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约克郡射击俱乐部的靶场主任很有男子气概,一头黑色的鬈发和他下巴的短髭、格子衬衫敞领露出的胸毛相呼应,好似经过特别设计;往下则是收得窄窄的腰肢,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紧贴在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绝未私藏武器。他一口中大西洋腔男低音。偶而会泄漏(或不如说强调)出他的苏格兰口音。他的姓氏是米契尔,可是他都要大家称呼他米奇。
“请问,米契尔先生,”帕斯科说,“你的职位一般就称为靶场主任吗?”
“不知道,”他回答道,“不过听起来很棒,对吧?”
“是吗?也许你可以说明一下你的职务。”
他原先担心面前是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但是,在米契尔对他大致说明俱乐部的组织和他本人在里面所扮演的角色之后,他心中得到了宽解。这位仁兄其实只是驻守其中的侍者兼教练,也是枪械问题的顾问。他的资历是在陆军服役五年(本来很想进特种航空队的),接下来是为期一年的综合管理课程。他在俱乐部里有一半股份,另外一半属于一个对射击十分热中的本地商人。等到他说完之后,很清楚地可以看出他自吹自擂的话里有百分之八十全是推销策略,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加深他的自我形象。但是这番形象和口音在帕斯科告诉他姬儿,斯温的死讯之后,全都消失无踪。
“哎哟,不会吧?老兄,这实在太可怕了。”他说着坐了下来,“她真是个很精明的娘儿们。姬儿死了!我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帕斯科说。
“怎么死的?怎么回事?意外吗?”
“很可能,”他谨慎地说,“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要问有关她的枪的事。她的枪支都收在这里的,是吧?”
“啊,是的,一直都在,嗯,几乎啦。也许有过一两回,她会带一支枪回家,那大半是要到外地去比赛的时候。可是你为什么要调查……是枪击意外,对吧?”
“我怕是牵涉到一支枪,”帕斯科说,“她都有哪些枪械?”
“她有一支贝雷塔点二五、一支汉默里打靶枪、一支柯特皮同,还有一支哈灵顿和李察森厂出的小枪。”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以算是个军械库了,都收放在哪里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米契尔把他们带进另外一个房间,指着一扇金属门。
“除了在银行里之外,你再找不到这样的东西了。”他骄傲地说,“我告诉你,没有人能进得去。”
他开了锁,拉开门,露出一排排上了锁的枪柜。
“我很高兴能听到这句话。”帕斯科说。他个人私下认为,对射击热中的人,没有理由不让他们用装弹簧发射乒乓球的武器来试试他们的准确度,满足他们的想象空间。“会员们怎么取用枪支?”他问。
“他们把要取的东西告诉我,再由我取出来。”米契尔说。
“斯温太太多久到俱乐部来一次?”
“她以前都定期会来,不过最近很少来了。”
“斯温先生呢?”
“他不是会员,可是他有时候会陪他太太来。当然,他认得很多人,斯温家在本地是很老的家族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是非常民主的,可是那些老早就开始玩枪的乡下老家族,也可说是我们俱乐部的创始会员。我觉得这对姬儿大有关系,她是斯温家的媳妇嘛。”
“她有没有特殊的朋友?”
“俱乐部里没有,其实她有点孤僻。我知道她希望能做点她这个地位的人该做的事,当个什么委员会的委员之类的,可是也许她还不确定事情会怎么样,不敢冒险和别人太过接近。在这里,当个有钱的约克夏人可不容易。”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挖苦的味道。
“可是她的先生并不觉得有义务要加入?”
“啊,是没有,他也是个自行其是的人。可是俱乐部里有过斯温家的人,我是说真正是斯温家族的,他的哥哥汤姆……不过你会知道他的事的。”
帕斯科点了点头,一副他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同时他很高兴地发现西摩不见了。他那张亲切的笑脸配上一头难梳理的红发,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尤其是女性。如果真要找人说长道短的话,西摩正是你要的人。
“斯温太太的枪支还有哪些在这里?”他问。
“没有了,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全取走了。”米契尔说。
“你让她全取走了?”帕斯科说,“你难道没有表示惊讶?你自己说的,她只有要到外地去比赛的时候,才会带把枪回去。这种情形有多常见?”
“在姬儿来说,后来都不常见了,她有将近两年没参加射击比赛。可是显然这次之所以要全取回去,是因为她要回娘家去,她母亲病了。”
“她以前一定也回过美国吧?去的时间还很长,比方说,去年就有过。”帕斯科想起斯温的笔录说,“是她父亲过世时吧?”
“对,她去了两三个月。”
“当时她有没有把所有的枪都带走呢?”
“没有,这回也许是她想在那边玩玩枪吧。单为送葬的话,不会有太多这种机会的,对不对?没错,她在美国很容易就找得到替代的枪,在那里买枪就和买巧克力糖一样简单,可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枪支会产生特殊的感情,像那支汉默里打靶枪就是依她的手掌大小订制的。”帕斯科觉得米契尔本来还可以告诉他更多的事,至于所说的是不是中肯,还有到底是事实还是一般的闲话,他就猜不到了,目前过分积极地查问只会让对方说更多闲话。
“还有一个问题,”帕斯科说,“如果斯温太太想随身带一支枪的话——比方说,用来保护自己——她最可能选择哪一支枪呢?”
“大概会是那支贝雷塔,或者是那支小枪。”米契尔很快地回答道。
“为什么?”
“嗯,她不会选柯特皮同,除非她打算把什么人一枪轰烂。那支枪太大,又很重,而且使用的是点三五七麦格农子弹,那玩意要是碰巧打偏了的话,隔壁房间里的人都会有危险。另一方面,汉默里是特殊功能的武器,在靶子上打洞效果是不错,别的就没什么用了,一次只能装一发点二二的边缘发火弹,而且是微力扳机,一触即发,不是那种能随身装在口袋里的枪。你问这个干吗呢?”
“只是闲着没事,好奇。”帕斯科笑道。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锁在柜子里那一排闪着微光的枪支。
“有没有看到你喜欢的?”米契尔问,“本俱乐部随时欢迎警官加入。”
“我只是在想,到底要多少支枪才能做成一具犁头。”帕斯科说。然后他出去找西摩。他发现那红发小伙子正和一个消瘦而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密谈。他脸上那一贯的亲切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不过想必先前是发挥过奇效了,因为帕斯科发现迎向他的那张脸充满绝望的悲惨表情。西摩相当困难地摆脱了那好似木乃伊的手,站起身来,很快地道过再会,跟着他的上司走到外面的停车场。
“贝娜黛不会喜欢这种事的。”帕斯科很明智地说。
“贝娜黛不会相信有这种事的。”西摩说,“我都不敢说我会相信。”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为什么这个地方这么空,我原以为会听到好些人在这里搞得乒乒乓乓的。她说他们这里礼拜二要到晚上才开,可是如果要搞的话,我们马上可以开始,只要我……”
“西摩,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一根蜡烛两头烧,过度操劳致死的,”帕斯科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对你的前戏没有兴趣。我是说,她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们会感兴趣的事?”
“她是马丁太太,朋友都叫她贝贝。她负责俱乐部厨房的事,”西摩说,“厨房有扇门是通到会员的休息室,我猜人家在休息室里说的话没多少是她听不到的。”
他们上了帕斯科的车。他发动引擎,朝市中心开回去。
“然后呢?”
“一直到将近一年半以前,斯温太太都经常在这里。从那以后,她就离开了所有的团队,也不再参与社交活动;就算来了,也只不过纯粹来开几枪,通常还都拣一天里最没人的时候来。”
“妈的,米契尔说她退出了比赛队伍,我居然忘了问他为什么。”帕斯科懊恼地说。
“有了贝贝就不用问米契尔了。”西摩说,“好像是斯温开了建设公司之后,他急于要弄出一番局面,便毫不顾忌地向老朋友拉生意,从修补凉亭到运用关系让公家的合约转给他,什么都要。贝贝说以她所听到的,一般人都认为这事让姬儿·斯温觉得非常丢脸。在这之前,她是个高高在上的加州人,是她让一个古老的约克郡家族注入了一些新血;现在,她却只是一个找朋友施舍的小营造商的老婆。”
“他那些朋友在乎吗?”
“照贝贝说来,他们很佩服斯温能这么厚脸皮。至于他太太嘛,他们倒很高兴看到她的锐气受到重挫。显然她总自觉高人一等,而且不怕别人晓得。”
“所以她决定退缩出去,而不要厚着脸皮干下去?哎唷,哎唷,我想我们应该重金礼聘你的朋友贝贝来当刑警!”
他们默默地开了一阵。
“长官,”西摩说,“这些事真的有什么关系吗?我是说,我们多多少少知道出了什么事,也多多少少知道是怎么出事的。”
“说多,多到什么程度?”帕斯科说,“说少,又少到什么地步?”
“你说什么?”西摩说。他心里想,有时达尔齐尔那种粗鲁的直接了当,还好过帕斯科这种柔和的暧昧不清。能够把那位顶头上司最看好的罪犯候选人关进看守所,就很够满足一位有野心的年轻警员了,因为他看不出证明达尔齐尔是错的,对他自己的升迁有什么好处。
可是等他们回到警局时,一切都变了。
在他们开进停车场的时候,一辆蓝色的宝马开了出去。两部车都停下来让对方好开过去。而在宝马的前座,帕斯科认出了开车的人是艾登·柴克雷,而坐在他旁边的正是菲利普·斯温。
柴克雷挥了挥手,表示认出了对方是谁及感谢之意,然后车就开走了。
“老天爷,”西摩说着在座位上扭过身去,“是斯温吧,他逃跑了!”
“在本城某红牌律师的协助下吗?”帕斯科说,“还是说,他用糯米面压模制成一把涂上黑鞋油的枪?在这个情况下,丹尼斯,你会怎么做——是高速开车追逐,还是冲进局里去解开被捆绑的达尔齐尔先生呢?”
“我妈常挖苦那些说话挖苦别人的人。”西摩喃喃地说。
“我妈也一样,”帕斯科大笑道,“所以我们还是一起进去替我们的主任松绑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