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医院的护士宿舍是六十年代特别建造的区域,离医院大楼约有半里路,其间以一条以前一度两边有树而赏心悦目的小径相连。
所谓赏心悦目,是在夏天和白天的时候。大概十年前,一连串的深夜骚扰事件使得这个地方的安全戒备重于赏心悦目。现在这条路上两边的路灯比树多,还加上了高高的铁围篱。
韦尔德找到了帕梅拉·沃特森位于三楼的寝室。她打开房门时,茫然地看了他一阵,然后说,“哦,是你。”然后就转开了身。
他跟着她走进房里。她疲倦地跌坐在椅子上,一头金色长发放了下来,闪亮地围在她脸侧,更衬托出两眼下的黑色阴影。
“抱歉,”他说,“我看得出你很累。”
“不必是警探也看得出来。”她冷冷地回答道,“我上一班值勤晚了两小时下班,因为来接班的护士出了车祸。我已经累坏了,接着只能睡一个小时,又该当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韦尔德插嘴问道。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着点上了他来之后的第三根烟,“日子总要过的。这种小事都得花掉你几分钟吧,买东西、付账、洗衣服、烫衣服——”
“你还有家人吗,沃特森太太?”他又插嘴问道。
“我看起来像有个家的人吗?”她说着将手四下一比。
她本来的意思大概只是说,护士宿舍的一个房间不是组织家庭的地方,可是韦尔德却抓着这个机会公然地仔细打量这个房间。里面大部分是些制式化的家具,所以看不出什么来。床边墙上挂了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另外一面墙前有个小书架。墙上有一张炭笔素描,画着一个女性的头像,那充满活力的笑容让他很难和眼前这个倦容满面的女人联想在一起。他的眼光落在那些书上。帕斯科总认为由书本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个性。沃特森太太对书籍的选择主要是传记,而她的品位相当广泛。有两三本是英国皇家人物,查尔斯王子和蒙巴顿伯爵;几本演艺娱乐圈的人,包括玛丽莲·梦露、茱蒂·迦伦、披头士和劳伦斯·奥立佛;一本政治人物的是劳合·乔治【劳合·乔治(Lloyd George),1916-1922年任英国首相,为英国自由党领袖。1908-1915年任财政大臣时,率先实施社会福利政策】;还有不少文学界的名人,从拜伦和雪莱、艾米莉·勃朗特、奥斯卡·王尔德到雪尔薇雅·蒲拉丝和西蒙娜·德·波芙娃。
帕斯科大约会从他人的生活方式中去找出她个人生活的意义,但达尔齐尔却会说,“去他的书本子!到书后面去翻找一下,看她藏了些什么!”
韦尔德对“藏匿”这码子事非常熟悉,也知道我们能藏匿的东西远比我们所想的要少得多。因为多年来,他一直把他真正的性取向藏在一个异性恋、地位中等、喜怒不形于色的警察形象之后。可是等他终于决定出柜现身后,却也没有因此化为彩蝶翩翩飞起,他还是那条丑陋的绿色小毛虫,一点点地咬啮着树叶,等待所有的小洞连成一个大洞,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另外一边。他现在又回来咬啮。他指着那个十字架。
“你是天主教徒吗,沃特森太太?”
“什么?啊,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得像一匹传种母马似的每年生一胎?”
“我没这样说。可是你可能有孩子现在跟他们的老子住在一起,或者是在你们分居之后住在爷爷奶奶家。”
“嗯,没有。你又怎么知道我分居的事?你去问过谁了?医院里的哪个大嘴巴吗?哼,要是他们工作地和我一样辛苦的话,就没时间说闲话了!”
她话说得很激动,使两颊红了起来。韦尔德起先一直在考虑该关心她的工作还是其他和调查有关的问题,后来决定先问工作的事。
“你喜欢做护士吗?”他故意蠢蠢地问。
“喜欢?你是说,我这是在度假吗?还是说,我会不会在病房里唱着歌走来走去?”
“我想两者都有一点吧。我是说,你一定做得很好。你多大年纪?二十六,二十七?就已经是病房的护士了?”
她笑了起来,又点了一根烟。
“我今年二十四岁。警官,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他们说我看起来像十六岁。至于我当上了病房护士,是因为现在当护士的来得少,走得多。我呀,我想该有的经验我连一半都没有。有时候半夜里我一个人在病房值班,一切静悄悄的,只有奇怪的呻吟和放屁的声音。当我累得两眼都撑不开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万一有什么生死交关的紧急情况的话,在他们叫醒哪个他妈的恐怕也睁不开眼睛的倒霉大夫之前,就得由我来作决定。然后我就开始发抖,一半是因为害怕,一半是因为生气,因为要我来做这种事太不公平了。”
韦尔德想道,这也许和她跟沃特森之间的婚姻破裂一案有关。或者也可能是刻意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过他想不会是如此。这里面的感情太真实了,更不用提那份绝望的情绪,绝不可能是表演。现在是拉回正题的时候了。
“那,”他说,“你今天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就告诉你说你先生住院了吗?”
“并没有马上告诉我,”她说,“过了两个钟头吧,是病房大夫跟我说的。”
“你有什么反应?”
“嗯,我自然想知道他好不好。等伊立生……马伍德大夫说他只是有点精神紧张、已经服了镇静剂、不过今天早上看来情况很好之后,我又担心是因为我的缘故。”
“真这样的话会让你意外吗?”
她想了一想,然后说:“会,会的。他有时很容易冲动,你知道,格雷戈里会突然大发雷霆,像女人歇斯底里似的发作。可是总会有特别的原因,通常是完全不合逻辑,但一定是为了什么原因,不会只是因为在家里坐着想多了某个问题才这样。反正,我想他也不会对我们之间的事多想什么的。”
“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沃特森太太?”韦尔德问道。
“我看不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反驳道,“哎,你之所以到这里来,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你找到格雷戈里,对不对?嗯,我帮不上忙。三个礼拜之前我离开了他,而一直到今天早上为止,我都没见过他的面。”
“沃特森太太,今天早上我到的时候,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嗯,不像一个离开了丈夫的女人。”
“因为我让他亲我又摸我吗?”
“正是。”
她微微一笑,吸着烟,从两个动作中都看得出她很勉强。
“警官,我是在我休息的时候去看他的。我已经精疲力竭,你可以想得到,能跟一个不和我谈公事的人说说话有多让人松口气。在他抱我的时候,嗯,至少不是抓着我喊痛或者在向我要尿盆。他开始抚摸我的时候,感觉也很舒服,好像是在按摩。啊,没错,你到的时候,我大概看起来好像正准备跟他上床,我也的确有那个意思。可是不是跟他做爱,只是睡觉……睡觉……睡觉……”
她往后靠着,闭起眼睛。韦尔德很为她感到难过,可是还不至于难过到不把问题问完就此回到达尔齐尔那里的地步。
“你今早和你先生都谈了些什么?”
她很费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他说他是为了什么入院的?”他追问道。
“你怎么会认为他说了什么?”她支吾其词地说。
“嗯,因为你到现在为止还没问过我一句话呢,宝贝。”他说,“像你这样缺乏好奇,也算破纪录了。”
“你真不笨。”她无力地说,“好吧,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他把所有的经过都写了下来,他没拿给你看吗?那个肥佬,达尔齐尔,他自己怎么不来?”
那个肥佬。韦尔德很喜欢这个说法,可是沃特森在他的笔录里并没有提到达尔齐尔。这点重要吗?
“你认得达尔齐尔先生?”他问道。
“我当然见过他。他从来不管病床有没有围着帘子。每个人都会提到他,我想,他是你们所谓的一个‘人物’吧。”
“我想也是。”韦尔德说,“你相不相信你先生笔录上说的那些,沃特森太太?”
“当然相信,毫无问题,他老会碰上乱七八糟的事,一向如此。给他铅笔,他可以给你画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圈;可是我知道他在面包上涂奶油的时候割破过手,用汤匙搅茶的时候打破过茶杯。把他和一支枪放在一个房间里,那就一定会有人受伤。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你知道他和斯温太太有关系的事吗?”他问道。
“不是很清楚。”她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放在房间一角的那张窄床,“可是我知道她的事,我是说,所有这一类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她想必很苗条,有修长的腿,身材好,金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有时我甚至怀疑格雷戈里是不是知道她们的名字。他就像个在糖果店的小孩,进了店里只要指指柠檬棒棒糖就好,因为他是个可爱的小男孩,通常他指了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解开了裙子,脱掉,然后开始解她罩衫的扣子,就算在这方面会受到诱惑和挑逗,也看不出她的动作里有任何诱惑或挑逗的意味。她就像一架自动驾驶的飞机,正准备坠毁。不过韦尔德还是注意到她正符合她丈夫心目中的理想形象。
“你就是因为那些女人才离开他的吗?”他问道。
“不是的,”她回答道,“不只是因为那些女人。”
“那是为什么呢?”他问道,一面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会是睡眠还是她的回答先让这次访谈告终,这两者几无距离。
“……那就像……回家……上另一个班……总是在……礼拜六晚上……伤亡惨重……”她说道。然后她在床上,一只手还套在罩衫袖子里,已经睡着了。
韦尔德站在那里看了她一阵。他想起了他的两位模范。他先做了帕斯科会做的事,将她的手臂慢慢地由罩衫袖子里抽脱出来,再把羽毛被轻轻地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做了达尔齐尔会做的事,开始搜查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