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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作者:英-雷吉纳德·希尔 当前章节:9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在黑公牛酒店里,达尔齐尔正试着改变话题。

“你看了那些信没有?”他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什么信?”帕斯科说。

“那个女疯子寄来的。我放在你桌上了,你总该有看两封信的时间吧?”

帕斯科叹了口气,想起今早那些把他的信箱堆得快满出来的公文档案。事实上他已经看过那几封信,哪怕单单是因为它们不那么鼓突庞大。

“我看过了,很有意思,至于你的笔录……”

既已决定要面对危难险阻,而且尽管正式的官方祝贺延迟了,他还是付了前两巡的酒钱,帕斯科下定决心要追究到底。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而已,小子。”

“就是说斯温手里拿着那支枪,然后沃特森过去抢枪,然后枪就走火了?”

“我听到枪响,没有看到枪走火。”达尔齐尔纠正道,“哎,至于那两封信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因为你实在是个聪明的小孩。”

“谢了,长官。你确定是那样的顺序没错?”

“我他妈的当然很确定!”

“那个沃特森想必是在替斯温掩饰。”

“你看,我说得多对,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孩。”达尔齐尔说着把他第二大杯啤酒一饮而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兔崽子,好好踹他几下让他有点脑筋,让我还是本月份最受欢迎的人。好了,那两封信……”

帕斯科放弃了,暂时如此。

“你打算怎么样,长官?”他问道,“她说她不会再写信了。”

“别怕,她会再写的,”达尔齐尔哼着说,“然后她会更进一步,我可不想让哪个兔崽子说我们都没理会。所以白纸黑字地记下来,交给社会服务部门,交给济弱扶贫的撒马利亚人,随便你给谁,只要将来验尸官觉得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就好。我们刚出炉的饼上来了,要是你准备好再加酒,我就要再来一大杯啤酒把嘴里的味道清一清。”

“我原以为会加薪,”帕斯科把玩着他半满的酒杯,“没想到是增加交际费。”

达尔齐尔觉得这句话好笑得让他被一口饼给噎到了,又因为他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就把帕斯科的酒拿来一饮而尽。

“这样好多了,”他喘着气说,“我看你的杯子也空了,那再来一轮如何?”

会造成叛逆的原因是外来的刺激而不是固守的原则。在帕斯科把那一大杯浮着泡沫的酒放在他上司面前的时候,他不经意地说:“讲到喝不花钱的酒,礼拜天晚上就有,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为了今年夏天要演的神迹剧,在坎贝尔大戏院里有个小酒会。埃莉在艾琳·陈那里帮忙,她说他们急于要和警方有所连络。那些个搞戏的人喝起酒来就好像没有明天一样。我觉得不该光是交通大队的那些人去享受免费招待,所以我就想办法让我们两个都受到了邀请。”

“想得好,小子,以后再找他们来干活。艾琳·陈,嗯?我以前看过她,也听说过她的很多事,不过我们从来没正式见过面。很好,我想艺术活动值得每个有思想的市民支持。”

他端着酒杯,眯起眼来看到帕斯科的反应,就又说道,“而且我一向对沉郁的人有所偏爱。”然后笑得又咳了起来。

回到警局之后,达尔齐尔的笑声停止了,因为他看见桌上有一份姬儿,斯温的验尸报告。报告上证实死因是点三五七口径的麦格农枪弹造成脑部重创,子弹由卧室击穿天花板,在沃特森经改装后的顶楼寻获。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在每毫升一百五十五毫克,达尔齐尔由这个数值知道当时她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胃里残留的食物经判断是中国或印度的外国料理。她的烟瘾很大,割过盲肠,左胫骨在不到三年前有过骨折,没有生育子女,在死前一两小时有过性行为。她也是个海洛因的吸食者。

达尔齐尔把头猛地一抬,大声吼道,“西摩!”

三十秒钟之后,一个宽肩的红发男子带着焦急的表情探头进来。

刑警丹尼斯?西摩还不够聪明得能分辨是愤怒的激烈乐段还是单纯的极强音,所以他总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在斯温家里彻底搜查过吧?”达尔齐尔说。

“是的,长官,报告在你桌上,长官。”

“我看过了。看起来报告写得不坏,可是我在报告里没看到有关毒品的事。”

“毒品?”西摩那张好看的面孔因为警觉有什么问题而僵硬了,“没有人告诉我要搜查毒品呀,长官。”

“也没有人告诉你要搜查北非产的无尾猿,可是我敢说要是你发现有那么一对在厨房里交配的话,你就会在报告里提一笔吧!”

“我是说,长官,我没有看到任何毒品。”

“啊,是吗?你们查过浴室小柜子里的每一个瓶瓶罐罐?也把手指头伸进厨房里的每一个瓶瓶罐罐,再拿出来舔过了?”

西摩摇了摇头,他看起来一脸悔恨的表情,让一向不肯承认自己过于苛责的达尔齐尔说道:“不是你的错,小子,又没人先告诉你。但显然我们该要做的就是别人没告诉你要去做的那些事,只要那些事不是别人告诉你别做的,除非你知道哪些事应该做。请帕斯科先生来一下,好不好?”

西摩就像个祈愿者离开女巫的洞窟时那样,带着宽慰与挫折的情绪离去。达尔齐尔抓起电话,和楼下的布鲁姆菲尔德警官通话。

“把那个蒙古大夫找来好吗,乔治?我要他检查斯温,看看他有没有吸毒。”

“是,长官,要是他不肯接受检查呢?”

“告诉他这是例行公事。说是开释前的检查,免得他回来告我们。他可没有从椅子上掉下来或意外地把头撞上谁的靴子吧?”

“没有,长官,他行为很规矩。不过,有一件事:他要求和他的律师联络。”

“他可真是不慌不忙啊,是吧?他昨天晚上就有机会联络的,记录上都有。是哪个坏蛋帮他干活?”

“艾登·柴克雷先生。”

“老艾登?妈的。尽快把那个蒙古大夫找来,乔治。”

他把电话挂上,抬头看着刚进门的帕斯科。

“毒品什么的是怎么回事,长官?”

“西摩又在大嘴巴了?我以前对他还颇抱希望咧。可是我想他开始搞那个爱尔兰女侍之后就不一样了。那些爱尔兰人呀,会榨干你气力的,要是我就给他们的马铃薯下毒。你看看这个。”

他把验尸报告丢到桌子那边。

“把西摩带回斯温的住处,看看你们能找到些什么。不过,我想恐怕找不到多少,我看他不像个吸毒的。在看守所里关了一晚,要有瘾就会看得出来了。而且他现在比先前更急着找他的律师来把他弄出去。至于那个女人呢,要是她打算一路跟人家干回洛杉矶的话,大概也不会再留一大把子弹藏在地板底下。可是那里可能有点蛛丝马迹,而要是他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他可以告诉我们,是谁在卖那些玩意。”

“好的,长官,”帕斯科说,“对了,既然你那么在意那些信,我想我——”

“去他妈的那些信,”达尔齐尔烦躁地说,“我们要抓的是坏蛋,谁理那些歇斯底里的女人!我真想不到你居然要浪费我的时间!”

半个小时之后,帕斯科把车开进了卡士维特村。这个村子有逐渐被并吞成为市郊的危险。这里显然会是个美丽的市郊,在靠城镇这边,土地几已全被攻占,以前大片的公园绿地现在处处是坚固的高级住宅。即使他进入村子的路口两边各有一座约克石造诺尔曼教堂和一间鲜红砖砌的小礼拜堂,但大街上的小屋仍以外面装饰花坛、里面挂着三德牌窗帘来表示他们的投降归顺,而触目所见尽是那些占领了绿地的征服者牵着他们的拉布拉多犬,在做一场不停息的胜利大游行。

在村落另一边尽头的莫斯科农庄,也有同样被攻陷的迹象。涂白的外墙、窗口的花坛、双层玻璃,屋内装有防盗设备、三温暖、淋浴莲蓬头以及中央系统的暖气,这个农庄和老式农庄之间的关系,大约也就像美国华盛顿国会山庄和“呼啸山庄”的关系了吧。但是在帕斯科由落地窗看到后面的景况时,却看到仍然有着一股反抗势力存在,因为原先的晒谷场在整建成一处内院天井之后,又改成了一个建商的后院。

“我敢打赌村子里其他的地方都不像这样了,”西摩说,“想想他们的地价涨成什么样子。”

“你在注意房屋市场吗?”帕斯科问道。

“想研究研究。我订婚了。”

“恭喜。对方是贝尔纳黛特吧,我想?”

贝尔纳黛特·麦克柯里士多就是那个达尔齐尔说她有坏影响的爱尔兰女侍。帕斯科见过,也很喜欢她,虽然他很怀疑娶了她是否能让西摩的生命旅程一路风平浪静。

“当然啦。”西摩有点被冒犯似的说。

“我要请你喝一杯,现在我们先干活吧。”

九十分钟之后,西摩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查到。

“我本来就没想过会推着一车的毒品回去见主任。”

“还有点时间,”帕斯科看了看说,“外面才是他们放推车的地方,我去看看。反正我还要找他的秘书谈谈,你再把这里看一遍。”

他走进后院里,院子两边是老旧的农舍、马厩、谷仓和牛房,红砖和白墙在稀薄的二月阳光中看来几乎有地中海一带的风味。但一旦他走进冷冽的空气中,这种幻觉就粉碎了。

这所农庄的办公室以前想必是牛房上堆干草的阁楼,现在牛房也改成了车库。通往办公室的是一道户外的楼梯,若是在天寒地冻的气候里,帕斯科大概不会想要爬爬看。

他敲了门,走了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他知道是斯温秘书的年轻女子。她正在看一本封面很像艳情小说,但书名却是《简爱》的平装本小说。他们刚才到这里时,她曾出现过一下,但在看到先前见过一次的西摩之后,她就又回去看《简爱》的男主角罗契斯特先生。

“你好,”帕斯科说,“忙吗?”

她把书靠放在她桌上的打字机旁说:“有什么事吗?”

她的五官端正,身材微胖,棕色直发,其长及肩,没有化妆,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

帕斯科拿起那本书来,看了封面,画着的是一个很害怕的年轻女子,身上的内衣被撕裂了,正由一栋起火的房子里逃出来,门口则站着一个怪物般的男人。

“我不记得书里有这段情节。”他说。

“只是为了让你想看这本书,”她解释道,“比老师推荐有效多了。”

这话有点道理,也许很有道理。

他把书放回打字机上,四下看了看。他发现自己在微微抖瑟。正屋里很温暖,他把大衣脱了,可是这里,虽然有一具两管的电热器,还是让人觉得又湿又冷。再看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发现她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那么胖,只是多穿了两件套头毛衣和一件对襟的羊毛衣。

“这里有点冷。”他说着摸了摸刷成白色的墙壁。石墙大约有三尺厚,里面反而比外面更冷,“正屋里那么多房间,还以为斯温先生会把办公室设在里面,而不是放在外面呢。”

“斯温先生才不会那样呢。”那女子说。

“他这样跟你说过吗?”

她想了一下。“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呢?”

她又想了一下,然后漠然地说:“不晓得,可是我就是知道。”

帕斯科也想了一下,奇怪的是,这话很有道理。

“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嗯……对不起,还没请教小姐贵姓大名。”

“我叫雪莉·阿普尔亚德。我是位太太。”

“抱歉。你看起来好年轻。”他讨好地说,像用一根火把照进一个黑洞里。

“我十九岁,”她说,“在这里两年了。”

“喜欢这份工作吗?”

她耸了下肩膀说:“总是份工作,这个年头,有总比没有好。”

“真的,现在工作难找。”帕斯科说,改用同情和关怀的态度。

“你做得不错吧,应该竞争得很啊。”

“不会,”她说,“我能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爸是斯温先生的合伙人。”

“你是说,斯特林格先生?这倒方便。”帕斯科说。

“你是说我该为自己如此幸运而感谢上帝吗?不用担心,这话他每天至少会跟我说两次,礼拜天还会说三次。”

她说话的那种冷漠态度比厌嫌的神情更糟。好奇心一向超乎职业需要的帕斯科说:“我今天早上遇见令尊,他看起来不太像是……”

“你是说他并不让你觉得他充满了基督徒的德行?”她带着讽刺的苦笑说,“他不是那种基督徒。你刚进村子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大教堂外的那个小礼拜堂?红砖的,那就像我爸,彻头彻尾都是那样。”

帕斯科微笑道:“你还住在村子里?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吗?”

“是呀,圣洁之家,就是那里,你从这里就看得见,在外面田野的边角上。”

帕斯科从窗子望出去,在后院开阔的那头可以看见一栋小房子,坐落在约五十码外。

“上班的路途不远。”他说,“你先生也住在那里,是吧?”

“他到外地工作去了,这不关你的事。”她突然愤怒地回嘴道,“这些跟斯温太太被枪杀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枪杀?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帕斯科觉得奇怪。到目前为止,媒体都还只知道汉北屯路上发生枪击事件,他不太愿意认为是西摩第一次来的时候太不谨慎。

“我爸今早打电话来说有了麻烦,也说了斯温太太和枪击事件。他好像还不怎么清楚,可是他只是打电话来告诉我,要是有人在我上班的时候找我问斯温家的事的话,我什么话都不要说。”

“当然不包括警方在内啦。”帕斯科微笑道。

“他可没说这话,”她没有回他个笑脸说,“那,她的确被枪杀?死了吗?”

帕斯科很小心地说:“没错,是发生了枪击事件;没错,我怕斯温太太是死了。而我希望,不管令尊怎么说,你还是能回答我一两个问题,阿普尔亚德太太。”

“比方说是?”

“比方说,你觉得斯温太太怎么样?”帕斯科说。

“她还好。”雪莉·阿普尔亚德说,“有点高傲自大,不过每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总还算有礼貌就是了。”

“由她的照片看起来,她好像是个好看的女人。”帕斯科说,他想到的是他们在屋子里找到的结婚照片,他尽量不去想警方档案里那血淋淋的残骸。

“还不错,”那女孩说,“而且她知道怎么表现她自己的优点。譬如她的衣着、珠宝和化妆都不很花俏,可是你一看就知道全都贵得要命。”

从汉北屯路取回来那些衣服上的商标可以证实这一点,另外还有一个结婚戒指和与戒指成套的项链坠子,如果那些宝石是真的,至少得要好几千英镑。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上个礼拜五。我在后院碰见她,她跟我说再会。”

“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并不是真的说再会。”女孩子不耐烦地说,“只是说,她在那个周末动身之前,我们两个大概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说再会。”

“我以为她只是出一趟远门而已,你不觉得那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吗?好像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也许吧,”雪莉·阿普尔亚德说,“也许她只是觉得,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为什么呢?”

“生意不好呀,等你们那里的工程做完了以后,本子上就没有别的工程了,所以她可能觉得到时候整个公司就该关门了吧。”

“可是她很有钱呀,不是吗?”帕斯科问道。

“哦,对呀,可是不会丢进这种地方。”她指了一下后院。“她对艺术、音乐、野生动物和古迹修复之类的活动十分慷慨,你知道,都是些讲究门面的场合,可以碰到上层社会人士。我想,不再当个营造商人的老婆,她绝不会感到遗憾。”

“嗯,这点她倒是成功了。”帕斯科说,“她会让你觉得她是个很多愁善感的女人吗?你知道,有时不可一世,有时情绪又跌落到谷底之类的?”

他刻意轻描淡写的努力完全失败。

“你是说,毒品,”女孩说,“你们找的就是这个吗?”

帕斯科想过开口宣读“取缔闹事法”或咬紧牙关说谎,但随即又判断这两种办法都不能让他得到什么结果。

“这件事会让你感到意外吗?”他问道。

“为什么会呢?”她问道,“这年头人都会做些找乐子的事。可是斯温太太呢,我倒不觉得她比别人情绪起伏得大。不过,她那么有钱,她应该可以随时有人供货而不让别人看出她有瘾来,对不对?”

这个答案相当合理。他越和这个女孩子谈话,就越觉得自己该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认为她的脑筋和她的外表一样钝,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两方面都大错特错。

“由你说的看来,斯温太太和这家公司的日常业务没什么关联了?”

“完全没有。”

他继续说道:“不过,她有可能碰到你们的客户吗?”

“要是在个大房间里就碰不到。我们一直没多少客户。”

帕斯科大声地笑了起来,而这个很自然的反应,比他先前刻意取悦的种种行为都要有效得多,因为那女孩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脸。

“比方说,有一位格雷戈里·沃特森先生,”他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见过他?”

“把阁楼改装成工作室的那位?哦,有的,她见过他。”

“你看到他们在一起过?”

“他为那件工程来过一两趟。有一次斯温先生和我爸都不在,可是他在后院里碰到了斯温太太,跟她一起进了主屋。”

“哦?”

“不是你想的那种事,”她说,“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不试一下吧。”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我当时为他粗估了一下价钱。我亲自把估价单送到正屋里去给他。我觉得他很使劲想怎么样,而斯温太太却告诉他该到哪里为止。”

“原来如此,你有没有觉得他还不肯罢手呢?”

“啊,没错,他自认是上帝的杰作。”

“可是你不同意他估的价?”

她耸了耸肩膀,“我觉得上帝的这件杰作太可笑了。”

“也许是品位不同吧,斯温太太说不定私底下很感兴趣呢?”

“那我怎么晓得?”她不屑地说。

“抱歉,”帕斯科又说了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看来,你认为斯温夫妇之间的情况如何?”

她又耸了下肩膀。

“婚姻关系嘛,”她说,“什么事都有可能。”

帕斯科笑笑,说道:“这话可说得有点毒了,是吧?要是你不相信真爱的力量,我想你选错了书。”

她拿起放在一边的《简爱》。

“你是说这本书结局圆满?”她说,口气十分失望。

“恐怕是如此。你需要试试男性有悲惨结局的小说。”帕斯科带点讽刺的口气说,“试一下《德伯家的苔丝》或是《安娜·卡列尼娜》,嗯,这些书才够惨!”

他说话的时候咧开嘴来笑着,又得到对方报以一个微笑。

“这栋房子其余的地方做什么用?”他问道。

“你是说,这下面?我想以前是牛房和马厩,现在当作是车库,也存放一些他们不想留在外面淋雨的东西。”

“门开着吗?我想看一下。”

“应该是锁着的。我爸什么人也不相信。”

她抓起一串钥匙,站起来,率先走下外面的那道楼梯。她说得没错,所有的门都上了锁。她站在一边看着帕斯科杂乱无章地到处查看。他知道不大有希望在这里找到大批的毒品,而要是只藏着一点点的话,还得找条受过训练的狗来才能嗅得出来。搜完之后,他走回外面的后院。

“那里也收着同样的东西吗?”他望着在另外那头的谷仓说。

“不是,那里是空的。”

“我最好还是去看一眼。”

她这次又说对了。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他抬望椽梁,眯起眼睛看着黑黑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动静。在暗灰色的石板前确实有些更黑的黑影。

“蝙蝠。”女孩说。

“什么?”

“蝙蝠,我想它们又叫做伏翼吧。”

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一向不喜欢黑的地方,经历过矿坑里的那件事之后,就更不喜欢了。而那些夜行性的生物,尤其是蝙蝠,让他毛骨悚然。埃莉在最近几个月里有了新的转变,成了当地蝙蝠保育组织的一员。要是她选的是鲸鱼或野生兰花的话,他会热情支持,甚至可能亲身参与;可是尽管他在学理上百分之百地拥护蝙蝠的生存权,但一想到真正去触摸它们,却让他心里充满恐惧。

“没关系,它们正在冬眠。”雪莉·阿普尔亚德说。

这种不够男子气慨的行为被人发现,让帕斯科觉得很丢脸。他突兀地说:“为什么这个地方空着不用呢?”

“不知道。有人说斯温太太要把这里改成室内射击靶场。”

“结果呢?”

“什么也没成,也许因为有蝙蝠的缘故。你知道,不能打扰它们;要不也可能是斯温先生因为他哥哥的缘故而不喜欢搞这种事。”

“他哥哥?”

“以前这个农庄的主人,汤姆·斯温。”

他似乎有点印象。

“他不是……”

“几年前开枪自杀身亡,就在这里。”女孩毫无表情地说。

“就在这里?斯温一家都跟枪犯冲,对不对?”

女孩没有回答。帕斯科四下看着这间谷仓、蝙蝠和一个鬼魂。他不能怪斯温反对他老婆的建议。

“看起来现在有人另有计划了。”他说。

“因为这里清理过了?”女孩耸了下肩膀,“这里本来也只有一大堆生锈的旧农具。斯温先生在一两个礼拜之前清理掉了。”

“所以他正计划要使用这个地方?”

“也许吧。我想他对那些破烂卖得的钱更有兴趣。”

“真的?”帕斯科说。他对这个关于财务问题的暗示感到警觉。

“钱有点紧,是吧?”

“这点你得去问斯温先生或是我爸。”女孩说。

“抱歉。我不是故意在他们背后打探,可是你提到卖破烂的事——”他用和缓的语气说。

“没错。”她承认道,“因为当时那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对于任何一种让她感到有意思的事都会加以珍惜的人。

“那事有什么有意思的?”他问道。

“就是那个旧货商人的名字。他们叫他‘谁都骗’。”

“乔·隋独翩?”帕斯科说。

“就是他,你知道他?难怪啦。”

警方真的和乔·隋独翩是长久的旧识了,不过这老小子已经有好多年不曾越过雷池一步,所以帕斯科很公正地说,“只是认得而已,对他没什么意见。”

“他太精明了吧?”

帕斯科大声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头顶的椽木有些响动。

“嗯,这样就可以了,我想。”说完,他走到外面的阳光里。

女孩认为这就是让她走的意思,所以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上楼梯回办公室去。

他皱起眉头望着她,然后回到正屋里。

西摩正跪在厨房的地上,把头伸进电灶里。

“要是你想自杀的话,”帕斯科说,“我劝你选煤气。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收拾收拾该走了。我先打个电话回局里,然后我们到射击俱乐部去。”

他拨了警局的电话,找到了韦尔德。

“他在吗?”帕斯科问道。

“艾登·柴克雷跑来见斯温,”警官说,“主任带他上楼去聊聊、喝一杯去了。”

“会很久吗?”

“要看情形,”韦尔德说,“你知道他找了人来检查斯温有没有吸毒的事吧?嗯,医生因为有急诊还没来,主任不想让老艾登在检查完成之前让他见他的当事人。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只不过是在莫斯科农庄没查到毒品,”帕斯科说,“可是那里的财务状况不怎么好,给他写张字条,好吗?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韦尔德简单地报告了他和沃特森太太谈话的经过。帕斯科一面听着,一面翻着他放在电话旁边的结婚照相簿。雪莉·阿普尔亚德胸襟有点不够开阔。姬儿·斯温在出嫁的时候绝对不是“还不错”而已。

他好好地看了一张一群女子在有棕榈树的游泳池边所拍的照片,即使是在那些晒得黝黑又备受宠爱的女人之中,她还是十分突出的。她苗条,容光焕发,金发亮得有如烛火。

可是当他过了一阵子开车离开莫斯科农庄时,他脑子里所想的却是那个身材结实,有点脸色苍白,在看《简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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