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盗子(出书版)》作者:[日]海月琉伊【完结】 > 《盗子》作者:[日]海月琉伊.txt

第二章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9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1

从石板表面反射上来的夏天的阳光比想像的要强烈和耀眼,阳介眯缝起眼睛,抬头仰望著耸立在稻草天神寺前的牌坊。

打著月白色遮阳伞的美津子,鼻尖上冒著汗珠。国代也打著同样颜色的遮阳伞,她步履轻捷,利索地蹬著石阶,不愧是年轻时干惯农活的。

「你没事吧?」阳介对走在身边的美津子说道。

「嗯,没事。」美津子用手帕按著汗津津的前额,笑了笑。

京都有一种习俗,那就是妇女怀孕到了第五个月的卯日要去稻草天神寺请回一条孕妇专用的腹带。

虽说这天不是週末,但寺外宽阔的庭院裡前来参拜的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人群中可以看到一些怀抱婴儿的年轻妇女,阳介心想,她们大概是来做还愿参拜的吧。

婚后第三年,他和美津子也曾到这裡来参拜过,当时他们在寺外的庭院裡还繫上了木头做的求子匾额。那时候,美津子的脸要比现在丰满一些,脸上总是挂著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家裡常常举行祭事或例行的家族活动,每当美津子在淮备上出了差错而被国代数落的时候,她总是可怜兮兮地看著阳介。

阳介在朋友的喜筵上第一次见到美津子的时候,其他女孩子都像是在比赛一样,个个浓妆艳抹,争研斗奇,只有美津子倒像是害怕引起别人注意似的,低著头坐在那儿。她穿著和服,和服上的图案是那种日本古典花样,像是菖蒲,也像是燕子花。虽然料子看上去并不十分考究,但那花色却恰如其分地将她温顺老实的长相给衬托了出来。

细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她身上其实也具有年轻姑娘所特有的光彩,她有著长睫毛镶边的大眼睛,两边往上翘的小嘴,小圆鼻子,富有弹性的脸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阳介当时心想:虽然她不是那种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但却是个秀美的女孩子,但她本人却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至今还记得,当他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吃惊地回过头来,那眼神活像是山林中的小动物,虽然不能说是清澈见底,但却带著一种透明感。

「我们在这裡拿腹带吧。」阳介耳边响起了国代的声音,国代此刻已经站在神社礼品部前面的石阶上了。

「好的。」美津子回答。

「先去拜了神再来。」走在前头的国代催促著,阳介和美津子赶紧继续向上登石阶。

终于来到神社的正殿,美津子鬆了口气,随手收起了遮阳伞。木格子的大门前挂著无以计数的绘马匾额,参拜者在匾额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祈求神的保佑。有祈祷平安分娩的,有祈求赐子的,层层迭迭的匾额几乎把支柱都给压弯了。和匾额挂在一起的还有婴儿的照片、玩具等东西,这大概是得子后的还愿参拜或者是父母为孩子消灾而挂上去的吧。

摇铃声响起,铃声中国代合掌作揖,阳介跟著也拉起布条摇把敲响了摇铃。美津子站在阳介身边,腋下夹著收起的遮阳伞。她神情严肃地合起手掌,双眼凝视著大殿深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紧闭双眼,垂下头去,合起的手指轻轻地蹭著下垂的前额。

参拜完毕,他们一行走下石阶,来到礼品部门前。

「我们来请腹带了。」国代话音刚落,就从裡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巫女(注:神社中的女职员。)微笑著向他们施礼:「恭喜了。」

国代从用珠子穿起来的灰色手提袋裡取出一个茶绿色的大口钱包,这手提袋和钱包都是她从阳介小时候起就一直用到现在。今天因为是来拜神,所以她到底还是换下了带袖围裙。不过,国代上哪儿都要带上她平时用惯的东西,她嫌那些时髦的手提包用起来不方便。

「这裡面装著护身符和腹带。」

巫女递过来一个大纸袋,美津子接在手裡。国代拿出簇新的纸币付了费用并在还愿参拜的申请表上签了名。

办完这些手续,三个人回到停车场。「这下可以放心了。」国代坐在后车座上。最近,她不再热衷于算命之类的玩艺儿,也没有把看风水的和算命的请到家裡来。不知道是因为美津子的怀孕令她心满意足还是害怕那些算命卜卦的给说出些不吉利的话来。

「把这个,打开来看看。」她对坐在前面助手席上的美津子说道。纸袋被打开了,只见裡面装著护身符、腹带和婴儿服,它们分别被装在不同的纸盒裡。

「还有呢,再仔细瞧瞧。」听了这话,美津子探头往纸袋裡细看,她从裡面又拿出来一个小纸包。

「不知道会是哪一个?」国代笑眯眯地向前探出身子,「这个纸包裡呀,装著草绳呢。」

「草绳?」阳介和美津子同时问道。

「这草绳上如果有结,你肚子裡怀的就是男孩。如果没有,那就是女孩。」

美津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包。

「怀阳介的时候,草绳上就有个结。」

纸包裡是一根像大牙籤似的草绳,美津子拿起来细看,阳介也从边上凑了过来。草绳上没有结。

「没有结。」美津子满怀歉意地回答。「生男生女都无所谓的。」国代说。听到这话,阳介立刻扭过头去看了看后座上的国代。他原以为草绳没有预示出男孩的诞生,母亲一定会生气。可是,和他的担心相反,只见国代慢慢地靠到椅背上,伸手拿起神社给的婴儿服,脸上绽开了笑容:「孩子可是宝贝啊,孩子是神灵带来的宝贝。是男是女是由神灵决定的,不管是男是女都好。」

「是啊,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就好。」阳介发动著汽车。

「听说现在有叫什么超声波的,可以知道肚子裡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国代说。

美津子点点头:「虽说是这样,可医生裡头也有不肯告诉的,尤其是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多数医生都是这样。」

「是吗?还是这样好,乐在后面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见著医生就什么也没有问。」美津子看著阳介,一边往身上繫著安全带。「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上面登著迪奥尔婴儿服的照片,可爱极了,都是好可爱好可爱的衣服。」美津子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显出了平时少见的欢快神情。阳介觉得美津子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因为今天国代情绪好,她也就显得不那么紧张。

「是吗?那么回家的路上我们顺便到四条去看看?」坐在后面的国代建议。

阳介从反光镜裡再次看了看母亲,他心想: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知道母亲历来不喜欢到四条这样的繁华大街去逛街的,所以他以为参拜完神社后,母亲肯定会要求直接回家。

「那我们往四条路走?」阳介问道。

「就这样走。」国代命令道。

「好勒!」

就在路口的信号灯转成红色的那一瞬间,车子来了个大大的右拐弯。西大路上车流拥挤,国代和美津子在车中热烈地讨论著婴儿服的款式。

2

四月十五日的那个祭神日,在送走照子一行之后,阳介开始仔细地盘问美津子。

刚才听到美津子说已经怀孕,这实在太突然,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美津子低头说道。她告诉阳介,因为月经迟迟不来,于是就去买来妊娠试剂。用尿液试验后,试剂显出了阳性反应。

「阳性反应是什么意思?」

「说明是怀孕了。」美津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不会搞错吧?」

「我也怕搞错,因此试了好几遍,都是阳性反应。」

「真的?」

美津子点点头,俯在阳介耳边小声地说道:「这是得益于辰已稻荷神社啊。」阳介倒吸了一口冷气:得益于辰已稻荷神社?这就是说,那天晚上美津子留住了自己的孩子?

「这事肯定不会有错?」

「下星期我到医院检查去。」

几天后,美津子起了个大早出门去了。等阳介睡醒,她已经不在家。问了国代,说是去了大坂的医院。

「她去了哪家医院?」

「哪家医院?不就是大坂的医院吗?你以前不也一起去过?」

以前去过的医院,光是大坂市内就有三四家之多。

「是饭塚医院吗?」

「好像是吧。说是一定要去那个医院。」

刚想再细问为什么,但转念一想,和美津子一起去医院的是他自己,现在缠著母亲要问出个究竟出来,未免有些可笑。

那天晚上美津子很晚才回来。她到家时国代已经睡下,只有阳介还在等。

「你要打个电话来,我就去四条接你去了。」

「不用。」

「下雨呢,没淋著?」

「坐上出租车后才下的,没事。」

天黑以后,外面下起了雨,阳介担心美津子叫不到出租车。

为了不吵醒国代,两人上了二楼。

「那么,怎么样?真的没错?」

「你在说什么呀?当然是不会有错喽。」美津子边脱风衣边笑道,「真讨厌,你是怀疑我在骗你?」

她背朝阳介,打开了衣柜门。当她取出衣架正要关门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衣柜门的内侧安著一面镜子,她从镜子裡看到了阳介,阳介也看著镜中的美津子,四目对望,两人都凝视著对方。

外面传来一片哗哗的雨声,大风吹打著木板套窗,湿漉漉的空气增强了雨势,大粒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泼洒而下。

美津子忽地抬起头,她放下手中的衣架,默默地解开上身衬衣的扣子,接著她又脱掉内衣,露出了上半身。她转过身去挺起胸面对阳介:「你看,这乳房不是胀鼓鼓的吗?」暴露在冷飕飕的空气裡,她的乳头坚硬地挺著,乳晕和周围的皮肤就像是嵌入了一把栗子碎粒,表面粗糙。

「我觉得乳头好痛。」美津子用手按住乳房,她皱起眉头,轻轻地摇了摇脑袋。

院子裡传来阵阵雨点打在树梢上的声音。美津子将阳介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虽说胎动还要过些时候,」阳介的手感受著美津子的体温,「可我感觉好像已经在动了。医生说还早呢。」

「真的吗?我的孩子真的在这裡面?」阳介将手搁在美津子的肚子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美津子微笑著:「大概是在这裡吧?这不,蹭地动了一下。」

阳介凝视著她,他发现她眼中没有狡猾,也不像是隐藏著什么异样。相反,她的双眼比平时还要亮,像是在表露著全身心的喜悦。

但是,祭神日那天,美津子突然宣佈怀孕,阳介总觉得心裡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的感觉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宣佈得太突然的缘故?

「啊,动了,就现在。你有没有感觉到?」美津子扬起眉毛,笑了。

阳介确实感觉到美津子温热的下腹裡像有条小鱼甩了一下水。

「你看,又动了。」

这真是得益于稻荷神社吗?阳介闭上了眼睛。那天夜裡,美津子的目光非同寻常,烛光映现在她的眼裡就像两团烈焰在阳介面前燃烧。他们合抱在牌坊下,通体被染成了橘红色,在那个瞬间他们自身原有的色彩和形状都消失殆尽。阳介看到烈焰在他面前熊熊燃烧,就在烈焰腾起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接著,他似乎听到了狐狸的嗥叫。美津子怀上孕一定是在那个时候。

「我说,你该明白了吧?」美津子用力握住阳介的手,阳介的手触摸到一片湿漉漉的草丛。

「孩子在这裡。」美津子深深地吐了口气,阳介的手感到有一股自内向外进发的热潮。

「孩子一直不停地在动,你感觉到了没有,阿阳?」

从内心深处奔涌出来的热浪盖过了阳介的手。「感觉到了。」听到阳介的回答,美津子微笑了,她的手勾住了阳介的脖子。

3

自那天在稻草天神寺请回腹带,时间又过去了二个星期。

这天阳介起身比往常晚了一些。当他下楼来到厨房的时候,只见美津子边淮备早餐边和国代在说著什么。

「妈,今天我想告诉您我的预产期。」美津子笑著扭过头来看著站在桌前的阳介。

妊娠反应厉害的那段时间,美津子不能吃早饭。她说每天早上一闻到煮饭的味道就要吐,所以她讨厌进厨房。自从戴上腹带,她的食欲开始恢复,最近好像还胖了些。

「医生说,根据最后一次的月经来计算,预产期是一月一日。不过,医生又说,生头胎往往会比预产期晚一些。」

「那明年我们就没有新年过了。」国代脸上显得有些为难,但实际上,从她的声音裡就可以感觉出她心中难以抑制的喜悦。

「医生还说,这预产期并不是说一定就是在那天生,能在预产期前后二个星期之内生下来的话,都算是正常的。」

「医学都这么进步了,医生说话怎么还是这样含含糊糊的?」国代边点煤气边抱怨。

「不是这样的。医生说了,到了怀孕后期,会知道详细情况的。现在呢,只要知道预产期是那么回事就可以了。」

「知道了,」国代点点头,盖上了锅盖,「你还是淮备去大坂的那家医院吗?」

「是的。我是高龄产妇,再考虑到这么些年都这么不顺利,挺担心的。所以我想请以前一直为我治疗的医生给我检查。」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如去北大路或者是北山路的医院,去那裡方便嘛。」

阳介坐到饭桌前,翻开了报纸,美津子往茶壶裡灌著开水。

「杂志上说,饭塚医院裡有许多像我这样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前后又是头一次怀孕的产妇,那裡的医生对付这种情况很有经验,医院设备也好。临近产期时,为了保险起见,医生还会让高龄产妇提前住院。我虽然知道很多医院,但这家的口碑最好。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生孩子的话一定要去那裡。」

「唔,你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国代说话时的态度发生了令人惊讶的变化,比以前柔和多了。美津子向来都是看著婆婆的脸色赔著小心,可现在她说话的声音明显地响亮了。

阳介抬头看看天窗,大概是因为没有树叶沾在窗玻璃上的缘故,阳光是那样的明亮耀眼。

「茶来了。」美津子将茶放在阳介面前,她的声音很悦耳。阳介拿起茶杯,重新把视线移回到报纸上。

自带上腹带后,美津子就开始不让阳介靠近她。大概是发胖的缘故吧,她的表情变柔和了,身体也比以往丰满了。但是很明显,她不喜欢阳介靠近她。当著婆婆的面她很注意尽量不流露出来,只有当她和阳介单独相处时,她就会毫不掩饰地拒绝他近身,晚上他们也不再同床共眠。她说是害怕流产,因此就搬到隔壁一个房间裡去单独睡。那个房间是淮备将来给孩子用的,她睡那儿自然是没有问题。除了下楼以外,她几乎寸步不离那个房间。只有阳介喊她,她才出房门。

房间裡有一个小衣柜,美津子将自己的替换衣物都放入柜子,她就在这房间裡替换衣服。化妆时,她用个拿在手裡的小镜子,而不去他们夫妇睡房裡照那裡的大镜子。总之,她的生活起居就都在这个小房间裡进行。

国代也知道此事,她倒没说什么。她可能觉得,从美津子的年龄来看,这次怀孕说不定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考虑到这一点,就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喂,阿阳,」听到美津子叫自己,阳介抬起了头。

「酱汤裡要放鸡蛋吗?」美津子拉开冰箱的门,歪著脑袋问道。

「要。」

「一个够吗?」

「够了。」

美津子从冰箱裡取出一个鸡蛋,挺著日渐明显的大肚子向煤气灶走去。

4

雨越下越大,现在都能听到雷声了。林子裡的草才割了一半就下起了雨,阳介赶紧让其他人都提早收了工。原以为在雨下大之前可以回到车裡,可当他钻进车子的时候已被淋得像个落汤鸡。车子前窗玻璃上的雨刮器拼命地摇动也刮不完那倾泻而下的暴雨。

总算到了家,他把车停进车库,随后又在门口脱下了黏满湿泥的长筒胶鞋。他朝屋裡招呼了一声,但是没人答应。今天早上国代曾说起白天她淮备到邻居家去送贺礼,他琢磨著母亲是不是把美津子也一起带去了。今天的日子在黄曆上是忌讳的日子,因此她们肯定是下午才出的门。现在正下大雨,那么暂时她们是回不了家,要等雨小了才能回来呢。

他拿了条毛巾就往洗脸间走去。洗脸间有一道玻璃拉门,这毛玻璃拉门的后面是浴室的脱衣室。只见毛玻璃上有人影在晃动,拉门也没有拉严实,留著条缝。

透过门缝,能瞥见一截衣服的下摆,那是用淡粉红色棉布製成的孕妇裙的下摆。只见那截下摆被翻开、提起,接著就是啪塔一声,整件衣服被丢到了地上。门缝裡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米色的衬裙在膝盖处晃荡著,随即,衬裙也被脱了下来。腹带被解开了,带子的一端掉在地上,白色的棉布上印著小狗的图案。腹带一圈圈地被解开,鬆开的腹带在美津子裸露的双脚周围形成了一个柔软的椭圆形。

就在阳介刚想张口招呼美津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看到有一大块白色的东西掉在那堆解开的腹带上面,他认出那是块折迭起来的浴巾。

为了不踩到浴巾和腹带,美津子的双脚往后挪了挪。最后,她脱下了贴身的内衣。阳介的视线向上移动,他看见了美津子裸露的身体,她的肚子平坦如板,一点凸起的地方都没有。阳介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

门被拉开的瞬间,美津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美津子,这些东西,你说是怎么回事?」阳介用眼睛示意著地上的浴巾。赤裸著身子的美津子一动不动地注视著阳介。

「你到底是在撒谎啊。」

「撒什么谎?」

「你说怀孕了,这不是撒谎是什么?」惊怒之下,阳介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你都在说些什么呀?」美津子睁大了眼睛。

「撒这样的谎,你以为周围的人是可以一直骗下去的吗?」他早就觉得蹊跷,仔细想想,不自然的事情确实是太多了,但他一直不愿去细想,同时心裡也期望著美津子的怀孕是真的。就是为了这个,时至今日他都不曾对如此简单的事实做一个核实。对于这样的自己,他感到滑稽和生气。

「我是怀孕了。」美津子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远处传来了雷声。低沉如同呻吟般的雷声持续不断,玻璃拉门被震得窸窸窣窣地直响。

「阿阳你不是知道的吗?」

「你说是怀孕了,可腹带下面不是浴巾是什么?」

「哦,你是说这个。」美津子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是为了保护肚子裡的孩子。光是绑条腹带,我有些不放心。」

「美津子,你……」阳介说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说我在撒谎?我肚子裡是有阿阳的孩子啊。」美津子脸上既没有内疚之情,也没有谎言被戳穿后的悔恨和尴尬。

「你,胡说些什么?」

「是不是有谁对你说什么了,阿阳?你可不能轻信那些话,有人是想存心坑害你。你想想,」美津子轻轻地说道,「要是我不怀孕,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阳介嚥了口唾沫,要是美津子没有怀孕的事实被戳穿,首先,照子姑妈是会来霸佔这个家的吧。可以想像她肯定要来对阳介和国代兴师问罪,这将是本家的奇耻大辱。不光是姑妈,义之叔叔以及其他亲戚也都会来侵吞这个家。一旦真相大白,那么本家将会遭到整族的蔑视。撒下弥天大谎、丢尽面子的本家从此将不会再有人对其言听计从,阳介和国代只能俯首听命而不能分辩半句。本家的威风将彻底扫地,再也不会有人看著国代和阳介的脸色说话。他们这辈子将不得不和柛原家族斩断缘分。如果真是到了这一步,年轻的阳介自然不用说,母亲能承受得了吗?想到这裡,阳介的头就晕了,他大大地吐了口气。

看著狼狈的阳介,美津子在换上乾淨的内衣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用腹带将浴巾绑回到肚子上。

「你这么做,以后可怎么办?」阳介总算蹦出了一句话。

「到了年底,自然会生下来的。」美津子动作熟练地绑好了腹带。

「你说什么蠢话?」

穿上圆领汗衫,套上孕妇裙,美津子说道:「那么,你能告诉姑妈和叔叔,说是美津子没有怀孕,她肚子裡是空的,这样做行吗?」

阳介无言以对。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能说吗,阿阳?妈也在高兴地等著呢。」

「那,该怎么办呢?这样拖下去,迟早是要败露的。」

「你是在赶我走吗?」

「谁这么说了?」

「阿阳,你说过的,你会保护我一辈子。」

阳介刚想解释这是彼此不同的两件事,可不等他开口,美津子一下子就从他腋下穿过,衝出了脱衣室。

「美津子,你等等!」

只见美津子穿过走廊直奔大门,阳介跳了起来急追而去。外面下著瓢泼大雨,阳介以为她跑到院子裡就会打住,谁知美津子连头也没回就朝著后山奔出去。在后面紧追的阳介也顾不上拿伞,踩著拖鞋的双脚不一会儿就黏满了泥巴。

「你上哪儿去啊?」他边跑边吼,但美津子根本听不到他的吼声。此刻,包括阳介在泥泞中跋涉的脚步声在内,一切声响都被淹没在激烈的雨声当中。

山裡下雨时发出的声音和城裡的不一样,当雨滴落在树木花草的枝叶上后,植物的每个细胞都会将水珠反弹起来,被弹起的水珠子又再次撞到下落的雨滴上。水珠子如此这般地反覆弹跳,最后终于落到地面渗入泥土。这时,雨水就变成了稠稠的泥水,雨滴在它表面欢舞雀跃。泥水被树木从根部吸入,再流遍整棵大树,树木便开始呼吸。于是树木越长越粗壮,森林越来越茂密,最终,群山徐徐蠕动,山脉便渐渐地向四周伸展开去。哗哗的雨声连绵不断,使群山显得更为躁动,这一股股的躁动汇聚成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轰鸣,因此,山裡的雨声是震耳欲聋的。

「你给我回来!」虽然阳介明白他的吼声即刻就会消失在雨中,但他还是吼著。

美津子的头髮湿淋淋地披散著,白色的圆领汗衫湿透了,看得见汗衫下面肉色的肩膀。阳介也一样,雨点打在脸上,眼睛都很难睁开。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抬著头紧追不捨。

美津子朝著和稻荷神社相反方向的那株垂梅跑去。这棵垂梅是棵巨大的老树,美津子知道许多代以前当时的家主为了除鬼驱邪种下了这株梅树。树的另一边则是陡峭的悬崖,崖下五十米处是一条山涧。大雨过后,泥沙随流而下,不断地冲刷著崖壁。

「美津子!」

浑身淋得透湿的美津子终于在梅树底下停住了脚步。

「那边危险,快过来!」

美津子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看著阳介。

「阿阳,你是想最好我能够死掉。」

「你胡说些什么呀?」

「你在等我死。」

「你快给我回来,美津子!」阳介往前跨出一步,美津子就紧张地后退一步。

「一切都到头了。」她喃喃地说著。就在她转过身去朝著崖边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阳介疾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由于用力太猛,美津子几乎被拉倒,阳介用手托住了她。被从后面抱住了的美津子拼命地想从阳介怀裡挣脱出来:「行了,我的事不要你管!」她在阳介怀裡挣扎著,湿透了的肩背冻得冰凉。滂沱的大雨中,气温急剧下降,从她嘴裡吐出的热气都变白了。

「别管我!」美津子哭喊著扭动著身子。突然,阳介感到一阵剧痛,原来是美津子咬住了他的手臂。「行了,美津子,行了。」阳介呻吟般地哀求道。被雨浇透了的皮肤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一样胀开了,很容易被咬开。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到血正在从伤口处渗出来。

「把这隻手给我拿开!」美津子昂著头叫道。

「我这隻手拿开了,你会怎么样?」

「不用你管!」美津子又开始挣扎。当她明白无法从阳介怀裡挣脱出来时,她又想去咬他的手。

「行了,行了,美津子。」阳介的声音裡带著哭腔。

「不,你放手!」

阳介知道只要自己一鬆手,美津子肯定会去跳崖,因为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懂了,美津子,我懂了。」

对于美津子来说,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你不懂,阿阳,你什么都不懂!」她尖叫著,浑身颤抖。

「我懂的,我,」现在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了,因为美津子已经没有了退路。事到如今,挽回的馀地早就没了,要求已经没有退路的人回头是办不到的。「美津子!」阳介将前额贴在美津子的肩上,「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身上被雨水淋得越来越湿,阳介紧紧地抱住了冰冷的美津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