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浓重的夜色在山裡蔓延,冰冷刺骨的空气卷起阵阵寒风。树木在寒风中摇曳不止,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这声音既像是悲哭,也像是哀嚎。地上的草早已在寒风中枯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弹性,脚踏上去,彷彿是踩断了无数的霜柱,脚底下传来卡嚓卡嚓的声响。双脚所到之处,冻硬了的枯草被成片地踩倒在地上,这情形就像是梳子上的齿被逐个地折断一样。
美津子在漆黑的夜色中沿著山道奔跑,怀裡的哲也随著她的身体震动,小脑袋在棉斗篷外面晃动不停。
月亮忽然从云缝中露了出来,清亮如水的月光给柔絮似的云朵镶上了一圈青灰色的边。从云缝裡露出的夜空是黑沉沉的,但此刻它吸足了月光,表面泛著如同平镜一般的光泽。
清冷的月光使夜气和大地更为寒冷。
已经看得见辰已稻荷神社的牌坊了,牌坊表面的红漆此刻泛著水亮亮的暗光。美津子停住了脚步,她的心在狂跳,额头上冒著汗珠。贴著哲也的前胸像是有一个火炉在烤,整片胸口给烤得滚烫滚烫的。她和哲也的体温透过身上的粗毛衣和棉斗篷相互传递从而产生了如此的热量。但她的额头和双腿却是冰冷冰冷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缓缓地调整著姿势将哲也重新抱好。看著怀裡的哲也,她喃喃地说道:「阿哲呀阿哲,你为什么不从我这裡生出来呢?你为什么不投到我的肚子裡来呢?阿哲,你怎么就投错了胎了呢?」从牌坊底下穿过,美津子的视线转向那个陶土狐狸。牌坊表面泛著暗光的红色似乎在慢慢地摇晃,如同一股将空气烤得变了形的烈焰。哲也正熟睡著。突然一阵山风呼啸而来,挂在小庙边上的绘马匾额被风吹起发出吧塔吧塔的撞击声。陶狐盯著美津子,它尾巴上那暗暗的金色似乎是在嘲笑著她。
妈妈就在这裡,可你为什么要投错胎?
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可你为什么就不好好地找一找妈妈呢?
哦,不,你终于还是找对了。所以,阿哲,妈不怪你,这样就行了……阿哲,你看,陶狐在笑呢。你说怪不怪,这陶狐怎么会笑呢?
好了,妈妈要走了,妈妈当然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的,阿哲。
2
真理奈听了很久才听清那是婴儿的啼哭声。呼啸的狂风摇撼著黑夜中的群山,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她最初以为是狐狸在叫,竖耳静听之后发现那叫声是从山上传来的。
今晚母亲差她来本家送东西,但大宅子裡一个人也没有。她在客厅裡看了会儿电视,可还是不见美津子、阳介和国代回来。再等下去,怕母亲会责骂她贪玩,于是她放下送来的东西走出宅子淮备去骑自行车。就在这当口,从后山那边传来了类似动物的叫声。仔细听了一会儿,她发现那是婴儿在哭。她寻思著,哲也是不可能一个人跑到后山上去的,那么美津子就一定和他在一起。她边想边沿著山路朝后山赶去。从小在山上玩耍惯了的她,只要有月亮,什么样的山路她都能走。
当走到稻荷神社的第一个牌坊时,她注意到那哭声是从悬崖那裡传来的。狂风刮得山摇地动,树木碰撞发出嘎嘎巨响,这巨大的声浪如同潮水一般沿著山麓滚动,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在这声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这样,真理奈还是竭尽全力捕捉著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脚底下快速地移动著脚步。
她抬起头,那株垂梅映入了她的眼帘。掇满白色花蕾的树干在月光下泛著一层绢丝般淡淡的光泽。
「阿美姐!」她看到树底下有个人影。听到她的叫喊,美津子扭过头来。真理奈继续喊道:「你在那儿干什么呀?」美津子蹲在地上,哲也躺在她身边哇哇大哭。
「真理奈,是你啊。」美津子笑著回答,她额头上佈满了汗水。真理奈注意到美津子跟前有一个小小的土坑,美津子手上则沾满了泥巴。
「这坑是什么回事?」她问。美津子直起身子一边拍掉手上的泥巴一边答了句什么,但是风声和哲也的哭声盖住了她的声音,真理奈听不见她说的话。
美津子微微地笑了,只见她抬起头来看著梅树,不,大概是在看月亮吧。她侧著脸,惨白的脸上泛著淡淡的月光,脸颊上则有一片阴影。细看之下,真理奈发现美津子其实紧闭著双眼。过了一会儿,美津子重新蹲下身子,她开始将周围的土推回到土坑裡去。这个坑还没有大人的手臂这么长。哲也在边上啼哭不止,可美津子却不闻不管。真理奈心裡涌起一股不祥的感觉,这个坑怎么看都像是个墓穴,可她不愿相信这是美津子挖的。为了从美津子嘴裡证实这一点,她问道:「阿美姐,你干吗要挖这个坑啊?」但是美津子没有回答,她背朝真理奈,用手一捧一捧地从地上捧起土放回到坑裡去。
坑填平后,美津子抱起哲也站在真理奈跟前,哲也还在哭。美津子微笑著将哲也递给真理奈,真理奈点点头从她手裡接过了哲也。美津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都是我不好。真理奈正想问为什么,可还没等她开口,美津子突然撒开腿向崖边衝了过去。「阿美姐!」真理奈喊声未落,断崖上已不见了美津子的身影。
3
润子那双细长的眼睛依然不露感情,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虽然是如此冷漠的表情,但她倒并不赶阳介走,而是立刻就让他进了屋,这反倒让阳介感到有些失望。他警惕地跟著来到客厅,从润子的举止上看不出屋裡此刻还藏有别人。在润子的催促下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些事全都是你策划的吧?」对于阳介的提问,润子保持著沉默。阳介再次发现润子脸上总有一层淡淡的阴影,彷彿是裹著一层薄纱。由于这层阴影的遮隔,使你根本无法捕捉到哪怕是一丝一缕的来自于她内心世界的情感。
「我不是已经给过你酬金了吗?我想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那笔钱除了酬谢以外还有要求你绝对保密的意思在裡面。」阳介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就是在这个客厅裡接过哲也的。当时,美津子是那样高兴地抱著哲也,她安详地微笑著,这样的表情是阳介以前从未见过的。甜甜沉睡中的哲也不仅将自己的小身体毫无保留地委託给美津子,同时也把从那一时刻起开始的人生和整个将来都託付给了他们夫妇。一家三口从此相依为命,一定要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阳介当时曾在心裡发誓,这辈子自己必须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手握成拳头重重地捶著自己的膝盖,「你为什么要这样?」强烈的悔恨使他的手颤抖不已。现在回想起来,要领孩子也可以,但实在不应该对外隐瞒,一开始就应该办理正规的领养手续。他不是不懂这样的常识,他当然是懂的,但是……阳介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和润子对视著,虽然从第一次见到润子起他就一直认为她是个神情冷漠的人,但他还是常常能从她的眼底深处窥视到一丝怜悯的眼神。看来自己是被这种假象给欺骗了,自己真是太蠢了,从来也没有仔细想过那层薄纱后面究竟隐藏著什么。
「我,必须保护我的家人。」阳介艰难地从嗓子眼裡挤出声音,「所以……」他想说下去,但是嗓子给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是吗?」润子的声音裡没有任何的感情起伏。
阳介嚥了口唾沫抬起头:「所以,我要把你……」我不能让你活著,想到这裡,他忽地站起了身。润子仍然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著他。阳介绕过沙发前面的桌子,润子还是端坐在那裡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一丝恐惧胆怯的神色,泰然地注视著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将所有的感情都严严地掩盖起来,因此连眉头都不皱,眼睛也不眨。
我不能让你活!阳介的手伸向润子那纤细的脖子,润子没有躲闪,她仰头直视著阳介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躲?」阳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极度亢奋的情绪使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为什么?为什么?」他无法理解润子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哭喊?「你为什么不逃呢?」他的手垂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摀住脸,泪水渐渐地从他的指缝裡渗透出来。
突然,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国代站在门口。「妈,是您?!」阳介惊叫了起来。国代看也不朝他看一眼,昂著头径直走进了客厅。她身上还是穿著平时那件自编的藏青色毛衣,下身也还是那条深咖啡色长裤,手裡提著那个灰色的珠子手提包。这身打扮怎么看都是附近郊区的农妇进城来办事的样子,对阳介来说,母亲这样的打扮是再平常不过了。但是和这身普通的打扮相反,国代的眼睛深处闪著一股钝钝的暗光。她在润子坐的沙发边上停下然后将手伸到那个灰色的珠子手提包裡。这个动作她做得毫不犹豫而且非常迅速,就像她平日裡伸手去取包裡那个茶色大口钱包一样。她的手从包裡伸出来了,阳介顿时感到颈后一阵冰凉:母亲手裡紧握著一把出鞘的尖刀!
「阳介,你给我走开!」
「妈!原来都是您……」阳介的声音再次嘶哑了。
「阳介,你给我闪开!」
「妈,都是您干的?」
「是的,是我干的。所以你走开!」
「果然如此!」阳介从鼻子裡出了口粗气。每次都是在自己想动手的时候,对方却总是已经死在这之前。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却故意不去想它,冥冥之中他似乎明白自己的愿望并不违反天意。
「把她杀了,这世上知道哲也身世的人就一个都不剩了。」国代斜眼盯著润子。
「妈!」阳介曾经怀疑过美津子,但无论是峰岸摔死的那天晚上还是阿瞳被毒死的那天,美津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于是,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儘管如此,他还是不敢去想。但是,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这最后一步一定应该由自己来解决,不能让母亲再为自己担待更多的罪名。
「哲也的父亲是你啊,阳介!」
「您都知道了,妈?」想到母亲恐怕已经知道哲也的出生秘密,阳介顿时浑身发软再次跪在地。他用双手支撑起身子:「您怎么会知道的?」「说到底,我早就知道美津子根本没有怀孕。」「为什么?」阳介抬起头问道。
「我也是女人呐,我怀过孩子生过孩子,而且大家都住在一个屋簷下,美津子肚子裡的究竟是孩子还是浴巾,难道我还不明白?」「果真如此的话,妈您怎么不生气呢?」
「生气有什么用?」国代眼裡透出一丝无奈,「你看旁系的那些亲戚是那样的嚣张,众亲戚都在指责我们不抓紧解决本家继承人的问题。所以我打定主意,儘管心裡明白,但表面上只当不知道。反正到了瞒不下去的时候,你们会想出理由来搪塞的,比方说流产啦或是死胎啦什么的,所以我也就由著你们。再说,让周围都知道美津子怀上了孕,那么旁系的那些亲戚暂时也就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要是幸运的话,你们在这段时间裡没淮还真能怀上孩子呢。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行,那我也想好了,就答应旁系从他们那裡领个孩子过来,所以我也就一直将错就错地装糊涂。可实在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真的抱回来一个孩子!说实话,那天你们抱著哲也回到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猜想你们一定是从哪裡偷了人家的孩子,可报纸电视都没说有孩子给偷走,你说怪不怪?美津子手裡居然还有医院发的母子记录本和出生证明,所以哲也的户口也报上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心裡实在纳闷,于是偷偷地看了母子记录本,那上面医院的名字不是先前一直听你们说的那家大坂的医院,当时我就猜这大概是託医生给精心伪造的吧。这也挺好,不是吗?本家的小少爷终于诞生,整族亲戚都为之欢天喜地,旁系从此再也不能无法无天,柛原家从此就将太平无事了。因此我始终没有戳穿事情的真相。你私自从定期存款中取走了一千万元吧,这可是笔大钱啊,不用问就知道淮是用在哲也身上的。」
阳介双手撑地紧紧地闭著眼睛。国代接著说道:「家裡开始有骚扰电话打进来,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美津子的脸色就立刻大变,浑身发抖。有一次美津子在院裡晾衣服的时候我接了一个这样的电话,是一个叫关口瞳的女人打来的。」「妈,您和阿瞳通过电话?」
「起初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问她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她跟我讲清楚,她回答说不能在电话裡讲。她约我在四条街上的一家咖啡馆碰头,我去了,原来她就是以前在咱家露出奶子的那个女人。一见到她,我就明白了这人一定是哲也的亲生母亲。我答应她钱的事情我负责,但她必须告诉我事情的全部真相。她能讲真话,我就一定把钱给她。她乐坏了,把哲也出生的经过、谁是孩子的父亲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我对她说,我太喜欢哲也了,不想因为哲也引起纠葛。不过照现在这样子,儿子阳介怕是不会答应付钱的,那么事情就没法解决。所以我可以瞒著儿子直接把钱给她送去。她听了这话当然是欢天喜地。但是我要她告诉我她的地址,因为是一笔大钱,我说要直接送到她家裡去。结果她立刻就答应了。」
国代歇了歇继续说了下去:「我问她哲也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说那人姓峰岸是药品销售公司的推销员,人长得很帅。我又问她这峰岸是否知道哲也被抱到咱家,她说当然知道,她得意地说他们现在已同居在一起。听到这话,我明白了他们两个是合伙在威胁你和美津子。阿瞳因为见我已答应钱的事情,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峰岸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还从她嘴裡打听到峰岸每星期六都到祗园那一带的一家叫『帕比俑』的酒吧去喝酒,总要喝个烂醉。我后来发现她约我出来是瞒著峰岸的,她大概是想独吞那笔钱。她当初以为诈到这笔钱必定要花很多时间和功夫,所以才把峰岸拉到一起。没想到现在她自己一个人就把这事给搞定了,于是她不捨得和峰岸对半分了。在我答应了阿瞳的条件以后,威胁的电话还是照样打来,美津子是越来越紧张。我猜那电话不是润子打来的就是峰岸打来的,先不说润子,就说峰岸,他打这样的电话来,说明阿瞳并没有把和我见面的事告诉他。他要是知道钱已经诈到,就不会再打电话来了。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把知道哲也身世的人干掉,让他们活著的话,他们就必定以佔据柛原家的财产为目的对咱家恐吓个没完。」
她接著告诉阳介,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她守在「帕比俑」门口伺机行事,她躲在楼梯上等著峰岸从酒吧裡走出来。等了不长时间,就见峰岸来到走廊上接手机电话。当时他已喝得醉醺醺,双脚已是站立不稳的样子。他手搁在铁栏杆上身体似摊烂泥般地靠在栏杆上,国代从背后提起正对著手机说话的峰岸的双腿将他从栏杆上面推了下去。喝醉了酒再加上正打电话,峰岸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抓栏杆,一下子就从五楼摔了下去。三天后,国代动身前往阿瞳的住处,她开始以为阿瞳会提防她,可没想到阿瞳一听说她带了钱来立刻就让她进了屋,一点都没有对她起疑心。对于峰岸的死,阿瞳怀疑是村润子干的。国代取出事先装在小瓶裡的育苗用的农药,趁阿瞳不注意将农药倒入了可乐瓶中。
国代平静地叙述著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她抬起头双手举起尖刀命令阳介:「阳介,你赶快离开这屋子!」
「妈!」
「今天我要一了百了。」
「别这样,妈!」就在阳介靠近国代的那一瞬间,国代举刀刺向了润子。
4
清晨柔和的阳光穿过走廊上的玻璃照射进来,这一层楼裡没有普通病房只有手术室和急救病房。
「我再从头开始问一遍。」一个中年刑警盯著坐在长椅上的真理奈,「你耐心一点,这是工作。反覆问你同样的问题是叔叔们的工作。」他手摸著后脑勺苦笑了一下然后接著问道:「你是说柛原美津子女士突然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真理奈的母亲怀裡抱著婴儿站在长椅边上,她皱紧眉头忧心忡忡地看著刑警向女儿询问各种问题。站在她身边的是真理奈的父亲,旁系的长子。怀裡的婴儿是美津子的长子哲也。
刑警继续问:「昨天晚上老宅裡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这样?」
真理奈点点头。
美津子从崖上掉下去是在昨天晚上八点左右,作为目击者的真理奈想到应该立刻去叫人,于是赶回到老宅,见屋裡仍然没有人,她就立刻急急地往家赶。因为怀裡抱著哲也,无法骑自行车,她就在漆黑的山道上拼命地往家跑。向警察报警的是她母亲,一家人在听了哭著跑回家,怀裡还抱著本家小少爷的真理奈的叙述后,都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美津子是在断崖下面的河滩上被发现的。最近一段日子雨下得少,河谷的水位很低,美津子的身体被搁在了浅滩上。虽然免于一死,但至今还处于昏迷状态,被送入急救病房进行抢救,连家属都不淮进去探视。
「谢谢你了,叔叔要问的都问完了。」刑警拍拍真理奈的肩膀,真理奈低著头答应了一声。
「今后可能还会来麻烦你们,到时候请多多关照。」刑警朝真理奈的父母鞠了一个躬然后就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令人费解的是柛原家的家主阳介和国代从昨晚到现在仍然去向不明,警方就只好请旁系亲属给以协助。
中年刑警刚走到楼梯口,只见一个年轻刑警从下面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刚才接到通知,说是昨天晚上有个女人从伏见区的公寓大楼裡跳楼自杀了。」
「伏见区?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中年刑警显得有些不耐烦,「有关系,您听我说,」年轻刑警压低了嗓音,「从驾驶执照上查明死者是柛原国代。」
「柛原国代?」
年轻刑警点点头:「柛原美津子的婆婆。」两人的视线交合在了一起。
「真是自杀吗?」
「听说对面那幢公寓大楼裡有目击者,他们看到柛原国代是自己翻过阳台栏杆然后跳下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刑警皱起眉头歪著脖子。「听说国代的儿子阳介当时也在国代跳楼的现场。」
「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从电梯裡走出一个男人,边上还跟著一名警察。男人的神情异常憔悴,眼窝虚肿,两眼充血。
5
「京都府警的尾原。」中年刑警鞠了一躬,「想必你已经知道,你太太因为深度昏迷现正在急救病房抢救。」阳介默默地点点头,尾原接著又说:「你母亲也发生了不幸。」
昨晚,国代从阳台上跳楼以后立刻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但不多时就嚥了气。警察向陪伴在旁的阳介瞭解情况,阳介告诉他们母亲是自己从阳台上跳下去的。警察说他母亲的遗体将送交法医进行司法解剖。今天早上警察又通知他美津子也被送进医院抢救。在前往医院去的途中,他们告诉他美津子是昨天晚上从崖上掉下去的。
「阿阳。」雄一赶来了,「你到哪儿去了?打你手机也打不通,你把手机关了是不是?」当看到阳介那张异常憔悴的脸,他立刻打住了话头。顿了顿,他才接著说下去:「刚才听主治医生讲,」他垂下眼睛,语气沉重,「美津子的情况很危险,腰背摔得相当厉害,脊椎骨严重受损,医生说伤势非常严重。」阳介从鼻子裡出著粗气,右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前额上。雄一抿住嘴唇顿了顿:「即使能够抢救过来,很可能会留下半身瘫痪的后遗症,更严重的是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医生要我们做好思想淮备。」
「知道了。」阳介点点头。
「对不起,打断你们一下。」尾原介人了他们的谈话,他试探著阳介脸上的反应,「昨天晚上令尊大人和你太太都发生了不幸,我可以向你瞭解一下情况吗?」那个年轻刑警过来将雄一请到一边,阳介阖上双眼,彷彿又看到了昨晚的那一幕。
昨天晚上母亲闯入润子的公寓时就是来杀润子的,因为他死死地抱住了母亲,才没让她杀成,润子的手臂只是受了些轻伤。润子自始至终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她默默地注视著阳介母子,眼中充满了同情。目睹眼前这一切,阳介犹豫不决了:一直都认为是润子在威胁讹诈,现在看来这会不会是自己的误断?假定她确实心怀鬼胎,那么她的反应必然不外乎两种,要么是拼命抵赖要么就是拔腿逃跑。可现在,儘管情况是如此危急,但她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躲避,而是始终默默地坐著不动。
「阳介,你为什么要拉住我?」国代的话音如呻吟一般,「要是让这个女人活著,妈到现在为止所干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妈,我们搞错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们都搞错了,妈!」阳介试图夺下母亲手中的刀。
「你别碰这刀!」国代大叫起来,「千万不能碰刀,听见了吗?」只听噹啷一声,沾著鲜血的尖刀从国代手裡飞了出去。
「反正我是躲不过了!」说完,国代一下子拉开客厅的纱门衝到了阳台上。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母亲不让阳介碰那把刀目的是为了防止他的指纹留在刀上。
想到这裡,阳介睁开了眼。他朝走廊那边望去,只见真理奈抱著正熟睡的哲也坐在长椅上。真理奈感觉到了阳介的视线,她站起身将哲也的脸贴著自己的脸颊重新将小家伙抱稳,使阳介能够看清哲也的小脸蛋。阳介默默地向她点了点头。
尾声
早春淡薄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暖意,但尼龙棚中却温暖如春。矮牵牛花那浓重的粉红色显得极其鲜艳夺目,特别是那个重瓣品种的花朵更彷彿是吸足了阳光,花瓣上透著鲜亮的光泽。美津子边仔细地查看花茎的生长情况,边摇著轮椅滑行在木板花架之间。地上铺著木板,轮椅在上面滑行自如。
无以计数的育苗盆根据不同矮牵牛花的颜色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各层花架上。别看这种形状极似喇叭花的牵牛花开起来显得楚楚可怜,但实际上它们却一点都不娇贵,生长期也短。当美津子摇著轮椅来到一排放著白色花苗的花架前时,她发现用来浇花苗的软水管已经给绕在了专用的架子上,喷雾器也已被放回到规定的位置上。她脱下橡皮手套,摇著轮椅出了暖棚。
「哲也。」她喊了一声,正蹲在地上玩耍的哲也闻声站了起来,美津子说:「多谢你啦,哲也,帮妈妈把水管都卷好了。」哲也点点头,一隻手伸进口袋:「妈,给你这个。」他掏出一朵蒲公英放在美津子遮著膝盖的毯子上。
「哎呀,这么好看的蒲公英你从哪裡採来的?」
看著母亲惊讶的神情,哲也得意地笑了,用手指指前面一堆草丛。杂草这类植物有时候会早早地开出花朵,像是有意要将季节搞错。
「啊,爸爸来了。」哲也喊著。
「哎,」阳介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都弄完了?」他问美津子。
「全都弄完了,哲也也来帮忙,所以很快就摘好了。」美津子回答。
「是吗?」阳介走到轮椅后面。靠美津子自己摇动轮椅往返于老宅和暖棚之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所以每次都是由阳介来接送。
「哲也眼看就要上幼儿园了,都可以帮妈妈干活了。」听到父亲的表扬,哲也高兴地点点头。「这个是给你的。」阳介拿出一件礼品交给哲也,只见包装纸上还贴著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哲也急忙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扑到阳介跟前接过了礼品。他拆开包装纸,原来裡面是一个小饭盒和一双小筷子。「这是祝贺你入幼儿园的。」阳介说。美津子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看著他,阳介回答:「是那个人送的。」美津子点点头,然后对哲也说道:「真是太好了。」用不著问,她就知道是谁送的饭盒。
三年前,任凭警察如何询问,润子始终没有透露哲也的出生秘密。从峰岸坠落现场的铁栏杆上以及阿瞳喝过的可乐瓶上都查出了国代的指纹,再加上又发现了国代的遗书,因此警察断定这两起杀人事件均是国代所为。润子从国代的那个灰色珠子手提袋裡发现了国代的遗书,上面说因为借出的钱讨不回来,故与峰岸和阿瞳发生争执然后又将他们杀害了。润子一口咬定她也欠国代的钱,出事的那天晚上国代是来讨债的。因为她不答应还钱,于是国代气急败坏地拔刀相向。就在此时,担心母亲闯祸的阳介跟随而至,他极力劝阻他母亲,而国代的情绪却变得更加激愤,突然之间就从阳台上跳了下去。除此供词以外,润子没有提及任何其他的事情。
虽说国代已经不在人世,但毕竟她结束了两个人的性命。此事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事件发生以来,旁系、远亲以及邻居从此对本家都敬而远之,不再来往。但阳介并不在乎这些。
「妈,花呢?」哲也将饭盒抱在胸前抬头问道。
「哎呀,差点忘了。」
「行,哲也,你跟爸爸去拿。美津子,你在这裡等一会儿。」
阳介领著哲也重新走进了暖棚。
美津子将饭盒搁在膝盖上,看著父子两人离去的背影。不一会儿,只见哲也捧著一盆花苗跑了过来,盆裡是一株深粉红色的重瓣矮牵牛花。「多谢啦。」她一手接过花盆另一隻手将饭盒重新交给了哲也,「妈要把这株花苗移到花盆裡然后再供到佛坛上去,阿哲,你也来帮忙。」
哲也问:「这是给奶奶供的吗?」
「是啊,奶奶最喜欢这花了。」美津子回答。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佛坛前供了牵牛花,今天早上她和阳介说起可以将花苗移到花盆裡去了,哲也在边上听到并记住了她的话。
「好孩子,到幼儿园也要听话。」美津子抚摸著哲也的头。
「嗯,」哲也答应到。阳介走出暖棚招呼道:「好啦,走吧。」
美津子手捧花盆点点头。阳介缓缓地推动起轮椅,哲也和往常一样将小手搭在轮椅的把手上迈动双腿跟著轮椅一起走。
他们看见断崖上的那株垂梅了。不知什么时候花蕾都已绽开,树枝上开始出现一簇簇白色的梅花。树枝在风中轻轻地摇曳,远远望去彷彿是一个肩披长长白缎的少女站在崖上。繁盛的花朵给崖边镶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暗暗的崖壁映射在潺潺流淌的溪流裡。梅花的芳馨随风飘散开去,整个山谷顿时充满了生机。美津子把哲也搂到怀裡,久久地凝视著眼前的景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