多了。」阳介抱住忧心忡忡的美津子，「哲也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他抚摸著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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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美津子和往常一样淮备打扫大门口。她忽然发现大门和牆上黏著些白色的东西，于是就提著扫帚凑近去看。原来是些白纸，会不会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她粗粗地数了一下，大概有十来张，都像是被用手胡乱撕开然后用胶纸信手黏上去的。就在她凑上去想撕掉胶纸的那一瞬间，写在纸上的字句跳入了她的眼帘，她惊呆了，几乎忘了呼吸。只见纸上用圆珠笔写著「柛原哲也不是阳介和美津子的孩子」，字迹幼稚，字体歪歪斜斜，像是小孩子的笔迹。她急忙扔掉扫帚伸手去撕。再看边上的另一张纸，上面也写著同样的内容。
她心急慌忙地将贴在牆上的纸片全都撕了下来。幸好是清晨，周围还不见有行人。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之后立刻就往屋裡跑。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呀?」国代从厨房裡走了出来。
「没、没什么。」美津子歪著身子站在楼梯下面，两手迅速地将团成一团的纸片藏到了身后。
国代有些诧异，她眨了眨眼睛带著责备的口吻对美津子说道：「你最近老是给哲也喂果汁，是不是喂得太多了？」「对不起。」
「最近这孩子喝奶的量比以前少很多，就是因为你给他喝了太多没用的东西。有营养的牛奶不让他多喝怎么行呢？」「知道了，我一定照你说的去做。」美津子点点头双脚迈上了楼梯。
「你等等。」国代的声音裡带著些怒气。
「哎。」美津子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别硬把哲也叫醒。」
「知道了。」说完，美津子一口气跑上楼梯衝进卧室后立刻关上了房门。
「喂，阿阳，你醒醒。」她摇著阳介的身子，阳介的脖子动了一下，眼睛却仍是睁不开，两条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你看看这个。」美津子拿出纸团。阳介边揉眼睛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大清早的，怎么回事？」他轻轻地转头伸手接过纸团。
「这些纸刚才都贴在咱家的大门和牆上。」
伸了个懒腰之后，阳介有些不耐烦地展开了纸团。可当他的视线一接触到那些被拉直了的纸片时，他的脸色顿时大变：「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这些东西刚才是贴在咱家的大门和牆上的。」阳介拉直了所有的纸片，只见上面都是用同样幼稚的字体写著同样的内容。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美津子无力地垂下双肩，叹了口气。
「有谁看见没有？」
「大概还没有人看见。」美津子琢磨著自己每天总是在早上六点过后开始打扫大门，今天走出来时，这些纸片已被贴在了门上。如果只贴一张，那么贴完后立刻就能逃走。但是总共有十来张纸，每张都用胶纸黏到牆上，这就要花不少的时间。估计再晚也得在早上五点半左右就必须开始行动，或者乾脆是在昨天晚上就给贴好了。
「就算是昨晚就给贴上的，可这样的字，过路的行人要看清楚也不容易。」阳介看著纸上用圆珠笔写的字安慰著美津子。
「但是天亮后不就能看清楚了吗？」
「不对，天色亮到能看清楚这上面的字至少要到早上六点左右，也就是现在。可你不是已经把它们都撕下来了吗？」阳介的视线落在枕边的手表上，「六点过后这些纸就被撕掉了，早上从大门前经过的只有汽车，绝少会有行人在这个时间从这裡走过。从看得清纸上的字到这些纸被撕掉总共只有十来分钟，所以我可以肯定还没有被人看见，你不必担心。」「你说这话只能是暂时宽宽我的心。今天是碰巧没有被人看见，但以后要是在白天出现这样的东西，那可怎么办呢？这纸肯定是关口瞳贴的，没错，肯定是她。」美津子的嗓音大了起来。
「我不这么看，也有可能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阳介将纸片重新揉到一起。
这不可能。美津子心裡这么想但没说出口。她知道她要是再开口的话，眼泪一定会先流下来。阳介安慰她：「你看看这上面的字，像不像是小孩子写的？所以肯定是附近的小孩为寻开心而干的恶作剧。」美津子尽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绪回答道：「什么是恶作剧？恶作剧是乐衷于看到别人受到惊吓时的样子。」阳介把纸团放到一边轻轻地笑了笑：「怎么看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大人写的字会是这么孩子气的吗？」「会，那个女人就会。」这纸上的字一定是阿瞳写的，绝对没错。这一点美津子心裡很清楚，因为她想起了阿瞳吃蛋糕时的样子。阿瞳的吃相简直和小孩子一模一样，大块的蛋糕直往嘴裡塞，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嘴巴周围沾满了奶油和巧克力，还不时地用手背胡乱地擦几下。吃东西时极没有教养，食物的碎屑洒得到处都是，嚼碎的食物从口中喷出她也无所谓。她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人。
「就是这个女人！」美津子感到自己的声音又提高了，心在胸腔裡咚咚地狂跳，震得太阳穴都一颤一颤的。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干的！」
「你给我住嘴！」阳介吼了起来。
「你还不明白吗？」美津子双手蒙在脸上喃喃地重複著：「绝对是她。」「不管怎么样，现在闹将起来不解决问题，而且极有可能确实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我们自己倒在瞎紧张。」阳介从床上下来开始脱睡衣，「现在更重要的是千万别在母亲面前流露出来。」美津子用纸巾擦乾眼泪，然后从衣橱裡为阳介取出白天穿的运动衫裤。她瞅了瞅婴儿床，哲也这时已睁开了眼睛。
「已经醒啦？」哲也目不转睛地看著美津子。平时他睡醒的时候总要大哭，今天却乖乖地等著美津子过来抱他。「阿哲真是越来越乖了。」美津子抱起哲也，当她的脸擦过哲也的小脸蛋时她闻到了一股乳臭味。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又丑又没教养的女人生的？不可能。她紧紧地将哲也抱在怀裡，哲也举在耳边的小拳头软软地鬆了开来。清晨的阳光中，他的小脸蛋透著粉红的血色，皮肤光洁，胎毛泛著细细的金光，小脸颊如同细瓷器一般地柔和。
「下楼去吧。」阳介搂著美津子的肩膀。他们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只见国代板著脸坐在餐桌前喝茶。她的老花眼镜滑到了鼻梁上，她扶起眼架，眼睛盯著美津子。可一旦从美津子手裡接过哲也，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就转阴为晴了：「早，小宝宝。」她逗著哲也引他高兴。
阳介没进客厅而是直接走出了屋子。国代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美津子往奶瓶裡放入奶粉加开水冲好后递给了婆婆，然后又赶紧回厨房去淮备早饭。
就在早饭淮备得差不多的时候，阳介回到了屋裡。美津子在煤气灶边上忙著，他走过去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去看过了，没事。咱家周围我都查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看来，那肯定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国代给哲也喂完牛奶后就将他放入婴儿篮裡，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围著餐桌开始吃早饭。
「我说，给哲也的牛奶应该再加点，看他那样子好像还不够。」国代举著筷子说道。
「您说得对，下次我一定给他多淮备些。」
「下次？那么现在呢？现在恐怕就不够。要知道，哲也正长身体呢。」「妈，」阳介插了进来，「要是牛奶不够，哲也会哭的。」「你是说现在不用去管他，等他哭了再说？」
「没事的，哭是小孩子的活计嘛。」
「你小子说这话，还配做他的爹？就是因为你们这个样子，我才没法放心，时时想著要提醒你们。」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美津子站起身去接电话。电话机放在客厅一角的一个小柜子上。
「喂，这裡是柛原家。」
电话裡没有声音。
「喂，喂。」
还是没有声音。正在凝神细听之际，对方突然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国代坐在餐桌前问道。
「没什么，对方好像是拨错了号。」美津子放下电话。阳介什么也没说继续埋头吃饭。美津子回到厨房刚在椅子上坐下，电话铃又响了。她急忙站起身又赶到客厅去接：「喂，这裡是柛原家。」电话裡没有声音。「喂，喂。」美津子连声询问，但电话又被挂断了。她默默地将话筒放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