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我的天哪:”埃莉·帕斯科在他们闯过第三个黄灯时喘着气说,“你想让我们送命啊?”
“我们迟到了。”帕斯科说。
“去接胖子安迪会迟到?我们急什么呀?而且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由你去接他。”
“有三点理由:一,我们答应了艾琳?陈说我们会让他到场,这样做保证可以达成目标。”
“你为什么要这么讨好艾琳?安迪才是你的哥儿们呀。”她那种难以驳倒的回马枪,总让帕斯科觉得自己转错了方向。
“哎呀,当初明明是你逼我的。”他指控地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得花掉我们五十镑呀。”埃莉说,“让那个家伙从自己收受的回扣里出钱叫出租车去嘛!”
帕斯科这次扮演了引领羊群到屠宰场去的领头山羊,而把达尔齐尔带到了上帝的面前,这件事颇让他耿耿于怀,所以在那个胖子要推销手里的市长舞会门票时,他就成了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那是在做好事。”他向埃莉分辩说。
“真是了不起的慈善活动,”她回嘴道,“如果这些法西斯主义的家伙就只把这些门票收入捐给济贫基金,再加上他们可能会花去买新衣服、酒和参加舞会的车钱等等,那我们全都可以死在两张床上了。”
“第二个理由,”帕斯科说,“你从来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怪物的另一面,现在正是你的大好机会!”
每次达尔齐尔请客回礼时,总是请在酒店或餐馆里。埃莉不能否认她经常表示对他那难以想象的家居生活感到好奇。
“好吧,”她说,“两点理由了,接下来让我们听听第三点理由。”
“两点若是够好了的话,就已经是多数了。”他支吾地说。
“别耍聪明了,彼得,这跟你当探长的身份不配。第三点是什么?”
“等下再说,我们差不多快到了。”
他突然很响地按了两下喇叭,使埃莉吓了一跳。
“这是干什么?”她追问道。
“我以为前面有只猫。”他含糊其词地说,转向左边,然后几乎马上再左转。
“我们迷路了吗?”
“没有,到了。”他把车停妥,下了车,看着手表。
“我们有的是时间,”埃莉说,“真的是这个地方吗?我原以为会更阴惨一点的呢。”
“你真该再多看点老电影。他到海外去的时候,只需要一副装满他老家罗马尼亚泥土的棺材。”
门铃才响了一声,达尔齐尔就拉开了大门。他打扮整齐地穿着白衬衫,打了条红绿相间的条纹领带,还有一套剪裁工夫上佳的深灰色毛料西装。一时之间,帕斯科很懊恼地以为他准备马上动身,接着才发现他赤着一双脚。
“埃莉,还好吗?”他很诚心地说,“好久不见了。”
“哈啰,安迪,”她回答道,“你看起来好帅。”
“你是说,这套西装?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他们不是这样说的吗?请进,把大衣脱了吧,埃莉,这样你才知道穿大衣的好处。天哪,你自己也不坏呀,且等我在市长的舞会里请你下场跳舞,让那些后生小辈看看我们的厉害!”
帕斯科假装用力地擤了下鼻子,却没能完全掩饰得了他对达尔齐尔假设他们是同一时代人所感到的好笑。埃莉瞪了他一眼,达尔齐尔说:“要喝酒请自便,我不用多久时间。”
他们所在的房间很小,方方正正的,里面放了一组三件的沙发,全是绒毛料的面子;一架十四寸的电视机;一个装了玻璃门的小柜,里面放了套安妮女王式的茶具;一个维多利亚时代式样的柜子;大理石的壁炉打磨得看起来像是塑料的;壁炉台上有一具停了的钟,两个铜制烛台,三只铜猴子,还有一个破了的烟灰缸,上面还刻了“布莱德林屯赠礼”的字样;壁炉上方挂了一面镜面斑驳亟需重刷水银的圆镜,正好挡住了带粉红色野蔷薇的天蓝色墙纸上三只大雁的飞行。
“这就像是英国广播公司50年代电视剧的布景。”埃莉说着,很优雅地用一根手指划过壁炉台架,结果手指上一点灰尘也没有。
“他大概有个女佣来做清洁工作。”帕斯科说。
“就像你一样,嗯?他说我们可以自便的酒在哪里?”
帕斯科打开大柜子,里面摆满了杯子和酒瓶,全都是威士忌,有的是纯麦酿造,有的是混成威士忌。他随便挑了瓶酒倒了一杯递给埃莉,再看了一下表。
“彼得,放轻松点,这是一场非正式的酒会,只要不迟到得太离谱,我们什么时候到都没有关系。”
“这小子有点不耐烦了,是吧?”达尔齐尔说着走进房间里来,“不过他是对的,若能饮酒不要钱,不可后退应向前。”
“只要不是你开车就没问题,”帕斯科说,“事实上,虽然我很想马上动身,不过可不可以劳你驾给这个杯子里加点水?”
帕斯科把手里的杯子递给达尔齐尔,让对方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教士被信徒要求在他所领的圣体上洒点盐似的。然后,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
“掺水并不会影响你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埃莉开始说教,可是她的听众却已经跟着屋子的主人走出了房间。
“要确定我会放水把它淹死吗?”达尔齐尔站在厨房水槽前粗声粗气地说。
“只要加一点就可以了,”帕斯科用温和的语气说,“原来当天晚上你就站在这里?”
“什么?啊,没错。”
“你当时没开灯?”帕斯科把电灯开关了几次,最后把灯关了。
“没错。”
“你始终没说当时你在做什么。我是说,你常常摸黑在这里站上好久吗?”
“我在自己家里爱他妈的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当然的啦。我的天呀!那是什么?”帕斯科叫道。
正后方那栋房子一楼一间打开窗帘的房间里突然亮了灯,一个男人站在打开的窗户前,右手挥舞着什么东西。
“真他妈的!”达尔齐尔说,“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帕斯科打开了厨房门,两个人都赶到后院里。第二个人出现了,好像有一阵短暂的纠缠,那个人被推了开去。
“快来!”达尔齐尔说着就往后院那头跑去,帕斯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然闷响,也跟在那胖子后面赶过去,一路为那些达尔齐尔好像都安然穿越的障碍而咒骂不止。
出了后门,过了巷子,进入汉北屯路那座房子的花园里;后门没有上锁;穿过厨房,上了楼梯;帕斯科的腿痛得厉害,几乎要追不上了,但最后在他顶头上司冲进那间卧房时,他仍能紧跟在后。一个身穿深蓝色上装、手里拿着号令枪的男人站在窗口,另外一个穿着黑色套头高领毛衣的男人则蹲在墙边,而在床上的是韦尔德警官,像平时一样神色自若地坐着。
达尔齐尔疲惫地转过身来对着帕斯科。“这是怎么回事,小子?”他柔声地问道,“今晚适合玩游戏吗?”
帕斯科无力地笑了笑。在释放了斯温之后这五天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达尔齐尔笃信斯温涉嫌杀妻,已经远超过他在笔录中承认的道义责任。尽管他不否认对那个人很本能地抱有反感,却也宣称他的定论是以他亲眼所见的证据为基础。至于因沃特森的笔录和斯温的说法不同而让斯温更能脱罪的事实,达尔齐尔却一点也不加理会。他说,只要让他和沃特森谈十分钟,对方就会更改供词了。可是,也许幸运的是,沃特森现在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每天看到斯温监督停车场扩建工程显然很有刺激作用,让帕斯科开始担心他的上司会做出更无礼、更粗暴的言语和行动。所以他想到这个好主意,要看看他是不是能借着安排这场“现场仿真”,让那个胖子产生一点自我怀疑。现在,突然之间,这件事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好主意了。
“只是现场仿真而已,长官,要确定所有的时间是不是正确。”他故做轻松地说。
“现场仿真?那就该做得一模一样。我可没看到有小妞在月光下亮她的奶子。”
“是没有,抱歉,长官,找不到小妞。可是在其他方面,你觉得怎么样?”
达尔齐尔看着他,两眼像要冒出怒火,然后他把目光由持枪的男人转到墙边那个男人身上。“你希望我说拿着枪的柯拉克是我先看见的那个男人,对不对?可是我想他不是,是反过来的情形,我先看到的是毕林,他们把枪换了手,对不对?”
“抱歉,长官,可是你说的不对,就是柯拉克。”
“而且你看到跟他拉扯的人是我,不是毕林。”韦尔德说。
达尔齐尔瞪着这位警官,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
“而且起先柯拉克手里拿的也不是一支枪,而是这个。”帕斯科说着由床上拿起一支烟斗。
“聪明,”达尔齐尔说,“可是斯温和沃特森两个人都不抽烟斗,是吧?而我在稍早看到斯温手里拿着枪之后,还听到开枪的声音。”
帕斯科想道,这是进一步,退了两步!他说:“像今晚一样?”
“对,同样的顺序。”
“是,长官,不过他们是先开了号令枪之后,柯拉克才出现在窗口的。我们后来听到的那一声砰响,是丹尼斯·西摩躲在花园一角打破一个吹足气的纸袋子所发出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而可怕的沉默。
“好了,你们这些兔崽子,”达尔齐尔最后说道,“原来你们以为这下证明了我跟所有的证人一样不可靠,嗯?哼,不管证不证明,我对自己知道的事很清楚。这是你的主意吧,彼得?我一向知道你很有点小聪明,可是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么不厚道;只要开口问问就可以知道的事,不需要让别人出丑。”
啊,天哪,帕斯科想到,他对可能会大发雷霆的反应早有准备,可是没想到这下来的竟是顿痛苦的责难。
他说:“对不起,长官,可是我想如果出其不意……”
“哦,这倒真够出其不意的了,彼得,我会记得你喜欢意外的。我还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你弄错的事。”
他转身对着韦尔德。
“床上的那个小子就算整张脸都被打烂了,也都还他妈的比他好看得多!”
他走了出去,用力关了房门。
韦尔德看着帕斯科,然后笑了起来。
“我看我们是真让他火大了。”他说。
“我也觉得,”帕斯科说,“可是我告诉你,我暂时是不会站在任何火车站的月台边的!”
等他们到了坎贝尔大戏院的时候,达尔齐尔的幽默感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因为埃莉一直很同情地听他诉说“她嫁的那个聪明的兔崽子玩的鬼花样”。可是这样休战的好时光,在他们一走进戏院前厅就看到菲利普·斯温后,马上又告粉碎。
“这是干吗?你把我弄来再玩别的游戏吗,彼得?”达尔齐尔一下子停住,咆哮道。
帕斯科本来就对把这个胖子设计到这里来感到内疚,现在也只能心虚地加以否认。
达尔齐尔也未予理会,径直朝斯温走去,问道:“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刚才在衣帽间脱下一件式样高雅的大衣的斯温,脸上表情一点也没变。
“主任,晚安,”他说,“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内人是戏剧的赞助人之一,我觉得该继续支持以表示对她的纪念。倒是我该问一下,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觉得这种场合不是你会来的。”
他的眼光飘过刚演完的那出戏的海报,转到另一张海报——宣传的是第二天要开幕的女性独角戏,根据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作品改编,由伦敦移师此地演出——最后才又回到达尔齐尔的身上。
“哦,我跟别人一样喜欢演戏的。”达尔齐尔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莉凑在帕斯科耳边问道。
“那人就是叫斯温的家伙,达尔齐尔恨死了的那个。”
“啊,彼得,你可没有安排他到这里来吧?”她那种大不以为然的语气,让想起她跟艾琳·陈搞阴谋还把他牵扯进来的帕斯科气得说不出话来。
斯温上了楼,走到举行酒会的酒吧区。帕斯科夫妇则过来和达尔齐尔一起把他们的大衣寄在衣帽间。
达尔齐尔瞪着帕斯科说:“这就是今晚你为我准备的吗,小子?
还是说绝望的阿丹会在上面等着告诉我说我又被降调基层了?”
“哈,哈。”帕斯科呆笑着。埃莉用胳膊肘撞了他胸口一下,带着达尔齐尔往前走到楼梯顶上,艾琳正站在那里迎接贵宾。
“埃莉,亲爱的,真高兴你能来,还有彼得,宝贝,你也是。这位是谁呢?就是他,就是那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吗?哦,这世界太棒了,能有这样的人物!”
“你好,小姐,”达尔齐尔说,“天啊,你真了不起。”
“我已经爱上他了,”艾琳·陈说,“安迪,我可以叫你安迪吗?你手上还没有酒。我们有给那一大群人喝的便宜酒,可是你看起来就不像喝便宜酒的人。你肯陪我到酒吧那边去吗?”
“得看入场费要多少。”达尔齐尔大开玩笑地说。
“只要你的灵魂,”她说,“可是你一定要喝点高地公园牌的好酒。对了,他们这里一般用像蛋杯似的酒杯,你可以用半品脱的大杯子吗?”
“也许可以勉强自己一下。”
“她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了。”埃莉在达尔齐尔被带开时说。
“她需要一双大手,因为要玩弄的太大了,”帕斯科说,“不过她好像事先把他都摸清楚了,不知道她的间谍会是谁呢?”
“大家都知道他爱喝高地公园牌的威士忌啊。”埃莉辩驳似的说。
“这话去跟法官说吧。不过,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我也不反对来一点高地公园牌威士忌。”
“最好还是只喝高地之泉矿泉水吧,”埃莉忠告道,“要记得,你要开车回家呢。那个叫斯温的家伙好像什么人都认得。”
帕斯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斯温很自在地正和一群人聊天。帕斯科认出其中有商会主席、议长,还有他们的夫人。
“他家是本地的老家族了。”他重述了米奇那怪家伙的话。
“你觉得他有没有杀他老婆?”埃莉问道。
“没有确切的证据,”帕斯科说,“事实上,除了安迪说他看见了之外,什么证据也没有。”
“那就是你先前想推翻的证词,嗯?我倒觉得他看起来就是会杀老婆的那种人,不过他在某方面说来也迷人得危险。可怜的家伙,我很替他难过。”
帕斯科叹了口气,温和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替他老婆伤心呢。”
“哦,她呀!想起来倒是有点记得她。她想必就是那个参加了一两个艺术委员会的女人。美国人,很自大,资本主义者,很神经质的人,这类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帕斯科想到,地下抗暴运动者最恨的就是奸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为他感到难过。”他说。
“嗯,不管是不是他杀了她,他之所以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他想来,而是为了厚着脸皮表示他什么都不在乎,对不对?说不定他甚至听说了安迪会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在谣言满天飞的情况下从高处往下跳。不过,他不可能为此洋洋自得的。”
埃莉的问题就是,在她那些荒谬至极的说法后面总有疯狂的逻辑存在。
接下去的那半个小时里,帕斯科和众宾客混在一起,但最后他的腿开始疼痛,使他犯下致命的错误——到屋子角落去找个支撑,休息片刻。不到两分钟,他就发现自己被两个他所见过最无趣的人困住。
其中之一是安适东教授,一个固执己见的中世纪史专家,不断用他挺凸的大肚子来逼人接受他的说法;另外一个就是霍恩卡斯特尔牧师,他脸色苍白,戴着眼镜,因为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主而瘦得皮包骨,却也同样的争强好辩。帕斯科自觉对他们所讨论那些神迹剧的社会重要性难以提出贡献,两次试图脱逃,却先被中世纪的大肚子,后被神圣的手肘子给挡了回来。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只在他们不时地望向酒吧,那里有达尔齐尔花岗石似的额头和艾琳·陈黄金般的前额形成一道把一切摒除在外的拱门,架在高地公园威士忌之上。在这两个人的脸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以火和冰的字眼写着相同的感情——厌恶。
“我想待会儿艾琳该会讲些话吧。”他在一次这样的沉默中插进话来。
“我敢说她一定会的,只要她的注意力不再这么无礼的集中在某处。”牧师冷冷地说。
“跟她说话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呀?”教授问道,“我还不知道坎贝尔大戏院也表演相扑呢。”
这句话由屋子里唯一能和达尔齐尔较量而且获得三胜的人嘴里说出来,不免显得可笑。
“那一位,”帕斯科说,“是安德鲁·达尔齐尔主任,我的上司。他一定很乐于知道学术界的客观和基督徒的宽容仍然完好存在这个世界上。对不起了。”
大肚子和瘦手肘像红海似的分了开来。他走过去找埃莉,她正和一个中年妇人谈得起劲。那女人穿着格子套装和式样保守的鞋子,看来却像是风尘女子。
“哈啰,”埃莉说,“开心吗?”
“刚才被两个不知道有多无趣的人给缠住了,”他说道,“我真需要轻松一下。”
“没错,我们看到你在那边的角落里。”埃莉有点过分轻快地说,“多萝西,他是我先生彼得。彼得,这位是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
“你好。”帕斯科说,一时还没听清楚,可是埃莉却不让他有任何怀疑。
“她是霍恩卡斯特尔牧师的夫人。”她说,“对不起,我真的得去和伍德议员谈谈失业救济中心的咖啡机的问题。
想必这是她避开看着帕斯科尴尬的借口,可是他只觉得自己遭到了遗弃。
“我的意思是说,我自己对中世纪毫无研究,我真的跟不上他们高度专业化的讨论,虽然我深信讨论本身是……”
他在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住了嘴。他想对方不是因为对他的尴尬感到有趣而装出很酷的模样,而是对他贬低了她丈夫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我想你是个警察吧?”她说。
“是的,刑警。”
“达尔齐尔先生的手下?”
“没错。你认识主任吗?”
“只是听说过他而已,”她说,“他是艾琳·陈的老朋友吗?”
“不是的,不过你会以为他是,对不对?”帕斯科微笑道,然后他看到头对头的那一对组合因新闻界化身——《晚邮》记者山米·鲁笃定——那镇压不住的正面攻击而分开来了。
“大家都说他是个有惊人观察力的人。”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说。
“是吗?我是说,没错,我想他的确是如此。你想认识他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像想到什么笑话似的笑了起来。“也许等下再说吧。”她说。
艾琳·陈把达尔齐尔留给鲁笃定,朝他们走了过来。不过她并没有停下来,只在经过时说了声“嗨,多萝西,彼得”,然后对他垂下长睫毛眨了下眼睛,几乎不让人察觉地翘了下大拇指,就过去加入那对为中世纪问题辩论的人。安适东教授开心得成了一地抖颤颤的果冻,弯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响吻;就连冷冰冰的牧师,虽然没有真正行礼,却也很明显地在艾琳那如太阳般的光耀下融化了。帕斯科注意到霍恩卡斯特尔夫人很专注地看着这一切,她总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说:“嗯,陈小姐好像让他们停止了争论,这可是我做不到的。”
“他以为他是上帝。”她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先生以为他是神。”
帕斯科重新打量了一下她形容的那个人。他必须承认尽管相识不久,他却已经判定这个牧师很拘谨、很唠叨、很自负,只差没说他很偏执。
“他有没有特别把他这项信仰付诸试验?”他问道,“我是说,奇迹、飘浮在空中这一类的事?”
“什么?”突然之间这个女人笑了起来,“哦,不是,我并不是说他脑筋有问题,帕斯科先生,他只是相信陈小姐会请他在神迹剧里扮演上帝。”
“那我就放心了,”帕斯科对她报以一笑,“不过我怕最后他会发现受骗了。”
这下说漏了嘴,甚至还不能怪罪是喝了酒。而她马上追问下去: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她找了别人来演那个角色吗?”
“我不知道,”帕斯科含糊地说,“我只是听到传言说她心里另有人选。”
“谁?”
当然帕斯科什么也没说,而且他可以发誓说他脸上也始终不动声色。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位敏锐得惊人的女士却探知了他的秘密,因为她突然说道,“是达尔齐尔先生?你是说达尔齐尔先生,对不?哎呀,他再合适不过了。”她发出响亮而开心的笑声。她的丈夫转过身来对她怒目而视,好像她是喝醉了酒开始唱小曲似的。
艾琳·陈抓住这个机会离开了神圣和世俗的这一对,朝酒吧那边走了回去,一路都有心甘情愿伸出来的手,给她并不需要的扶持。
她不必请大家安静。她那七十五寸高且有极端完美比例的身材,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费上多少口舌,”她说,“我就找到了一组肯做事而不多说话的人,因为你们的努力,克服了所有的障碍,现在一切都上了轨道。我可以答应你们,在短短三个月之后,这个城市就会看到四百年来最伟大的戏剧演出!”所有的人都热切地鼓掌叫好。帕斯科想,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对这个计划所付出的心力绝不会比她多,可是艾琳·陈就有让每个人都觉得开心的本事。
“主要的角色可以说都确定了,”她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还不打算发表。这些人都不是职业演员,而是各有其生活的一般人。我打算先和他们个别训练一段时间,然后再把他们介绍给媒体。除了他们的台词之外,也许我还可以教他们一些生存之道!”
“有一件改变的事是演出地点,市议会很慷慨地答应让我们在那段时间使用宪章公园,可是我觉得不该占用本市最大也最受欢迎的绿地,尤其是在放连假的那个礼拜。但又有人提供了一个令我无法拒绝的地点,因为那项建议实在是太天才了。提这个建议的人绝不会因为我透露他的名字而感谢我的。在他的那一行里,为善不为人知才是美德。可是我怕他现在既然已经和演艺界混在一起了,终究会发现不尽量表现才是罪过,所以请大家为这个人鼓掌吧。他不仅找到这个无论在戏剧上、历史上和气氛上都是我们演出的最好场地——就是大教堂区里的圣比佳修道院遗迹——而且还准许我们使用那个地方。他就是尤斯塔斯·霍恩卡斯特尔牧师!”
在众宾客一起鼓掌时,霍恩卡斯特尔牧师看来真是沮丧得一塌糊涂。帕斯科注意到他的太太并没有和别人一起鼓掌,可是她的缺失却被突然从门口传到酒吧的一阵喧闹给冲销了。大家在一两秒钟之后才发觉那并不是一阵自发性的喝采。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女子藏身在一块大标语牌后面,牌子上写着“汝不可滥用我主上帝之名”。另外两个入侵者则不住地念着,“伪基督!不守安息日的坏人!”两人语调还算整齐,态度上却很奇怪地混杂着宗教的狂热与英国人出面闹场时的尴尬。
慢慢地掌声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反复叨念的声音。那个有一张愁苦而憔悴面容的中年妇人,不久就在众宾客不解的瞪视下住了嘴,但那个男人却还坚持着他艰巨的工作。他穿著黑西装、白衬衫,打了条黑领带,看来很是眼熟。然后帕斯科才想起来——他是阿尼·斯特林格,斯温的合伙人,以前只见过他穿工装裤,戴布帽子。
“你不用去干涉一下吗?”霍恩卡斯特尔太太问道。
“现场由高阶警官做决定。”帕斯科自鸣得意地说。
一点也没错,只见达尔齐尔手里端着酒杯,开始由吧台往那边走去。他的目的究竟是想以圆滑的外交手腕解决还是打算以力服人就不清楚了,因为艾琳·陈俯身向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巧地跳到了地下。
她走到三位不速之客面前对他们微笑着,最后就连斯特林格的声音也消失了。
“哈啰,”她说,“我是艾琳·陈,今天是我请客,欢迎你们来。”
一时之间,他们看来满脸困惑,然后那个女人紧张而勉强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