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峰岸刚在沙发上坐下,阿瞳就拿著从冰箱裡取出的啤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拿起玻璃杯往裡面倒满啤酒后递给峰岸,峰岸推辞不得,只好接过杯子。
「我给你淮备洗澡水好吗?」阿瞳放下手中的啤酒罐问道。
「不用了,说完话我就要走的。」峰岸迴避著阿瞳的视线。
「多坐一会儿不好吗?」阿瞳手搁在峰岸的膝盖上身子朝他那边挪了挪,沙发垫子顿时发生倾斜,峰岸跟著摇晃了几下。
「说吧,是什么要紧事?」峰岸为了躲开阿瞳的手,他故意移动身子从口袋裡取出香烟。
「你别著急,我们慢慢说嘛。」阿瞳缩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然后开始往自己的杯子裡倒啤酒。
峰岸点燃了香烟,他心裡有些后悔,原来是打定主意绝不再与阿瞳有任何瓜葛,但阿瞳说是要和他商量有关润子的事情,于是就决定还是和她见上一面。况且阿瞳还说此事牵涉到大笔的钱财,参与进来与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接到阿瞳打来的电话时,他先是拒绝见面。可阿瞳缠著他不放,说是润子隐瞒了一件很大的事情,她的叙述带著憎恶和愤怒的感情。按理说她和润子只在做人流手术的时候有过接触,不可能有密切的关系,但阿瞳对润子却有一种超出寻常的反感。虽然是在电话裡,可阿瞳措辞激烈,其目的好像并不是为了引起峰岸的兴趣。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纠葛?很明显,阿瞳正淮备对润子採取行动,到底她在打什么算盘,峰岸认为自己也应该搞搞清楚。
阿瞳告诫说这事情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因此硬是把他拉进了一家远离祗园的便宜旅馆裡。他实在不愿意和她单独相处,但还是硬著头皮答应了。
「行了,润子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那个女人赚了大钱了。」阿瞳举起杯子,「她抓住了个冤大头。」「你在说什么呀?」峰岸猜测大概是润子找了个阔佬当情人了吧。此刻他想起了润子那细长的眼睛,她的眼睛虽然漂亮却不露感情,使你揣摩不出她心裡究竟在想什么。不过,那昏暗的眸子有时也会闪过一丝亮光,那张尼姑般的脸隐隐显露著怨恨和叹息。但每次都是一纵即逝,就在峰岸想看个究竟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那怨愤的神色早已被遮盖在浓浓的阴影之中。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过喜欢的男人?有哪个男人能够看透她深藏于心底的情感?
「我也来一枝。」阿瞳从峰岸的香烟盒裡抽出一枝烟,「你跟我说了之后我不是就去找润子了吗?」「这我知道。」峰岸边说边用打火机给阿瞳点著了香烟。
「结果,她没给我做人流。」
「她没给你做吗?」这是怎么回事?没听润子说起过嘛。「那后来怎么样了?」「生了。」阿瞳说得轻描淡写,说完还吸了口烟。
「什么?」峰岸抬起头,「真的?」
「真的。」阿瞳吐了口烟笑了。
「你不是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已经处理掉了吗?」「润子让我这么跟你讲的。」
「润子这么说的吗?」峰岸拉过烟灰缸,然后将搁在一起的双脚换了个位置,「什么时候生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这么看来,润子似乎一直都瞒著峰岸。阿瞳接著说:「她拿我生的孩子卖了大价钱了,你知道吗?」她那粗得如同吸饱血的蚂蟥一样的手指夹著香烟在烟灰缸裡掸了掸烟灰。
「怎么回事?」
「她把我生的孩子给卖了。」
峰岸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女人的话不可信。社会上一般人都认为漂亮女人的性格往往不讨人喜欢,与此同时,不知根据何在,他们也同样深信丑女的性格也一样为人所厌。有人认为丑女因为没有周围的捧和宠,所以她们的性格应该会比较乖巧一些。但现实当中并不都是如此,像阿瞳这样的人,由于长相丑陋从而导致了整个内心世界的扭曲。她说谎时舌头不会打结,耍弄阴谋诡计也是她的特长。自己只和她发生过一次关系,她就接二连三地装成客户打电话到公司来纠缠,不仅如此,还到处跟踪自己。就说和她发生关系的事吧,过后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当时从昏睡中醒过来时头痛得厉害,其程度远远超过平时喝醉后的头痛。他断定阿瞳肯定是在酒裡下了蒙汗药了。因此儘管阿瞳一口咬定和他发生了关系,但他根本不记得当时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润子把我生的孩子卖了大价钱了。」阿瞳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裡,从手提包裡取出一个茶色信封,「你肯定以为我在撒谎吧?看看这个。」她将信封放到了桌上。峰岸拿起信封,只见裡面装著几张照片。
「这是我的孩子的家。」照片上是一幢农家大户的大宅子。
「这家姓柛原,是云之的大户人家。」阿瞳边说边向峰岸靠拢过去,沙发坐垫再次发生倾斜,峰岸赶紧坐直了身子。「这是谁拍的?」他问。「我拍的。」阿瞳得意地笑了。她这一笑使她满脸的横肉都堆积到一块儿,更显得粗笨不堪。峰岸赶紧收回视线,重新去看照片。这张照片上是一对中年男女走在大宅子前面,那女的手裡抱著一个婴儿。大概是用望远镜头远距离拍摄的缘故,焦距不够淮确,画面有些模糊。
「这孩子是我生的,还是个男孩呢,现在是柛原家继承家业的小少爷。」阿瞳伸手挽住了峰岸的手臂,「你还怀疑我在撒谎吗?」峰岸没吱声。阿瞳说:「那你自己去打听吧。」峰岸不以为然:「打听什么,根本无从打听。」阿瞳站起身从冰箱上面拿过一袋炸薯片撕开了一个口子:「简单得很,你只要问附近的邻居柛原家的媳妇是在哪家医院生的孩子就行了。他们肯定回答是在大坂的医院。那家媳妇叫柛原美津子,她告诉周围的人她是在大坂的饭塚医院生的孩子。」阿瞳洋洋得意地伸手去抓薯片,「但是母子记录本裡的出生证明上却盖著濑尾妇科医院的大印。」「濑尾妇科医院的大印?」
「母子记录本裡的出生证明上写著孩子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出生在濑尾妇科医院。」阿瞳卡嚓卡嚓地嚼著炸薯片,「你可以去查一下嘛,看看那孩子是不是真的是在那一天生在濑尾妇科医院的?」峰岸将手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裡。阿瞳说:「你调查清楚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撒谎。」峰岸知道如果託熟识的护士去确认一下护士日志的话,确实如阿瞳所说,事实真相立刻就能得到证明。这么看来,这阿瞳说的事情没淮是真的?他问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阿瞳抿著嘴衝著他笑:「这个柛原家可是个大财主啊!那一带的山林和农田都是他们家的财产。」她舔著油腻的手指一屁股坐在峰岸的身旁,峰岸又掏出一枝烟叼在嘴上。
「一千万、二千万的金额在这家大户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只要稍微卖掉点山林,上亿元的钱马上就会滚进他们的腰包。」「你在想什么鬼点子?」峰岸拿起打火机抬头看著阿瞳。
「是不会吃亏的事。」阿瞳再次抱住了峰岸的胳膊。
「你到底要什么?」
「全部。」阿瞳用舌头舔了舔油渍渍的嘴唇,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全部,我要全部。」说完她笑了,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裡。
2
儘管二月份的京都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阿瞳的额上渗著一层薄薄的热汗,脸上的化妆被汗滴溶化后在脸上形成了一块块的斑点。她穿著橘红色、质地厚实的针织连衣裙,这让她看起来更加肥胖。裙子到膝盖处,露在裙子下面的两条小腿粗壮得似乎随时会爆裂开来。
她进屋后屋裡就一直瀰漫著一股油炸点心的气味,她是走到哪裡就把零食的气味带到哪裡,而且儘是些垃圾食品的气味。
「你这裡真是什么都没有啊。」她坐到沙发上手伸进便利店的购物袋裡眼睛四下扫视著。润子既不吃零食也不吃甜点,因此确实如阿瞳所说,厨房裡除了做菜的材料以外什么都没有。
润子将茶端到桌上,阿瞳冷笑一声:「这茶裡怕是有毒吧。」她从购物袋裡取出瓶装可乐和炸薯片,「我是开玩笑,我就喜欢这些个东西,你别介意。」她旋开瓶盖开始喝可乐,那黑色的液体流进她嘴裡,瓶中的气泡如活物一般咕都咕都地往上冒。只听通的一声,她将可乐瓶放回到了桌上。「下个月就是三月份,快了。到了三月份就该过女孩节了。」阿瞳从桌上拿起薯片袋猛力一拉,由于用力过猛,薯片的碎屑和盐粒从袋子裡衝出来洒了一桌子,连她身上的连衣裙上面也沾满了碎片。但阿瞳根本不在意,抓起一把薯片就往嘴裡塞,嘎崩嘎崩地大嚼起来。
润子坐到阿瞳的对面同时将自己的茶杯放在跟前。阿瞳啧啧地吮著油腻的手指继续说道:「等春天来了,你会有什么好事吗?我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好事呢。」她的视线从下往上扫著润子,「峰岸已经站在我的一边,从现在起我们两个要打一场大战呢。我和峰岸已经联合起来了,你想从中作梗也是白搭。」她放声大笑起来。但当她看到润子对此毫无反应的时候,立刻收起笑脸暴跳如雷地吼道:「我说,你是怎么迷住峰岸的?」吼完她又开始往嘴裡塞薯片,一袋炸薯片很快就消失在她的口中。接著她又取出一个装著奶油蛋糕的塑料杯子,她想掏出用来吃蛋糕的调羹,但伸进袋子裡的手忽然停住了,她如同审视一个物件那样放肆地上下打量著润子:「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迷人的地方?你有奶子吗?」她眨了几下眼睛嘴上挂著嘲笑。
「你和峰岸到底是什么关系?」
润子回答:「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总是撒谎,你这个老太婆!」阿瞳正用调羹舀奶油,听了润子的回答后两眼一下子就瞪圆了,「什么关系都没有?谁相信你的鬼话。我心裡清楚著呢。」她脖子上的肥肉抖动著,屋裡的暖风机开得并不热,可她脸上的汗珠却更密了。「你到底好在哪儿呀?哼,依我看是糟糕透顶。」她放下调羹拿起可乐,只见她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掉了半瓶。她用手背擦擦嘴大大地喘了口气,然后得意地说道:「告诉你,现在那家伙已经站在我这一边了,你再捣鬼也没用。」
「他完全已经离不开我了。」在吃了几口蛋糕之后,她又接著说:「我说,你真是护士?你是专门扮演虐待狂的妓女吧?」她大笑起来,口中的碎屑喷得到处都是。笑完之后她又开始喝可乐,然后就死死地盯著润子:「在这裡受过你恩惠的绝不止我一个人吧?」她重新拿起调羹刮著杯底上的奶油,「我看你干副业干得忙不过来了,副业大概快变成正业了。」她边说边窥视著润子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3
美津子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口中都囔著:「不好了,哲也不见了。」阳介翻过身来,他知道美津子又做噩梦了。
美津子踢开被子下到地上,她在婴儿床边不停地唤著哲也的名字。阳介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哲也不是在这裡嘛,他正睡觉呢。」「啊,这是哲也,哲也在这裡。」美津子抽泣著双手握著婴儿床的木栏杆蹲下了身子。轻轻的哭了一会儿,她忽地站起身从床上抱起哲也喃喃地说道:「太好了,哲也,你还在。」阳介在一旁关切地注视著这一切,像现在这样美津子抱著哲也脸贴著脸,这没关系,他就担心一会儿她会发疯似的搂紧哲也,恨不得把哲也藏到她自己的身体裡面去。小身体受到如此强烈的挤压,哲也当然是又痛又惊,于是就必定会大哭。可这时候的美津子往往已失去理智,任你怎么劝说都不能让她鬆手。哲也要是大哭起来,母亲必然会被这异常的哭声惊醒。想到这裡,阳介心裡著急,他极力安慰美津子:「行了,你看,哲也不是在这裡吗?哲也就在这裡啊。把他放回到床上去吧,让他躺到床上去是最最安全的办法。」美津子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为了不刺激她,阳介克制著内心的焦急,口气平缓地劝慰著。他知道如果不及时安抚美津子的情绪,她一定又会发疯似的将哲也死死地搂在怀裡,他必须在她疯狂之前劝她把哲也放回到床上去。「我不。」「美津子!」
「不行,不能放回去。」美津子的声音高了起来,阳介抱住她的肩膀小声说道:「放回去吧,不要紧的。」美津子抱著哲也在阳介怀裡挣扎。
「不要紧的,美津子。」
「哲也他……」
「他什么事都没有啊。」
「我的哲也!」
「他在这儿呢。哲也在这儿,没事。」阳介像唸经一样在美津子的耳边轻轻地重複著。美津子神志不清地叫著哲也的名字,终于她的身子无力地瘫了下去,蹲在地上哭泣起来。
从第一天接到骚扰电话起时间又过了几天,那天傍晚阳介收工回到家裡发现美津子神色有些不对头。晚饭前他试探著问了一下:「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美津子勉强朝他笑了笑没吱声。晚上待两人进到卧室后,美津子开始叙述白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有个男人打电话来。」
「男人?谁?」
「不知道啊。」美津子摇摇头,神情极度疲惫,「那人说他知道哲也。」「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美津子点点头,然后费力地说了下去:「他说可以为我们保密,但必须给他一亿元钱。你说这可怎么办呢?」一定是那个女人!阳介的视线转向黑洞洞的窗口,知道哲也身世的只有润子。能洩露秘密的除了润子还能有谁?现在回想起来,阿瞳突然闯到家裡来也是因为知道润子收了那笔钱的缘故。这么一分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阿瞳是否如美津子所猜是哲也的亲生母亲,他不知道,但是以这种形式来进行威逼的话,美津子自然会害怕,这对润子来说,以后的讨价还价就容易得多了。
他一直认为润子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她总是板著脸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外表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些什么,但是那天夜裡她注视著跪在地上的自己和美津子时的眼神明显地充满了怜悯之情。他当时就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同情他们夫妇的遭遇,而且还居然给他们送来了日夜期盼的孩子。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感觉说不定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自己不该轻易相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因为轻信他人才导致了现在这样棘手的局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过,因为当时美津子伪装怀孕,这事迟早会败露。一旦败露,他们作为本家的威信、体面和信用将全部扫地,因此那时候他们也是到了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地步。
看著窗外的黑夜,阳介问道:「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还没有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阳介在心裡盘算著,既然电话裡是男人的声音,那么看来润子并不是单枪匹马,她有同伙,或许是情人或许是黑道人物。自己给她的那一千万元酬金大概是起了反作用了,让他们觉得只要威胁恐吓就能从自己这裡得到更多的钱,因此这帮家伙就对自己下手了。要不要直接打电话给润子?算了吧,她肯定是装著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她特意让其他人出面上门来威胁,那么她一定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是在威胁她这个无辜的局外人。这大概是她考虑到万一自己报案而引来警察时的对策吧。看来润子是在确保后路的情况下巧妙地向自己展开了进攻。自己这次算是被她彻底暗算了,阳介越想越悔恨。
第二天,同样的男人又打来电话,美津子接起电话后对方又重複了和前一天相同的内容。在婆婆面前美津子必须强装镇静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因此整个白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到了极点。等晚上回到卧室裡后,她就再也支撑不住,疲惫不堪地瘫倒在椅子上。
「明天一定还会再打来的吧?」她的话音刚落,装在阳介脱下的长裤口袋裡的手机叫了,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阳介站起身从裤袋裡取出了电话。
「喂。」
「是柛原阳介先生吗?」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阿哲的亲生母亲很伤心啊。」「喂,请问你是哪一位?」
「阿哲的亲生母亲真的是很伤心啊。」
「我说,这深更半夜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请把哲也还给她。」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咱们找警察去说怎么样?」
阳介沉默了。
「我是无所谓,你如果愿意把一切都说清楚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男人笑了一声然后用平缓的口吻接著说道:「哲也的亲生母亲淮备去报警,你看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你究竟是怀著什么目的打这个电话的?」「我是认为如果惊动了警察,于你、于哲也的亲生母亲都不利。」「你到底想说什么?」
「给一亿元就够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今天就说到这裡,改天再说。」男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从这天起,男人的电话更加频繁了,不分昼夜,一会儿打到阳介的手机上,一会儿打到家裡来。他告诉美津子若是他们拒绝和他谈条件,那么他就要来把哲也要回去。
阳介心想:这个润子实在太狡猾了,柛原家虽是殷实大户,但要立刻拿出一亿元来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无论是卖地也好卖山林也好都需要时间。她看淮了这一点来逼迫美津子,这无疑是在用软刀子杀人。母亲很注意美津子的一举一动,所以美津子的神经一刻也得不到放鬆。不管润子她们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採取什么样的逼迫手段,他和美津子都无法去报警,如果领孩子的事情完全败露,那么柛原家可就要彻底完蛋了。
阳介和美津子一筹莫展,最近这两个星期中,美津子被这男人的电话折腾得惶惶不可终日。男人在电话裡反反覆覆地警告要上门去把哲也要回来,美津子害怕极了。阳介关照过千万不能答应对方的要求,也不能承认哲也是领来的,所以美津子坚持不答应那个男人的条件,但是她却无法坚决否认领孩子的事。哲也不是自己所生,这一点美津子是最清楚不过了。如果此事无第三者知晓,那么哲也就是自己亲生的。自己作为哲也的生身母亲,周围邻居以及柛原家的旁系亲属都对此深信不疑,她自己也早已进入了母亲这个角色。这两个月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当知道事实真相的人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她不是哲也的亲生母亲,美津子就实在是无法否认了。至少,如果哲也已经长大,那么她的心情可能会不一样。那时哲也已将她认作母亲,到他会叫「妈妈」的年龄了,即使他的亲生母亲前来相认,自己和哲也已建立起来的亲情将会成为一个坚实的盾牌。但眼下的哲也还在襁褓之中,根本无法判断谁是他的母亲,如果亲生母亲声明哲也是她所生,那么胜负就成定局,没人可以硬过她。事实上,在与她争执之前,美津子已感到心虚得厉害。她内心的这种格斗和痛苦远远超过了阳介所能想像的,它们像一片浓浓的阴影罩在美津子的心头又像是堆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第一天那个男人打来电话起,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以后,美津子的言行就渐渐地开始不对劲了。白天在国代跟前,她还勉强支撑著,可一到晚上,就像是脱下了紧箍咒,口中胡言乱语,说的话连阳介也听不懂。大概是因为白天她必须在国代面前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晚上和阳介单独相处时,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了。她或是发疯似的紧紧抱住哲也,或是哭著喊著:「哲也,你在哪裡?」此刻,美津子又哭著扑向婴儿床:「哲也,我的宝贝!」「哲也正睡著呢,别把他吵醒了。」阳介边说边伸手去搂美津子的肩膀,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美津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阳介赶紧按亮床头灯然后从脱下的长裤口袋裡迅速地掏出手机。
「喂。」
「你是柛原阳介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阳介就著灯光看了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淮备好了吗?」
「你指什么?」
「一亿元钱。」电话裡传来了对方的狂笑,美津子惊恐万状地看著阳介。
「我给你。」阳介一字一句地回答。对方沉默了,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阳介接著说道:「但是你们必须保证今后永远地远离我家,包括不再打任何的电话来。」「当然,我保证这样做。」
「你能做到的话,我也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好,一言为定。」
「你首先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保证从此再也不登贵府的大门。」「但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你知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要凑齐这笔钱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这个我可以理解。」
阳介心裡明白如果现在就将一亿元交给他们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再次上门来讹诈,这是讹诈犯的惯用伎俩。只要润子和她的同伙活在这个世上,这样的讹诈就不会有尽头,他和美津子这辈子将永远生活在他们的威胁之下,将被迫一次次地把大笔钱财送到他们的手中。必须採取行动了。阳介闭上了双眼,他的手紧紧地握著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