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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1

右手搭在前座车门上,美津子扭过头去再次看了看丈夫阳介,阳介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著停车场的前方。透过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前方濑尾妇科医院的楼栋。

从京坂电车的丹波桥站往东而去,一路上有幼儿园、小学和中学。每天到了上学放学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孩子们在走动。但是一旦拐入裡面稍窄一些的小路,就几乎看不见人影。尤其到了晚上,这一带更是与喧嚣无缘的极为安静的住宅区。

濑尾妇科医院坐落在住宅区的一角,医院的停车场上竖著一块很大的招牌,写著医院的名字。夜幕中,安装在招牌上下两端的照明灯将绿色的字体映照得颇有立体感。透过停车场上那黄色的照明灯光,可看见有似尘埃般的粉粒从空中飘落而下,哦,是雪花呢。一会儿雪会不会积起来啊?阳介按下了雨刮器的按钮。

车中的收音机裡正播放著新闻,一会儿告诉听众高速公路上滑雪旅游团的大客车出了事故;一会儿又告知某个百货商场门口的圣诞树被点亮了等等。

轻轻地吐了口气,美津子打开车门走进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刹那间,她感受到了十二月份那寒冷的夜气,她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脖子,双手则按住了穿著孕妇裙的腹部。

隆起的腹部裡塞著大浴巾,脚上的低跟皮鞋很宽,走路时发出啪塔啪塔的声响。美津子身上,不光是鞋子,连内衣、长筒袜等所有的衣物都是孕妇专用的东西。

孕妇穿的连裤袜在腹部和臀部处都有足够的裆布,与一般的连裤袜相比,它的尺寸简直可以用「巨大」这个词来形容。再加上它的材料有伸缩性,将折迭好的大浴巾塞进去,完全不用担心毛巾会在裡头移动或掉出来。

塞入的大浴巾使腹部隆起,外面再罩上厚厚的孕妇裙,这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临近产期的产妇的大肚子。

美津子挎著一个淡粉红色的尼龙包,像平时一样挺著肚子慢慢地朝医院走去。濑尾妇科医院的正门是两扇自动玻璃门,当自动门向两边移开时,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立时卷起一股小小的暖风,轻轻地扑向她的脸颊。

候诊室裡有二十来个等候就诊的女病人,她们坐在米色的皮沙发上,等著护士叫自己的名字。牆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八点。

濑尾妇科医院是妇产科的专门医院,这家医院在不孕症治疗方面的成就也很引人注目。从杂志和电视的介绍专栏中得知医院水淮的不孕症患者会从全国各地赶来求诊,因此儘管挂号时间是到晚上七点,可过了七点往往还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来这裡求医的病人都早已习惯了如此长时间的等候,她们各自或是看书或是编织毛衣。

美津子穿过候诊室走上二楼的楼梯。医院的一楼设有门诊室和治疗室,二楼是产房和住院病房,护士值班室在二楼楼道的另一头,值班室的隔壁则是婴儿室。

三年前,美津子在这个医院接受了将近一年的治疗。虽然家和医院都在京都市内,但是从北区的云之到医院所在地的伏见区实在是很不方便。不过,从滋贺县、大坂等地来看病的患者不在少数,和她们相比,能够在市内就诊,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了。

云之是山裡的一个村落,直到现在那裡还是既无轻轨也无地铁。从家裡开车到京都站就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再坐电车南下到丹波桥站又要花上二三十分钟。

此刻,美津子慢慢地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当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时,意外地发现隔壁那幢公寓造得几乎紧贴著医院的大楼。她看见公寓一户住家的玻璃窗后面有些大红、粉红和黄色的光点在闪烁,这些光点沿著一条呈山字形的绿线快速移动著。她猜想那一定是棵圣诞树。隔壁一户阳台的栏杆上挂著一个象徵圣诞树的电光装饰,橙黄色的灯光也是忽明忽暗地闪烁著。看著这些十二月份随处可见的街景,她轻轻地鬆了口气,将目光重新又收回到二楼长长的楼道裡。

医院的结构图已经全部精确地打印在她的脑海裡。为了这次的计划,从一个月前,她就做了周密的查看和摸底。她打听到明年春天医院将进行大规模的增改修筑工程。这个改建计划是早就决定了的,因此这几年医院内部一点都没有整修,内部结构、房间的佈局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

濑尾妇科医院的正门晚上九点以后会被关闭,但急诊处的大门却要敞开至晚上十点。万一她的计划出了差错延误了时间,只要是在十点之前,她就可以从急诊室的大门脱身。虽说门诊时间是到晚上七点,但是九点之前,一楼的走廊和大厅裡到处都是等著取药和付费的门诊病人,只要是在这个时间内混入医院就不会遭人怀疑。

一楼门诊病人专用的厕所往往很拥挤,以前她来这裡看病时常常去二楼使用住院病人专用的厕所,许多门诊病人都这样做,院方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在门诊时间内,即使有门诊病人在二楼走动也不足以为怪。

医院裡,一般白天和晚上医生护士的人数会相差很大。就濑尾妇科医院来说,白天守候在治疗室和检查室的医生护士有二十个人,工作时间是到晚上八点。但到了晚上,却只有一名医生,二楼和三楼各设值班护士一名。这一个月来,美津子三番几次地和阳介商量策划,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实行计划的最佳时间段是在医院工作人员减少的夜间。顺著这条思路,他们又更进一步地想到,若是在深夜,遭人目击的可能性确实很小,但由于正门和急诊处大门在深夜都将被关闭,因而无法潜入医院。他们也考虑过在傍晚时分躲进医院的厕所,然后一直等到深夜再行动。可是如何从医院脱身又成了问题。

考虑再三,他们终于得出结论,工作人员少、警备鬆懈同时又可自由出人的时间段只能是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两个小时。八点过后进入医院,十点之前潜伏在楼内伺机行事。美津子和阳介一致认为这是最安全可靠的办法。他们盘算著若能有两个小时,就一定可以找到下手的机会。九点之前美津子装扮成孕妇出现在医院裡不会引人注目,这样她就可以藉此各处走动,边走边观察以决定下手的时机。

即使过了九点不能动手也不必担心,因为虽然规定家属探望病人的时间是到下午四点为止,但是像濑尾妇科医院这样的私人医院在这方面管得并不严格,病人家属整夜陪伴的事情都有,医院也同意这样做。所以若是伪装成病人家属就可以整夜留在医院裡。

如此一番盘算之后,他们相信这个计划绝对能成。整个过程顺利完成后美津子将从急诊处的大门离开医院,阳介的车会停在那裡接应。

2

十年前,美津子开始了不孕症的治疗。那一年是她结婚第三年,当时她二十六岁,阳介二十八岁。

和阳介是在一次朋友的喜宴上认识的。当天晚上宴会结束后,与会的年轻人又一起出去喝酒。在酒吧裡,阳介主动邀请美津子日后与他单独出去吃饭。美津子心中好生惊讶,因为她认为在新娘请来的女宾裡面,自己是最不时髦、最不显眼的一个。喜宴会场是那样的华美鲜丽,她深感自己与眼前这华丽的场景格格不入,至今她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天阳介会在那样的场合向自己发出邀请。

就在两人第一次单独出去吃饭的时候,阳介出乎意料地向美津子求婚了。

当时美津子刚从短期大学毕业不久,在娘家附近的幼儿园当保育员。那时她刚刚适应了这份新的工作,生活开始走上轨道。

「你想继续工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你得嫁到柛原家来。」阳介对美津子垦求道。

阳介读高中的时候,他父亲就得肺癌去世了。这以后,独生子的他就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和美津子第二次约会后,阳介就邀请她到老家来。云之地处山林之中,很难相信京都市内竟然会有这样的山村。村裡的道路紧贴著山壁,农家房舍依次建造在一条陈旧的石基上。贺茂川从山坳裡流出,沿著石基缓缓而过。河的对面是连绵的群山,山上佈满了种植整齐的树林。

这一带,佔地面积最大、围牆最高的房子要数阳介的家了。在城市职员家庭长大的美津子是头一次亲眼看见带穀仓的上等农家大宅。

柛原家是云之屈指可数的旧式大户,世代都以经营林业为生。如果将柛原家名下的地产折算成现金的话,将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可眼下,附近的女孩子都讨厌烦琐累人的农家生活。市区的姑娘当然更不用说,就连云之那儿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和阳介这位农林业大户的继承人联姻。

同样是生活在郊外,住在小区裡的年轻夫妇因为不存在继承家业和遵循家规家道的问题,生活就很自由,时间安排合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在农家,这样的生活方式就行不通了。只要有家业,家裡必然把媳妇也当作劳动力。田间劳动的时间和家庭生活的时间混在一块儿,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由于受家业的束缚,年轻人就不可能有自己的生活。为了维持家业,从节税对策到财产管理,做媳妇的事事都得亲自操心。这就是郊区大户的生活模式。再者,虽说有巨额财产,但并不保证做媳妇的就可以尽情地享受。这一点对年轻姑娘来说无疑是妨碍自身享乐的手铐和脚镣。美津子何尝不这么想呢?父母也反对她和阳介的婚事。父母反对的理由她很清楚。就她自己而言,她也不想被家庭和家业所束缚。

但渐渐地,美津子被坚持向她求婚的阳介吸引住了,她想,如果能和这个人好好过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阳介长年累月和亲戚们在山上干活,出现在他生活圈子裡的都是男性。他曾笑著告诉美津子,就连当地青年会的成员也都是男的。他所能接触到的女性就是一些农协的女职员。可能是独生子的缘故,阳介的性格中多少还留著一些孩子气。不过,他本质上却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

他对美津子说她可以不用下田劳动,他还发誓:「现在和以前不同了,阿美你认为怎么顺心就怎么过。我会爱护你一辈子的。」美津子承认结婚十三年来,阳介确实一直履行著他自己的承诺。

「你嫁过来会觉得跟嫁给公司职员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嘛,」阳介有些腼腆地接著说道:「最好能快些有孩子,最好有三个,不,要四个。你得给我多生几个,要够组成一个棒球队的人数。」

「行啊,没问题。五个十个都行。」美津子记得她当时笑著这样回答。听到她的回答,阳介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了满门洁白的牙齿。阳介笑的时候,两边的眉梢往上翘,从眼角到太阳穴会出现清晰的皱纹。笑过之后,富有弹性的皮肤立刻就将皱纹拉平,使双眼显得更加明亮有神。阳介脸上永远不会有矫揉造作或是意思不明的笑容,他总是心裡怎么想脸上就直爽地表现出来。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儘管已接近不惑之年,他那长长的睫毛以及略微朝两边扩张的鼻子仍然显得有些稚嫩,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由于父亲的意外早逝,阳介在当地高中毕业后就继承了家业。他身边的人事关系以及他周围的人都是他自小就熟识的,他几乎一直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裡而未遭受过外部世界的搓揉。他身上那种过于耿直的性格即来源于这些因素。

结婚至今,美津子从未上山劳动过。一同干活的亲戚们和阳介开玩笑:「喂,阳介,你是不是把老婆当作宝贝供在家裡了?」阳介坦然地笑著答道:「可不是嘛。」周围的人之所以能够容忍阳介这种毫无顾忌的态度,是因为他们都瞭解他的为人和他在家族中的地位。

对于亲戚们来说,阳介是一族的当家人。婚后不久,美津子就感觉出亲戚们的这种意识相当强烈,其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每年遇到盂兰盆节、年末、新年、祭祖等重要活动,所有的亲戚都会赶来聚集在本家的老宅裡参加整族的聚会,这些活动和聚会的淮备都由本家负责。届时,阳介的叔叔姑妈自然不用说,他们的孩子也都会一同前来参加。这时,大宅子一楼通向最裡间的拉门将被取走,于是整个一楼就将变成一个宽敞的宴会厅,三十块榻榻米大的房间裡将坐满整族的亲戚。

现行的法律中有关遗产分配的条款规定孩子无论长幼、性别都享有同等的权利。但是对于世代相传的望族来说,为了保证土地集中和财产不遭流失,他们有一套不成文的做法,那就是规定由长房长子来继承整族的房产和地产。

在由长子继承所有房地产的同时,考虑到弟妹们为此而放弃了继承权,作为补偿,弟妹们通常可得到一笔一定数量的现金。此外,长子家即本家还必须负责淮备和主持家族中所有的重大活动,由此所产生的一切费用也全部由本家来负担。

云之虽然离京都市中心开车只有一个小时,但即使是在如今这样的时代,那裡的旧式大户仍然把地缘和血缘看得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重。他们就是在这样根深蒂固的传统中一天天地过著他们的寻常生活。

来山林裡帮忙的众亲戚都是阳介的叔伯兄弟,有近的也有远房的。除了雄一以外,其他人都比阳介年长。雄一比阳介小两岁,是阳介叔叔义之的孩子。叔叔义之还健在,经常跑来干预本家的事务。

阳介的父亲恭藏排行第三,前面两个哥哥幼年夭折,两个妹妹也在近几年中相继去世,现在还活著的就只有叔叔义之和家住鞍马的姑妈照子。

雄一高中毕业后立刻就与同班同学结了婚。结婚的时候,新娘已经十月怀胎,快要临产了。二十岁不到就有了头胎儿子的雄一夫妇,这之后,再接再厉,没多久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在阳介和美津子的婚礼上,雄一带著上幼儿园的两个儿子赶来参加,而当时他的太太则又怀上了第三胎。看到他们如此年轻却已为人父母,美津子别提有多惊讶了。

新婚不久,美津子就开始负责管理在西贺的属于柛原家名下的房产。在同居的婆婆面前,她不可能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做,于是就主动提出由她来接管这部分房产的租借和管理事务。

从结婚第五年起,为了优先考虑美津子的不孕症治疗,房产管理就不得不请专门的物业公司来代理。如果只是收取租金或只是检查一下住房情况,那么美津子大概还能应付。可除此之外,接待前来租借的房客以及办理租借手续也是管理事务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看房的人随时都会来,事先根本无法预料。一旦接到房地产中介公司打来的电话,美津子就必须立刻拿著钥匙赶去,带著客人来到淮备出租的房子,打开房间给他们查看。同时,她还必须向来访者介绍周围小学和幼儿园等的情况。

最初,美津子把不孕症治疗想得很简单。可随著治疗的不断深化,她终于认识到自己已无法再顾及家业了。

刚开始治疗的时候,医生考虑到美津子还年轻,就建议他们暂时採用时机法来治疗。经检查,她的子宫、输卵管以及阳介的精液都正常。

时机法就是通过预测排卵期,由医生来指定患者夫妇的性交时间。医生在用超声波测量卵泡直径的同时,还查看血液和尿液中黄体胴的含量,以此来判断排卵的时间。这种做法比基础体温测试法要淮确得多。美津子听医生说只要女方的年龄、子宫和输卵管没有问题,採用时机法能使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不孕妇女怀上孕。但美津子并没能怀孕。医生又对她投用排卵诱发剂进行进一步的治疗,结果还是不理想。

这以后,美津子转到大坂一家有名的妇科医院去治疗。那裡的医生告诉她她的子宫颈黏液不正常。治疗持续了两年,美津子还是没能怀孕。从此,无论是京都市内还是大坂、神户、东京,只要是有名的医院她都一一前去求医。在每家医院,她都重複地接受著相同的检查和治疗。

为看病,美津子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对此,婆婆国代开始有了意见。她把阳介叫来,三个人商量的结果是委託物业公司代为管理房产。

阳介对母亲说,付出的代价再多,也要优先保证美津子的不孕症治疗。国代当然也盼望著能够早日抱上孙子,所以也同意将房产管理委託给物业公司。

美津子三十岁的时候,在神户一家有名的医院做了体外授精手术。受精卵在子宫壁上著床成功,她终于怀孕了。但在怀孕即将进人第五个月的一天深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突然出血引起流产。

阳介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不过他还是鼓励美津子继续接受治疗。他们又尝试了几次体外授精,但每次,放回子宫去的受精卵都没有能够著床。

为了能够怀孕,他们还试过中医。凡是被认为可能会有用的各种民间疗法,他们都试过了。就好像是连稻草都抓的溺水者一样,美津子简直是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她甚至还到远在千里以外的鹿儿岛的一家有名医院去求过医。治疗期间,她就投宿在医院附近的普通旅店裡。

对于美津子在治疗不孕症上所花费掉的时间和金钱,国代并不是每次都爽快地答应的。但是阳介一再向母亲强调治疗的必要性:「只要日后生了孩子,妈您就什么都不会说了。只要抱上了孙子,您就什么怨言也不会有了。到那时候,想起现在做过的一切,您肯定会觉得很可笑。」美津子认为阳介说得在理。

国代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只要能抱上小孙孙,到目前为止所花掉的钱和时间当然是无所谓的。

美津子安慰自己:「没关系,不是已经怀过一次孕了吗?医生也说了,不管怎么检查,就是查不出自己和阳介有什么问题。」

但是美津子就是没能生孩子。

每次在医院接受体外授精时,当听到採卵进行顺利、採到的卵子中有好几个受精成功的时候,她总是欣喜万分。但是一旦医生告诉她受精卵再次著床失败,她的情绪就又一落千丈。这样的情形在最近的十年裡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美津子和阳介在精神上已被消耗得疲惫不堪。

在不孕症治疗持续了六七年之后,阳介夫妇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儘管如此,阳介没有发过一句牢骚,还是耐心地协助美津子接受治疗。

美津子知道有许多不孕夫妇在治疗过程中,长时间的治疗和为此所花掉的大笔开销最终让做丈夫的感到再也提不起精神来,让做妻子的终于也彻底地丧失信心。在不孕症的治疗过程中,丈夫的配合是相当重要的。如果做丈夫的没有一个积极的态度,那么,时机法也好,人工授精时丈夫精液的採集也好就都会变得相当困难。因为这一层原因,美津子在阳介面前本能地感到自卑。

世间的女人为丈夫所爱就能够生儿育女,美津子不明白为什么唯独她就不能够。躺在冰凉的妇科检查台上,叉开双腿不惜暴露出自身所有的隐秘,就是为了能够替阳介生孩子啊!这十多年裡,人工授精、体外授精这些日本最尖端的医疗技术她几乎都试过了,剩下唯一没有尝试的就是借胎生子这最后一招。但是目前日本国内还不允许这么做,若想借胎,就必须到国外去找合适的对象。

先不说生活在语言不通的外国会感到有多么的不安和焦虑,也不说为了治疗而必须长期住在当地,治疗和居住无疑将是一笔巨大的费用,就算这些都能够承受,而借胎生子的成功率实际上比常人想像的要低得多。在这样冷峻的现实面前,就连阳介和美津子都却步不前了。

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将梦想都寄托在尖端医疗技术上,但是先进的医疗技术却常常使人身心疲惫、焦躁不宁。

如果做成功了,成功者可能会笑著告诉他人,这一切是自己过去的一段痛苦经历。而对于至今仍在苦海中挣扎的人们来说,自己这么努力却还是迟迟不能拥有别人都有的东西,心中的苦恼只会与日俱增。

患者身上原本不该向别人暴露的领域和部位被检查、被分析,然后又被生硬地接受技术处理,採卵也好採精液也好,对于患者来说,在身心两方面都是极大的负担。而在治疗现场,这些都被作为不足挂齿的小事而为医生们视而不见。两年前美津子停止了治疗,就是因为被这样的现实搞得筋疲力尽、不堪忍受的缘故。

经常听说有这样的事,说是停止了治疗反而怀孕了。对此,医生的解释是:因为精神放鬆了,夫妻双方全身的各种机能都因此而得到了改善。美津子暂时中止了正规治疗,她或是去自然疗法研究所求医或是在整骨院接受矫正脊椎和盆骨的治疗。这期间,她还是坚持测量基础体温,以确认排卵期。美津子是有排卵功能的,黄体胴分泌也正常,所以她的基础体温图形是一条很明显的双向线。她与阳介说好了,排卵期前后一定要有性交,这样就有希望自然怀孕。既然目前先进的医疗技术还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够怀孕分娩,不如暂时先这样,日后看情况再说。

阳介那在野外干活中练就出来的结实身板被太阳晒得黝黑,即使穿著衣服也可以感觉出他那厚厚的胸膛上突起的肌肉。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那硕大而坚硬的手臂总是枕在美津子的头下。肌肉虽然坚硬,但是包在外面的皮肤却充满了弹性,给她的脸颊带来舒心的暖意。

阳介从没有责备过美津子。每次爱抚过她之后,他都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然后才慢慢睡去。美津子则将手握住阳介的手腕闭起双眼,但她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断扩大的浓浓的黑色。她辗转难眠,在下个月的排卵期裡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怀上孕?她久久地抚摸著阳介的手臂。

3

老宅的院子连著后山,在半山腰的地方有三栋用塑料薄膜撑起来的暖棚。二月午后的太阳已变得黄黄的,暗白色的塑料薄膜反射著略已西斜的阳光。

美津子知道这些暖棚裡栽培著用于园艺的花苗。她听说阳介读小学的时候,婆婆就开始了花苗的栽培。虽然挣钱不多,但因为是受有旧交的花苗商之託,所以就一直干到现在。嘴裡还是感觉怪怪的,她下意识地将手捂到嘴上。

今年是她结婚十三週年,她已经三十六岁了。除了没有生育以外,美津子和阳介都没得过大病。不过最近,她经常感到头和肩膀痛得要命,她知道长年累月的不孕症治疗在精神上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这些症状恐怕就是来自于这些压力。

两个月前,整骨医师对她说:「你的牙肯定有问题。」她去牙医那儿检查了一下,果然查出一颗蛀得很深的虫牙。在北大路的牙科医院看了一个多月,今天总算给装上了假牙。

她用舌头舔舔新装的假牙,舌尖能感觉出假牙表面那极其细微的颗粒。假牙看上去似乎与真牙没有区别,但装到嘴裡却怎么都觉得是个异物。这是因为假牙和真牙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妙的温度差的缘故。真牙不管是否用舌头去舔,它随时都保持著与人体相同的温度。而假牙虽然是插在牙床裡,但却无法从牙齿的内部改变其自身的温度。因此假牙总是稍微比真牙凉一些。之所以会有口入异物的感觉,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对于第一次装假牙的美津子,医生安慰道:「你现在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很快就会习惯的。硬的东西、口香糖以及奶糖这类黏的东西暂时不要吃。」

美津子用手帕捂著脸,在通往后山的路上走。「阿美姐!」

美津子循声回过头去,只见真理奈推著自行车站在那裡。真理奈穿著校服,可书包却没背在身上。美津子猜想她大概是放学回家后马上就出来的。

「我妈做了寿司。」

从她自行车前面的兜裡可以看见有一个淡蓝色的塑料纸包。

「谢谢啦!你妈让你送来的吧。」说著,美津子就来到了自行车跟前,「我正好要到暖棚去招呼婆婆。我想她已经沏好了茶,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吧。」

「好的。」真理奈是雄一的女儿,今年读初一。照理她应该叫美津子为伯母,但从小她就习惯了叫阿美姐,一直就叫到现在。

真理奈的个头已与美津子齐肩,鼻子下面那片薄薄的胎毛至今没有剃掉,被太阳晒黑的脸胖都都的,还是一脸的孩子气。两根又粗又浓的眉毛是从她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但长在女孩子家的脸上就显得不大般配。这孩子总的来说是像她父亲,不过,近来也开始像起母亲来了,从她那稍稍有些倒挂的眼睛和小圆鼻子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指著车兜裡的塑料纸包,真理奈问道:「这个,是不是应该先放到厨房去?」

「连车一起放在这儿吧。」美津子回答。往前走山坡斜得厉害,推著自行车是无法行走的。真理奈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她歪著脑袋,显得有些勉强:「车放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这一带虽是后山,但却是柛原家的私有地,通常是不会有閒人进来的。远处陡峭的山坡上长满了大片的杂木林,林子裡没有路,无人可在其中穿行。北边的斜坡则是一个断崖,五十来米深的崖底处流淌著山涧的溪流。

「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美津子问道。真理奈摇了摇头,笑了。为了不让车兜摇晃,她小心翼翼地支起支撑架让自行车站稳,然后就去追赶美津子。

「羽毛球比赛要在府立体育馆举行呢。」

「真理奈要去参加吗?」

「这可能吗?」真理奈笑了起来,「我只是替补队员,上不了场。但是我们队裡的老队员可厉害了,去年的比赛,他们打进四强了呢!」

两个人沿著山路肩并肩地走著。

「今年说不定会打进决赛的。」真理奈个头比美津子矮,但她的步子却跨得很大,这大概是平时在课外活动俱乐部裡练出来的吧。她走路时手臂前后摆动,腰板挺得笔直,脸向著前方。齐耳的短髮晃动著,纤细的脖颈整个都露在外面,年轻的皮肤丝毫都不惧畏山裡的寒气。美津子看著身旁的真理奈,她再次发现虽然这孩子的脸庞还显得稚嫩,但是从肩膀到腰都长得极其结实,骨架也已发育得和成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了。

「我们老师也说今年得冠军有希望,他可来劲了,拼命地搞训练,害得我们这些替补队员也被练得够呛。」真理奈有些唉声叹气,「不过,今天替补队员总算不用训练,只有那些参赛的队员到体育馆去进行集训。」真理奈的学生服裡透出一股气味,这是校园、教室裡的汗味混合著她这般年龄的女孩子所特有的体味所形成的一种气味。

有了孩子就好像是在感觉上添了一个窗口,和大人不同,孩子的窗口裡会吹进来完全相反的风。这股子风有时候会给你带来清新的气息,有时候又会带来令人怀念的气味。和孩子站在一起,他(她)会提醒你或使你想起自己从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气味。

「我说,阿美姐,你来看我们的比赛好吗?我们学校说不定会拿第一的。」

「是吗?那就去吧。」

「太好了。」真理奈欢快地叫了起来。

美津子新婚不久,真理奈就来到了人间。因此说起来,她自己原本有这样一个上中学的女儿也是不足为怪的。可能是自小就接触的缘故,在众亲戚的孩子中,真理奈与美津子最亲。家裡因为她最小又是女孩子,所以给本家送东西或捎口信总是吩咐她去,她自己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差使。

「暖棚裡是谁来了?」

「是北大路的原田先生。阿美姐,你也是刚从牙医那儿回来吧?」

原田经营著一家园艺店,他的店就开在北大路车站附近。

虽然已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可还是整天热衷于自己的园艺买卖。他可是柛原家的老客户了。美津子猜想他今天大概又是来看盆栽苗的长势,想必婆婆现在一定是在接待他。

「啊,是国代奶奶在那裡。」真理奈瞅著暖棚的大门说道。

柛原家亲戚众多,不光是阳介这一辈的叔伯兄弟,就是他父亲的叔伯兄弟都还经常来往。因此对于孩子们来说,长辈实在太多。为了方便,他们都习惯地在称呼前面加上对方的名字。

「原田爷爷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真理奈由衷地感到钦佩。

只见原田上身穿一件雪青色印有名牌商标的羽绒衫,下身配一条牛仔裤,腰板挺得笔直,背朝外站著。那笔直的背影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暖棚外有一条长木板,上面放著几盆花苗。国代和原田都背朝外,他们逐一拿起花盆,仔细地察看裡面的每一株小苗。

国代原本是来请原田去屋裡喝茶的,可她并不催促而是站在那裡和原田聊开了天。她的声音无遮无拦,为此美津子在半山坡上收住了脚步。

「家裡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可她,」美津子听得清清楚楚,国代也明明知道她在那儿,却故意接著往下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说讨厌干农活,阳介又向著她,我就只好一直事事都迁就她。」

布帽子的帽簷下露出了国代那高高的颧骨。由于颧骨高耸的缘故,虽然人并不瘦,但看上去却有一种眼窝深陷的感觉。国代年轻时就干惯了各种农活,因此高个头的身板长得粗壮结实。只是长年的风吹日晒使她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很明显,特别是眉心处的那一道皱纹深得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样。这使她的表情总是显得很严肃,看上去也就比实际年龄要苍老。

虽说柛原家是家底殷实的大户,可平日裡,在农地裡劳动的女眷们是没有习惯也没有机会梳妆打扮的。国代每天都戴著农妇的布帽子,下身穿一条深咖啡色缝著鬆紧带的长裤,上身总是穿一件深蓝色的手织毛衣,外罩一件带有袖子的围裙。这天,国代穿著灰色围裙,布帽子则是一家乡间银行为增加存款而在那年夏天发的广告品。

国代在家负责花苗的栽培和管理,她偶尔也会找人帮忙,但通常,从下种一直到出货时的装车基本上都由她一个人包揽了。每一盆苗都装著不少土,因此一整箱花苗的份量自然是重得很,但国代照样可以一个人将一箱箱的花苗装到卡车上去。年轻时,她还时常跟著男人们到山上去割草,因而练得一身强壮的体力。现在眼看就要六十了,但是体力仍旧不减当年。

国代是在十九岁的时候生的阳介。她好几次对美津子提起,阳介五岁那年,她小产过一次。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算休息了几天,这之后就一天都未歇过。国代的娘家是西贺茂的农民,大概是从小就帮家裡干农活的缘故,养成了她吃苦耐劳的性格。正因为这个原因,平日裡她自然是怎么都看不惯美津子的一举一动。田裡的力气活美津子是一概不沾手,做丈夫的又牢牢地护著她、顺著她。一嫁过来就宣佈不干农活,后来为了看病,又常常离家到很远的医院去。对此,阳介不仅毫无怨言,到了医生指定的日子他自己还兴冲冲地往医院裡赶。即使这样,至今却还是怀不上孩子。大把大把的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到了没有止境的治疗裡头。对于这样的媳妇,国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国代,这些事情确实是够你操心的。」原田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赶快打断了国代的话。他随即拿起一盆不常见的花苗打算询问以后开花会是什么颜色。岂料国代不愿就此罢休,执意要往下说:「这不,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啦!再不让我抱上孙子可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原田,你那儿多好,稳重能干的女婿愿意上门来,自家的生意又做得红火,外孙也长大了,真是没话可说。跟你们家相比,我们阳介可是倒霉透了。」眼睛扫著木板上那些花苗,国代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

真理奈皱了一下眉头并将脸也扭了一边,这两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迅速、不露声色,就好像刚才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似的。长在大家族中的真理奈从小就习惯了家族中错综複杂的人际关系,她完全懂得该如何应付眼前这尴尬的情形。从她的脸上绝对看不出有半点同情美津子的表情,有的只是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说:「你们还有完没完呐?」她的眼睛看著别处,故意避开美津子的视线。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经知道只有这样做才最不会伤害对方。

这时,国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都说崖上的那棵垂梅不吉利呢。」

「垂梅?你是说崖上那棵驱邪的垂梅?」

崖边有一棵很大的垂梅,树根扎在一大片红土中,树的四周却是寸草不生。那个断崖陡得很,不知情的人猛地看到,真会以为那是到了地面的尽头。

断崖在老宅的东北面,美津子听说祖辈上某一代的当家人认为这样的风水不吉利,于是就在崖边种上了这株白梅来驱邪避鬼。

「又有人跟我说应该去请人来算一卦。」国代一直就很相信算卦,无论是八卦、占卜,还是祈祷师、巫师她都信。不管是谁介绍,她都会把这些人拉到家裡来,或是请他们算命或是带到后院的小庙裡去做祭拜。

「他们告诉我那棵大垂梅专门吸人的精气,说是被它吸走精气的人不是生病就是浑身乏力,要不就是运气越来越差。」

「那垂梅有这么厉害?」原田的声音既不像苦笑也不像叹气,显得有些尴尬,因为他已经注意到美津子和真理奈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是啊。可这棵梅树在这个家裡一直是给当作宝贝的,砍了又不成。」国代边说边摇头。

美津子听阳介说过,笃信巫师和算命先生的是阳介的祖母。他祖母原先生有二男一女,但两个儿子都相继夭折了。

熟人给介绍了一个不知是算卦先生还是巫师到家裡来,一番查看之后,说是受后院稻荷神[注:指狐仙。——译者注]之託,告之主人稻荷神很生气。但是后院裡并没有被供奉著的稻荷神,众人因此而觉得很奇怪。他们向巫师询问,得到的答覆是稻荷神应该在后院的东南方向上。柛原家的院子是和后山连在一起的,可以说整座山都是院子。于是家人被动员起来,沿著东南方向分头去寻找。结果,真的在朽木枯草之下找到了一处小庙的遗迹。

阳介的祖父率众人重建了小庙。他将象徵神体的青铜镜细细地研磨一番,然后又重新供在庙裡。同时,他又请人做了一个略小一些的铜镜,将其供在庙的正面。另外,刻有阳介祖父名字的牌坊也竖在了庙前。这一切据说都是按照那个巫师转达的稻荷神的旨意去做的。

从此,家人每天必去庙裡上供、祈祷,两年后,阳介的父亲恭藏生了下来,日后又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从此,柛原家对院裡的稻荷神更是敬重万分,每月初一和十五的祭拜就从未间断过。

除了自家庙裡的守护神外,阳介的祖母还十分热衷于到京都所有的寺庙去参拜。不仅如此,只要打听到有好的算命先生或巫师,她都要请到家裡给这个家以及家人的将来掐算一番。

大概是受了婆婆的影响,国代也喜欢请这样的人来家算卦。自从恭藏得了肺癌以后,国代更是迷上了算卦。虽然算命先生和巫师最终都没能挽留住恭藏的生命,但国代至今还是很相信那一套东西。

「就是这棵梅树吸走了阳介的精气。想到这一层,我就恨这棵树。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棵树可是很早以前就种在这个家裡的。」

「可不是嘛,如果说这棵梅树会吸人精气的话,这个家早就绝尽了。所以我说,和这棵树是没有关系的,国代。」

「不对,阳介是个健壮的孩子,他只会把邪气赶走。但是不还有把邪气招进来的人吗?」国代紧皱眉头喃喃地说道,「一想到是那个瘟神在作祟,我就心疼我们的阳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原田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才说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我想得太多,阳介再过两年就四十了。马上就四十的人了,还没有孩子,你说这是这么回事吧。」

真理奈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吐了口气,但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4

三月十五日是祭神的日子,这天,叔叔义之上老宅裡来了。柛原家的稻荷神社是在东南方向即辰巳方向上,所以族中就将之称为辰巳稻荷神社。每个月的十五日,亲戚们都会送来供品。每到这天,国代就指挥阳介和美津子将祭神酒、蔬菜、活鱼等供品装在专门的方盘子裡供到坐落在山脚下的庙裡去。阳介和美津子还负责将杨桐枝、纸钱等祭神用品搬到庙裡去。从老宅出来,沿著一条平缓的山路走上五六分钟就是稻荷神社了。供品往往很多,他们二人总要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

阳介父亲身体好的时候,每到祭神日,各家亲戚都会派一名代表前来老宅参加玉串奉祭[注:祭神的一种佛事。玉串是祭神用的一端缠著布条和纸条的杨桐树枝。——译者注]仪式。但自从他病倒后,奉祭仪式就被简化了。如今,祢宜[注:神社中主持佛事的一种神职。——译者注]念诵祝词的时候常常就只有国代、阳介和美津子三个人在旁边守候著。

「我是想来看看断崖上的梅花的。」义之的话说得絮絮刀刀,说是到了他现在这样的年纪,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看到老家的梅树开花。国代嘴上应和著,心裡却很紧张。

云之的梅花开得晚,通常要到二月底花蕾才开始渐渐绽开。加上今年冬天又比往年长,因此虽然时节已是三月中旬,但是崖上那棵垂梅眼下却正是花儿开得最盛的时候。那些弯弯的枝干就像是从粗壮的主干上涌出的喷泉朝著天空喷泻而下,枝干上则缀满了无数盛开的梅花。远远望去,那树又很像是肩披白绢亭亭玉立的少女。树影给崖边嵌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义之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梅花,然后就来到辰已稻荷神社裡。祢宜看到家人都已到齐就开始念诵祝词。玉串奉祭的仪式顺利地进行著,十分钟左右,整个仪式就结束了。像往常一样,国代恭恭敬敬地将祢宜送出大门,阳介和美津子则忙于收拾那些供品。

义之在老宅的佛堂裡等著阳介他们。自从一年前在自家院子裡摔了一跤之后,义之的右腿就不大灵便了,近来走路已经离不开手杖。即使是席地而坐他也无法盘起腿来,只能是向前伸直了右腿。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才刚刚过了六十,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阳介将国代烫好的酒斟进叔叔的酒杯裡,义之端起酒杯象徵性地用嘴唇碰了碰,然后抬起头来说道:「大概是岁数大了,一点酒量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国代笑著答道。

「真的,这把老骨头已经不行啦。」说著,他把酒杯放回到了桌上,「孙子明年就要过成人节了,你想我还能不老吗?」

「那个阿健明年就要过成人节了?」

义之笑著点点头:「搞不好,我都可以抱上曾孙了呢。」

义之的儿子雄一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了儿子健太,如果现在阿健也像他父亲那样早婚早育,那么义之真的就该有曾孙了。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国代感慨地点点头。

健太现在是京都一所私立大学的学生,遇到放暑假他都会带著大学同学到阳介这裡来打短工。

「身体怎么样,阳介?」义之一边在火盆上暖著手一边问道。

「托叔叔的福,身体好著呢。」

「美津子怎么样?」义之抬起头看著端著碗筷走过来的美津子。

「我也好著呢,谢谢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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