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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疲劳到达极限的时候,睡意反而消失了。年轻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的润子对此却深有体会,反正这种时候是睡不著的,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每次上完夜班后,她并不急于睡觉而总是先泡一会儿澡,然后喝杯温酒,漫不经心地看会儿电视。这样,头脑就会慢慢地放鬆,原先紧绷的神经也就跟著鬆弛下来。
泡完澡后,她会将纸盒中的清酒倒入茶杯,再放进微波炉中去加热。酒只不过是作为一种催眠剂,因此她并不讲究味道和品牌,买的都是超市裡那些便宜的盒装日本酒。在冬季,她只是想喝些热的东西后再睡,如此而已。
微波炉的电子音响起,她从裡面拿出了茶杯。她一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翻开报纸,只听哗啦一声,夹在报纸当中的一大迭广告掉到了地上。这都是些圣诞节的促销广告,有送礼用的小物件、圣诞树上的装饰物、宴会礼服的租借、附有预约券的圣诞蛋糕的照片等等。这些广告都是彩色的,画面鲜艳华美。她随手将它们捡起然后堆到鞋箱旁边的那堆旧报纸上面。她过的是单身生活,再加上护士这种时间上不规则的职业,因此她既不会与家人一起吃圣诞蛋糕,也不用做些什么特别的节日菜餚,更不必装饰圣诞树。一起去参加宴会的情人也没有,自然也用不著为服装担心。
回到客厅,她打开了电视机,电视裡正在现场直播昨天晚上发生的滑雪旅游团大客车的事故。她喝著茶杯裡的酒,身子蜷缩在沙发上。
这世上呀,真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著各种难以预料的事情,这些事情的发生呢,都是出于偶然,并不是有谁刻意策划的。无论是难以置信的灾难还是自天而降的幸运,命运的齿轮在当事人无所察觉的情形之下持续不断地旋转著,然后到了某一天,灾难或是幸运就会突然被命运的齿轮转到你跟前。所以,即使你想抵抗也是抵抗不了的。想到这裡,润子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昨晚在医院停车场裡遇到的那对夫妇就是那种想抵抗命运的蠢人。只有一直生活在幸福之中的人才会相信只要做一番抵抗就总能达到目的。他们活在世上但却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倒霉和不幸,因此他们也就不会意识到自己这种不知不幸为何物是何等的幸运。她将手按在肿胀的肩膀上,一口气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润子沿著楼梯飞奔而下。
一楼大厅裡没有那个穿粉红色睡袍的女人的身影,只有几个在等著付账的门诊病人正坐在沙发上读著杂志。为保险起见,她又检查了厕所,裡面空无一人。
她走出大门直奔停车场,外面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天空中飘洒著粉状的雪粒,可从寒冷的程度来看,这雪恐怕还会下大。
她看见有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写有「濑尾妇科医院」字样的大招牌后面,车子旁边站著一个身穿粉红色睡袍的女人,她的两隻手在肚子上捣鼓著什么。车子裡面也有人,是个男的。这两个人还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躲到不远处的一辆车子的阴影裡面,瞪大了眼睛。
那身穿粉红色睡袍的女人弯著身子怀裡像是抱著什么东西。润子能分辨出那包东西和睡袍颜色很相似,那女人非常小心地将它抱稳了,然后对著车中的男人说了句什么。抱在女人手上的东西像是装著把手,好像是个包,大概是那种用很薄的尼龙布製成的包,从远处望过去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包上不自然的起伏和沉甸甸的重量感。往这么薄的尼龙包裡装重东西,实在可疑。这类尼龙包在搬运一些量轻而体积大的物件时很方便,但若是装入了太重的东西,整个包就会变形,把手也会被拉断。那女的没有提把手,而是一直抱著,那裡面一定是装著有相当份量的东西。润子贴著花坛向那边靠近。
那男的打开了靠助手席那边的车门,女人抱著尼龙包正淮备坐进车去。
「请把包裡面的东西给我看看好吗?」听到润子的声音,女人转过头来。润子从花坛的阴影裡直起身子,在那女的还未坐进车子之前,迅速地走过去将车门给关上了。
「为什么要给你看?」女人板著脸瞪著润子,「我的包没有必要给外人看。」
「不给看的话,我可就要报警了。」
女人的身子像冻僵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车的牌照我也记下了,你就是逃走也没用。」润子从女人手裡夺过尼龙包,她拉开一小截拉链,裡面露出了一个新生儿的头部。她急忙将包搁到车盖上,拉开了整条拉链。她从裡面抱出婴儿并迅速对婴儿露在外面的脸部做了检查,看上面是否有伤。还好,孩子还在呼吸。那婴儿闭著眼睛,不哭不闹,脸和手都没有伤。润子确认了婴儿脚腕上繫著的纸牌,那上面的名字和繫在那张空床上的纸牌上的产妇名字一致。一块石头落了地,润子重新将孩子抱稳了。
女人绝望地闭著眼睛,她的侧面被映照在停车场的照明灯光裡,只见从她那紧闭的眼角裡慢慢地渗了泪水。驾驶座边上的门被打开了,男人下了车,他默默地看著润子。
润子猜测著,这两个人大概是夫妻吧?夫妻结伴偷孩子来了。
男人哭丧著脸走到润子跟前,润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突然,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双手按地伏下身子哀求道:「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我们把孩子还给您。」
女人睁开眼睛俯视著男人,突然她也一下子跪在男人身边低头求饶:「我们做了错事,求求您,就当没有看见吧。」
他们跪在怀抱婴儿的润子的面前,连连磕头乞求她的宽恕。这对夫妻真糊涂啊,偷来的孩子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居然还是有想孩子想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大概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好。由血缘关系引起的争执、纠葛是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所无法理解的。生下和自己同一血脉的亲生孩子就意味著这辈子只要是活著就无法摆脱心底深处的痛苦。她想起了由梨。
离婚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由梨才三岁,润子几乎不知道那时的由梨长得什么模样。
丈夫和久井刚志是大坂一家绸缎店的独生子,十年前,他到东京去出差的时候,遇到交通事故,被担架抬进润子工作的那家综合医院的急诊处。
护校毕业又有助产妇资格的润子被安排在产科当护士,她当然不可能去护理刚志。刚志在事故中左脚受了轻伤,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期间他觉得无聊,于是常常拄著拐杖在走廊和大厅裡瞎转,有时也去医院的咖啡馆消磨时间。他说是好几次都和润子擦肩而过。出院的前一天,他主动跟润子打招呼。说的好听一点,润子算是被他一眼相中了吧。
润子的父亲原先是一家很小的玩具厂的工人,因为肾脏有病,所以没有干到规定的退休年龄就被提前退了职,惨淡经营的工厂负担不起一个每週要接受三次人工透析治疗的职工。当时家裡就靠母亲每天送报纸和在盒饭店帮工的收入来维持生活。从这样的家庭嫁到大坂有名的商家去,无疑是高攀了。要知道,和久井家在大坂的绸缎行业中可是屈指可数的老铺。
婆婆不满意润子的出身,也不喜欢她是个来自东京郊区的姑娘,所以总是找碴和她过不去。
「上等人说话时的用词和意思,像你这样的人是听不懂的。」这是她的口头禅。
润子的父亲在她上护校时就去世了,母亲积劳成疾,四十岁以后因心肌梗塞经常住院。
刚志虽然比润子大五岁,但一起生活后才发现他简直就还是个小孩。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深信他自己可以支配一切,公公婆婆也都由著他任性。
新婚不久,刚志就在外面拈花惹草,在情人那裡住上好几天不回家是家常便饭。他把全套的替换衣物都放在那个女人的家裡,因此他乾脆就从那儿直接去公司上班。
公公婆婆对长孙女由梨百般宠爱,可他们越是宠爱由梨就越是敌视、疏远润子。这种奇妙的关系和倾轧出现在整日不见刚志人影的这个家中。随著时间的推移,公婆的行为越来越放肆,后来婆婆竟然要由梨睡在她自己的房间裡。
由梨刚满週岁的时候,润子的母亲又病倒了。得到消息后,润子淮备带著由梨回趟娘家,婆婆拦住了她:「由梨留在这儿我照顾,你一个人去吧。」母亲已经病危,润子是多么想带著由梨一起回去啊!
生由梨的时候她也曾想回娘家,但是婆婆也是不答应,说是和久井家的后代必须生在大坂。她硬是让润子住进了和公公有交情的大坂市内的一家医院。由梨生下来的第二天,母亲特地赶来探望过。此后,为了避免给亲家添麻烦,母亲从此再也没来看过由梨。
「接下来如果是办葬礼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你娘家的亲戚来参加。我说呀,这种场合,要是把由梨带了去,那真是太委屈她了。」结果,润子孤身一人回的娘家。神志清醒的时候,母亲好几次叫著由梨的名字,问起由梨的情况。两天后,母亲就过世了。
和久井家发来了唁电也汇来了香奠,但是没人来参加遗体守夜和葬礼。
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她发现有两件手织的小孩毛衣,一件大红,一件粉红,毛衣上织的都是那种很花工夫很难编织的花样。
邻家的主妇告诉她:「你妈总是笑眯眯地织著毛衣,说是为外孙女织的。天气好的时候,总见她坐在套廊上带著老花镜织著那些複杂的花样。她说呀,等外孙女再大些就能穿了。」
回到大坂,刚志还是不在家,问婆婆,说是不知道。润子断定他淮是又到情人那裡去了。
婆婆仍旧对由梨是宠爱有加,绝对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为这事,润子曾经想要和刚志商量,但是每当遇到麻烦棘手的问题,刚志总是一味地逃避。
「妈说这样好,你就随她去嘛。她帮你看著由梨的时候,你呢,可以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不就得了?」
「不是这么回事嘛。」
「那是怎么回事?我困了,别来烦我。」他甩出这一句话后就转过身去睡觉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事。他这人总是信口说些应付的话,过后绝对不会真的採取行动去解决问题。
公公在公司裡有著绝对的权威,他手下的那些经理们才是公司的骨干。儿子虽行为放荡但还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没有太出格。对于这一点,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本人,或是母亲以及公司干部大家心裡都清楚。刚志深知在父母庇护的翅膀底下他可以适当地放纵自己,但不能出格,不能惹出麻烦来。他一点都不想改变这种生活方式。
只有一次,润子当面向婆婆要回由梨,结果引得婆婆大怒。当天晚上婆婆把一腔怒气都朝著刚志发洩,她怒不可遏的声音一直传到位于走廊另一头的润子和刚志的房间裡。
「都是生活在一个屋簷下,有什么还不还的?这话好像是在说有谁把孩子给拐走了?由梨是和久井家最宝贝的孙女,我才这么小心地照顾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
「行了,妈,用不著那么生气嘛。」听到刚志的劝解,刚才还是怀著对润子一肚子不满的婆婆顿时住了口。刚志趁这当口赶紧用讨好的口气说道:
「妈,您听我说,润子原先是护士,所以见到老人孩子她本能地就想去照顾,这对妈您来说也是让您放心的事情,妈爸要有什么的时候,有她在就方便了,你们就把她当作专用护士留在家裡就行了。」
这种时候刚志的话听上去总是很顺耳,婆婆通常都能被他说服。果然,婆婆的气消了,她愉快地说道:「可不是嘛,像她这种人,除了这个,还会干什么呀?」话音刚落,就听见母子两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润子不在家的时候,刚志就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到家裡来。家裡即使再宽敞,毕竟是在一个屋簷的下面,婆婆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她是允许那女的公然地在这个家裡进出。
那是某天傍晚的事情。那天公公婆婆都出门去了,润子带著有些感冒的由梨看病回家,她在门口看到有一双高跟鞋。走进客厅,只见一个陌生女人和刚志坐在沙发上喝酒。那女的长髮染成了近似于金色的咖啡色,穿著一身当时流行的红色紧身套装。脸上的化妆很浓,看不清实际年龄,大概有二十五六岁了吧。女人涂著跟烂草莓一样颜色的口红,撅著嘴唇仰头看著润子。大大的金色耳环不住地晃动著,两条上挑的细眉活像是昆虫的触角。她并不迴避润子的目光,身子仍旧靠在刚志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护士升上来的太太?」她问道。
「我是和久井的内人,我丈夫平时经常麻烦你。」
「啊,不客气。」那女的有些惊讶,她不自然地举起了酒杯。
刚志只说了一句:「快给我走开。」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润子默默地带著由梨回到他们夫妇的房间。刚踏进屋裡,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床上凌乱的被褥。枕头上还沾著几根长长的金髮。她问都懒得问了。不管怎么问,她知道刚志要么就是信口胡诌要么就是乾脆连理都不理。
又过了几天,润子给由梨穿上了母亲生前编织的红毛衣。毛衣套在刚刚学会走路的由梨身上还略微显得大了些,可那很有女孩子味儿的红色很好看很可爱。整件毛衣上都织著複杂的花样,母亲肯定是花了许多的时间和功夫才织完的。润子再一次从心裡佩服母亲。
当天下午,婆婆和往常一样把由梨带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由梨已给换上了一件镶著漂亮花边的粉红色连衣裙,那件红毛衣没有罩在裙子外面。她问婆婆那件毛衣哪裡去了,婆婆回答不知道。晚饭后,就在润子淮备将垃圾拿到院外去的时候,她在自家院裡的垃圾桶裡发现了那件毛衣。
第二天,润子带著由梨离开了和久井家。
2
无处可去,润子暂时住进了旅馆。通过护校时的学姐的介绍,她在枚方的一家内科医院找到了工作。她在医院附近的小木楼裡租了一个房间。白天将由梨送去保育园,润子在医院裡又干起了护士的工作。她给婆家寄去了按了印的离婚申请书。
六块榻榻米大的房间裡像样的家俱只有一个折迭式的矮桌和一套被褥。那张桌子其实并不大,但支起脚放在屋裡就几乎佔去了所有的空间。刚会走路的由梨在屋裡玩耍时头和脚经常会撞到桌角上。
为了在自己做饭或是干家务的时候,由梨能够安静地坐在边上,润子特意为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小电视机。结果,这个小电视仍是佔去了很大的空间,由梨摔倒的时候经常撞在放电视机的小座架上。可对于润子来说,在这六席大的房屋裡的生活并不坏,母女两人的生活虽不宽裕,但比起在和久井家时的生活,精神上她现在感到很安稳。
随身一起带来的父母的牌位被她用方绸巾包裹了起来,她淮备日后去买一个小的佛龛。住在婆家的时候,她连个佛龛都没买成。如果要求把父母的牌位放到和久井家的佛龛裡,婆婆一定是不会同意的。对于润子来说,把父母的牌位放在这样一个不舒服的环境裡,她也不愿意。可自己要是特意去买个佛龛来的话,婆婆肯定又会大怒。
由梨已经习惯了每天去保育园,早晨送她去的时候她从不哭闹。母女两人过著平静安稳的生活。因为润子工作的那家医院是家小医院,没有夜班,因此她每天可以按时接送由梨去保育园。
「喂,小由梨,拜拜!」这位五十开外的增泽老师是由梨的班主任,她不化妆,灰白的头髮编成两条辫子。在一群年轻的保育员裡面,这样的打扮倒是显得很突出。这增泽老师对孩子非常和蔼可亲,说是每天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她心裡总是很难过。
这天,在去接由梨的时候,润子偶尔遇见了和由梨在同一个班上的小朋友的家长,她也是去接孩子的。回家有一段路是同路,于是她们就一起往回走。
「你给增泽老师送过东西没有?」
「没送过什么。」
听到润子的回答,那小朋友的母亲再三告诫她:「送什么都可以的,送比不送好。」
「可当时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保育园发的材料裡面写著禁止给老师送礼。」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那人为难地笑了笑,「只有增泽老师不一样,大家都说她在对待孩子的态度上,送过东西的和没有送过东西的差得可多了。前不久,我也给她送过礼了。」
「送了什么东西?」
「一套沙拉油。」说完,那人大声地笑了起来,「和那些年轻的老师不一样,她喜欢这种居家过日子的东西。」
「大家都送吗?」
「好像都送的。别看这增泽老师是独身,她可是园长的远房亲戚,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事,园长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没看见。」
润子心想,正是因为大家都认可她这样做,她才期待著家长们送东西,心裡头也就一直指望著这些东西。不过,她没吭声,因为孩子入托才三个月,自己还没有资格对老师评头论足的。
走到超市门口,她和那小朋友的家长分了手。她在超市裡买了做晚饭的菜,由梨坐在购物车裡睡著了。保育园也规定午睡时间,有时候由梨睡不著,有时候她又会提早醒来。遇到这样的日子,她就会在买东西的时候呼呼地睡去。
润子在收银处付了钱,把由梨从购物车裡抱出来背到自己的背上。回到家裡由梨仍在熟睡,她让她躺下,为她盖上毛毯。接著她就开始淮备晚饭。做家务的时候,由梨能睡著,她就轻鬆多了。
做好了饭菜,她拿出折迭式矮桌,支起桌脚,放上了菜餚。由梨还在睡,想把她叫醒,但看到她睡得正香,于是就决定先盛好饭和酱汤再说。酱汤盛到碗裡后,她注意到酱油瓶空了。
就在她站在水池跟前拿著盒装酱油往瓶裡灌的时候,只听背后哎呀一声,由梨哭叫了起来。一回头,只见矮桌上的酱汤打翻了。大概是睡醒了的由梨想坐起来,一伸手碰倒了汤碗。酱汤裡的菜黏在了她的手臂上。润子急忙从地上抱起由梨,卷起她的衣袖查看皮肤有没有被烫伤。这酱汤是才做好的,烫得很,由梨手臂上被烫伤了一大片。润子狠命地绞了一条冷毛巾敷在烫伤的部位上,然后抱起她就直奔外科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由梨的烫伤并不严重,但必须涂上油膏再裹上绷带。当天夜裡,因为患部又痛又痒,由梨哭闹了一整夜。
那是几天后的事。和往常一样,润子下班后去接由梨回家。但是由梨不在保育园。
「园长有话跟您说。」增泽老师告诉她。
润子来到园长办公室,初显老态的园长满脸同情地开了口:「今天,小由梨的父亲和祖母来把她接走了,律师也一起跟著来的。」
「父亲和祖母?」润子惊呆了。
从婆家出走已有三个月,这期间她从未和丈夫有过联繫。她绝对不能让和久井家知道自己的住处,她害怕他们会来把由梨要回去。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擅自把由梨交给了他们?」润子大怒,「接送家长这一栏裡写的不是我的名字吗?既然是我的名字,你们怎么可以自作主张把由梨交给外人呢?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孩子入托时,家长要在调查卡中填上接送者的姓名以及和孩子的关系,这是为了防范有人拐骗孩子。当时园方告诉家长,原则上老师不会把孩子交给登记卡上的家长以外的任何人。
面对大声抗议的润子,园长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这么回事,怎么跟你解释呢?」
「当然啦,我不会把孩子交给外人的,但今天来接的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啊。再说,律师也一起来的,我还问他要了名片呢。奶奶也来了。我看那三位都是很体面的人。」增泽老师和颜悦色地插上来说道。
和这些人论理是白搭,孩子已经给带走了,再在这儿和她们费口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润子走出园长办公室,拨通了和久井家的电话。婆婆接的电话,她向婆婆要孩子,婆婆怒气冲冲地数落个没完:「由梨可是刚志的孩子,是和久井家的孙女。是你自说自话地把她给带走了,你这不是绑架是什么?把由梨放在那种地方,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她的母亲!做父亲的去把她救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你想告到法庭去?儘管去好了。」
从那天起,润子就开始了与和久井家的斗争。她首先想争取由梨的监管权,但这一步她是想错了。刚志并没有将润子寄来的离婚申请书送进有关部门,因此,他们两人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对由梨来说也是双亲俱全。润子和刚志对孩子都有作为家长的权利和监督义务。
刚志作为监护人将由梨从保育园裡接出来,这在法律上也无懈可击。相反,和久井家倒是可以以「被害人」的身份来对润子做彻底的讨伐。他们可以强调润子将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孩子私自带走。对于和久井家来说,这种行为无疑就是绑架。事实上他们已经付之行动了,刚志成功地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这个父亲救出了成为任性母亲牺牲品的孩子。公公婆婆则以关心孙女的祖父母的形象出现。他们一起对润子进行了攻击。
和婆婆在电话裡论理之后,润子接到一个自称是受聘于和久井家的律师打来的电话。当时她正淮备起身直奔婆家。但是那人告诉她,即使她现在赶去也是见不到由梨的。
「如果你莽撞行事的话,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加複杂。这样做,对你自己很不利,还会伤害到周围其他的人。我希望你首先应该考虑的是令嫒的感情和处境。」那律师反反覆覆地重複著这些话,然后他要求第二天就和润子见面,当面详谈。「如果你不同意与我进行商谈,那么你可能会失去以后见令嫒的机会。」他警告她。
第二天,润子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大众型餐馆裡和那个律师见了面。
这律师年龄在五十开外,梳理得体的头髮有些灰白。他朝润子鞠了一躬:「您那么忙,真是对不起。」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著「律师黑泽透」的字榉。
「作为我们律师考虑的是这样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就是不能伤害所有的当事人,并且能够对各方都有利。希望您能够明白这一点。」
「我不会放弃孩子的。」润子的话刚出口,黑泽就将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请打开看看。」
信封中装著几张照片,是由梨的。照片上的由梨好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吓了一大跳,只见她张著嘴,满脸惊讶地看著镜头。她的袖子被卷起,有只大人的手抓著她手腕以下的部分。
「这是作为证据的照片。」
「证据?」
「今后你如果想告上法庭的话,这些照片将作为证据资料要在法庭上公开的。」
「是作为什么证据?」
「虐待的证据。」
「虐待?」
「从照片上都可以看得出来手腕这裡发红,这是烫伤后的疤痕嘛!请医生看了,医生认为这是被开水或类似开水的东西泼在上面后留下的痕迹。我这裡有医生的诊断书。」
黑泽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由梨赤脚穿著一条短裤。黑泽指著由梨露在外面的脚:「你看,膝盖那裡的皮肤变了颜色。」
「这是她在屋裡跌倒的时候撞在矮桌角上碰破的。」
「看,这张呢?」
黑泽扬起眉毛,又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一张由梨脸部的特写。像是由婆婆抱著,因为照片上有她熟悉的婆婆的下颚和衬衣的领子。婆婆的手搁在由梨的脑袋上,为的是将由梨前额的头髮撩上去。
「请看额头那裡,有块痂。」
「这个我知道,是撞在电视机座架上给撞破的。」
黑泽的视线停在润子的脸上:「这些证据您如果不能坦率承认的话,您的丈夫说他淮备在法庭上和您争个明白。这世上啊,」黑泽皱起眉头轻声说道,「没有资格做母亲的人却生下了孩子。这样的事例太多了。从前就一直有这样的人,但时至今日并没有被引起重视,这是因为大家都不关心这个问题,从而耽误了有关法律条款的推出。但是现在不同了,大众已经认识到亲生父母虐待自己的孩子是一个社会问题。您对令嫒所做的事情已构成了犯罪。」
「犯罪?」
「不过,若是您能够承认和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和久井家的人表示不会把事情闹大,因为如果母亲成为罪犯的话,小由梨的心灵将会受到伤害。」黑泽脸上挂著沉重的表情,双眼注视著那些照片。
「我是不会放弃由梨的。」
「您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黑泽大大地叹了口气,「您听我说,关于小由梨所受到的虐待,和久井家已经在和警察以及儿童问题委员会的人商量了。您如果不承认您的所作所为,故意拖延时间,那么情况就会变得于您自己相当不利。我已经反覆说过了,和久井家表示只要您能认错和反省,他们愿意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如果润子今后试图接近由梨,和久井家会立刻去报警的。黑泽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就离席而去。
第二天,润子去走访了一个她在电话黄页上查到的律师事务所。她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向律师请教如何才能要回孩子的办法。负责接待她的律师姓安冈,四十多岁。在听取了润子对事情经过的叙述后,他认为首先应在能够调查的范围内瞭解事实真相,同时还必须听取和久井家的主张,然后再来讨论具体方法。
「你绝对不能草率行事,知道吗?」安冈反覆地关照她。几天后,接到通知,润子再次造访了安冈的事务所。安冈告诉她,情况对她很不利。因为有所谓的虐待证据照片,这将使法官得出的心证变得对润子不利。此外,生活富裕、在社会上又拥有一定信誉的和久井家的主张和理由肯定会更有说服力,法官和警察大概都更愿意接受。因此他认为在法庭上争不是上策。
「现在,你若是硬闯到和久井家去要回孩子或者埋伏在哪儿抢回孩子,他家的奶奶说了,他们要告你的跟踪纠缠行为。」
「等等,」润子的嗓门大了起来,「我是由梨的母亲,我把由梨带回来,怎么就成了跟踪犯了?」
「别激动,这个嘛,」安冈摆摆手,「你没说错,将亲生父母作为跟踪犯告上法庭确实是很可笑。但是和久井家拿著那些虐待的证据照片已经到警察那儿去商量过了。现阶段,和久井家还只是去商量,并没有去告你。可是他们明言,如果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肯定要去告你。事实上,要是你把孩子带走了,他们去报警,警察大概是不会不管的。警察不见得会立即逮捕你,但是会将你拘留起来审查的吧?」
「作为母亲的我若去把由梨领回来,就要遭警察的逮捕,天底下竟有此等怪事!」润子深深地吐了口气,仰起头盯著天花板。
「你还没离婚,你现在还有可能回到你丈夫的身边去。在我向你瞭解的情况中,你丈夫对你并没有暴力行为,他在经济上社会上也都没什么问题。要是无论如何都想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的话,我建议你是否应该考虑一下如何修复你们的夫妻关系以及和婆家的关系。」
「就是这件事我做不到。」
虽然自己的建议遭到了润子的拒绝,安冈还是好言相劝:「你再仔细想想吧。」
润子满以为律师会为委託人四处奔走,谁知这安冈却一个劲儿地劝自己「回到婆家去,努力改善关系」。
「总之,我将与对方律师商量如何著手淮备双方的调解工作,这大概很花时间,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你绝对不能莽撞行事,要是擅自把孩子领走,那么今后双方就再也没有商量的馀地了。」
几天后,接到黑泽的电话,润子再次来到上次那家餐馆和黑泽对峙。
「您丈夫说想让小由梨考白兰学园的幼儿园。」
白兰学园是大坂屈指可数的一家名门女子学校。不光是大坂,专程从神户、京都来的学生都不少,这是一家有名的私立学校。白兰学园幼儿园的孩子今后可以直升大学。这家学校学费之贵也是有名的。
「考什么幼儿园?由梨才一岁啊。」
「都已经一岁了,有必要做考试的淮备了。小班的考试年龄是两岁,因此满一岁入园前学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润子不知该如何回答。黑泽滔滔不绝地向她作了说明,比如每年白兰学园幼儿园的录取率是多少、能考取这个学校在关西这一带是多么的令人羡慕等等。
「作为父亲,您的丈夫可是认真地在考虑小由梨的将来。暂且不论小由梨今后是跟父亲生活还是跟母亲生活,在入园考试结束之前,请一定由衷地保佑她成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淮备也不希望把由梨送进私立幼儿园。」
「您好好地想想,您是由梨的母亲,对不对?您和您丈夫还是正式的夫妻,私立学校和幼儿园极其重视家庭环境,因此您丈夫非常担心这一点。」
「作为母亲,希望您认真地考虑一下您自己能够为令嫒做些什么。」黑泽扔下这句话后就扬长而去。
第二天,润子接到安冈打来的电话。
「我想你昨天已经从黑泽律师那裡听说了,他也和我联繫了。他们要求在令嫒结束入园考试之前,暂缓讨论离婚事宜。你看怎么办?」
「我根本不想把由梨送进私立幼儿园,能否考上我无所谓。我认为比这个更重要的是能够尽早离婚,把由梨要回来。」
「实不相瞒,事情可是有些麻烦呢,」安冈说得吞吞吐吐,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还是虐待那件事,小由梨去过的那家保育园的班主任出来作证,证明小由梨身上一直都有伤,后来又被烫伤,为此她非常担心,认为这明摆著是做母亲的在虐待孩子。她说正当她淮备去和儿童问题办公室商量的时候,小由梨的父亲来把小由梨给接走了,她这才放了心。」
润子眼前出现了增泽老师的脸。
由梨在那间狭小的房间裡玩耍的时候,她的额头和脚确实曾经撞在矮桌和电视机的座架上,但并不是如增泽老师所说的「身上一直都有伤」,那次烫伤也单纯是个意外事故。对于没有送过礼的润子,增泽老师大概是不会抱有好感的。就因为这样,只要婆婆送去贵重礼品,这增泽老师无疑是有求必应,婆婆希望要什么样的证词她就说什么。
「如果申请离婚,双方就监管权问题要进行交涉。在有关虐待的问题上,现在有许多对你极为不利的材料,法庭将监管权判给你的可能性很小,你心理上必须有所淮备。现在只能是听从对方的要求,在幼儿园人园考试结束之前,不採取任何行动。这是上策。」
这意味著在正式场合,若是被打上了「虐待孩子之母亲」的烙印,那么,舆论和法律将同时都不会承认润子作为母亲的权利和资格。面对这样的劝告,润子只得暂时妥协。
第二年,由梨考上了白兰学园的幼儿园。从安冈律师处得知这个消息的润子认为现在可以著手开始进行监管权问题的讨论了。但是,几天后,她又听说她和刚志的离婚申请得到了批淮。刚志将她以前寄到和久井家的离婚申请书递交给了有关部门。
润子一直希望离婚,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可是监管人这一栏裡换成了刚志的名字。润子向家庭裁判所提出诉讼,要求更改监管人,但诉讼的结果正如安冈所预料的那样。家庭裁判所认为,任性不负责任又无社会常识的母亲带著孩子离家出走,在没有生活能力、精神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反覆地虐待孩子。孩子的父亲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和社会信用,经济实力雄厚,对孩子的教育和培养一直抱著积极的态度。为孩子的生活和将来考虑,他们认为由她父亲来抚养最为合适。
不能就此罢休,由梨是润子的亲生孩子啊!从那以后,润子对由梨的生活做了彻底的调查。她不再去找律师,她决定靠自己去把由梨夺回来。
自从离开和久井家,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两年。她瞭解到由梨每天由专职司机开车接送去幼儿园,婆婆亲自护送。和久井家的住宅装有严密的保安系统,外人无法潜入。幼儿园那裡,婆婆肯定都关照了,所以即使去那裡接由梨,老师恐怕也不会同意。她得知由梨入幼儿园后不久,就开始学习弹钢琴。去上钢琴课也是由司机开车接送婆婆护驾,润子还是找不到机会接近由梨。她调查了钢琴教室的日程安排,从而得知半年后他们将在公民馆会场举行学生的汇报演奏会。因为地点是在一般的会场,所以她可以和普通观众一起进去。只有这一天她才可以接近由梨。
3
公民馆会场的入口处站满了衣著华美的母女们,钢琴班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从幼儿园的孩子一直到高中生,有时候也能见到一些身穿西装的小男孩。所有的小女孩都头戴大蝴蝶结或是饰有缎花的头箍、身穿裙摆张开的连衣裙。身穿香奈儿套装的母亲们手持节目单,高声谈论著开演的时间。手裡拿著数码照相机或录像机的父亲们正专心致志地将如花似蝶般的女儿们的倩影摄入镜头之中。因为台上还在进行綵排,观众还不能入席,入口处的大厅裡挤满了家长和孩子们。
润子站在大厅中央的楼梯下看见婆婆牵著由梨的手走在通往后台的一条狭窄的走廊上。由梨长高了许多,远远望过去都不难发现她的五官开始有了鲜明的轮廓。她穿著粉红色乔其纱连衣裙,头上戴著同样颜色的蝴蝶结。和周围热闹的气氛相比,由梨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落落寡欢。
綵排已经开始。小学高年级的学生淮许独自从侧幕走到前台去,而幼儿们则必须由家长带到后台门口。家长好像不能一同进入后台,因此在将孩子送进去之后,家长们又都重新回到大厅裡。
润子等了一会儿,只见婆婆从后台原路返回,她身边没有由梨。润子从楼梯下面出来朝走廊那边走去。她顺利地走到后台裡面,没有人拦她。在那群身著鲜艳礼服或香奈儿套装的母亲们中间,身穿灰色套装的润子大概被当成会场或舞台的工作人员了吧。
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裡面是一片昏暗的空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的气味。巨大的黑色幕布从高高的舞台顶上垂挂下来,重重迭迭,有好几层,这就是侧幕。侧幕较暗,而舞台上被灯光照耀著,明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台上有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正在弹一架三脚钢琴。钢琴边上站著一个手持乐谱的妇女,年龄和润子相仿。她穿著织有金线的黑色礼服,胸前戴著红色缎花。她不时要求学生停下来,然后指著钢琴上的键盘和踏脚说著什么。这人大概是老师吧。
润子将目光收回到侧幕,只见侧幕后面放著一排钢管椅,十来个孩子坐在上面。椅子不够,有几个孩子只能站在椅子后面。
润子睁大眼睛,审视著每一个孩子的脸。有好几个孩子穿著粉红色裙子,但她立刻就认出了由梨。由梨站在椅子后面,好奇地注视著舞台那边。润子刚走到由梨背后,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这裡只淮孩子们进来,我们希望家长们都能在外面等候。」身穿蓝色套装的年轻姑娘站在她的身后,上衣左胸的衣襟上别著一个粉红色的瑚蝶结。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有要紧事情关照孩子。」
「那么,请到外面去说。在这裡弄出声音来可就糟了。」
姑娘有些不高兴。
「知道了,我们这就出去。」润子拉起由梨的手,「小由梨,这边走。」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由梨满脸惊讶的神情。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跟著润子走到外面。
润子推开后台的门走到走廊上,她停下脚步重新端详起由梨的脸。由梨已经不是一岁的婴儿了,是个小女孩了。是啊,她已经三岁了嘛。手脚都长长了,眼神虽然还很幼稚,但已经透出了女孩子家所特有的表情。
「由梨!」润子紧紧地抱住了由梨。
长这么大了。
等这一天,真是等得是太久了。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等得是多么心焦啊!终于看到你了,由梨!
「阿姨……」由梨挣脱了润子。
润子惊讶地看著她:「阿姨?谁是阿姨?」
由梨歪著脑袋,睁大了眼睛。润子突然感到脖颈后面一阵冰凉。仔细想想,被由梨当作生人也并不奇怪,自由梨一岁以来,她们就没见过面,由梨自然是不会记得润子了。
润子想开口,可她觉得嗓子眼裡乾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她紧紧地抱著由梨的肩膀,竭尽全力从乾涅的嗓子裡挤出声音,在由梨耳边喃喃地说道:「我是你妈妈呀。」话刚出口,眼泪就盈满了眼眶,嘴唇颤抖不止。
「由梨的妈妈,」由梨边说边抬头看著润子,「已经死了。」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由梨的妈妈死了,所以,妈妈现在是在天堂裡呢。」
不,我在这裡,我在这裡紧抱著你的肩膀!润子想这么说,但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由梨要当钢琴家。」
钢琴家?她已经知道这个词儿了?
「为了让天堂裡的妈妈高兴,我要当钢琴家。」由梨得意地笑了,「由梨练琴的时候,天堂裡的妈妈听得见的。妈妈听见了会很高兴的。」
「谁这么说的?」
「老师说的。」由梨很高兴的样子。
润子注视著由梨,脑子裡搜寻著合适的词彙。
「啊,老师!」由梨伸直身子跳了起来。
「小由梨,怎么可以自己跑出来呢?」那个身穿织有金线黑裙子的中年妇女顺著走廊朝她们走来。「老师!」由梨叫了声就跑了过去。
「是小由梨的亲戚吗?」那中年妇女问道,「这份拷贝用不著了,还给家长。奶奶在大厅裡,请您交给她。我这裡有乐谱。」
润子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份五线谱。谱子上面写满了相当複杂的音符。
「这是今天小由梨淮备演奏的曲子。您看,她这么小的年龄居然能够弹这么难的曲子。」中年妇女边点头边笑著说,「别看她还小,每天都练得很认真。」她歪著头看著由梨,「三脚钢琴都给买了,不好好练琴就说不过去了,对不对?」她抚摸著由梨的头,由梨点头「嗯」了一声。
三脚钢琴!为这么小的孩子买这样昂贵的东西!
「买三脚钢琴是我建议的。小由梨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她有音乐天赋。我跟她的家长说,对于这样的孩子,别让她练普通的直立型钢琴而是让她直接在三脚钢琴上练习按键。这孩子的耳朵也很灵,因此必须让她从小就在音色优美的钢琴上练习。令人高兴的是,她的家长接受了我的建议。」
对于和久井家,买架三脚钢琴以及放琴的房间都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这孩子有绝对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