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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海月琉伊 当前章节:115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2

1

美津子站在二楼的厕所门口向护士值班室那边张望,只见裡面有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护士正埋头写东西。那护士背朝著她,自然是看不见她的。

美津子走进厕所裡的小单间,插上锁,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楼道裡静寂无声。她从尼龙包裡取出一件粉红色的睡袍罩在孕妇裙外面,随后又将薄薄的尼龙包折迭起来放进了睡袍的口袋。

她抬起头,对齐了睡袍的领子,仔细地扣上每一个扣子。孕妇专用的睡袍都做得相当宽鬆,她买的又是那种下摆很长的式样,这样就可以完全遮住裡面的孕妇裙,不会让人发现睡袍是罩在外出穿的服装的下面。

拉开锁,走出小单间,厕所裡只有她一个人。洗手池上的镜子裡映出了她苍白的面孔,因为没有化妆,眼圈下面露出了黑斑,那颜色要比平时深得多。乾燥的嘴唇看上去像个病人,盘在后脑勺上的髮髻蹭在睡袍的领子上,也显得有些散乱。她迅速地整理好头髮,走出了厕所。

回到走廊她又一次观察了值班室裡的动静,听不到说话声音,那护士还在埋头写东西。但美津子还是不放心,因为她站的角度不好,看不到整个值班室裡的情况。为了保险起见,她看著手表上的秒针转了一圈,然后抬头再看那个护士,护士还是保持著刚才那个姿势没有动过,美津子估计值班室裡就她一个人。

她放心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那一头是一个八人大病房,她在门口看了看姓名牌,知道裡面住著三个病人。她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没有人看见她。病床四周围著布帘,病人们都像蚕茧似的蜷缩在裡面,那光景就像是房间裡并排放了好几个小帐篷一样。

这个病房裡没有产妇,住的都是妇科病人。因此,这裡既没有进进出出给婴儿喂奶的产妇,也不会有护士抱著新生儿上这边来。

此刻,医院裡早已供应过晚饭,都到了熄灯的时间。通常,到了熄灯时间后,病人们都各自放下布帘躺在床上,有的看杂志,有的戴上耳机看电视。

美津子走近最靠门口的那张病床,枕头这边的床架上挂著一个按钮,这是连接护士值班室的对讲机的开关。为了不弄出声音,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抓起按钮按了一下之后拔腿就离开了病房。

回到走廊上,她看见护士走出值班室迎面向她走来,那护士朝她轻轻地鞠了个躬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等护士走远后,她赶紧加快了脚步。总算回到了值班室门口,她探头向裡面张望,发现裡面确实没有人。她对自己说:放心吧,可以行动了。在确认了走廊上无人之后她走进了值班室。她径直朝最裡面走去,那儿有一扇通往婴儿室的门,她果断地推门而入。

婴儿室有一面玻璃牆,从走廊上可以看到裡面的动静。玻璃牆上有扇门,但平时总是上著锁。不上锁的只有那扇连著值班室的门。婴儿室裡,如玻璃盒子般的小床上躺著几个新生儿,他们都闭著眼睛在酣睡,在美津子看来这些孩子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解开睡袍的扣子将睡袍拢到身后,接著高高地卷起孕妇裙的裙摆从连裤袜中抽出塞在裡面的毛巾。薄薄的乳白色浴巾被折成长条一直贴在她的肚子上,毛巾已被捂热,上面带著她的体温。在浴巾被抽出的那一瞬间,她感到腹部一阵寒冷,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将浴巾铺在一张空床上,又从睡袍的口袋裡取出刚才那个尼龙包,拉开拉链,摊在另一张小床上。

她再次打量著躺在婴儿室裡的新生儿,她发现跟前这个小床上繫著粉红色纸牌,上面写著产妇的名字、婴儿诞生的日子和时间。也有繫著蓝色纸牌的小床。这家医院规定新生男婴用蓝纸牌、新生女婴用粉红纸牌来表示。

当她从繫著蓝牌的小床上抱起一个裹在白色产服裡睡得正香的婴儿时,那孩子的头一下子就往下垂,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这才明白新生儿的身体原来比她想像的要柔弱得多。她赶紧把婴儿放回到床上去,然后才重重地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她回忆起某本杂志上教过的方法,于是就用手掌托住婴儿的后脑再弯著身子将孩子抱到胸前。她感觉自己的双手好像轻轻地浮了起来,婴儿捧在手裡很轻很轻,就像是捧著一团棉花。

她试著慢慢地直起身子,婴儿还是紧紧地闭著眼睛,但小嘴忽然撅了撅,她赶紧晃了晃双臂,婴儿就又睡著了。这时,她闻到了一股乳臭味,这味道竟和湿棉花是一个味儿。她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红润光泽的肌肤极有弹性,能够顶住手指的压力。她的脸贴近婴儿的脸,她听到了那小小的呼吸声。

「别哭啊,不会委屈你的。」她抚摸著婴儿的背,心中默默地祈祷著。她试著将婴儿放进那个尼龙包裡,和她预想的一样,那个包大小正好,婴儿装在裡面像是被裹了起来,非常合适。她一边注意著不让衣服盖住婴儿的脸,一边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拉链。尼龙包上事先已剪有几个口子,所以婴儿不会被闷著。她站在床前,双手先将裙子高高地卷起,然后一隻手提著卷起的裙子,另一隻手提起尼龙包,但她感觉这样拿不稳当,于是放下包,双手高高地拉起裙子踮起脚尖,再把拉起的裙子盖在包上。裙子上的皱褶很多,尼龙包顿时被遮盖得严严实实。随后她弓起身子,手伸到裙子裡面贴著坦如平板的肚子小心地提起装有婴儿的尼龙包。她一边注意著别提倒了婴儿的头,两隻手一边交替地从裙子裡抽出来,隔著裙子用双手抓住尼龙包,这时裙子的下摆就很自然地垂挂下来盖在了包上。为了将包拿得更稳,她略微叉开双腿,两隻手掌尽量张开,这样子在旁人看来会以为是孕妇在用手护著肚子。

「孩子,千万别哭啊。」美津子隔著衣服抚摸著婴儿的背,然后就衝出了婴儿室。

2

村润子确认了交接班的注意事项,没有发现需要特别注意的内容。看完护士日志后,她抬起了头,晚上的病房静寂无声。

二十多岁的时候,上夜班并不觉得特别累。即使当时感到有些累,只要能够沉沉地睡上半天,体力和精力便会在当天就得到恢复,那时候一直以为疲劳恢复得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自从过了三十五岁以后,上夜班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上班时,因为精神一直高度集中,所以还不觉得怎么样。可等到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腰上就像绑著一个秤砣似的沉得直不起来,太阳穴一颤一颤地疼,浑身累得筋疲力尽。至今还是单身的她回到家裡反正没有需要照顾的人,所以每次上完夜班后回到公寓,她总是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

濑尾妇科医院不是什么大医院,当护士的不必整个晚上都不停地在各个病房内巡视。有时候,甚至一晚上值班室裡的对讲机都不叫。二楼病房裡没有重病人,也没有行动怪异的病人,和年轻时工作过的医院相比,这裡是轻鬆多了。可她最近却感到特别疲劳,看来这种疲劳的感觉大概并不都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忽然,她想起了那件事,但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在开小差,于是赶紧将视线重新收回到护士日志上面。

左手的中指轻轻地按著眉心,润子翻看著日志。就在这时候,对讲机叫了起来。她抬起头确认了呼叫的病房,是二一五房间。这个病房离值班室最远,这就意味著轻病人都被安排在那裡,那裡的呼叫次数通常是很少的。她站起身确认了二一五房裡的病人,这原本是个八人病房,现在只住著三个病人,那个发出呼叫的病床应该是空的,大概是别的病人按的吧?

她对著话筒向病房询问,但是无人回答,于是她关掉了话筒的开关。来到走廊上,她看见一个病人迎面走来,她从没见过这个穿粉红色睡袍头髮盘成髻的病人。昨天是公休日,日志上写著今早进来了两名住院患者,那么她就是新来的吧?有时候,病人等不及,会自己往值班室去找护士,她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可当润子将目光转向来人时,对方却垂下眼睛,轻轻地欠了欠身就走了过去,像是去上厕所。

二一五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离值班室有一定的距离。儘管润子心裡有些著急,但原则上护士是不允许在医院内奔跑的。不论昼夜,除了急症以外,她们绝对不能奔跑,护士们慌乱的样子既会影响病人的情绪,也会成为有些閒得发慌的住院病人的议论话题。由此,又有可能引出一些无根无据的猜测和谣言来。因此,润子镇静地朝前迈动著步子。

「怎么啦?」她敲了敲二一五病房的门,见没人应答,就推门走了进去。从布帘的缝隙裡她看见那三个病人都分别戴著耳机。

「有谁按了对讲机没有?」她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用平时说话的声调,那些戴著耳机在听收音机或看电视的病人是听不见的。

「你说什么?」最裡面病床上的中年病人抬起了头,她戴著耳机,手裡拿著一本妇女杂志。耳机的另一端插在茶几上的随身听上面。

「您按对讲机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是谁按的。」

「是吗?真对不起。」

另外两个病人大概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都没有应声。润子挨个询问了一遍。一个病人在看电视,另一个在听音乐,她们都说没有按过。

那么,会不会是系统出了故障?润子走到靠门口最近的那张空床边上,刚才的呼叫就是来自这张病床。只见对讲机开关的按钮被随意地搁在了枕头上。对于没有病人使用的空床,为了不让电线拖下来碍事,护士们通常都是将按钮挂在床架上的。但现在按钮却掉在了枕头上,这就是说一定是有人碰过了。润子一边将按钮放回到床架上去,一边歪著脖子寻思起来:这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在长期住院的病人当中,会有个别病人因为无所事事,为了打发时间,于是就故意搞一些作弄护士的恶作剧。他们这样做,有的纯粹是为了让医生护士多来照顾自己,有的是为了把周围搞得乱成一片,自己可以有热闹看。护士们通常把这样的病人作为要注意人物记录下来,提醒所有的医生护士加以防范。但润子知道这个病房裡并没有这样的病人,她和这三个病人有过多次接触,给她们测量过体温,也做过一些辅助性的检查。她看不出她们中间谁有撒谎的习惯,也没有听其他护士说起过。

「这么说,你们谁都没有按按钮?」听到润子的问话,三个病人一起从布帘裡探出头来,同时点了点头。她们都戴著耳机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听音乐,加上现在又是医院的熄灯时间,每个床都拉上了布帘,因此即使别的病人来二一五房间按了按钮后逃走,她们完全有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喂,护士小姐,」拿著MD随身听的病人叫住了润子,「明天,我想洗头。」这个病人三天前刚做了子宫息肉割除手术,这是使用子宫镜来进行的简单手术,手术后病人恢复良好,没有疼痛症状。

「你是说想洗澡?」

「不是,洗头就可以了。」

只有在病情严重的时候,病人才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一旦病状减轻,她们便会渐渐地任性起来。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再等等。」那病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那就不行了。」润子告诉她,如果明天的複查没有问题,跟医生再提提洗头的事。说完,她就离开了病房。

回到走廊上,她看见一个病人的背影,那人正从厕所门前走过。也是穿著淡粉红色的睡袍,会不会是刚才碰到的那个人?

当她刚要走进值班室的时候,她瞥见了隔壁的婴儿室。婴儿室靠走廊的一面是玻璃,从走廊上可以看见裡面的动静。她现在之所以向那儿张望,是因为离这么远看过去,她都能感觉到裡面好像有些不对头。她站定下来细细查看,表面上似乎和平时一样,婴儿床排放得整整齐齐,也没有哭闹的婴儿。她的视线逐个地审视著裡面的小床,忽然,她注意到那一头的一张空床上放著一条类似浴巾的东西。那东西是极淡的乳白色,新生儿穿的都是白色产服,床和棉被也都是白色的,这当中夹有这么一条浴巾并不会感到有什么不自然,那种淡颜色很容易逃过一般人的眼睛。她在记忆中搜寻著,交接班时,她在走廊上也朝婴儿室裡张望过,当时有没有看到浴巾呢?

她走进值班室,拉开了通往婴儿室的门。那个放在床上的乳白色的东西果然是浴巾,摊开原本折迭著的毛巾,手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这不是医院的东西,医院的物品上都写有「濑尾妇科医院」的字样,而这条浴巾上却没有字。她一边将浴巾重新折迭起来一边寻思:这是谁忘在这儿的呢?会不会是哪个护士或产妇的?

就在她迭好浴巾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发现这张小床上繫著蓝牌,这说明这张床上应该有个男婴,空床是不会有纸牌的。这张床繫著纸牌,但却是空的,这就是说婴儿是在产妇那裡,一般情况下,这说明是被送去喂奶了。医院规定婴儿喂奶的时间必须是在母亲吃完饭以后,不过,遇到母乳分泌状态不好或者是产妇产后极度虚弱的情况,喂奶时间可以往后推。另外,在规定的喂奶时间裡,如遇到婴儿正在熟睡,那么护士也会另选时间将婴儿送去产妇那儿喂奶。

润子再次看了看纸牌上的名字,新生儿都还没有起名字,写在纸牌上的都是产妇的姓名。交接班的时候,她并没有被告知这个产妇正在喂奶。她回到值班室裡重新确认了日志,那上面写著:当天晚饭后,这个产妇曾告诉护士她会阴部切开的伤口很疼,于是医生又为她做了检查和消毒。这之后,这个产妇就给婴儿喂了奶,母乳分泌情况也良好。润子看了看时间,从喂奶到现在,才两个小时。既然母乳分泌没有问题,为什么这时候又送去喂奶了呢?真奇怪。她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于是决定到产妇病房去确认一下。

她敲敲门然后就推门走了进去,那产妇正靠在床上看电视,这是个单间病房。

「奶多吗?」

「多,可多了。」产妇得意地笑了笑,「奶出得太多,孩子只吃一边的奶就吃饱睡著了,另一边那个给涨得疼得要命。」

「这说明你的母乳分泌情况良好。」润子边说边朝放在病房一角的婴儿床看去,产妇病房裡都备有新生儿专用的婴儿床。

「说真的,奶实在是太多,我都疼得受不了了。」

润子差点叫出了声,婴儿床是空的,婴儿不在裡面。

「他吮著我的奶,吮著吮著就睡著了,刚才被送回婴儿室去的时候,连护士小姐看著都笑了呢。」产妇开心地笑了起来。

「缝线的地方还疼吗?」

「傍晚的时候,请医生给检查了,医生开了止痛药,现在好多了。」

「多谢了。」润子轻轻地鞠了个躬,退出了病房。

这是怎么回事?她在走廊裡快步地走著,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把这个产妇的孩子抱到其他产妇那儿去了,或者仅仅是由于单纯的阴差阳错。她提醒自己千万要沉住气,这种小事如果张扬出去,以后可就麻烦了。

她忽然抬起了头,那条浴巾会不会和这事有关?交接班的时候,确实没见有条浴巾在那儿。如果有的话,当时肯定会注意到的。这么说来,那条浴巾就应该是在她听到呼叫赶到二一五病房去的这段时间裡给放在那儿的。等等,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现象?

此刻她已经回到楼梯口,忽然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她想起了刚才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个病人。

刚才听到呼叫后,她从值班室裡出来,见那人从二一五病房那个方向走过来。而等她离开二一五病房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又见那人走过厕所往楼梯口走去,就是现在她站的地方。仔细想来,这事有些蹊跷。那人穿著淡粉红色的睡袍,那么可以肯定她不是门诊病人而是住院病人。既然是住院病人,她为什么要去走楼梯呢?会不会是三楼的病人?但是,三楼的病人为什么出现在二楼?那裡的病人没有必要特地到二楼来用厕所。那么,那人是去了一楼了?住院病人到一楼去做检查是时常有的事,但现在早就过了检查的时间。

会不会……润子的视线移到了楼梯上,会不会那个擦肩而过的人并不是住院病人?因为穿著睡袍,所以自己就断定她是个住院病人,而实际上却完全是个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为什么要伪装成住院病人,到底是怀了什么企图?想到这裡,她突然跳了起来,沿著楼梯飞奔而下。

3

中间的拉门被卸下后的榻榻米大客厅裡摆放著众多的食案,身穿盛装的柛原一族正聚集在这裡举行一年一度的新年会。

暖风机呼呼地往外送著热风,再加上人多产生的热量,让人都觉得有些闷热,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仍旧围坐在火盆边上暖著手。

酒席是从傍晚时分开始的,到了这时已经有人喝醉了,原先安排好的座席这会儿全都乱了套,亲戚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随意地聊著天。大人们的笑声、老人们的咳嗽声和孩子们尖尖的欢叫声全都混在了一块儿。从老人们身上绣有家纹的和服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樟脑味儿,这会儿被温酒和香烟的味道盖住了,不过,在把酒送到他们跟前的时候,还是能够闻到一股药味儿。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看国代怀裡的婴儿,都说长得跟阳介小时候一模一样。

「今年可真是过了个好新年啊,国代。」一个远房的老婆婆衝著国代说道。国代满脸笑容地点点头:「新年裡碰上美津子生孩子,所以家裡新年的淮备一点都没做,实在是对不住大家。我把新年会的时间往后挪到今天,就是为了想请各位亲戚来看看哲也。」

「这不,看到了咱本家的后代,这新年可是过得太好了。阿哲,你说是不是?」老婆婆佈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哲也的小脸,「稻草天神寺的稻草不灵啊,看来这神灵也有搞错的时候,对吗?」

「是啊。」国代有些得意地回答,「给的那个稻草上没有节,可生下来了,你看,就是这个样,是个男孩。」二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虽说是新年会,但时间已到了一月底。以往,从初一到初三,整族的亲戚都要聚拢到本家来庆贺新年。今年因为哲也是在年底出生,因此就决定将新年会的日程往后推。接到本家顺利生下继承人的报喜,族中当然是不会有人反对推迟聚会的,于是新年会就被安排在哲也的满月参拜之后举行。

「小少爷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还早呢。」国代对那个正直起腰来的老婆婆劝道。

「不了,时间已经不早,媳妇这就要来接我了,我得淮备淮备,她来了,我就能走。」

国代叫美津子拿来回赠的礼物,美津子帮著老婆婆做好了回家的淮备。不久,那家就来人了。老婆婆再一次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哲也的小脸,然后才离去。

「今年的新年会开晚了,请大家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个够。」听到阳介这么说,义之直点头:「本家有了继承人,你暂且也可以放心了。」义之始终是一个人靠在火盆边上抽烟,没有扎到那些聊天的人堆裡去。

「请,叔叔,把这一杯喝了。」美津子拿著酒壶劝道。

「美津子,你也立了大功啦。」

「多谢您的夸奖。」美津子往叔叔端起的酒杯裡倒酒。

「这不,说出来有点不好听,我们真没想到你这个岁数还能生孩子。结婚十三年居然生了孩子,大家怎么都没想到啊。」义之一口气喝乾了酒杯裡的酒,朝美津子赔著笑脸,「以前我恐怕有过让你们生气的事,但那还不都是为了咱本家和族裡的众亲戚?所以还请你们多担待。」

「您在说什么呀。」美津子摇摇头,「让您老操了那么多心,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呢。」

义之的口气明显地变了,以前那种严厉的态度已荡然无存。不光是对阳介,就是对美津子都是恭恭敬敬,处处看著她的脸色,赔著小心。

「让大家看到了小少爷,这样,大伙儿也都放心了。」义之将喝乾了的酒杯递给阳介。

只是因为本家生了孩子,旁系的亲戚就再也不能和本家平起平坐。虽说是在宴席上,但面对阳介夫妇,义之只能弯著腰,脸上堆著含含糊糊的笑容,赔著小心说话。

「让叔叔操心了,太感谢您了。」阳介脸上已带著红晕,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显得很兴奋。义之连连点头附和著已经喝醉了的阳介,一脸驯顺的表情。

「阿美姐,」真理奈站在美津子身后,「阿哲要换尿布了。」

美津子跳了起来,朝国代那裡走去。被国代抱在怀裡的哲也一脸开心的样子,但是国代看著美津子,抱著哲也的双手抬了抬。美津子会意地点点头,将哲也抱了过来。

她走进厨房隔壁的饭厅,真理奈跟在她后面。没有暖气的房间充满了一月份的寒气,冷得很。「阿美姐,我把暖风机打开吧?」

「多谢,拜託了。」美津子把哲也放入婴儿篮中,她用脱脂药棉蘸了些热水瓶裡的开水,又往药棉上滴了些冷水。婴儿篮是一种专门用来放婴儿的篮子,上面装饰著漂亮的花边,还备有折迭式的遮阳盖。在篮裡面给婴儿喂牛奶和换尿布是最合适了。

真理奈凑过去看著哲也,还不时好奇地用手去摸摸他的小手和小脚。哲也一点都不烦,仰著小脸直瞅著她。

这孩子不认生,不认识的人看他抱他,他不会哭。边上有人逗他,他反而高兴。他不喜欢一个人躺在那儿。

「阿美姐,」真理奈衝著灶间裡的美津子说道,「阿哲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吗?」

「不知道呀。」美津子笑了,「大概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吧。」她往坐垫上铺上毛巾,然后抱起哲也。

「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我的脸?」

「还记不住呢,到明天就忘了。」美津子笑著把哲也放到铺著毛巾的坐垫上,用手解开他衣服上的扣子。真理奈拆开身边的纸尿布递给了她。

「多谢了。」美津子接过尿布垫在哲也的屁股下,她一边拉开哲也屁股上的葬尿布一边对真理奈说:「很臭的,你离远点。」

真理奈笑道:「不臭。」

美津子用蘸了温水的药棉利索地擦乾淨哲也的屁股,她抽走葬尿布,连同葬药棉一起裹起来,再用胶纸黏住,然后丢进垃圾袋裡。看著美津子熟练的动作,真理奈佩服得不得了了。

美津子将垫下面的乾淨尿布给哲也包上,再把他敞开的衣服重新穿好。真理奈在边上要求帮忙:「把这些扣子扣上不就行了吗?」

「对。不过,你看,两个裤腿是要分开扣的。」

「没问题,我知道。」

「那就拜託了。」

美津子走到屋外,将装有葬尿布的袋子丢进外面的垃圾箱裡。当她从洗手间裡洗完手回到饭厅时,哲也已被穿戴得整整齐齐。

「真理奈,多谢你啦!」

「阿美姐,我可以抱抱阿哲吗?」

「行,给你抱。」美津子抱起哲也送到真理奈的怀裡。

「把他的头搁在你的手臂上,因为他的脖子还直不起来。」

「嗯。」真理奈皱起眉头,严肃地点点头。她调整著姿势想把哲也抱稳,哲也在她怀裡不哭也不闹,乖极了。「哎呀,这么轻的。」真理奈笑了起来,她不自然地绷直了肩膀。

「你帮我再抱会儿好吗?」

「好啊。」

美津子返身回到灶间,开始淮备奶粉。真理奈好奇地看著她计量奶粉的重量。

「这个就是奶?」

「是啊。」美津子从消毒液裡取出奶瓶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往瓶裡倒入奶粉和开水。盛消毒液的容器和计量匙都是粉红颜色,上面印著草莓和西红柿的图案,看上去就像是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阿美姐,你自己不喂奶吗?」

「我没有奶。」

「哦,」真理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奶的,我大概是那种没有奶的体质。」

「不是说生了孩子以后都会有奶的吗?」

「这是因人而异的。现在只靠母乳喂养的人反而很少。」

美津子往奶瓶上装著奶嘴,她看了看真理奈,只见她抱著哲也,身体忽前忽后地慢慢摇晃著。「母乳和奶粉,哪个好吃?」

「我怎么知道?你问哲也去。」美津子边笑边在真理奈身旁坐下来,然后从她怀裡将哲也抱了过去。她在哲也的下巴底下垫上一块毛巾手绢,真理奈在一边又看得出神。

奶嘴一碰到哲也的嘴唇,他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似的紧紧地咬住不放,接著他的脸颊就开始了有规则地蠕动。专心喝奶的婴儿是最安静的,只要咬著奶嘴,就不用担心婴儿会突然哭闹起来。喂奶时间是做母亲的最感放鬆的片刻。

哲也咕咚咕咚吮奶瓶的声音在饭厅裡迴响,从裡面的大客厅裡还不时传来客人们的欢声笑语。

「阿美姐,你生孩子的时候,痛不痛?」真理奈抬起头问道。

「很痛的。」美津子斜托著奶瓶,笑著回答。

「怎么个痛法?」

「怎么个痛法?」美津子仰头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痛得不得了。」

「痛得不得了吗?」真理奈皱起眉头,歪著脑袋,「即使这样,还是要生?」

「对啊。」

「痛成那样,还要生,这是为什么呀?」真理奈凑到哲也跟前,噗嗤地笑出了声,「这是因为阿哲太可爱了。」她高声地笑了起来,美津子也跟著笑了。

「对不起,」饭厅的拉门被拉开,身穿和服的照子走了进来,「我淮备告辞了,想过来看一眼小少爷后再走。」照子在美津子身边坐下,仔细地端详著哲也的脸,「大家都说哲也长得跟阳介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我觉得不像。」

房间裡充满了樟脑味,哲也吮著奶嘴,仰脸看著照子。

「美津子,我看哲也长得也不像你。那么,这孩子像谁呢?我一直在琢磨。」照子把手按在嘴唇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接著说道,「第一眼看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美津子默默地看哲也,真理奈也一声不吭。暖风机的送风口发出一阵阵乾硬的噪声。只见照子抬起头乾咳一声:「这孩子呀,长得跟恭藏像极了。」恭藏是阳介死去的父亲。照子注视著哲也,感慨地摇了摇头,「这就是说恭藏又回来了。没错,这肯定是恭藏的转世再生。」

真理奈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照子摇晃脑袋的架势、说话的腔调做作得像是在演戏,真理奈忍不住低下头去偷笑,她笑得背脊一颤一颤的。可照子毫不在意,照样重複著同样的话:「这孩子肯定是恭藏转世,这脸长得一模一样。」她重重地点点头,将脸转向美津子,「好好地把这孩子养大,美津子,他可是祖宗转世啊!」她拍了拍美津子的肩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时候,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

跟往常一样,国代给哲也洗澡,美津子将茶水凉著,淮备等哲也洗完澡后喂给他喝。

从美津子手裡接过装著茶水的奶瓶,国代说道:「今天你也一定累坏了,早点歇去吧。」

阳介此刻正躺在国代身边的取暖桌下呼呼大睡。

「怎么,已经喝够啦?」看到哲也把奶嘴吐了出来,国代有些失望。哲也此时对奶瓶已没有了兴趣,头歪到一边,再也不肯接奶嘴了。

「不喝就算了。」国代把哲也放到坐垫上,轻轻地拍著他的胸口。

「好像是困了。」美津子说。

「是啊,今天他一直都没睡。」

哲也不断地眨著眼睛,看著国代。整个白天他都被一大帮子人围著,这对婴儿来说,是神经高度紧张的一天,可他既不哭也没有显出躁动不安的样子。

「一点都不闹,真是个好孩子。」国代笑著,她那被太阳晒黑的手有规律地拍著哲也的胸口,哲也眨眼睛的速度放慢了。美津子从衣篮裡取出晒乾的衣物,白天收进来的,但一直顾不上将它们折迭起来。冬天淡薄的阳光晒不乾衣服,她把哲也的衣服从衣篮裡拿出来摊在暖风机前烘烤著。

「不快快睡去的话,就要被偷孩子的人给抢走喽。」国代边说边钻进取暖桌裡躺下,然后用手搂著身边的哲也。「偷孩子的,偷孩子的千万别来。」国代凑进哲也的小脸,喃喃地说著。

美津子记起小时候到奶奶家过夜,奶奶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奶奶睡在自己身边,奶奶身上总是透出一股温水的味道,那是一种手摸上去感觉温热的温吞水的味道。

虽然小时候的记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冬天稀薄的阳光那样不可靠,但是奶奶的手搭在自己身上时的那种感觉和气味至今还鲜明地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奶奶唱著催眠曲,轻轻地拍著她的胸口。她对奶奶说,就是闭上眼睛也睡不著。奶奶就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

在寒冷的冬夜裡,当她听到「偷孩子」这个词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害怕呀!她绷紧了身子,紧紧地搂著奶奶。这时,奶奶的体温传到了她身上,她忽然觉得想流泪:「不怕,我不会让偷孩子的人给偷走的。」

「偷孩子的人呀,背著大袋子在走呢。这不,听见了吗?那偷孩子的人背著袋子在街上走,所以你在家裡也能听到。要是有孩子晚上老睡不著觉,那偷孩子的就会蹭地蹿进屋来,把那孩子一下子抓到大袋子裡去,然后背这孩子走得无影无踪。美津子快快睡,不然的话,偷孩子的人就要来把你抓走喽。」她吓坏了,死死地搂著奶奶,双眼紧闭。「听见了吧,偷孩子的在外面走呢。」奶奶抚摸著她的头,她终于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样的情形总共有过多少次啊?」美津子边搜寻著记忆边撑开婴儿服上没有晒乾的袖子对著暖风机烘烤。她看看哲也,哲也还睁著眼睛,国代却早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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