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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1

厨房的地板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旧报纸,报纸上面沾著点点滴滴的血迹。润子从地上将报纸逐张捡起又重新迭好,因为只能是一张一张地折迭,所以很费时间。报纸铺了一地,全部折迭好后就成了厚厚的一迭。

餐桌上躺著一个脸色灰白的女人,虽然她身上盖著毯子,但嘴唇仍然发紫,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透过皮肤看得清清楚楚。

在将器具洗淨消毒之后,润子脱下橡皮手套和手术衣朝卫生间走去。时间是二月底,没有暖气的卫生间裡非常寒冷,但对浑身冒汗的润子来说这种凉意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她倒出一些木芙蓉液,顿时空气中荡起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她仔细地用消毒液清洁手指。忽地抬起头,镜中映出了她自己的脸。只见脸上挂著汗珠,头髮虽然都被扎在脑后,但此刻却有几缕鬆了,黏在了汗津津的脸颊上。她将自来水龙头从温水换成冷水,用冰水洗了一把脸。当她用手去接水洗脸的时候,透过木芙蓉的甜味她还是闻到了残留在手上的血腥味,于是她按出一些洗手液对上水使之成为一团细细的泡沫,她用这团泡沫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手上的每一处,然后开大水龙头将双手放在水流下冲洗,刚才还是裹满双手的泡沫立刻就被衝开并消失在下水道裡。

洗完手,她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浸湿了按到脸上,她的脸庞滚热发烫,冰凉的自来水正好起到了降温作用。水珠子顺著毛巾滴滴答答地淌到她的脖子上,身上那件藏青色旧毛衣的领子都给弄湿了。反正这件衣服是要扔掉的,不去管它,放开洗吧。她尽情地洗了起来,毛衣的袖子、领子乃至胸前都湿透了。她想换件衣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换还为时过早,于是赶紧拿起一条乾毛巾去擦身上的水。她边擦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枝烟。飘散到空气中的烟味冲淡了医药品的味道,但屋裡的血腥味还是久久不散。

大概是手术中过于紧张的缘故,这会儿她只感到肩膀和脖子胀痛得厉害,她闭上眼睛一边缓缓地活动著脖子,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轻轻地呼了口气。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呻吟,只见躺在餐桌上的那个女人正扭动脖子和肩膀,润子赶紧摁灭香烟站起身来。

女人断断续续地低声呻吟著,润子为她拉好毯子又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女人的眼睛眨得很慢,眼球不规则地转动著,视线涣散,焦点聚不到一起,因此辨认不出眼前的景物。看来她虽然已从麻醉中甦醒过来,但意识仍然模糊,如果这时她糊里糊涂翻个身就会从餐桌上掉下去。润子从毯子下面拉出女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的指甲黄黄的,上面还残留著未除淨的指甲油。大概是频繁使用指甲油和除指甲油的缘故,指甲的表皮都有些磨掉了。

女人的脉搏和呼吸都正常,手术中每隔五分钟润子就要为她量一次血压和心跳,现在她的血压是一百一十八和七十二,心跳是六十,一切都正常。女人一边让润子为她测脉一边则迷迷糊糊地看著天花板。

「亚里沙。」润子试著叫这女人的名字,这名字是女人来时告诉她的。叫了几遍以后,女人眨眼睛的速度终于有了规律。

「你叫我?」女人沙哑的声音,「做完了吗?」她嚅动著乾裂的嘴唇。

「做完了。」

「是吗?」女人盯著天花板上的萤光灯,视线聚在一点上,润子放心了。

「挺快的嘛。」女人说。

「你的情况简单。」

女人抬起头四下扫视了一遍。她脸上没化妆,双眼皮的大眼睛,五官轮廓明显,是那种洋气的长相。

「外头在下雪吗?」她问。

「不清楚,大概没在下吧。」

「太好了。」

「为什么?」

「下雪的话电车就不开了,我怎么回家呢?」

润子从客厅取来香烟,女人看著吞云吐雾的润子要求道:

「阿姨,给我也来一枝。」

润子提著烟灰缸走到她跟前:「你得坐起来抽。」扑赤,女人笑出了声,「把我的手提包给我,谢谢。」接过润子递过来的皮包后她坐了起来。虽然看上去还有些头重脚轻,但她已经能够自己从餐桌上下来。她像狗儿似的扭动著脖子,染成棕色的长头髮犹如活物一般跟著来回晃动。「哎呀,头痛得很。」她胡乱地将落在前额上的头髮拨拉到后面去,接著从皮包裡取出烟盒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这个,你看了吗?」女人从皮包底下翻出一张报纸来。这是两天前的报纸,女人那蜡黄的手指指著一条短短的新闻,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了润子的眼帘。只见上面写著:「一男性从杂居大楼上坠楼身亡。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九时许,有行人发现京都市东山区花见小路西边的路上有一男性倒在地上,该行人立刻报了警。男性的头部严重受伤,被送往医院后不久就不治身亡。根据调查,该男性是公司职员峰岸琢磨先生,三十八岁,他当时正在附近杂居大楼中的某家饮食店裡用餐。」润子在厨房一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上面说的杂居大楼中的某家饮食店就是我工作的那家酒吧呀。那天晚上,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折腾得好不热闹。」女人像是在炫耀她自己的什么得意事情一样讲得绘声绘色,「那天晚上峰岸在我们酒吧裡正喝著酒呢,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于是他就起身到外面去接电话。酒吧裡面太嘈杂,手机的信号也弱,常常听不清楚,所以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到外面的走廊上去接电话。走廊是露天的,在大楼外面,因此在那裡说话也方便。那天晚上峰岸也是到走廊上去听电话,结果不小心就从铁栏杆上掉了下去。」女人从烟盒裡取出一枝烟,「那天他喝得很多,因为是星期六晚上。」她从皮包裡拿出打火机,眼睛看著润子:「你怎么想?」「想什么?」润子不明白。

女人有些不耐烦:「我是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把他给推下去的?」「他自己掉下去的吧。」润子回答。

「怎么可能呢?」女人大声笑了起来。忽然,她那隻捏著报纸的手敲了敲地板:「我,我问一下,任何时候做那事都可以吗?」她点著了香烟。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请告诉我实话,阿姨。」

「我说了,你会听吗?」润子将烟灰缸放到女人跟前,「要等到下个月月经乾淨以后。」「这就是说要有一个月不可以做那事?」女人皱起眉头撅起嘴。

「所以嘛,」润子边说边站起身,「我不是说了,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做。」女人眼中滚过一丝不安的神色:「我还是听你的,就等到下个月。」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是这个女人的事情,和她毫无关系。润子坐到椅子上抽起烟来。头重得很,真有些支撑不住。峰岸事先不打招呼就将眼前这个女人介绍了来,阿瞳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女人听了峰岸的话就找上门来了,润子以前私下给人打胎的事情她都知道,因此她只要以此相威胁,润子就既不能否认也无法拒绝。峰岸都已经死了,可这种胁迫要持续到哪一天呀?

2

一件乐器被搁在那裡的时候,它不会显示出任何的价值,只有当出色的乐手在它上面施展技能的时候,乐器就会编织出丰富而优美的旋律来。此刻,润子站在一架三脚钢琴跟前出神地看著。商店街上的这家乐器店应该算是很宽敞的,但还是只够展示一台三脚钢琴。店堂靠裡面陈列的都是普通的竖式钢琴。润子平时很少在档次高的大店裡买东西,今天走在久违了的商店街上,她的视线被乐器店门口的这架大钢琴所吸引,双脚不由自主地跨进了店堂。

在店堂明晃晃的照明灯光中,漆黑的钢琴将浓浓的黑色牢牢地蕴藏在其自身之中。这高贵的黑色反射著灯光,被反射回来的灯光恰似夜空中的繁星耀眼夺目。庞大的琴台只靠三条细腿支撑,但却是那样优雅美丽地保持著琴身的平衡。琴盖打开著,乐器内部的构造都映在琴盖的内侧上。现在如果有谁在琴键上挥手演奏,钢琴裡面的所有部件就将同时动作起来,从琴中流出的将是源源不断的优美的旋律。

润子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漂亮衣裙歪著脑袋在键盘上舞动双手的小女孩,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手指开始编织旋律。润子竖起耳朵淮备洗耳恭听。这弹琴的女孩是由梨啊!由梨,我的宝贝,你现在是不是正在这个漆黑的乐器上编织著好听的旋律?我什么时候才能听你弹奏?但我会等,我一定要等到那一天。

「让我送您一份产品广告吧?」润子睁开眼睛,只见一个手持广告,身穿藏青色西装的小伙子正站在一边看著她,「三脚钢琴的音色到底是不一样,您可以试试,没关系的。」「不,不。」润子在胸前轻轻地摇了摇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就不曾摸过钢琴。

「是打算给孩子买吗?您的孩子几岁了?」

「不是这样的。」

「弹得好的孩子如果一直只弹普通钢琴那就太委屈他们了。随著练习程度的加深,当妈妈的自然会担心孩子能否跟得上,所以就应该尽早考虑为孩子换大钢琴。」小伙子态度和蔼,说话口气极为老练,「等您想换琴的时候请随时来店商谈,现在厂家生产的三脚钢琴裡面还有小尺寸的款式呢。」说著他递过来一份广告本。

「谢谢。」润子接过广告,走出了乐器店。

刚跨出店门,二月份刺骨的寒风就迎面扑了过来。

当天晚上,润子在自己的屋裡翻开白天拿来的广告本仔细地看了起来。广告上都是三脚钢琴的彩色照片,为了让黑色的钢琴看上去显得更加豪华,琴边上都放著鲜红的玫瑰和烛台。每张照片上还标著尺寸和价格,但在润子眼裡,这些钢琴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暂且不论那昂贵的价格,就说地方吧,能有几家放得下这么大的三脚钢琴的?普通人家的屋子裡若是放上这样一台钢琴,那就真的是无立足之地了。

润子合上广告本,站起身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裡正播著夜间新闻,她抬头看了看钟,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自己还是早班呢。她往杯子裡倒入清酒然后将杯子放进微波炉裡,动作利索地设定了加热时间。

电视裡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另外,临死前此女性有吃过炸薯片并喝过可乐的迹象,警察在化验了这些吃剩的食物后发现可乐瓶裡混入了剧毒物品。」润子腾地将脸转向了电视机。播音员继续在说:「现阶段,警察认为剧毒物品可能是农药。死者关口瞳女士生前单身居住在这幢木造小楼裡,听说她平时和附近的居民也没有什么往来。」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幢二层小楼,然后立刻就换上了一张肥胖女人的照片,照片下面写著「关口瞳,二十五岁」。

是阿瞳!润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电视裡没说她的死因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润子绝对不相信阿瞳会自杀,因为阿瞳曾经说过,到了春天她就会有好运降临。

微波炉的电子音响了,润子从裡面取出酒杯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天前峰岸被杀,当她知道他是从杂居大楼上坠楼而死的时候,她以为是峰岸和阿瞳之间的矛盾激化,阿瞳将他给推下楼的。她曾听阿瞳说过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峰岸的,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从她的言行中确实可以感受到她对峰岸追得相当紧。但是阿瞳也被杀了。现在润子终于明白了谁是凶手,她知道柛原夫妇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自己。

当初她没有给阿瞳看过婴儿,当然更没有告诉她婴儿送去的地方。为了让阿瞳彻底死心,她对她说孩子生下来后就死掉了。她将刚生下的孩子放入婴儿篮藏到卫生间裡,第二天就将孩子交给了柛原夫妇。但说不定阿瞳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了孩子的下落,她凭著一时衝动,执著地想把孩子要回来。但是润子可以断定阿瞳根本无法抚养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将给她现有的日常生活带来极大的制约。阿瞳那令人噁心的吃相,润子至今记忆犹新。从她在人前那副毫无羞耻肆意大嚼食物的德性来推断,这大概就是她的日常生活吧?她这德性是因为年轻幼稚不懂事呢还是因为缺少起码的社会常识和教养,润子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阿瞳这辈子在对待她自身的意外怀孕和孩子的去向这个问题上将永远是幼稚和笨拙的。想法幼稚再加上偏执,可以断定阿瞳处理事情的结局一定是凶多吉少。幼稚的人考虑问题简单,行动起来往往是乱来一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润子的这种忧虑恐怕是变成了现实,柛原夫妇被阿瞳的简单和幼稚搞得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将她干掉了。

阿瞳必定还向峰岸求过援,她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将孩子抢回来也有可能是为了以此来缠住峰岸不放。那天阿瞳突然来访就是为了向自己炫耀峰岸已经归顺了她,当时阿瞳虽然没有透露具体的内容,但却明确地说过,即使自己阻拦他们也会干到底的。

润子不知道柛原阳介所从事的职业,但他很爽快地给了自己一千万元作为酬金,从这点来看,他的生活一定是相当富裕的吧?峰岸和阿瞳也肯定是瞄淮了这一点。可以想像,受到他们的威胁,柛原夫妇实在是束手无策。对于无论受到何等凶狠的威胁和恐吓都不能报警的人来说,他们的选择就只有一个。现在明白这一点的只有润子她自己。

下一步,柛原夫妇要来杀她了,只要润子能够死掉,那么这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的峰岸和阿瞳,也不会有人知道孩子出生的秘密了,因此,这对夫妇必定会来杀自己。想到这裡,润子喝下了最后一口酒,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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