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温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而不能说是个很复杂的人。”艾登·柴克雷说，“我真没想到你们俩以前不认识，安德鲁。”
“我们认识呀。他是把我们停车场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个承包营造商。”达尔齐尔说。
“我是说一般的交往。你和他是我们伟大的社会银河里一对最闪亮的明星。我原以为你们的轨道早已交会了。”
达尔齐尔咧嘴一笑。他很喜欢柴克雷这种话中带刺的调调，就像这位律师也很欣赏他耍宝的攻击。表面看来，这两个人大不相同，但主要还是在他们的风格有别。在殷勤有礼的表面下，这位名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和达尔齐尔本人一样犀利、无情，甚至有点无法无天。
“现在交会了。”胖子说，“而他们以前总是把绞刑台建在十字路口的。来说说看他哪里有意思，除了枪杀了他老婆之外。”
“安德鲁，拜托，我想你只是说溜了嘴，可是你真的应该再谨慎点。”
“在咱们夏天的海边市集上，你已找不到比我更谨慎的人了。”达尔齐尔说。
他一面说一面笑，设法在激怒对方之前先探听到消息。他还没提到他自己的证人笔录内容，因此，为求平衡起见，他也没有提起沃特森的笔录，也没说起那家伙脱逃的事。
“斯温太太的自杀是这个家族漫长悲剧历史的一部分。”柴克雷接着前面的话说，“他是卡士维特村斯温家的人，这点你当然知道吧？”
“我知道他住在那里。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娶了笨美国老婆而去过乡村生活的城里人。”
“这样说倒也不完全是错。”柴克雷承认道。他端起杯子来迎着光欣赏水晶杯，显然碰巧也指明了杯子是空的。达尔齐尔讥讽地哼了一声，再往杯子里加满酒。那是他在这位律师来时才找出来的十二年陈酿苏格兰威士忌。
“你真客气。没错，斯温所受的教育，还有，我猜他在心态上，都是个城里人。可是斯温家族从伊莉莎白女王时期就住在卡士维特了。算是小乡绅，而不是好农夫吧，我想。说老实话，他们虽然有点不愿意，却总是显出一副不怎么在行的农夫模样。可是他们对这个地方倒是忠贞不贰的。他们长期负债，好几次甚至赔掉了农庄，可是总又有办法弄回来。他们这一家可取的美德是，尽管家族里没有几个人在稳当投资和平凡的生意经营上具有才能，却不断地有些机伶的机会主义者，将他们从灾难的边缘挽救回来。”
“很优秀的骗子，你是这个意思吧？”达尔齐尔说。
柴克雷叹了口气说：“我没那样说。安德鲁，继续刚刚的话，菲利普是这个家族战后最后一段好日子的产物。”
“游手好闲的日子，”达尔齐尔咕道，“抱歉，你继续说。”
“他的哥哥，汤姆，当然准备要继承农庄，而菲利普则负笈进入大学习商。这样完全是迷信而不是理智的选择，菲利普感兴趣的是实用性的东西，若是朝工程之类的发展会更有道理。可是我想他父亲希望把他放在商业的祭坛上，巴望他最后会取悦财神，让斯温家有一长段兴盛的好日子过。”
“你说话也真不好听。”达尔齐尔说着又往他们的杯子里斟了酒。“所以你的谈话费才那么贵吗？”
“也是有几分原因。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菲利普做得还不错，虽不致于成就辉煌，但是在家族势力影响下，让他在当地的‘巨人公司’里工作。你大概还记得，那家公司在70年代从传统的电气转成了新的电子工业。五年之后，他还是一副大有前途的青年主管模样。后来整个公司被一家叫‘狄嘉多国际电子’的美国公司并购，因为他们想建立在欧洲的基地。”
“狄嘉多。嘿，他说他的岳母是狄嘉多夫人。”
“大概因为这就是她岳母夫家的姓氏，安德鲁。”柴克雷很和蔼地说，“不错，他跟那一家人成了姻亲，虽然只是个旁支。他和姬儿是美国方面把这里的一批新进人员送到洛杉矶总公司受训时认识的。他们坠人了情网。狄嘉多家想必查过他的背景，认为除了和巨人公司之间的财务关系之外，再加上一点对家族的忠诚也不坏，所以就同意了。于是度完蜜月之后回到这里，他的主管职务就一路扶摇直上了。这时候，他在莫斯科农庄的父亲过世了。他哥哥汤姆在经营上也弄得捉襟见肘。当时欧洲经济共同体等于是在付钱给农夫，让他们少生产些，要赔本也很难的，可是汤姆是最差劲的那种斯温家人。”
“不会吧？”达尔齐尔咕哝道。
“老天，安德鲁，我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明了我的当事人是个多么正直而可靠的公民。”柴克雷没好气地说。
“啊，是吗？我以为你只是为了把这瓶酒干光才在那里东拉西扯的呢。”达尔齐尔说，“而且，说了半天，你也没说明为什么斯温家的家庭律师会让这一家人陷入困境。”
“我注意到这一点了，可是他们一谈到钱的事就躲躲闪闪的。”老律师说着皱起了眉头。“我怀疑就连菲利普也不知道农庄的状况有多糟，虽然我知道有一段时间他把能到手的基金都拿给汤姆去用了。可是最后问题实在大到那个可怜的家伙也没法应付了，结果有天他到谷仓去，一枪把自己的脑浆给轰了出来。所以我想就连你也该明白，这场新的悲剧对我的当事人影响有多大了。”
“嗯，想必很难过，”达尔齐尔假装同情地说，“莫斯科农庄就是这样传到菲利普手上的，对吧？”
“对，可是这却是一份麻烦多过利益的遗产，所有能质押贷款的东西都质押掉了，所有的房舍都破烂得亟须整修，以菲利普的薪水根本不可能应付问题。好在他的太太有一笔不算少的妆奁，为了这个家的根基，他将大把的银子投了下去，把莫斯科农庄整修到能适合那位美国加州来的佳人居住。我猜那是他们婚姻生活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她主导室内的装潢，大为过瘾。当然是刷卡消费啦。他则因为参与计划和协助整建工程而开心得不得了。”
“农事方面呢？”
“他的实用倾向还没有延伸到那些需要豢养和耕种的东西上面，可是他也没让土地脱手。这一招很聪明。你也看到后来乡村跟城市间的发展情形。对这个政府来说，一条绿带可是他们在国会里生存下去的战力证书。一旦东边的土地用尽，就会用到西边莫斯科农庄的这一大片土地来开发，地价一定会飞涨。”
“对，”达尔齐尔说，“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了菲利普·斯温有一份好工作；家里住的房子也都重新整建好了，而在可见的将来还有一大片值钱的土地。那他怎么会变成一个连现金周转都有问题的小营造商的呢？”
柴克雷啜饮着威士忌，心想为什么达尔齐尔会这么哕唆。这时那胖子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抓起电话，听了一阵，说：“确定吗？妈的，好吧，把他关在二号房，我等一下就下楼来。”
“坏消息吗？”
“看你用什么角度来看。那后来等狄嘉多国际公司决定退出英国的时候，又怎么了？”
“你记得那件事？”
“是呀，五百人失业的事在两年前还是个头条新闻呢。”达尔齐尔咆哮道，“不是还有很多人骂美国佬耍诈吗？”
“一点也没错。狄嘉多那边处事实在非常的保密。一直到宣布关门之前，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计划扩大在英国的投资，而不知道他们是要转移到人工更便宜的西班牙去；还有谣言说他们要并购密尔屯凯恩市的一家公司——当然最后还是不能证明这是狄嘉多故意放出的风声。可是等到工会发现自己挨了什么样的重击时，他们老早都远走高飞了。”
“可是斯温没去？”
“没有。菲利普和其他的人一样拿了遣散费。他就像斯温家所有的人一样，只想做莫斯科农庄和自己生活的主人。他也像支持撒切尔夫人的人一般，决定要开创自己的小事业。他选择了营造业，一半是因为他在整建农庄时，自认发现了自己在营建方面的才能；一半也是因为阿尼·斯特林格。”
“就是给斯温当工头的那个赤黄色头发的大个子吗？”
“他是斯温的合伙人。”柴克雷更正道，“也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卡士维特村的斯特林格家和斯温家一样古老。当然，他们之间还是有农夫和乡绅的分别，就像小礼拜堂和大教堂的差别。可是这种差异，年轻人是不理会的。真的，照当地的传说，斯温家的杜鹃鸟不时会溜进斯特林格家的鸟巢里。不管真相如何，反正这两个孩子当年曾一起快乐地去上村子里的学堂，后来当然是各奔前程了。
斯特林格十五岁的时候在莫斯科农庄当长工，到他十八岁那年结婚之后，觉得在那里没有前途，就到一个建筑工地去做事，最后有了他自己的小生意，便一直在做这一行。显然斯特林格不是撒切尔夫人所谓的成功的故事。他仍然住在一栋莫斯科农庄仍零星存在的农舍里。所以在菲利普接手之后，自然斯特林格会想办法让斯温把整建工作交给他做。同样的，在斯温想找个门路进营造业这一行时，他自然会选他老同学的公司。斯特林格的专业技术，斯温的社会关系，这样的组合胜算相当大。”
“你赞同吗？”达尔齐尔问。
“我觉得他把钱投资在这里也不算最坏。”柴克雷谨慎地说，“他毕竟是斯温家的人，而且我很怕他会把他的遣散费丢进已经挖空了的金矿里。”
“那以后呢？”达尔齐尔说着又往他们的杯子里添了酒。
“那以后？什么？”
“嗯，这个大有胜算的组合并没闯出名号，对吧？据我所知，修建我们的停车场和车库是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宗生意了。而像我说的，我的手下帕斯科也说他们银行里没多少钱——虽然现在他老婆一死，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安德鲁！”老律师警告地说。
“不过是想到就说出来了，”达尔齐尔说，“我还想到另外一件事。像他这样，跟那个大家族结了亲，却又被狄嘉多家当个工人似的遣散了，想必他是个没用的东西吧。”
“这你就错了，”柴克雷说，“我碰巧知道他们要斯温到洛杉矶总公司去当高级主管，还给他一份很高的薪水。”
“可是他舍不得离开阳光灿烂的卡士维特，是吗？”
“是一部分原因，没错。”老律师认真地说，“可是另外还有件事，也许有助于你了解这个人的优点。因为狄嘉多家的人不信任他的忠诚，所以没让菲利普参与他们的计划。等关厂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勃然大怒。”
“真的吗？哎，我现在觉得他也是个好演员。”
“相信我，那可不是演戏。”柴克雷说，“你去问问那些工会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那些不利斯温的坏话。”
“那你是在告诉我，斯温为了表示自己和那些遭践踏的同志站在同一阵线，所以拒绝了狄嘉多公司的那份闲差事？”
“安德鲁，我不是刻意告诉你任何事。”柴克雷说。他突然发觉了自己被引导谈论当事人的背景到了个什么样的地步。“我只是在打发时间，在等待挡住我不能马上去和我当事人见面的障碍消除。若是跟我谈的是别人，我大概早就开始起疑了。可是既然咱们都是绅仕俱乐部的成员，如果彼此还不能信任的话，那这个世界成了什么样子？对了，说到绅仕俱乐部，我想你大概还没去拿配售给你的舞会门票，所以我顺便帮你带来了。现在要的人很多，所以那些你不留着请客用的，也很容易出手，双人票二十五镑，所以一共是两百五十镑。”
“要命。”达尔齐尔说，“我们年轻的时候，如果去一个不错的舞会，碰上不下雨的话，一定还另有搞头，而那一共也才只要一镑六先令，而且女伴都自己付钱！”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种时代，可能连如今盛行的慈善募款活动看起来都挺有趣的呢。就当作是一种投资吧。”
达尔齐尔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签了张支票。绅士俱乐部正赞助市长的春季慈善舞会，今年是为了筹募当地收容所的运作基金。他把支票往桌子那头一丢，说：“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慢慢来。”柴克雷说着，伸手去拿那瓶好酒。
达尔齐尔下楼到了二号侦讯室，心里很是不快。每件事情都不是很顺利。首先警方的医生迟到，逼得他必须想办法把柴克雷留住，这一招，到目前为止已经让他花了两百五十镑，外加一瓶好酒；然后是帕斯科带来的消息，说莫斯科农庄没有问题；最后是他刚才接到的电话，说医生检查的结果发现，斯温身心两方面都没有染上毒瘾的迹象。
那个营造商看来有点疲倦，不过还能撑得住。达尔齐尔注意到柴克雷不耐久候，因此开门见山地问：“你太太染上毒瘾有多久了，斯温先生？”
斯温没有装出震惊或受到侮辱的样子，只摇了摇头说：“原来搞这么久是为了这个。”
“那，你早知道她有这习惯？”
“老天爷，她是我老婆呀，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好吧，她以前是有过问题，不过她早已经戒掉了。
“验尸报告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是说她又吸上了？不，我不知道。”
“吸？不对，小子，不是吸上了，她身上的针孔比一张邮票上的齿孔还要多。”达尔齐尔夸张地说。
他的反应很惊人。他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瞪着达尔齐尔叫道：“你说什么？你是说，注射毒品？哦，天啊，那个混帐王八蛋！”
他一面骂，一面握紧左拳用力打在他右手掌。你都可以看得到他关节留下的印子。这可是来真的，不是演戏，可是他骂的是谁呢？达尔齐尔想道。
“那个混帐王八蛋是谁呀？”他温和地问，“你是说沃特森吗？”
“什么？不是，当然不是，他不是那种人，绝不可能是他。”他的话听来不怎么有说服力。
“你是说，供应毒品的人？”
“没错，我要找的就是那个王八蛋！”
“哦，是吗？要复仇也有点嫌晚了，对不对？我是说，靠朋友帮忙，她现在人都死了。”
斯温用充满恨意的眼光看着他。
“我的律师呢？”他追问道，“为什么我还没见到我的律师？”
“因为你昨天晚上不想打扰他睡美容觉。”达尔齐尔说，“你老婆的医生是哪个，斯温先生？也许他对她的问题比你清楚得多。”
斯温并未因此上钩，只说：“是黑伯特大夫，他也是我的医生。可是她从来不去看他，否则他一定会告诉我的。这不是他不专业，而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
“也就是，点个头、眨个眼就能了解对方的意思，嗯？”达尔齐尔说着怪模怪样地又点头又眨眼，“可是她摔断腿的时候，总该看过哪个医生吧？”
“抱歉，帮不上忙。”斯温说。
“你是说你老婆摔断了腿，而你居然不知道是谁治疗的？天哪，她没把你的脑袋轰掉倒真奇怪了！”
斯温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必受你这一套，达尔齐尔。”他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要是你能弄得我动手打你的话，那你就真有理由打击我了。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我要见我的律师，现在就要！”
达尔齐尔说：“你老婆已经死了，斯温先生，我哪还需要什么东西来打击你？我现在就去请柴克雷先生来，我想你需要他。”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你还是没告诉我是哪个医生……”
斯温叹了口气说：“她是在美国维尔蒙滑雪时摔断了腿，当时我不在，可是我相信，他们美国人一定有记录的，如果这事那么重要的话。”
“重要？”达尔齐尔说，“想象不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回到办公室里，柴克雷看到他进门，就站了起来。
“我把他交给你了，”达尔齐尔说，“他大概有点不开心，我们刚才在谈他老婆的毒瘾问题。”
如果他希望从那个律师脸上看到吃惊或害怕的表情，那他可就失望了。
柴克雷叹了口气说：“安德鲁，我知道你有多重视你的工作，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蒙蔽了你的基本人性。没有人要你对他待如上宾，可是你也可以帮帮大家的忙。请在你进行侦讯时，要记得我的当事人承受了深沉而痛苦的损失。”
达尔齐尔搔了下大腿，拿起那个装陈年威士忌酒的瓶子，举起来迎着光照了照。
“看起来，承受深沉而痛苦的损失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