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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那就好。无灾无难就比什么都强。」

等美津子将菜餚分放在每个人面前的食案上之后,义之掏出了香烟。

「趁大家身体都好的时候,我想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先说一说。」他用食指蹭地将香烟盒挑开,然后抬起头来。坐在他对面的国代此刻腰板挺得笔直,嘴唇紧紧地抿著。阳介脸上不以为然:怎么,又来提那事了?

义之打住话头,只管给香烟点火。从两三年前开始,他就经常提起本家继承人该怎么办的问题。到了今年,他一会儿说健太马上就要长大成人了,一会儿又说健太的弟弟翔太已是高中生了,一会儿又说真理奈也上了初中等等,总之,张口闭口说的都是他孙子孙女的事情。

「这样下去,总不能解决问题,嫂子你也放不下心啊,对不对?」

其实,大家都明白义之想说什么。他想说的就是要让不会生育的阳介夫妇赶快领养一个孩子作为本家的继承人。

「幸亏,说幸亏好像有点那个。幸亏雄一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现在这个时代,不一定非得由男人来继承家业,给女孩找个能干的上门女婿,一样能使家业兴旺。这样做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美津子一直很喜欢真理奈,真理奈也是从小就和美津子亲,收她做养女也不坏嘛。不过,当然啦,阳介和美津子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好了。」

「多谢你了。」国代抬起头来,「可阳介他们还是有可能生孩子的。」

「何以见得,」义之举起手打断了国代的话,「阳介,你就快四十了吧?」

「仔细算算,还有两年阳介才满四十呢。」国代回答。

义之举起酒壶催促阳介也端起酒杯:「美津子已经过了三十五了,你嫁到这个家也已经十三年。嫂子,你已经等得都快没有耐心了吧?所以我说美津子,为了让你婆婆早日安心,你一定要和阳介一起好好地想想将来该怎么办?」

「不,我,」不容国代分辩,义之显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接著往下说:「嫂子,你可无论如何不能让本家断了香火啊!要是真的断了香火,连我都无法向死去的哥哥交代,更无脸面对众亲戚呀。要是阳介夫妇一直不能生孩子,那咱本家不就无人继承吗?为了保住本家,就应该从旁系中,可以从我的孙子孙女中领养一个孩子嘛。不能总一直这么下去,过去我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由著你们。可是眼下美津子嫁过来已经十三个年头,她不能生孩子是个事实,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边往阳介的杯子裡倒酒边喃喃自语:「嫁到夫家三年,」美津子听罢刷地变了脸色,她深深地把头垂了下去。

日本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嫁到夫家三年,不生儿育女就要被休。义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当著国代的面,他到底不好意思把整句话全都说出来。

在年龄上,义之比国代年长,但论辈分国代却是本家的嫂子,因此义之对国代是很恭敬的。他对国代恭敬不为别的,纯粹是为了提高本家的威望。通过提高本家威望从而对外显示出他们旁系的价值和威严。不过今天他的态度却很不寻常,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像是心平气和,但是话本身却很厉害,有一种先发制人的架势。

「因为不能生孩子,旁人也不能说那你们就该离婚。阳介,你小子脑子裡大概也不会起念头要和美津子离婚再娶年轻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我没说错吧?」义之大声地笑了起来,「不过嘛,如今这个时代,说这些也没有用,眼下已经不兴这些了。再说,我也不是那种顽固守旧的人。」他一手拿香烟另一隻手靠在火盆边上上下翻动著取暖。

阳介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跟前的食案不接叔叔的话。火盆裡的炭块啪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咱可以先不说那些。但是不管怎么样,该好好合计合计这今后该怎么办。该解决的事情现在不解决,以后就麻烦了。」

其实,来劝说阳介夫妇赶快从亲戚中领养一个孩子作为本家继承人的不光是叔叔义之,家住鞍马的姑妈照子也从去年开始就已三番几次地来提过了。

「有人会来这裡说三道四的,鞍马那边的话你们可是绝对不能听啊!」义之吐了口烟,「鞍马宝屋的事,嫂子大概也已经听说了吧?」

照子的大儿子继承家业,在家务农。小儿子忠彦从京都一所私立大学毕业后在大坂一家贸易公司任职。在那裡干了六年之后忽然辞掉了工作,在鞍马寺附近的门前钉开了一家叫宝屋的礼品土产店。那时候美津子刚嫁到柛原家不久。

她听说忠彦比阳介略为年长一些,景气好的时候,他在新京极和岚山都开起了分店,有段时间还做起了房地产生意。那时候他和太太居然搬进了南禅寺附近的高级公寓。但是随著泡沫经济的崩溃,忠彦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为了替儿子还债,照子忍痛卖掉了家裡的许多农田。

「听说他们还欠著一大笔债呢,本家要是和鞍马有了瓜葛,那事情可就大了。」义之继续唠刀著。

眼下忠彦像是在大坂开了一家礼品店,照子的大儿子信彦对于母亲擅自卖掉土地为弟弟还债的做法至今还耿耿于怀,一家人的关系非常紧张。在这种情况下,照子向全家人拍了胸脯,一定要让本家收信彦的小儿子芳树做养子。

芳树还在上中学,如果本家将他收为养子,那么本家的财产就等于全都归了鞍马所有。就信彦来说,做生意失败的弟弟给家裡带来的损失就都可以弥补回来。随著鞍马那裡收养子计划的不断明朗化,不难想像,作为唯一能和本家讨论此事的照子在家中的地位肯定是大大地提高了。

「话说出来有些不太好听,鞍马那裡实在是不正经啊。没能耐却偏要去做什么生意,结果搞得一败涂地。让这种家伙住进本家来的话,那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义之将手从火盆边上抽回来,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本家要是真的完了,等我死后到了阴间可实在没有脸面去见我哥哥啊!」

难怪国代平时经常对阳介唠刀:你叔叔姑妈正计谋著要来吞併咱本家呢。远亲当中也有不少人跑来提收养子的事,但是从血缘的远近上来看,他们都不能与义之和照子相比。

虽说恭藏另外二个妹妹也有很多后代,但由于妹妹本人早已过世,因而他们那两支旁系也就失去了敢于插足本家事务的威势。只要不是生在老宅长在老宅的人就没有资格来老宅和本家的当家人谈论家事。对于义之和照子来说,这本家是他们的老家,他们之所以同意将几乎所有的财产都让给大哥恭藏,为的是本家的繁衍和兴旺,这也是柛原家整个家族的期待。可是到了阳介这一代,出现了不能生育这样的严重事态。没有后嗣,就不可能有家族的繁衍。若是本家断了香火,那么整个家族从此也就无立足之地。

传统的旧式大户把血脉的断绝看作是一种耻辱,不能传宗接代就不能称之为家,这样的家族在社会上也不会得到相应的尊重。即使家中堆满金山银山,只要这些财产是由一代人所创下的,那么这一家就绝对是被列入新兴暴发户的行列,而没有资格与旧式大户相提并论。旧式大户之所以能够保持大户人家的矜持,就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有著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而能够证明家族历史和传统的就是血统。

从前的大户人家,如果做妻子的不能生养,可以把小妾生的孩子抱过来抚养。那时候街上还有玄人,也就是专为大户人家生孩子的女人。只要男主人没有生殖功能方面的障碍,家族血统的衍续就不会发生问题。

但是,到了现代社会,这种做法当然是根本行不通了。现代妇女也早就不具备为了家族的安泰和自身的地位而将小妾的孩子视同己出这样的观念。社会上也不再有那些玄人的存在,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交出去然后保证永远不再相见并且不向孩子的父亲索取任何回报。同时,如果与外面的女人在生孩子的费用上闹将起来,这家男主人就会成为周围的笑柄,整个家族在社会上的地位也会因此而一落千丈。

义之和照子想劝说阳介夫妇从亲戚当中抱养一个孩子作为本家的后嗣,这样就可保住血统的纯正和家族在社会上的地位。

「阳介,是做决定的时候了。现在你和美津子身体都还硬朗,从健太、翔太、真理奈这三个孩子中挑一个好好培养不就成了?让这孩子住到这裡来,管你们叫爸爸妈妈。这事正式决定后,我这老头子负责把孩子领到这个家来,由著你们管教。我可不允许旁人对你们说三道四的。这件事不能再往后拖啦,再拖下去的话,你们两个都要老喽。」义之平素对国代的客气和恭谦此刻消失得无踪无影,说话的时候他竟然扬起脸眼睛直视著国代。敢在本家嫂子面前这么说话,看来义之是动了真格了。

到了黄昏时分才总算把义之送走。他家离老宅也只有二十多分钟,但考虑到叔叔腿脚不灵便,阳介决定用车送他回去。国代和美津子将义之送出大门,目送阳介的车远去之后,国代默默地转身返回到屋裡,美津子关上了车库的大门。车库连著内院,车库门是那种折迭式的,只有胸口那么高,因此站在外面街上也能看得见院内的动静。虽然明知道阳介马上就会回来,但如果就这么开著门进屋的话,婆婆肯定又会责怪自己做事不仔细。怕受婆婆的责怪,她平时都随时注意将车库门关上。

国代回到屋裡,佛堂裡的电灯刚才送客时关掉了,昏暗的房间裡闪动著一线微弱的橘红色的光亮。有个淡淡的光影在悠悠地晃动著,那微弱的橘红色光亮原来是团烛光。佛龛的门打开著,香炉裡飘出的香味、供桌上水果那又酸又甜的果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国代跪在佛龛前,整个身体几乎缩成了一团。忽然那弯成圆弧形的脊梁骨抖动了一下,美津子听到了婆婆似坤吟般微弱的声音:「都是因为你。」

佛龛上竖立著无数的牌位,烛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贴了金箔的佛龛的内壁上,刻在牌位上的戒名此刻像一个个黑沉沉的硬块居高临下地逼视著美津子。

「做梦也没想到会让旁系说那样的话。」烛光像是被国代的声音压著了似的大大地晃动了一下,那些牌位的黑影也跟著摇晃了起来。「都是因为你,阳介就老是吃亏。要不是这样,旁系那些人敢当著阳介的面用那种口气说话吗?」国代抬起头转过身来眼睛紧盯著美津子,「你不觉得阳介很可怜吗?把阳介逼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还要赖在这个家裡?!」

黯淡的光线中,国代深陷的双眼迟钝地闪烁著。牌位的黑影在国代身后爬升,放在书桌上的经文如活物一般,上面的文字好像都浮动了起来。「只要你不在了,阳介就可以……」只要美津子离开这个家,阳介就可以再娶个年轻的后妻,给他生儿育女。

蜡烛的灯芯发出了即将燃尽的声响,一缕淡淡的黑烟升了起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味。美津子垂下双眼,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孙子啊!」国代弓著身子,头撞著榻榻米,哭出了声。

5

刚才还是皓月当空,清亮的月光透过树林将辰巳稻荷神社淡淡地映出了一个轮廓。现在,月亮虽然被云遮住,还是能够看见庙旁那个作为稻荷神来供奉的陶土狐狸,陶狐的眼睛和尾巴泛著一层暗光。烛台上的烛光随风摇曳,那陶狐尾巴的黑影也跟著不停地晃动。

寒气冰冷刺骨,美津子的手脚已被冻得失去知觉。牌坊旁边的草丛中冒著一股淡淡的热气,可以闻到一股从呕吐物中发出的酸味。

她一口气喝乾了杯子裡的酒,刚喘了口气,胃液就又开始往上翻滚。一壶祭神酒已经喝完,空壶就丢在放供品的方盘上。

她挣扎著想从牌坊底下站起来,但是烛光不停地摇曳,使她辨不清原本应该就在那儿的小庙此刻究竟是在哪个方向上。她有些站立不稳,刚要往前挪动脚步,忽然之间只觉得小庙晃了晃。不对,不是小庙摇晃而是她自己摇晃了一下。她一把抱住牌坊的柱子然后缓缓地抬起头,四周群山的黑影又深又浓,凝神细看,看到的只能是愈加浓重的黑色。双手摀住耳朵,还是能够听见那一阵又一阵摇撼山林的风声。从祭神日那天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天。

那天夜裡阳介很晚才回来,说是喝了酒,所以是走著回来的。洗完澡,他立刻就钻进被窝独自睡去了。

往常,阳介总是将自己的胳膊枕在美津子的脖子下搂著她睡觉,但是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背朝著美津子,几乎连话都没跟她说。

「我说,」美津子衝著阳介的后背,「你送叔叔回家的时候,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阳介没有应声。「那件事,阿阳你打算怎么办呢?」黑暗中美津子睁大了双眼,她看到阳介躺在那儿纹丝不动,「我都依你,阿阳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过了生日,美津子就三十七了。自己这辈子说不定是不会生孩子了,若是按义之叔叔和照子姑妈所说的,阳介若再娶个年轻女人,他大概还能有孩子。

对于亲戚们的计谋和母亲的逼迫,阳介心裡实际上已经屈服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无法面对美津子。

美津子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第三天晚上阳介都背朝著她,美津子彻底失眠了。

第三天晚上,她悄悄地离开了卧室。从楼上下来穿过饭厅,她在水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在犹豫要不要开灯,国代的房间就在附近,可千万不能弄出声音来。

厨房间门口的防盗灯亮著,那昏暗的灯光照著和土屋连在一起的厨房。宽敞的厨房间此刻静寂无声,饭桌旁边的水房和已经废弃的灶头都笼罩在一层黯淡的阴影裡。灶头砌著白色和绿色的瓷砖,由于年代太久,瓷砖表面变得很暗,已经看不出原来该是什么颜色了。

土屋一半是泥地另一半铺著木板。这厨房实在太大,即使是在白天,厨房裡头也不亮堂。虽然屋顶上有用来採光的天窗,可飘落下来的树叶老是黏在天窗的玻璃上挡住了光线。

听国代说,从前,一大家子的人每天都聚在这个有十块榻榻米那样大的大厨房裡吃饭。开饭的时候,偌大的厨房裡坐满了人,都显得有些拥挤。国代刚嫁过来时,家裡每天都要在那个大灶头上煮上三升白米供家人和雇工们吃。

在山林裡干活的壮劳力们的饭量大得惊人,新婚时阳介饭量之大著实让美津子感到吃惊。对于阳介来说,割草剪枝这些都是一年到头干不完的重劳动。砍伐树木虽然有电锯,但使用时必须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把握住手中的机器,持续几个小时干下来,即使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也会累得够呛。

从前,每到吃饭时间,在山上干活的男人们、正在长头上的孩子们以及閒居在家的老人们都会围坐在很大的食案前吃饭,而雇工们则都端著饭碗默默地坐在土屋旁边的矮桌前吃饭。每顿饭都会有几十个人同时聚集在这个大厨房裡。

现在,家裡只有国代、阳介和美津子三个人,每天只煮五小碗米的饭,而且还用电饭煲。难怪国代对美津子说,你多省力啊。

家裡宽敞的空间应该由众多的子孙来填满,只住三个大人的话,偌大的宅子就显得冷清寂寞。

美津子的手刚触到柱子边上的电灯开关,只听国代房间裡传出了拉门的声音,顾不得多想,她蹭地推开厨房的大门就跑了出去。

只穿著睡衣的美津子不停地朝前奔跑著,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来到了稻荷神社的跟前。

黑夜中的小庙,只有包在金具上的金箔此刻泛著微光,褪尽了红色的柱子像是朽蚀了的大树,摇铃上红白相间的布绳摇把也旧得褪了色,只有用黑墨写的阳介的名字此刻清晰地呈现在淡淡的月光之下。

美津子停住脚步在牌坊下面蹲下身子让自己平息下来,她一边耸动肩膀喘著粗气,一边慢慢地抬起头,只见四周的群山黑得更深了。

供台下有个柜子,裡面放著神具和一升装的祭神酒。美津子打开柜门取出火柴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烛光映出了小庙和牌坊的轮廓,烛光也使那个陶土狐狸的尾巴在牆上投下了一个浓浓的黑影。

供品盘上放著两个祭神用的酒壶,三天前祭神的那个早上她从供台下取出酒瓶给酒壶裡灌满了酒。

此刻,她一手端起酒杯,另一隻手拿著酒壶往杯裡倒酒。一口酒喝下去,就像是一团滚烫的东西落到了胃裡,嗓子眼裡顿时感到一阵灼热。喝乾杯裡的酒后喘了口气,美津子的视线停在庙后面那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呼地刮来一阵大风,山中起了骚动。陶狐的眼睛放著光,它口中衔著的布卷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繫在摇铃上的布绳摇把被风吹起,「噹啷」,夜空中响起一声乾涩的铃声。

她凝视著纸钱下面的神镜,只见发黑的铜镜上面锈迹斑斑,什么都照不出来。拿在手上,冰凉冰凉的,手指触摸到的是毛糙的镜面。

报应啊!

记得结婚后第一个祭神日的前一天,她打扫了稻荷神社。当时她的手碰到了神镜,国代看见后紧皱眉头,斜眼盯著她:「那是神灵的镜子,碰不得的。」

「碰碰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神体。」阳介想替美津子打圆场。

「废话!如果是神体的话,只要看上一眼,你的眼就会瞎掉。你这个浑小子!」国代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此刻,美津子捧起表面浮著一层铜锈的神镜,将脸凑了上去。这所谓的镜子简直就像是块扁平的石头,不像普通的镜子可以照出人物和风景来。这样的东西能照出什么来呀?连人的脸都照不出!放下神镜,她又开始往杯裡倒酒。平时,她是不喝酒的,不知道是因为不会喝还是因为山中寒冷的夜气,喝下去的酒在胃裡一直都是滚烫滚烫的,嗓子眼裡像是烧著一把火。她将手按在脖子上,冰凉的手指起到了降温作用,她感到一阵舒服。

那陶狐的嘴巴半张著,露出尖尖的利牙。尾巴上的金色已黯淡,耳朵裡的红漆也几乎全都剥落了。远处,传来了狐狸的叫声。

美津子蹲下身子,手裡还握著酒壶和酒杯。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似乎飘了起来,大地也在脚下摇晃不停。

这以后的每天晚上,美津子都到稻荷神社来,今天已是第七个晚上了。酒壶喝空了,她就从供台下面拿出酒来加满。没有启封的一升装的瓶酒还有好几瓶呢。

她靠在牌坊的柱子上,一边喘息,一边看著有自己呕吐物的草丛。她记得昨天自己也是吐在同一个地方,可刚才看了看,吐过的痕迹是一点都没有了,大概是让狐狸给吃了吧。

由于每天晚上都是很小心地从卧室裡溜出来,不敢弄出声响,因此美津子只能匆匆地在睡衣外面披一件羊驼绒的毛衣。但是她并不觉得冷,意识矇矓之中,她只觉得有一股热流在体内渐渐地扩散开来。

月亮被云层遮得牢牢的,星星也不露面。愈是想看个究竟,漆黑的夜色就愈加变得深不可测,她被孤零零地遗弃在黑夜之中。

「你在干什么,美津子?」

牌坊的那一头,站著阳介,睡衣外面罩著一件羽绒服。他嘴裡哈著白色的热气,满脸惊讶地歪著头。虽然烛光将他的脸色染成了橘红色,但还是不难发现此刻他的脸是铁青色的。

「你在干嘛?问你呢!」阳介蹲下身子使劲地摇著美津子的肩膀。

「我在苦忍。」她边说边用力甩开阳介抓著她肩膀的手腕,「我要回家。」

「就为了这个,你都在干些什么呀?!」美津子将脸扭到一边:「阿阳,我要回去,回大津去。」她的娘家在滋贺县的大津市。听到此话阳介的双眼开始透出愠怒的神色:「回大津?为什么?」美津子摇晃著脑袋,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心裡在说,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嫁到传统的大户人家来,不会生孩子,这做媳妇的在这个家裡是无立足之地的。一直用治疗不孕症作为藉口来拖延时间,无非就是想让这一天来得慢一点。

阳介从她手裡夺过酒杯酒壶,将它们放回到供品盘上。他蹲下来打开供桌下的柜子:「每天晚上你都喝酒了?」

「嗯,」美津子点点头。

「为什么呀?」阳介抓住美津子的肩膀。

「为了能够熬下去。」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阳介摇著美津子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可是任凭阳介粗暴地猛摇美津子的肩膀,美津子却始终将脸扭向一边,就是一声不吭。

「你傻啦,你!」阳介的手抡到她的脸上,她一下子跌倒在牌坊下面的草丛中。

「我不该打你,原谅我。」阳介立刻蹲在美津子跟前。

美津子双手撑在地上,仰起脸,她闻到了呕吐物发出的怪味。她的手臂在发抖,酒精使她的肌肉鬆弛,鬆弛的肌肉几乎支撑不住她自身的体重。就在阳介伸手去搀扶她的时候,他突然啊地叫出了声:「你,你一直喝到吐成那样?」他看见了草丛中的呕吐物。「美津子!」阳介回过头来,铁青的脸几乎变了形。美津子忽地站起身,逃也似的往庙裡跑。她双手撑在供桌上叫著:「我还是回大津去。」此刻,积攒在她体内的热量无处可去,一股脑儿地全都涌到了脸上。因此儘管手脚冰凉,可是从脖子一直到双眼就像是被火烤著一样灼热可炙。

「我得走,我早就知道。」她衝向小庙时卷起的一股小小旋风使烛光晃动了几下,陶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衔著布卷的嘴角在烛光中微微地翘起著,像是在嘲笑她。

「阿阳,现在你我都已经到了极限。」

作为一个传统大户的继承人,从来都是家人和亲戚们围著阳介转。在他的生涯裡,事事一帆风顺,他不必为某件事去争取去挑战。这是处于阳介这样地位的人的特权,也是他们这类人的命运。对于他们来说,生活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他们不会受外人的委屈,既定的人生道路也决不会遭到改变。只要不过分放荡,不惹出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丑事来,他们毫无疑问将会有一个平稳而富足的生活。因此他们不需要去和别人竞争,也没有到社会上去锤炼一番的必要。他们所肩负的责任和义务就是继承血统和财产,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什么烦恼事情都不会有,阳介也就能够平静安宁地度过一生。

「这样下去,即使我们一起过,还不是重複那一套?」

「你是说看病的事?」

背朝阳介,美津子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我们两个已经没法在一起过了。」

阳介很吃惊:「这怎么可能?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如果不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陶狐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它那圆滚滚的胸口涂著金色涂料,一道道突起的纹路就像是毛笔胡乱涂抹后的痕迹,在烛光中泛著暗暗的金光。

「事到如今说这些干什么,美津子?」那头传来了阳介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烛光摇曳,陶狐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美津子紧皱著眉头眯缝起眼睛:「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这不是在看嘛。」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阳介忽然像小孩子一样口齿不清了。

美津子抓起了神镜。

「你要干什么,美津子?」

只见美津子举起神镜,阳介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神镜的一角擦过纸钱,发出卡的一声。几乎就在同时,阳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被阳介裹住了的美津子手裡还拿著神镜,但身子却动弹不得。阳介压著她,想夺下神镜。美津子向前伸直了下颚,对著神镜狠命地咬了下去。顿时,一阵木木的疼痛从她的门牙一直扩散到鼻根。但她仍旧使出浑身的力气紧紧咬住不放。口中渐渐生出一股苦味,冻僵了的嘴唇开始豁裂。

「美津子!」阳介叫了起来。

卡嚓,神镜上传来了响声。与此同时,美津子口中流出了一股温热的东西,这东西既有盐的咸味又有铜锈味。

「你给我鬆口,美津子!」

啪哒一声,一团血块掉在了神镜上。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给我鬆口吧,美津子!」阳介的胳膊使劲地用著力,声音裡带著哭腔。鲜血从美津子的嘴角流向她的下颚,然后再变成血珠子成串地滴落下来。

「反正,你是连手指都不碰我了。」听到这话,阳介的胳膊一下子就瘫软了。美津子拨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你是说我们还可以一起过,你真这样想的吗?」她牢牢地盯著阳介的眼睛,鲜血顺著她的下颚流到脖颈,然后再滴到毛衣上,她胸前的那一片红色正在慢慢地扩大。

「你回答呀!」她的下颚和脖子冰冷冰冷的,从嘴裡流出来的热血遇到寒冷的夜气,温度就急剧下降。但从体内涌上来的热量使她觉得似乎全身都在沸腾,整个身心都被带入到极其亢奋激昂的状态之中。

阳介嗓音嘶哑:「你不用回娘家,就留在这个家裡。」

「说得好听!阿阳你不是已经和我恩断义绝了吗?!」和内心极度亢奋的状态相反,美津子的声音显得很低沉。

又起风了,大山深处迴响著一阵阵树木相擦的沙沙声,这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最后,它们彙集于一体,空气中就传来了震撼群山的巨响。

「你想得太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美津子紧盯著阳介的眼睛,「到了排卵期,你也不碰我。」她歪著头,一丝笑意爬上了她还在淌血的嘴角。

阳介半张著嘴,深深地吐了口气,眼睛裡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总是这样,当别人突如其来地告诉他某件他不曾预料过的事情并且又要求他立刻採取行动的时候,他首先表露出来的总是那与生俱来的善良老实的本性,结果他就总是无法靠他自己找出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反正,你是想好了要和我分手的,所以连手指都不碰我一下。」

「怎么会呢?」阳介紧紧地抿著乾燥的嘴唇。

美津子瞪大眼睛,两根眉毛用力向上挑著,头高高地昂起:「那么你说,从今往后,我们怎么一起过呢?」

「还和以前一样呀。」

「和以前一样?」繫在摇铃上的布绳摇把在风中晃动,它的下摆轻轻地敲打著美津子的肩膀。

阳介挺起胸说道:「是的,什么都不会变。」

布绳摇把的下摆拍打著美津子的肩头啪哒啪哒地作响。

「要是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去做。」

阳介歪起脑袋琢磨著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晚上是我的排卵日。」

阳介沉默了,垂下了双眼。

「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去做呀。」美津子甩开靠在肩头的布绳摇把,扯下了身上染血的毛衣。阳介铁青的脸紧绷著,倒退了几步。美津子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直直地盯著阳介。

一阵山风刮来,从大地深处传来了山摇地动般的巨响。

美津子从阳介手裡接过神镜,阳介还是纹丝不动。她转过身去将神镜重新放回到供桌上,镜面上的血痕清晰地呈现在烛光中。

好热啊!她的舌尖感觉到了口中的血块。一股沸腾的热流从身体深处往上喷涌,这滚烫的热量加速著全身血液的流动,她的身体已无法容纳这股不断膨胀的热流。她转过身来面对阳介,阳介还是一脸迷茫的神情愣愣地呆立在那裡。

忽然,她仰头瞥了一眼天空,月亮还被遮在云层裡。她微笑著脱掉了染有血迹的睡衣,扔到一边,烛光照著她的裸体,在她的乳房和腰部投下了一层阴影。她举起手将手掌搁在头上审视著自己的手臂,刚才擦嘴角时沾在手上的鲜血此时已经乾硬并发黑,指头弯曲的时候,这些乾黑的硬块纷纷落下。

她丝毫感觉不到寒冷,血液循环的加速使她手指、胳膊的温度开始回升,胳膊在烛光中被染成了橘红色,为肌肤表面陡增了一层艳丽。她搂住阳介的肩膀,将自己的嘴唇向他靠拢过去。就在他们嘴唇相接的那一刹那,她把嘴裡的血块顶了出去。阳介的嘴唇颤抖著,但她的舌尖使劲地用著力,她的手同时又到了阳介的喉结上。当血块从嘴裡整个地被顶出去的时候,阳介的喉结大大地动了一下,毫无疑问,他已经嚥下去了。美津子抚摸著阳介的头。

「美津子!」阳介叫著,他那抱住美津子的双臂顿时有了力量。美津子被他抵在庙牆上,「?噹」,传来了一声身体撞在陶器上的响声。身旁的烛光还在晃动,牌坊的暗红色渐渐地渗透到美津子的眼角裡。阳介吻著她的脖子,握著她的乳房。他提起她的双腿,更加用力地向她压去。阳介的身体像火一般地灼热,急促的呼吸使他的肩膀和胸口高高地突起,美津子的身体被他剧烈地摇晃著。

儘管双眼紧闭,那牌坊的暗红色像是在美津子的眼底裡打上了烙印,再也无法抹去。摇铃上的布绳咚的一声又撞到她肩上。一阵山风呼啸而来,蜡烛的芯子在风中辟啪作响。美津子握紧了布绳,高高地举起双腿,迎著阳介而去。

6

四月一日又是一个祭神日。这天,高仓照子从鞍马赶来了。

相随而来的还有她的大儿子信彦和读中学的孙子芳树,这阵势把国代都吓了一大跳。

照子穿著带有家徽的黑色和式外套,裡面是深灰色的绸缎和服,和服的下摆被拉起一角掖在腰带裡。她扭著肥胖的身躯跨著大步走来,这样子还是和当年美津子新婚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虽已年过七十,那肥胖的身躯还是依旧。厚实的肩膀裹在黑色的绸缎外套下面仍显得鼓鼓的。她的颧骨很高,脖子也粗,嗓门更高。她站在门口的那声招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声音会产生出一种奇妙的共振。美津子知道照子小时候,她的两个弟弟相继夭折,唯独她却无病无灾、健康地活了下来。只要看她那结实的身躯也就可以猜出这其中的道理了。

照子身后站著信彦,他的身体有些发胖。他身穿藏青色西装,被太阳晒黑的脸似笑非笑。那高高的颧骨和双眼皮的大眼睛是来自照子的遗传,宽阔的肩膀显得很结实,看他的身板,可以确信他是柛原家的血脉。

站在信彦身旁的芳树长得很瘦小,不像他父亲。因为是穿著校服,知道他是个中学生,要是穿上便装,淮被当成小学生。只见他半张著嘴,露出一口排列不整齐的牙齿。这孩子连句像样的问候话都不会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他的祖母和父亲都是很深的双眼皮,可他却是肉泡眼,而且还老是眨个不停。

「今天是祭神日,我寻思著让芳树也来参加。」照子颧骨下面的肥肉抖动著。

「哎呀,大老远地赶来,辛苦你们了。」国代穿著带袖的围裙站在大门口迎接这一行。「阿芳真是长大了。」国代招呼著芳树,而芳树却仍旧是一副呆呆的神情。

辰巳稻荷神社前已放好了八脚供桌和供品,祭神的淮备都做好了。祢宜也已到场,于是众人一起来到庙裡,祭神仪式随即就开始了。

念完贺词后,像往常一样,阳介第一个从祢宜手裡接过玉串即杨桐枝。按规矩,玉串奉典必须从当家的一家之主开始。在阳介二拜二拍手之后,接著做祭拜的是国代和美津子。

本家的祭拜仪式顺利结束,祢宜很自然地淮备把玉串交给照子。

这年轻的祢宜没有见过住在云之之外的柛原家的旁系亲属,当然他也就不认识照子她们。按规矩,遇到这种场合,奉典仪式可以从年长者开始。

「等等!」照子大声喊道,祢宜惊讶地抬起头。「先给这孩子。」照子双手搂著站在她身旁的芳树的肩膀。祢宜点点头,将玉串递到芳树跟前。芳树抬头看看照子,嘴依旧是半张著。

「去把这个献给神灵。看见了刚才叔叔婶婶是怎么做的,对不?」照子原想小声叮嘱孙子,但她的声音总是传得很远,站在对面的美津子她们听得一清二楚。芳树点点头,接过了玉串。他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捧著玉串向供桌走去。「哎,要两隻手捧的。」听到照子的提醒,芳树赶紧用双手托起玉串。走到供桌前,他把玉串放了上去,然后又不安地回过头来看照子。在照子的督促下,他啪哒一下垂下了脑袋,然后合掌作揖,那样子活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子。

进到老宅的佛堂后,照子又让芳树第一个给祖宗祭拜。芳树听任祖母的摆佈,那嘴巴一直是半张著,神情木呆,一对总像是睡意矇曨的眼睛老是眨个不停。

在佛龛前祭拜完毕,众人围桌而坐。这时,照子笑眯眯地开了口:「我说,美津子,芳树可是个好孩子,考试总是拿第一名。」

美津子边佈置著碗筷边随声应和著。

「这孩子脑子也聪敏,脾气又好。要是咱本家有了像样的继承人,那可就万事大吉了。」

美津子启开啤酒瓶,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国代咧著嘴,但极力保持著平静的表情,忙著往桌上放下酒菜。

「这不,信彦也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琢磨著,这样做祖宗一定会高兴。」

听著照子这番一厢情愿的话,连国代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请,」美津子拿著啤酒瓶,向照子劝酒。

「多谢啦。」照子在膝盖上铺上雪白的手绢,拿起了酒杯:「信彦说了,美津子人好,让芳树过去他放心。这么好的儿子肯放手,他也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真是难为他了。」信彦似有些难为情地笑著,频频点头。

国代总算挤出了一句话:「真是太让你们费心了。」

信彦是典塑的乡村农民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显露出他城府不深的内心世界。但是,乡村农民对于土地的执著心要比任何城裡人都强烈好几倍,照子也是如此。加上她性格主观武断,国代担心万一自己说话不妥当,引得她发起脾气,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因此她提心吊胆地陪著小心。

「幸亏我们家已经有了传代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是这样吧,信彦?」信彦点点头,很自豪地说道:「我们家代代身体都结实,芳树从来没有生过病,他的哥哥身体也没有问题。这一点,请放心好了。」

「芳树从上小学起,老师就一直说他聪敏,有观察力,是个观察敏锐的孩子。」照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隔著桌角,阳介坐在照子的另一边,他默默地吃著菜。

「这话咱只能在这裡说,其实孩子他妈原先不肯,因为这孩子太有出息。可我劝她在这上头要忍一忍。咱本家要是断了香火,可怎么对得起祖宗?我们家已经有了后代,要是光想著自家的孩子可爱,捨不得放手,而对本家的困难视而不见,那就实在太自私了。被我这么一说,孩子他妈才总算答应的。」

「请,」美津子拿著啤酒瓶向信彦劝酒。「多谢,」信彦端起酒杯,但视线还是停在照子的脸上。照子还在喋喋不休:「我呀,把咱本家的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信彦也好他媳妇也好都懂我的心思,真是太难为他们了。他们也关心本家的事情,想著本家应该有一个可靠的后代。」

「我说,美津子,」照子调过脸来对著美津子,「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女人一生当中,这是最辛苦的一件大事。不过呢,即使没有孩子,可以从亲戚裡面领养一个,把他抚养成人嘛。你作为本家的媳妇,如果能这样做的话,也算是尽心尽责了。」

信彦垂著眼皮,频频点头。

照子的声音更大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相反,这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阳介将杯裡的啤酒都灌进了肚裡,美津子正要为他添酒,他却自己径直拿起身边的酒瓶打开了瓶盖。

照子衝著芳树叮嘱道:「芳树,你要管坐在这裡的叔叔婶婶叫爸爸妈妈,你不孝敬他们可不行。」芳树张著嘴,点点头。

「你们看,就是这么回事了。我已经负责把家裡人都说服了,你们就放心好了。」照子得意地抬起头,脖子上的肥肉跟著抖动了几下。

这时候,只听见从芳树那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如小鸟鸣叫般的声音,那人工合成的声音极有规则地变化著。只见芳树张著嘴,视线集中在桌下他自己的膝盖上。众人朝他那边看去,原来他膝盖上有个游戏机,他正全神贯注地按动上面的按钮。

阳介瞅著照子,满脸厌恶的神情,国代也皱起了眉头,可是照子和信彦却毫不在意。

「我是为了想让你,美津子可以轻鬆一点,当然也是为了想让国代可以放下心来。不这样做的话,咱本家就要断香火了。」

游戏机那辟辟啪啪的声音持续不断,对有孩子的家庭来说,这类声音大概早已习以为常,但在美津子听来实在是刺耳,阳介和国代也都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

「大姐,这事今天咱们就说到这儿,你看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呀,国代。我都已经下了决心要把这么有出息的孙子送给你们,孩子他自己也愿意了。这么好的事情要赶快定下来才是。我说的对不对,美津子?」

「唔,」美津子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怎么,美津子,你还不明白?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你著想啊。」照子搁下筷子,眼睛紧盯著美津子,「你这阵子都在北大路的牙医那儿看牙,对不对?」

「是的。」

「没生过孩子的人,牙倒会坏。」照子高声地笑了起来。「好,不说这些了。」她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向国代。信彦挺直了上身,正了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势。

「今天是祭神日,是个好日子。先不说正式决定,就算是立个口头约定吧,咱本家的事不就解决了吗?你们说呢?」

「那个……姑妈,」阳介开口了,「多谢您的一片好意。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你真是一点都不著急,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照子的嗓门大了起来,「我已经等了十多年了,够长了吧。怎么,往后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让时间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再过十年,阳介你就是五十岁。你们两个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裡的地位?」

国代惊恐地俯下身去,阳介被迫沉默著。「我是为了你们著想才带了芳树来的。」

「没有这个必要。」美津子说道。

「你,又说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照子衝著美津子苦笑。

「我,怀孕了。」

「什么?」照子睁大了眼睛,阳介吃惊地抬起头。

「我,已经怀孕了。」嘴角上挂著微笑,美津子的视线挨个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我正打算向大家正式报告呢。」

「你等等。」照子说,「为什么不早说啊?」

「我是想等到完全确定了以后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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