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陈请客之后的那个礼拜五,帕斯科到警局的化验室去拿一份寄给达尔齐尔那几封信的化验报告。正好应了那个胖子预测而来的第三封信,刺激了他付诸行动。几封信的原件到了这里,而副本送给了中心医院精神病科的波特尔大夫。
司法检验组的主任人称为“大爷”,是个脸皱得像羊皮纸的瘦小男子,看来就如同由埃及帝王谷刚发掘出来的木乃伊。他有令警方认为取得很含蓄的绰号,叫“死亡博士”,可是他把那个组管得就像一座密不通风的大坟墓。虽然他写的那份报告很短,帕斯科却毫不怀疑其中大有文章。
那几封信是以一架荷兰艾德勒公司出品的“提拔牌”手提打字机打的,大写P字键的位置不稳。打这些信的人技术不错,大概受过专业训练,显然不是只用两根手指打字。使用的信纸是A5大小,浅蓝色,在任何一间文具店都能买到。上面的指纹被擦得一干二净。邮票是沾水,而不是沾口水贴上的,信封则是自粘式的,所有的信都是在城里寄发,但寄信的时间不一。下一站是中心医院。帕斯科敲了敲上面标着“波特尔大夫”名牌的那扇门,有个声音叫道,“进!”就像个坏脾气的主人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狗。
帕斯科走了进去。一个留着爱因斯坦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半隐在缭绕的烟雾和一张杂乱的办公桌后,对他打量着。
“是你。”他毫不礼貌地说,“你老是这么准时吗?”
“这要看你对我的认识如何。”帕斯科说。他早已习惯波特尔的这些小癖性,同时也很尊敬他偶而担任警方顾问时很多深入的看法。
波特尔吸了口烟,然后满嘴吐着烟说:“照我看,你是没别的什么事好做,否则让我枯等,你是不会良心不安的。我看看,你的那几封信应该是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吧,只要还没被人偷走。我这个房间里多少会有些奇怪的人进来,我说的可不是病人啊……没丢,还在这里。”
他挖出帕斯科给他的信件影本,掸了下灰尘,就像还没看过似的开始看了起来。帕斯科一点也没受骗,波特尔让你有种杂乱无章的感觉,好像他周围的一切全是乱糟糟的,所以你也可以随意扔些东西到这混乱的大漩涡里去。他有一次透露心声说:“一个精神科医生必须不是上帝就是魔鬼,不是万人之主就是混乱之王。上帝一天不需要四十件苦工,所以我的选择也就有限了。”可是就连他所谓心里的话也是骗人的。十五分钟之后,当帕斯科发现自己竟然在谈论警方矛盾的办事态度时,就了解到这点了。
“你的确有了麻烦,”波特尔想了一下之后说,“你希望怎么样——详细分析或是快速结论?还是我不需要多问?”
“我很想仔细拜读你在报告里所写的详细分析,”帕斯科说,“可是也希望听到……”
“好。”他用正在吸的那支烟点着了另一支烟,再把烟屁股捺灭在一个巨大却已经溢出来了的烟灰缸里。他那把杂乱的胡须被尼古丁染得黄黄的,帕斯科只希望他不常喝汤。
“就性别而言,”他开始说道,“统计上有六成的机率是女性,所以我称呼为‘她’,可不是有什么偏见,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恶女。我们这位也许结果会是个男人,不过我想不可能。年龄同样的无法确定。上限,五十多岁;下限呢,十五、六岁。到目前为止没有问题吧,帕斯科先生?”
“嗯,是,谢谢你。”帕斯科说。
“你为什么说‘是,谢谢你’呢?你明明一副‘是,可是’的样子。我敢打赌你打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人是个中年妇人,我说得对不对?”
帕斯科羞怯地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模式化的想法也许有助于抓些小罪犯,”波特尔说,“可是在这里没有用。假设我们的恶女是位淑女,我找不出任何更年期并发症的证据,也看不出自认年纪很大的想法。年龄的下限只是说已有成熟的潜力。现在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请。”帕斯科说,一面尽量让自己的脸变成韦尔德似的面具。
“好,我们的恶女很聪明,也很有学问,这些都是不说自明的。可是你不能偏颇地以为这就表示她的教育程度很高,是个中产阶级。很可能是这种情形,可是就这封信的内容我无法做出这种推论,也不能说她对圣徒传显然很熟,就一定推断得出她的宗教信仰,虽然我猜想她可能有天主教或英国国教的背景,甚至是她从小生长在非国教徒家庭里因而产生了反弹。就我们所谓的外在摹想而言,我想没办法再进一步推想了,无法推测她的工作、婚姻状态、政治立场、喜欢的洗衣粉品牌等等,这对身份确定没多大帮助,是不是?”
“是还有得查的,”帕斯科同意道,“可是她的心理……”
“你处理过很多自杀案件吗,帕斯科先生?”波特尔问道。
“还是个年轻警察的时候,我收拾过两三次尸体,有一次还真的是用‘拾’的,有个家伙跳到一列火车前面……还有很多车祸在我看来好像也多少有些故意。担任刑警以来,我能想到的至少有两件自杀事件和我在查的案子有关。”
“所以你比大多数人更有实际经验。那些相关的理论呢?你在大学修过社会学,是吧?”
“我对法国实证主义社会学家涂尔干倒是略有所闻,不过只是在方法论上,而不是在专门题目上有所了解。”
“涂尔干,”波特尔不屑地说,“我想现在即使是社会学家也会认为,这人除了在历史上留了名之外,其他根本就没什么用。”
“我倒也看了一些更现代的东西。”帕斯科辩道。
“是你加入警方工作之后吗?”波特尔问道,“不是?因为太忙着收拾这收拾那而懒得去管理论了吧,我想。”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不希望在这个案子里出现自杀的事件。”帕斯科愤怒地说,然后又因为自己不该被波特尔激怒而更生气。
“所以你希望我告诉你说,我们这位恶女不可能是真的要自杀吗?要是我说她真的有这个打算,那又怎么样呢?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又不是犯罪,算不得是警方棘手的问题。”
帕斯科很清楚要是达尔齐尔发现他花在那几封信上的时间和精神有多少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是最先要他注意这件事的就是达尔齐尔啊,而且达尔齐尔也确定会有第三封信寄来。
“我想,不想办法才是件罪行。”他说。
波特尔突然咧嘴一笑。
“你说得很对,所以我们继续吧!照我的看法,答案是肯定的,她毫无疑问地非常认真。有意自杀的人强烈暗示他们的企图是常有的事。部分只是因为接近这种最致命行为的时刻,自然会有强烈的情绪流露;部分是一种警告,要求别人加以干预;还有部分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游戏,甚至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赌博。从她的自白就可以看得出我们这位恶女够聪明,完全了解这些,所以选择了一个单一管道来发泄她自我背叛的冲动。”
“可是为什么找上达尔齐尔先生来做管道呢?”
“有几个原因,她说明了其中几项。你那位受人青睐的上司是众所周知的硬心肠,她不想找个心软的人,她不想带给别人痛苦。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掌控她的情况,我很确定她相信她写信给达尔齐尔就是在维持她的控制权。”
“你说‘她相信’,”帕斯科皱起眉头说,“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厉害。”波特尔喝采道,“这样说吧,即使是最随意的选择,通常也会有讲不出理由的原因。在这个个案里,写信给达尔齐尔的明显原因就是那个明显的原因:他是个警探,是探长,他的工作就是查明真相,追踪逃犯,撕下想隐藏身份的人脸上的假面具。你看她经常提到他的工作,他的专长;她同时也希望自己被发现,因而向他提出挑战,请他来参与她的游戏,或者说要他来参与她的赌博。你看,她把这事诉诸或然率,好让自己不必马上有所决定……”
他停了下来。帕斯科说:“那我们该怎么样接受这个挑战呢?”
“我怕这就是你的事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这般无礼,我的意思只是,虽然我希望我能帮得上忙,可是我相信,因为收信人的关系,信里所透露的线索,终究只有靠你们的专业能力才得以判读。”
“谢谢你告诉我只要做我份内的工作就好。”帕斯科微笑道。
“那现在也许你可以让我来做我的工作了,除非你还有什么别的事?”
“既然你提起这一点,”帕斯科说,“而我们又在讨论自杀的问题……”
他尽可能简单明了地把姬儿·斯温的案子说了一遍,波特尔连续吸了两支烟,毫不打断对方地注意听着。
“好,”他在帕斯科说完之后说道,“让我们从事件的核心开始。问题:姬儿·斯温在这个情况下会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自杀?答案:为什么不会?她当然已经考虑好久想要自杀了。你说她没有可以谈心的知己,可是有钱的加州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去找可怜的心理医师的,不是吗?用一句大仲马的话,就是:找个治神经病的。你说她失踪了几天才出现在汉北屯路的,说不定那几天她人都在哈雷街某个心理医生的椅上,然后决定说,与其这么着,不如从中寻点乐子,可是她喜欢那种随时都可以拿来玩玩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这东西会是一瓶药,而对她这样一个爱玩枪的人呢,当然就是她的枪了,可是她有其他更方便的武器,为什么偏要用那一支枪呢?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不选最大、最重、最致命的枪支的话,我才会觉得意外咧。为了自卫,你会选快速而容易使用的枪械;要自杀的话,就会选择确保能够成功的武器。至于那个特殊场合的问题,以她那样沮丧的状况,她会相信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正是罪恶的根源,那么突然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不啻为天上掉下来的最佳观众?甚至,还可能是她安排他们成为观众的。你说她丈夫之所以会到现场,是因为他接到一个匿名女子的电话吧?对某些人来说,变音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大英电信的电话线路常会让声音失真。”
一直在记笔记的帕斯科微微一笑,说:“那毒品问题呢?”
“听起来好像是结果也是原因,”波特尔说,“这只强化了自杀的场景。可是根据你所说的,你的麻烦在于,你们那位搜捕女巫的达尔齐尔将军有不同的看法。我大可以跟你说明一下偏执狂的性格,那就能解释一切了,可是我不想动摇你对他的忠诚。所以我们不妨问一问,他有没有可能是对的?在他推测的那种情况下,斯温和沃特森就必须是共谋,或者说其中之一握有另外一个人的把柄,因此逼得他非服从不可。你问我沃特森为什么会失去踪影,我可以从失忆症到破产等想出非常多的理由,可是如果没有更多资料,这样的揣测都是没有用的。更有意思的是,斯温为什么要选这样的方式来杀他的老婆?这样的阴谋,表示他的动机不只是在性方面的嫉妒,也显示了他事先就知道她原先不打算直接回美国。可是这样太过复杂了,如果他只是想要继承她的遗产而谋财害命的话,可以安排各式各样在家里发生的意外,那些都容易得多,为什么要冒险把第三者扯进来呢?不对,所有的证据,尤其是经由你自己那个有趣的小实验,都显示达尔齐尔先生绝对而明显地错了。不过去说服他相信,可不是一件令人羡慕的好差事!”
帕斯科笑了起来说:“我也不羡慕。多谢你了。”
他站起来,皱了下眉头,只要他忘了随时动一动,他的腿就会僵直。
“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感想如何?”波特尔说。
帕斯科在中心医院住院治疗过,波特尔也到他的病房里看过他两三次。
“还不清楚,有时候就像从来没离开过,然后我的腿会痛,或是头会痛。”
“你那次差点送掉了老命,”波特尔说,“你不要忘了。”
“我怀疑是不是能忘得了。”帕斯科无力地说。
“我是说,不要试着去忘记那件事,不但是为了你自己,也因为那件事情有助于你帮助别人。比方说,你的这位恶女,你很可能对她的问题知道得比你想象的更多。”
帕斯科因这令人困扰的想法而皱起了眉头。
他说;“我倒是真的在想,我们是不是有权去干涉?”
“也许没有,”波特尔说,“可是有人单挑你去玩游戏的时候,你就有玩的权利,而只要你有权去玩,你也就有权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