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国代看著美津子,满脸疑惑的神情。「是恶作剧吧?」阳介说,「现在就是有这种以瞎拨电话为乐趣的人,别理他。」他把手中的空碗递给走回厨房来的美津子。
「为什么要对咱家恶作剧?」国代歪起脑袋皱起眉头。美津子将盛满米饭的饭碗重新递给阳介,阳介边接碗边对母亲说:「搞这种恶作剧的人是不选对象的。不理他就是了。」话音未落,铃声再次响起。美津子浑身一哆嗦,就连阳介也愣住了。
「你们倒是接不接呀?」国代抬头问道。
美津子回答:「这就去。」阳介抢先站起身来:「我去接。」「喂,喂。」阳介等了一会儿,最后他放下了电话:「又挂断了。」这之后,电话铃又响了好几次,不论谁去接对方都立刻挂掉。下午也是同样的情况。
当天晚上,美津子和阳介在他们的卧室裡商量对策。
「没错,淮是关口瞳。这个女人开始捣鬼了。」美津子坐在靠窗的一把籐椅上说道。
卧室的窗口对著后山,白天能远远地看见断崖上的那棵梅树,可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之后,窗外就是漆黑一片,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窗外的景致,唯一能看见的是映在窗玻璃上的她自己那张疲惫的脸。今天真是够呛,只要一听到电话铃响,浑身就一阵哆嗦。自己神色紧张的样子已经引起了婆婆的怀疑,她注视自己的眼神裡充满了疑问。为了在婆婆面前强装镇静,美津子直觉得连腋下都渗出了冷汗。她知道电话的那一头是谁,她真想对著电话大声责问:「我知道你是谁,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她把手按在额头上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哪?」电话线已被拔下来,因此今晚是不必担心会有电话进来。但是白天总不能也不插电话线吧?
「不管怎么样,马上去办个手续,通知电话局我们愿意接的号码,事先没有通知他们的号码就不给接进来。这不就行了?」坐在对面的阳介探出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美津子的膝盖安慰著。
「这样做也是没有用的。」美津子摇摇头,「如果她打公用电话怎么办?」阿瞳迟早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打无声电话只是她开战的前奏罢了。「该怎么对付她才好啊?」她伏下身子双手捧著脸,心中焦虑万分。从今往后自己每天都要在婆婆逼人的目光中一次次地去接阿瞳的无声电话,这日子可怎么过呀?「阿阳,要是给她笔钱,或许这事就能了?」她想出了个主意。
「你说什么蠢话!如果我们提出这样的条件,不就等于是,」阳介放低了声音,「等于是承认了哲也不是你生的而是领来的。」嘴上这么说,阳介心裡明白,如果阿瞳确实是哲也的亲生母亲的话,那么不管美津子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在阿瞳看来,自己生下哲也这是一个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她大概就是淮备凭这一点来进行讹诈的吧?「总而言之,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别理她。我们有哲也的户口证明和母子记录本,因此千万别说会让对方抓住把柄的话。只要我们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说,谅她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这话彷彿也是在说服他自己,说完阳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么做能让阿瞳缩回去吗?美津子闭上了眼睛,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5
骚扰电话持续了好几天,估计对方都是从公用电话亭裡打来的。阳介每天出门去干活还能躲得开,整天在家的美津子从早到晚被电话铃声搞得胆战心惊,坐立不安。
国代对这种作弄人的电话讨厌极了,电话铃一响,她就用眼神命令美津子去接。昨天当美津子在客厅裡给哲也换尿布的时候,铃声再次响起。在一边看报纸的国代脸色阴沉头也不抬,铃响了几下就停了。美津子将葬尿布丢到屋外的垃圾箱裡然后进屋洗手,就在这当口,电话铃又响了。国代紧闭嘴唇看著美津子,美津子只得拿起了电话:「喂,这裡是柛原家。」「我是北大路的原田啊。你正忙著,真对不起,国代在家吗?」是原田的声音。
「在,请等等。」
听说是原田打来的,国代鬆了口气立刻就从美津子手裡接过了电话。她对著话筒说道:「不是的,真是对不起,刚才正想去接电话,电话就挂了。」大概是原田在询问刚才的电话为什么没人接,国代编了个藉口。
上星期以来原田经常打电话给国代商量新品种花苗栽培的事情。原田的园艺店每年都进新品种的花苗,遇到不好打理的品种,他总要来和国代商量。培育花苗赚不了几个钱,但出于爱好和对栽培技术的自信,国代总是有求必应。
「你先让我看一看实物再说,你觉得怎么样?」每逢这种时候,国代的声音总是很洪亮。现在她情绪愉快地和原田讨论著花苗的事。美津子冲好奶粉开始喂哲也,等哲也全部喝完了国代还在和原田聊个没完。
「太谢谢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国代边说边恭敬地鞠了个躬然后才放下话筒。国代在电话裡和原田说话的时候,最后她总是边鞠躬边说:「太谢谢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她与亲戚或朋友通话的时候也朝话筒鞠躬,但对原田,她的态度则更为恭敬并带有不同的含意,苗圃商经常来咨询并委託花苗的栽培,这是国代最感到骄傲和自身价值的事情。
昨天上午大概是因为国代那个讲了老半天的电话,骚扰电话就没有再打来。但到了下午又有过好几次,美津子被折腾得够呛。现在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下意识地瞅著电话,担心今天一大早无声电话又会打来。但倒是一直没有铃声,于是她决定将洗乾淨的衣服晾到院子裡去,此刻国代正坐在一边看报纸。
她来到屋后晒衣服的地方,今天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二月份很少有这样晴朗的天气。她利索地晾好衣服回到客厅,就在她踏进客厅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瞥见婆婆正在接电话。她的太阳穴怦怦直跳,直觉告诉她骚扰电话又打来了。她浑身僵硬,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
「太谢谢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国代边说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听到这话,美津子悬到嗓子眼的心忽地放了回去。
「怎么了?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国代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问道。
「没,没什么。我还以为又是骚扰电话呢。」美津子手中的洗衣篮还没顾上放下,她知道自己的额头上此刻正冒著冷汗。
「你瞎说些什么呀?」国代一隻手搭在肩膀上,脖子前后扭动活动著筋骨,「为新苗栽培的事情,原田先生又要我帮忙。」「原来是这样。」
「我说,」国代的脖子不再扭动,「昨天邮差是来过了,可前天大前天却都没来。」这话提醒了美津子,昨天一下子收到了一大迭信件,都是电话账单什么的,当时她并没在意,但前天和大前天一封信都没有,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
「原田说他四天前就把花苗品种的介绍目录给我寄出了,可我是昨天才收到的。平时寄信都是在第二天就能收到的嘛。」没淮是那个阿瞳偷的?美津子紧紧地抿住了嘴唇。一定是阿瞳在看了邮件以后重新封口然后再一起塞回到信箱中。想到这裡,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手搁到了额头上。
「我说,」国代皱起了眉头,「最近你脸色不好看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不,没有不舒服。」
「阿阳也是,我看他最近也有些不对劲。」国代眨巴著眼睛抬起头来。
「没有的事。」美津子口齿不清地否认著。他们是决心要彻底瞒住母亲的,但看来免不了还是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来。
「刚才我和原田在电话裡说了,」国代在餐桌前坐了下来,「等哲也大一点,你能够腾出手来了,你愿不愿意把暖棚管起来?」「您是说栽培花苗?」
「原田老是来请我帮忙,可我岁数也大了,觉得有些接应不住。」国代从暖瓶裡压出开水冲入茶壶接著又取出茶杯,「你也喝杯茶吧?」「不,我不渴,您喝吧。」
「那好。」国代拿起茶壶往自个儿的茶杯裡斟满了茶水,「你看看这个。」她将一本介绍花苗的目录翻开并放到了桌上,「这些花很漂亮吧?原田告诉我现在这种深粉红色的矮牵牛花很受欢迎呢。你看,也有这样重瓣的品种,不过我觉得还是这个品种好看。」「是这个好看。」美津子低著头回答。「原田是诚心诚意来请我帮忙,我就不能不尽力而为。但是我也不可能一直做下去。」国代两手捧著茶杯陷入了沉思。忽然,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其实,那个暖棚已经旧得可以的了,管不管都无所谓。」「等哲也大一点了,您就让我来给您帮忙。」
「你真的愿意?」
「真的愿意。」
国代脸露喜色频频点头。喝了口茶她接著说:「原田说花苗的样品今天会送到,我想去那裡瞧瞧。」美津子顿觉一阵轻鬆,这几天从早到晚都无法躲过婆婆那逼人的视线,实在是够呛。现在婆婆即使能够出门一小会儿,对她来说也是很好的放鬆。
「我说,」国代站起身来将茶杯放进水池。
「我听著。」
「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没问题。」
「不是说你,我是说哲也。」国代边洗茶杯边扭头看著美津子,「你要是真觉得累了,就去躺一会儿,但千万别耽搁了照看哲也。」用毛巾擦完手后,她走到婴儿篮跟前仔细地端详著躺在裡面的哲也。「睡得真香啊!」她微笑著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哲也的小脸蛋。
「不用为我淮备午饭。」国代脱下带袖围裙搁在椅子上,然后从厨房一角拿起了放在那儿的灰色珠子手提包,「行了,我去去就来。」在查看了大口钱包裡的钱物后,她就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