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峰岸琢磨是高桥药品公司的推销员,从去年开始他负责濑尾妇科医院的药品销售。现在,他提著印有高桥药品公司商标的纸袋穿过大厅走在通往院长办公室的走廊上。那个纸袋裡不仅有新药样品,裡面还装著祝贺院长外孙女考上大学的贺礼。院长千金出嫁到神户的一家妇科医院,这外孙女可是院长的心肝宝贝。
虽然还只是八月份,但外孙女报考的那所私立大学推荐入学的合格者名单却已经发表了,院长的心情自然是好极了。贺礼是一个国外进口的高级八音盒,价格贵得让人听了眼珠子都会瞪直。
院长心情好并不仅仅是因为外孙女考上了大学,明年春天医院就要进行大规模的扩建工程,远在东京医院工作的儿子在去年就决定工程开工的时候一定回来。以儿子回来接班作为扩建医院的时机是院长盼望已久的愿望。停车场后面那块地皮的收购确实费了不少功夫,但后来那裡的居民都同意搬迁,医院的扩建工程总算在明年春天就可以开工了。
经常来医院的药品推销员不止峰岸一个,这对于初来乍到的峰岸来说,相对处于劣势。但他有转弱为强的自信,院长的儿子要回来,这就意味著院长淮备交班了。与此同时,医院又要扩建,这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哎呀,峰岸先生。」一个年轻护士微笑著迎面走来。峰岸轻轻地鞠了个躬,小护士停下来告诉他:「院长这会儿还在手术室呢。」
「是吗?那我就等他一会儿。」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您已经来了。」小护士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她加快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就是这个护士常常会告诉他一些有关院长的私生活以及医院裡的人事变动等内部新闻,更换副院长的消息就是她即时告知的。
医院裡的人事关系相当複杂。对于家族经营的医院来说,总的发展形势比较容易把握一些,但若是院长的儿子能力太差或聪敏过人,那就有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局面。
即使做父母的将大把大把的金钱花在没出息的儿子身上,硬是让他成了医生,这种原本就没有领导能力的人最终不是以某种形式被踢下去就是遭到排挤而被赶出去。老子的势力还强大的时候,当儿子的还好些。一旦失去了老子的保护,这当儿子的就只有拼命地去和那帮对抗势力进行争斗。但争斗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相反,太聪敏的儿子又往往会选择留在大学或是研究机关裡当研究员,拒绝回老家继承父亲的医院。
总之,私人医院的后代,不管生来是龙还是虫,都会製造出一派错综複杂的局面来。因此,预测医院的人事变化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药品推销员当中,有人为了得到医院的内部情报,就和那裡的护士来上一手。峰岸不这么做,他认为若採取这种手段,日后必会惹出麻烦事来。能够发生关系的女人都是些缠著男人不放的主,今后必定要花很多功夫和时间才能将她们甩掉。那么,从她们那裡得到的内部情报是否与自己付出的代价相符呢?那也未必,最终他们会知道其实自己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是远远超过了那些内部情报的价值。即使要利用女人,更有效的方法是让对方一直抱有期待却不与她发生关系。再说,自己在外头有的是女人,因而完全没有必要去找这个麻烦。
他继续向前走著,忽然,另一个护士迎面走来,是村润子。
「村小姐。」他招呼著,同时用身体挡住了润子的去路,润子不理他。和往常一样,她紧闭著薄薄的嘴唇,细长的双眼则笼罩在矇矓的阴影裡。
「有件事想麻烦您。」
润子一声不吭想从峰岸身边擦过去,没料到峰岸反应极快,立刻向前跨出了一步。他个子高,跨出的步子也大,被堵住去路的润子不得不收住了脚步,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而突然缩短了,润子的脸意外地就在峰岸的眼前。
还是那样,这个女人的脸上总是不带表情。但这并不等于她没有感情,峰岸我可是看得出来。在她昏暗的眼睛的最最深处有种东西被克制著,但仍在微微地波动。岂止如此,那裡面其实正滚动著一股狂涛巨浪,漩涡急转。所以这女人的眼睛才蒙著一层浓浓的黑影,为的是将她所有的感情都隐藏起来。
「是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
润子眼裡忽地闪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但马上就恢复了常态,那阴影将她的双眼又裹了起来。
「对于您来说,这实在是桩很重要的事情。」峰岸明知无用,但还是加上了一句,他想让润子再现刚才的困惑神情。可是润子的表情不再变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峰岸在感到焦躁的同时也感到放心。就是要这样。
不能简单地被人愚弄,也不能简单地被人笼络。
「请给个时间,拜託了。」他在润子的耳边小声说道,他嘴裡吐出的热气喷在润子细长的脖颈上,但她眼裡没有丝毫的兴奋和动摇。
「对不起。」面无表情的润子转身就走。如此迅速的动作,让峰岸措手不及。他已来不及伸脚去阻拦,一股小小的凉风从他胸前卷过。
峰岸恨得咬牙切齿,无论你如何挑衅,这个女人就是无动于衷。他一向认为女人原本都是贪婪、恶毒的东西,只知道追求享乐。她们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为满足她们自己的欲望而存在。她们绞尽脑汁、不择手段,佈下圈套,时刻等待著对方的跌落和毁灭。达不到目的的时候,她们就又哭又闹,缠著你不放,她们为自己背上了额外的包袱,但却丝毫感觉不到身上背的都是些垃圾,她们就这样一直背下去不捨得扔掉。这就是女人。
但是,这个女人却与众不同,不管你向她撒什么样的诱饵,她决不会表示出任何的兴趣和关心。她将自身锁在阴影之中,拒绝所有的东西。这是为什么?
峰岸克制不住心中浮起的笑意。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个女人才会激昂起来?她在无法抑制感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真想见识见识。想看到她精神崩溃的样子,想看到她哭喊时的脸,想看到她满腔怒火将男人痛骂时的样子。非把她征服不可。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会轻易为男人所屈服,纵然你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她按倒,她那双蒙著阴影的眼睛会直盯著你,她的眉毛肯定连动都不会动一下。虽然如此,我还是一定要把你给拧碎了。
2
「帕比俑」的条型柜台前只有峰岸和平井坐著。
「你看,盂兰盆节都过了,这天还是这么热,真让人受不了。」
祗园这一带因为今年的酷暑和经济不景气,街上的酒吧都是冷冷清清的。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发著牢骚,亚里沙笑眯眯地应和了一声然后动手在威士忌中兑进水和冰。
峰岸和平井扭过头往身后看去,只见店堂裡的那些火车厢座位有一半以上是空的,不时能够听到从那裡传来醉客嘶哑的叫声和陪酒小姐娇滴滴的发爹声,但和景气好的时候相比,这嘈杂声确实是轻多了。
「不过嘛,挺安静的,不也挺好的嘛。」平井笑著,「反正每年的八月份京都都不景气。」
「祗园也安静得不得了。」老板娘为平井点著了香烟。八月份来京都的游客是一年中最少的,有人讥笑这时节京都的赏花小道上见不到游人,只有鸟儿在空叫。
「行啦,不景气的话到此为止,好不好?」亚里沙边说边调著杯子裡的酒。这女孩穿著豹皮花样的无袖衬衣,敞开的领子裡露出一大片被太阳晒黑的胸口。脖子上绕著好几圈粗重的金属项链,稍一晃荡似乎就会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她戴著绿色隐形眼镜,染成棕色的长波浪头髮垂在背上,这样子活像是一隻长毛种的洋猫。只见她将酒杯放到峰岸跟前,凑近他的耳朵:「今晚,你会送我的吧?」峰岸叼起一枝烟,用眼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这家酒吧裡面数亚里沙最年轻,大概刚二十出头吧。大大的双眼皮上涂著金色的眼影,嘴唇上抹著泛白色的口红。峰岸知道在这厚厚的化妆层下面是一张幼稚的脸,脱去衣服后的腰肢柔软富有弹性,乳房相当饱满。
他举起了酒杯,这时,身边的平井轻轻地吐了口烟。这平井个头矮小,脸也小,却偏偏戴了副大镜框的眼镜。其实他只有四十五岁左右,可那弯曲的腰背显得很疲乏,给人的感觉比实际年龄要老十来岁。这人专在大坂市内的女生校服店和成人用品店裡收购物件。他专门收购在温泉浴场和女厕所裡偷拍的录像、女人用过的内衣、名门女校的制服和体操服、小学运动会以及中学游泳比赛的照片等等。只要託他,就不愁搞不到这一类东西。
「给你这个。」趁著老板娘和亚里沙出门送客的时候,平井将一个百货商店的纸袋放到了柜台上:「峰岸先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兴趣爱好。」
「别瞎说了。」峰岸将手中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从桌上拿起了纸袋。他用眼睛审视著纸袋裡面,确认是否他要的东西。
「白兰学园的东西可抢手啦。」平井抚摸著下巴,嘴裡往外吐著烟。
「辛苦你了。」
纸袋裡装著小学女生穿的体操服和紧身运动短裤各一件。
「你看,一年级三班三十三号、和久井由梨,这衣服上写著学生编号和姓名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了吧。」
短裤和体操服上都印著白兰学园的校徽,最下面还有一顶红白相间的运动帽。缝在帽子上的鬆紧带钮扣有些发黄,那大概是汗渍吧。
说实在的,当你拿起这些被用过的物品时,你好像都能从那上面闻到物主身上的汗臭味。对于收集这类物品的狂热分子来说,这种感觉大概是最能够给他们带来刺激的。不过,峰岸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对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感兴趣。
「把还在用的东西搞到手实在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尤其像这次你还指定了特定的物主,所以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不是说了会给你双倍价钱的吗?」峰岸把一个咖啡色的信封放在柜台上。
「多谢了。」平井立刻拿了起来,「这白兰学园的体操服只供应校内的学生,校外是没有卖的,所以珍贵著呢。」他边说边数钱。
「如果是运动会的照片或录像带的话,我总有办法搞到手。可偷校服这类事情弄不好惹出麻烦来就糟了。」平井将信封塞入怀裡然后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架,「听说白兰学园新学期一开始就组织运动会,怎么样,去拍几张照片来?」
「给我拍几张来,只要和久井由梨的。」
「没问题。」
「一定要把脸拍清楚了。」
「你就放心好了,我那裡有摄影老手。」平井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峰岸又点燃了一枝烟。他刚把打火机放回到烟盒上,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手机上没有显示对方的电话号码。
「喂,」一股白烟从峰岸张开的嘴唇裡缓缓地溢出。
「是峰岸先生吗?」
是关口瞳。峰岸开始后悔接这个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你在哪儿呀?」阿瞳大声问道,那口气就好像她有权力知道峰岸的行踪似的。
「在工作呐。」
「骗人,我能听到女人的声音。」
峰岸眼前出现了阿瞳的身影。他和她只睡过一次觉。听她本人说是二十五岁,那种极端肥胖的女人的年龄是很难看得淮的。不过,看那突起的肚子,虽肥大但上面的肉并不下垂,乳房和臀部也确实有弹性。
阿瞳是木屋路上一家酒吧的陪酒女郎,峰岸第一次去那裡的时候,趁著酒醉,和阿瞳发生了关系。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自己平时又不缺女人,当时怎么就会答应了那个阿瞳的。峰岸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噁心。
那家酒吧的老板娘后来告诉他,这个阿瞳专在留言专线的胖子色情服务栏裡留言,等那些喜欢胖女人的男人来找她以挣些外快。和峰岸发生过一次关系后,阿瞳就紧追著他不放。不分昼夜,她都会出现在他的工作单位或是他外出经过的一些地方。她还伪装成医院的工作人员向峰岸所在的公司要来了他的手机号码。这之后的两三个月中,她频繁地给他打电话。有一天早晨,当峰岸走出公寓淮备去上班的时候,突然看到阿瞳就站在大门对面,他大吃了一惊。阿瞳站在那裡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著他。她满脸都是肥肉,鼻子眼睛几乎都被肥肉挤没了,所以远远望去,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正因为看不清表情,才更觉得毛骨悚然。他装著没看见径直往前走,阿瞳摇晃著如石臼般肥胖的身躯跟了上来。那粗得像要裂开一样的小腿有种特殊的肉感,既不像人也不像兽类。厚实的肩背活像驮著个甲壳高高地向上突起著。别看她胖成这个样子,脚上却穿著双华丽的高跟拖鞋式皮鞋。那细细的鞋跟支撑著她肥大的身躯,好像随时就会被折断。她动作滑稽地走著,那鞋子在她脚下可真是够可怜的。
「喂,我这就去见你。」电话裡传来阿瞳爹爹的声音。
「不行。」
「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别胡说八道。」最近阿瞳倒是不再跟踪峰岸,电话也极少打来,但是看来还是没有忘掉他。
「什么?」阿瞳的声音突然强硬了起来,「你以为你对我这么凶就可以躲过去了吗?」
峰岸拿著手机,眼角却忽然扫到了亚里沙。只见她跟在开门进来的老板娘身后,正衝著他微笑。峰岸轻轻地挥挥手表示应和,随后就走出了店门。平时用手机的时候,他总是走到门外的走廊上去。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帕比俑」裡打电话,信号总是比较弱,再加上店裡客人们的说话声、卡拉OK的歌声,嘈杂不堪。他心裡明白,虽然阿瞳是个根本不想理的女人,但如果这时候简单地挂掉电话,日后她肯定会变本加厉地盯住自己不放,那可真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喂,你在听吗?」
「我现在是在工作,真的。」
「帕比俑」是在一幢杂居建筑的五楼,走廊是露天的,边上只围著一排油漆剥落的铁栏杆。峰岸将手肘子搁在栏杆上,大大地吐了口气。他低头俯瞰著地面上的一条条小路,路上稀见行人,只有耀眼的霓虹灯在大放光彩。
「你在祗园的那家酒吧,叫『帕比俑』对不对?」
「不是。」
经常光顾的酒吧有好几家,自从和亚里沙纠缠上以后,峰岸每个星期六晚上都必来「帕比俑」。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哪个星期六晚上你不在那家店喝到烂醉为止?」
因为第二天是休息日,所以星期六晚上的酒量总要比平时大些。喝完酒他常常就直接去亚里沙那裡过夜。莫非阿瞳也知道这事?
「你的事我都知道。喂,你听著吗?」电话裡传来了她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才无所谓呢。」她在电话裡又尖笑起来。
「我说,我们再见一次面吧。」阿瞳不笑了,用垦求的口气说道。
外面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可峰岸此刻却感到脊梁骨上阵阵发冷。他把手按在额前,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3
宾馆顶层的酒吧,冷气开得很足。
「这天气可真怪。」峰岸举著酒杯说道。虽说已是九月底,这天晚上却闷热异常。从早晨起,气温就直线上升,白天的温度几乎和八月份没有什么两样。到了傍晚,气温总算有所下降,但湿度还是很高,与初秋应有的天气相差甚远。
「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润子问道。
「我们不可以慢慢聊吗?今天晚上你有空的嘛。」峰岸边掏香烟边笑著说。
他蛮有把握地提醒润子今天晚上有空,是因为他知道润子的值班日程。一个月发表一次的值班日程表就贴在护士值班室的牆上,医生、护士等有关人员谁都可以去查阅。
润子知道作为药品推销员的峰岸经常出入濑尾妇科医院,对医院的人事、人际关系都瞭如指掌。长相出众的他引来不少年轻护士的青睐,他肯定会利用这一点向其中的某人打听医院的各种内部消息。
「明天好不容易是个休息天,对不对?北山那裡还有家不错的酒吧呢。」
「请别客气,听完你的话我就要走的。」
嘴上衔著烟,峰岸苦笑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事情?」润子紧盯著他。
峰岸从西装内侧的口袋裡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请看看裡面的东西。」说著他打开信封抖落出十来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站在运动场上,她们都身穿体操服头戴红白帽。
就著昏暗的灯光,润子拿起照片凑近细看。突然,她的手颤抖了起来。女孩子们的体操服上分明印著白兰学园的校徽。大概是在列队行走,她们步伐整齐,目光注视著前方。润子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前排一个表情严肃手臂挥得很高的女孩子身上。是由梨。润子不由自主地鬆开了原先紧抿著的嘴唇。
由梨长高了许多,四肢也长长了,脖子和下颚变细了。大概是因为脖子和下颚变细的缘故,感觉脸颊瘦了,脸变长了。但是眼睛和脸的整体轮廓却一点没变。
第二张照片上也是由梨,她在照片的正中,手裡拿著跳绳用的绳子,和站在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子正说著什么。
润子聚精会神地看著每一张照片,她发现没有一张照片是女孩子们排列在照相机前面而摄下的。这些照片儘是她们列队前进的镜头、攀登障碍物的镜头或是吊在单槓上的镜头,面对相机笑著摆姿势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从表情上看,由梨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拍照。
「小由梨长大了吧?」峰岸吐了口烟说道,「我以前就知道村小姐有个在白兰学园上学的千金。」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裡,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著润子:「对不起,我实在想瞭解你,因此我暗地裡做了调查。对此,我向你道歉。」双手按在膝盖上,他低下了头,「我是想知道你是否真是独身。」接著他带著歉意告诉润子,在他调查了她的过去后知道她曾经离过婚,给婆家留下一个叫由梨的女儿。「即使是独身,也有可能只是和你丈夫分居,因此我想把这方面的情况调查清楚。请你千万别生气。」说著他又重新取出一枝烟,「还有别的东西呢,想看吗?」润子本能地点点头,峰岸得意地笑了,随即从西装内侧的口袋裡掏出另一个信封,润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取出裡面的照片。
还是由梨的照片,但是却和刚才那些照片的感觉不太一样。虽然仍然是由梨在运动场上奔跑或是在器具上玩耍的镜头,可怎么看都觉得不一样。润子睁大眼睛仔细地比较起来,渐渐地她感到心在往下沉,像是被挂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秤砣。这些照片拍的都是由梨的下半身,镜头对淮的儘是由梨的臀部、大腿和小腹等部位。
「这些照片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偶然发现的?」润子手裡拿著照片仰起了脸。
「有专门收集这些东西的狂热分子,特别是有名的私立女校更是这些人的目标。他们专门收集女学生穿紧身运动短裤或游泳衣的照片。」峰岸喝了口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然后苦笑了一下,「社会上有恋童癖的人可是比咱们想像的要多得多,他们这些人都生活在一个变态的世界裡,这帮家伙最感兴趣的竟是幼儿园的小孩子。」
照片上拍的都是小学生,而且还是低年级的小女孩。润子在琢磨著收集这种照片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其实这是一种病态啊!比起与成年女性交往,那些人在接触小学生和幼儿时反而更会激起他们自身的性欲。」
在听到「性欲」这个词的那一瞬间,润子感到心中的秤砣更沉了。
「这种兴趣爱好当然是不能在人前说的,那帮家伙有他们自己的联络渠道,互相交换或兜售照片和录像带。这样的人真是大有人在,多到可以以他们为对像来做生意。有人专拍些这样的照片然后再去卖钱。其实啊,你手上的这些照片就是那个行业裡的人拍的。你看,拍的全部都是由梨。」峰岸将照片摊在桌上,用手指著照片,「实话告诉你,有个狂热分子盯上小由梨了。」
润子顿时感到脖颈后一阵冰凉。
「这话不好说呢,」峰岸皱起眉头,手肘搁在桌上。他轻轻地招了招手,润子将耳朵凑了过去。
「小由梨被人盯上了。」
润子睁大了眼睛。
「有人委託那个行业裡的老手去把白兰学园附属小学一年级的和久井由梨穿体操服的照片拍来。」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峰岸暧昧地笑笑,「我有个朋友也是干这个行当的,这家伙干的事情离违法都只差一步半步的,所以我也不能奉告详情。他在那个行业裡已经干了很多年了,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这家伙说漏了嘴,说起了白兰学园什么的。在我仔细追问下,才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晃动著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随便拍些或买些女孩子的照片来就能觉得满足的话,这都没什么。可怕的是指定要具体某个女孩子的照片或是录像带的那些家伙。这种家伙以后说不定会想方设法去接近女孩对她做出可怕的举动来。你看,不是有个男的把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子绑架了关在自己的屋裡,一关就关了好几年的事件吗?还真有想这么做的人呢。」
润子只觉得有股冷气从颈部直衝后脑勺,脖子和头似乎都给冻僵了。
「那些家伙都是种病态,因此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超出常人所能想像的。」峰岸接著说道。
「比方说,他们会干什么?」
「他们最终想干的只有一件事,不是将女孩圈禁起来直到她死就是真的将她杀掉。」峰岸直视著润子的眼睛,「总不外乎这其中的一种。」
嗓子眼裡突然滚过一阵灼热的疼痛,润子端起放有冰块的酒杯吞进一大口威士忌。
「已经有预兆了。」峰岸将一个小纸袋放到桌上,「请打开看看。」
放下酒杯,润子拿起了纸袋。
「就这么看,别拿出来。」峰岸用手制止著,润子只能往袋子裡瞅。
「这是什么?」
「这是小由梨的东西。」
袋子裡是件体操服,润子伸手摸了一下,是那种厚厚的纯棉料子。她的手碰到了纸袋,纸袋啪塔地响一声。袋子裡透出一股混合著尘埃和汗水的气味。
这真的是由梨的衣服?润子的视线在袋子裡搜寻著,她看见在白兰学园校徽下的姓名栏裡写著「一年级三班三十三号和久井由梨」,紧身运动短裤和红白帽上面也写著同样的内容。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她认出了这姓名栏裡用黑笔写的字是婆婆的笔迹。
「听说这是有人潜入白兰学园的校舍,从裡面偷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能偷得出来吗?」润子认为白兰学园是私立学校,在校舍和设备上相当捨得花钱,学校保安系统之先进也是一般的公立学校所根本不能相比的。
但峰岸却摇摇头:「保安系统也好,保安人员也好,这些都是由人来操纵控制的事情,所以嘛,总能找到办法。比方说,买通保安人员怎么样?再有,稍有些电器常识的人改动一下保安系统启动的时间不就可以了?说到底,如果保安系统的设计者或者保安人员本身就有这种怪癖,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润子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搁在体操服上。
「校外的人搞到了小由梨的体操服,这是事实。至于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搞到手的以及这衣服是通过什么关系到了我的手上,具体情况我不便细说,因为我不想连累我的朋友。今天我把实物带来,目的是为了让村小姐能够瞭解事实的真相。这类事情,若无真凭实据,你是不会相信的。」峰岸放下酒杯,双眼窥视著润子的表情,「我想你肯定很担心,因为这都是些心理上有问题的人,你完全无法预料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么说来,你知道是谁盯上由梨了?」
「不,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请你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峰岸沉默不语。
「求求你了。」
乾咳一声,峰岸将双手搁在桌上:「这事情有点麻烦,搞不好我那朋友有可能被警察抓去。我因为偶然记著和久井由梨这个名字,所以就注意到了这件事。我那朋友告诉了我一些情况,我才知道这件事,于是才将小由梨的体操服要了回来。可我不能出卖朋友。」
「需要钱的话,我可以给。请你将实情告诉我。」
「和钱没有关系。我可以负责帮你去调查那个盯上小由梨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担心如果进一步介入下去,会给朋友带来麻烦。我这朋友是瞒著家人偷偷地在干这种行当,我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我绝对不做连累你朋友的事,只要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行。」
「我只是为了让村小姐知道体操服和照片的事,提醒你令嫒正处于一种危险的状况之中。至于这当中的详细情况,我只能说我也不清楚。」
「至少,你是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这件事的,请你讲得再详细些好吗?」
峰岸双手交叉地搁在胸前,眼睛盯著远处默不作声。
「村小姐,我有一事相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什么事情?」润子向前探出身子问道。
「算了,算了。」峰岸举起酒杯,摇了摇头。
「不必客气,请说吧。」
峰岸拿起酒杯碰了碰润子的酒杯:「不说这事了。」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要让村小姐为难的事情我可说不出口,算了,真的算了。我一心只想为你效劳,看淮了机会我一定向朋友打听那个盯住小由梨的狂热分子的情况。」
眼看峰岸要转话题,润子赶紧抓住不放:「到底是什么事情?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峰岸皱起眉头,从烟盒裡重新掏出了一枝烟:「说实话,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情?」
「我亲戚中的一个女孩子,还只是高中生,就怀上了孕。」峰岸点燃了香烟,「你可以为她做人工流产的手术吗?」
「什么?」润子惊讶地眨巴著眼睛。
「真是很伤脑筋,你可以帮这个忙吗?」
「峰岸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护士,不是医生。」
「但你有助产妇的资格,在医院裡你不光帮助接生,也帮著做人流,对不对?所以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你应该都不会少啊。」
「没有行医执照的人私下替人做了人流会是什么后果,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就是要清村小姐帮忙。」峰岸的视线停留在润子的脸上。润子注意到他那高高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眼睛深处的色彩,因而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她再次发现峰岸的目光混浊得很,和他端正的容貌相反,他的眼睛就像是两潭深不可测的泥沼。
「首先,手术在哪裡做?不可能在医院裡秘密地做。」
「那当然。」峰岸点点头,「在你住的房间裡做啊,村小姐。」
「什么?!」润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用常识来想一想,我屋裡既没有器械也没有设备,怎么做手术?」
「器械和设备我来想办法。」峰岸轻描淡写地回答。润子吐了口气,歪起脑袋,这人不是在开玩笑吧?她向峰岸解释,所有的妇科医院都做人流手术,虽然法律上禁止堕胎,但在医疗现场,母体保护法被扩大了定义,因此无论是已成年还是未成年女性谁都可以去医院做人流。手术费用很低,即使没有健康保险也能负担得起。且不说以前堕胎被法律严格禁止的年代,就是在当今的日本,私下堕胎,于双方都没有任何的好处。
「并不是这样,」峰岸摇了摇头,「也有不愿去医院的,我那亲戚的孩子就不愿去,她害怕去了医院会让父母知道,也怕医院问这问那的。」
「亲戚的孩子?」肯定是撒谎,「不想去医院」也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藉口。这个峰岸是不是在打一些无知女孩子的主意,向她们收取高于规定的费用,趁机发笔横财?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可真是彻底打错了算盘,冒极大的风险,其实根本就收不了几个钱。
按理说,能做成黑市买卖无非是因为收费比正规渠道来得低或者以同样的价格却能得到更高的质量。从目前日本的医疗状况来看,私下堕胎根本不符合这两者中的任何一方。在正规医院接受人流手术,从设备和医护人员这两个方面都可以保证得到最低限度的质量。而私下做堕胎,若要提供同样的服务,就必须收取相当高的手术费,否则恐怕就无利可图了。
比这个更重要的是,私下实施人流手术所担的风险实在太大。在没有像样设备和医护人员的情况下做手术,就一定是伴随著危险。万一出了差错,被追究的既不是医疗过失也不是工作上过失致死,而是以故意杀人罪来定罪的。因此,私下堕胎担的只有风险,根本做不成生意。
「村小姐,你误会了吧?我是分文不取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那个女孩。」润子看著峰岸,只见他的嘴角挂著一丝微笑,和那片浓浓的阴影融合在一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那个盯住小由梨的家伙,我会负责调查和监视的。」峰岸的双眼仍旧笼罩在浓浓的阴影之中。
4
润子穿著青绿色的手术服,太阳穴上的淡青色血管微微地凸起,位于手术帽和口罩之间的双眼湿润润的,每眨一下眼睛,那下垂的睫毛上就会反射出一丝丝的暗光。
峰岸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极度的满意竟使他一时语塞。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女人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才是最美的。不施脂粉的脸比平时更白,泛著青光,简直就像是把锋利的刀。相反,她的眼眶湿润,眼皮裡透出淡淡的血色。在感受到极度紧张和屈辱的时候,这女人的眼睛就会放出那种湿润的光来。极度的亢奋使她的心潮更为汹涌,可她本人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那漂亮的双肩高高地耸起,拼命想顶住那汹涌而来的怒潮。
晚喽,已经来不及啦,你已经没有轻鬆的路可以走了。如果现在自己用手抓住她那细细的下颚和脖颈,在她耳际轻声细语,这女人必定会使出浑身的力气来反抗,她的眼底深处大概会透出一股更加昏暗的光来吧。
「峰岸先生。」润子在叫。
「在。」峰岸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
「我要淮备打点滴了。」润子冷冷地说道。
餐桌上铺著无菌布,上面躺著一个女孩,女孩的视线一直跟著润子。
峰岸是在留言专线上认识这个女孩的,只和她睡过一次觉,连她的名字都已经忘了。当时这人已经怀孕,说是要挣点钱去做人流,峰岸答应帮她想办法。她大概才十五六岁,当听说给介绍到熟人那裡免费做人流时,她立刻就高兴地答应了。
「把驱血带绑上。」听到指示,峰岸抓起了女孩的手臂。
「再用点力。」润子的声音在厨房裡迴响。当初要润子帮著私下打胎时,她曾经相当的犹豫和牴触,但此刻她脸上已无丝毫踌躇的神色,动作利索地在厨房地上铺好了一层旧报纸。
「好痛!」被抓著胳膊的女孩叫了起来,峰岸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润子。
「没事的。不这样绑紧的话,静脉就压不出来。」女孩用眼神表示同意润子的话,然后她的视线就停留在了天花板上。
除去脂粉后的女孩的皮肤毛孔粗糙,长满了粉刺。刚来时,她脸上浓妆艳抹,润子要她全部擦掉,连指甲油也不行。因为手术中润子必须观察她皮肤的颜色和状态。
女孩的下半身被盖在无菌布下面,她神色紧张地盯著天花板。润子拿著点滴用的针头对女孩说道:「握紧拳头,用力握。」针刺进了女孩的皮肤,她皱起了眉头,重重地往外吐气。
「放鬆些。」润子让峰岸拿著滴管,她往滴管裡灌药水。
「请你数数。」润子命令道。女孩睁大了眼睛,脸朝上,她数数的声音跟小孩一样。还没数到十,声音就断了。再看那女孩,原先紧绷著的脖子鬆了下来,歪倒在一边。
5
润子打开门,只见门外站著一个肥胖得可怕的女人。已是十一月底,这天又是进入冬季后最冷的一天,可眼前这个女人既没穿披风也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紧绷绷的黑色镂空连衣纱裙,领口还开得很低,脖子下面露出了一大块。因为太胖,所以分不清哪是下颚哪是脖子。
「你是谁?」润子从未见过此人。但那女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用眼角扫著满脸惊讶的润子,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句「对不起」,就理所当然地往屋裡走。从她身上可以闻到一股油炸零食的气味。
「对不起,你到底是谁?」润子继续盘问著。女人推开她的手,放肆地笑道:「要在门外说了,你不觉得为难吗?」说著,就推开堵在门口的润子闯进了玄关。她胡乱地甩掉脚上那双与她肥胖的身躯极不相称的漂亮皮鞋,沾满尘土的粉红色皮鞋上儘是蹭过的痕迹,包在鞋跟上的人造革都掉得差不多了。
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那女人手裡还拎著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购物袋,袋口露出了炸薯片的袋子和瓶装可乐。女人走上玄关然后便径直朝客厅走去。
「你在这裡干的事情我可都知道。」环顾四周,女人笑道。算起来自己在公寓裡做人流手术才一个多月,这女人是从哪裡打听来的?有可能将这事传出去的不是峰岸就是接受手术的那个女孩。
「在这裡请你做是免费的对不?」女人晃动著身体笑了起来。这一笑使她原来就堆满肥肉的脸变得更胖,那鼻子简直就快要被埋到肉堆裡去了。
「你脸色那么紧张干什么?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女人坐到沙发上,从便利店的购物袋裡取出瓶装可乐。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油汗,然后就咕咚咕咚地喝起了可乐。
「热死了。」她终于鬆开口,喘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呀?」润子站在客厅门口问道。
「我?我叫关口瞳。」她歪歪嘴,似乎在说你打听这个有什么用。她取出那包炸薯片,撕开了个口子。
「今天能请你帮忙吗?」
「帮什么忙?」
阿瞳扑赤笑出了声。她抓起薯片塞到嘴裡,那抓薯片的手指粗得像吸饱了血的蚂蟥,实在不像是年轻女性的手。阿瞳粗肥的手腿让人联想起肥胖儿的四肢。别看她这付丑陋的模样,抓薯片时,那小手指居然还跷著,上面还戴著一个嵌了红宝石的戒指。指甲上涂著粉红色的指甲油。看来,这人还算是花心思尽量想打扮得体面一点。她脸上抹著厚厚的粉底霜,粉底霜上面是大红的胭脂,大概是为了让脸看上去能显得瘦些,胭脂在两边的颧骨下面被抹成了一直线,可看上去的效果却是适得其反。从口红、眼影到假睫毛,这全套的化妆她做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偷懒。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蒜?我全都听说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
「行啦,行啦。」阿瞳怪笑起来,那隻抓薯片的手在眼前挥了挥。
润子心裡明白了,今天恐怕是躲不过去的。面对这突如其来且旁若无人的来访者,她不能下逐客令,这就是她默认一切的证据。对此,阿瞳心裡是一清二楚。
「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炸薯片的碎块和盐粒撒落在桌上和桌子周围的地上,阿瞳仍旧毫无顾忌地大嚼著。吃完薯片,她又从袋子裡掏出一盒奶油泡芙。那是五个一盒的包装,那盒泡芙转眼间就在她的口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嘎巴一声,她将吃空的纸盒扭成一团,然后站起身来,那变了形的纸盒掉在了地上。
「我怀著孕呢,帮我打掉。」她提起双手拍打掉上面的油腻和盐,随即就扯下身上的连衣裙扔到了一边。在她脱去衬裙后,一个隆起的大肚子出现在润子的眼前。从这肚子凸起的形状来看,离产期已为期不远了。
由于她实在太胖,穿著衣服时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但是小腹膨胀的形状以及手放上去就能够感觉得到的胎动,这一切都表明她肚子裡有的不仅仅是脂肪。
「已经太晚了。」润子的手搁在阿瞳的肚子上。
「为什么?」阿瞳撅起嘴俯视著蹲在地上的润子。
「因为你已完全到了怀孕后期。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阿瞳歪起脑袋,「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月经一直是很乱的。」
「你真的不记得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阿瞳点点头。
「你几岁了?」
「二十五。」
「你可要说真话。」
「不骗你,是二十五岁。」
润子重重地吐了口气,她猜想这人大概是没撒谎,她也没有必要在这裡向自己撒谎。实在是因为她太胖,看上去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的体型。不过那皮肤的光泽却不是中年妇女所有的。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月经来潮的时间,这倒并不少见。对经期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不孕症病人,不想要孩子的女性对自己身体的状况和週期则都不太在意,而偏偏是这些人却反而容易怀孕。
「大概是几时怀孕的,你自己估计不出来?」
「大概是夏天吧。」
「不对,应该是在春天。我估计你最后一次经期是在三月份前后。」
「可能是吧。」阿瞳点点头,那口气像是在说与她无关的事情。
「今天你就帮我打掉。打掉了,今天我就能走对不?」
「不是告诉你了,不行。」
「那一定要在这裡睡一个晚上?」
「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打胎。」
「我不相信。」阿瞳叫了起来,一双小眼瞪得滚圆,「这怎么行?」
「那有什么办法,现在已无法做人流了。」
「别说这样的话,我现在不能要孩子。」
「不能要孩子,你就应该尽早想办法呀。」
无论如何请给想想办法吧,阿瞳苦苦哀求著。但是她已接近临产期,像这种情况,没有一家医院会同意为她做手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