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就像只羔羊般来到,虽然气象预报员低头看他们的报表、抬头看他们白嘴鸦的巢窠时,预测说它的尾巴会摇摆得空前剧烈。
轮值夜班的警官韦尔德却不怎么为外面的天气烦心,只希望能在局里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可是到了十点三十分,他的电话响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说:“你要找沃特森,试试三立酒馆。”电话挂断了,韦尔德把电话接到总机。
“刚刚那通电话,是指名找我的,还是只要接到刑事组?”
“他指名找你,警官。”
韦尔德站起身来,穿上外衣,天气已经成为主要考虑的因素之一。窗外是一个又湿又闷的夜晚,可是一场开始于一间舒服而温暖的小酒馆里的追踪,可能把他带到任何一个地方。不过也说不定毫无结果。全名叫“朝圣者救世军”的旅舍坐落在旧城墙边,那一区已经衰败得只差还没解体,但仍拼命想维持这一带的主要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房舍。
三立酒馆的历史更可追溯到十九世纪之前很久。教会的传说是,有个赫赫有名的罪人,在往大教堂朝圣途中,还没来得及到圣殿里祈求赦免,就死在这里。他的遗物却奇迹似的在城墙下生了根,证明了上帝的无限慈悲。另外一个比较世俗的出处则是说,这里是北方异教徒在历经又累又渴的旅程准备进城时,打尖的第一个小旅舍。
五百年后,这里仍然是寻求各种救援的罪人经常出没的所在,同时也是越来越多市民寻找生活情调的地方。沃特森究竟该归在哪一类,并不是韦尔德关心的问题。他已经在匿名的密报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想再多做无益的猜测。可是今晚他的时间不会浪费。在他走近三立酒馆时,那里的门开了,流泻出的灯光、音乐声和四个朝圣者,都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在大门关上遮断光亮之前的那一刹那,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他先前只见过那个人一次,但是达尔齐尔的严厉责难却让他把那张面孔烙印在心里。
韦尔德停住脚步后,一直停留在暗处。他希望不必把沃特森从那群同伴中间抓出来。因为即使那些人和沃特森只是初识,但是酒友之间却可能产生敌忾同仇的心理,不过要是那个人也进了他们几个围着的那部蓝色标致旅行车,他就只好冒险行动了。
他的运气不错,另外三个人里有两个上了车,第三个留在人行道上又和沃特森谈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旅行车的驾驶座。韦尔德先留在原地,在车子开过他面前时记下了车号,然后开始跟踪。他很快走向另外那边的沃特森。他可以就直接叫那个人的名字,毕竟沃特森没有任何罪名,他没有理由逃跑。可是他已经成功地躲藏了将近两个礼拜,显然不会想再和警方打交道;而且如果他的虚荣心驱使他像喜欢穿着时髦服装一样保持着良好的体能锻炼的话,韦尔德也不想和他来场赛跑。反正等他们走到更热闹的街上时,还有的是时间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幸的是,沃特森所走的路穿过一处老旧的住宅区而远离了市中心区。这一带在六十年前市价很高,但后来却没落到里面做的是廉价租赁的生意,外面则是性交易的市场。最近一次的扫黄暂时吓走了那些阻街的流莺,也把那些专业的风月女子更往市区里赶,所以今晚相当安静。正前方是一个称为吉卜林花园的小公园,以前一度是众所周知的同性恋者约人的地方,但艾滋病使这里来往的人数大减而不用警方来扫荡。沃特森匆匆地走过公园大门,前面的路转向公园的另外一侧。韦尔德准备一等他追踪的人转出他视线之外时就加快步,赶上一点距离。可是就在他拐进转角时,沃特森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而猛转过身子。幸好韦尔德刚经过公园入口,他很机灵地往旁边一闪,藏身在高高的砖砌门柱的阴影里。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竖起耳朵来等沃特森继续往前走,一边想着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对方看到。
“在找人吗,朋友?”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背后问道。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个穿着皮背心钉了铜钉的年轻男人站在暗处对他微笑,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韦尔德也报以微笑,说道:“改天吧,孩子,我在等一个朋友。”
这是很婉转地表示拒绝,一半因为他不想冒险引起沃特森的注意,可是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跟这个小孩子争吵,不过他却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快来,我们逮到一个了。”那年轻人说。
突然之间,他身后暗处挤满了人,四个,五个,六个。韦尔德没时间数清楚,因为他们已经冲了上来,挥着长长的木头——好像是树枝,刚从公园里的树上扳下来的——它们也许不像木棒或铁管那么致命,但是在这么猛挥狠打之下,还是足可以打得人皮开肉绽。
“操你妈的肮脏的屁精把你他妈的艾滋病乱传给规矩人。”第一个年轻人一面打一面骂。
这实在是太疯狂也太讽刺了,韦尔德的谨慎和自制让他这辈子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形,现在他却是遭到误打。不过这些都是他后来才想到的,现在还想不到,因为现在他只想到怎么站稳了脚步。一旦他倒在地下的话,那些靴子就会开始踢过来,到时只有天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了。
他用背靠在门柱上,举起两臂来挡住头部。一部汽车开过,车灯像监牢里的探照灯似的从他身上扫过。他听见那部车慢下来停住。一时之间,他以为救兵来了,攻击他的那些人也这样想而迟疑下来。然后汽车引擎重新吵嘈地发动,加速开走了。
现在攻击变本加厉地重新开始。他的小臂被打伤,血流到他的脸上。那些人一拥而上的话必定会把他打得跪倒在地,但幸好他们是一个一个上来,又跳回去,像是狗群在攻击一只猫,设想对方虽已是毫无希望的困兽,却仍有力量反噬。
可是他们怕我什么呢?韦尔德问他自己。没有武器,力气越来越少,满身是血……然后他想起来了。艾滋病防治宣传并没有减轻他们那种愚蠢的恐惧,或是增加他们的容忍度,但有一点却让他们深记在心:非因性行为而感染的危险主要来自血液。因此他们在想毁掉他的同时,仍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他昂起头,发出一声狂吼,一时使得攻击行动停了下来。他在那一刹那的静默中高声叫道:“你说得没错!我得了艾滋病!明天这个时候,你们也都会得病!”他伸手去摸他裂开的伤口,开始像教士洒圣水似的把血洒在他们脸上。
一时之间,他们的恐惧像要转化为更激烈的暴力。就在第一个家伙举起树枝要再攻击时,韦尔德喘息着说:“你们得在六十秒钟之内把血洗掉,难道你们都不听电视里说什么的吗?”
他这编造的统计数字果然有效,其中一个家伙转身跑进公园里。
园子正中央有一处饮水的地方,其他的人想起他要去哪里,就一起把他们手里的树枝像橄榄叶般丢在韦尔德面前,这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可没有在等待他们清洗之后回来。他踉跄地走出公园门。过了街,这时已丝毫不见沃特森的踪影。其实就算那个人站在韦尔德身边,他也没什么办法。他费尽力气挨到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就连他的警员证也无法说服那家主人解开门链,但至少他打了电话报警,所以警察赶来时,是准备来逮捕一个扰人安宁的醉汉,并非为了拯救一个遇难的同僚。
他们开车送他到教会医院,毫不在意地挤开排了长龙的人群插队急诊。一个漂亮的巴基斯坦籍护士刚开始清理他的伤口时,隔间的布帘拉了开来,有个声音叫道:“哎呀,你这是怎么了,警官?”
韦尔德斜过眼来看伊立生·马伍德。“我被人打了。”他说。
“是我认识的人吗?”马伍德说着开始为他检查。“我想不会吧。”韦尔德说,那个西印度人的手指碰到伤口,让他皱起眉头,“你们这里就你一个医生吗?”
“你想找别人吗,老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韦尔德说,“我只是说……”
“别紧张,我要真以为你有种族歧视的话,就会让你在这张病床上干等上两个钟点。不,只是你运气不好,要是你早半个钟头挨揍,你就碰不到我了。我刚来值班,你是我今晚的第一个病人,所以至少两只眼睛都还是睁开的。”
韦尔德照过X光,缝好伤口,又花了一个小时。等一切都弄好的时候,他觉得比刚来的时候更糟。马伍德向他保证说他没有内伤和骨折,只要在床上躺上一天,吃个止痛药,就又可以去上班值勤了。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你在床上休息一个礼拜,可是我觉得你是那种会咬着牙去尽忠职守的人。”
“一个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当班的人,不该取笑尽忠职守这种事,大夫。”韦尔德说,“沃特森太太还好吧?”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马伍德质问道。
“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好像有点紧张。”
“你能怪她吗?”马伍德追问道,“等你找到沃特森,把他关起来之后,她就会好的,你相信我吧。”
就是那样的语气和音调泄了底,“等你找到沃特森……你要找沃特森……”
“你今晚为什么打电话给我,马伍德大夫?”韦尔德漫不经心地问道。
“打电话给你?你在说什么?”那位大夫说,可是话说得不是很有力,也毫不惊讶。
“所有外面打到刑事组的电话都有录音存底,”韦尔德骗他,“要查是谁太简单了。”
马伍德没有再进一步否认,看来好像很庆幸不必再假装下去。
“好吧,你是个很行的警察。”他说,“抱歉,我打的是匿名电话。可是你们就是这样办案的,不是吗?你们不管消息来源如何,只要消息可靠。”
“这个消息的确可靠,”韦尔德同意道,“可惜没有成功。”
“你是说,你让他给溜了?不是他打你的吧?不会是那个痞子吧?”
“我看他倒是满结实的。”
“体力上也许是这样,可是他没那个胆子打你,哪怕是在他发飙的时候也不可能。”
“发飙?”
“他有时候很有侵略性的。你都以为他能扯下你一根膀子来痛打你的脑袋呢,可是只要你对他大叫一声,他就逃之夭夭了。这个家伙呀,就只有一张嘴。”
“你是怎么知道他会去三立酒馆的呢?”韦尔德问道。
“我得到情报,”马伍德说,“是匿名密告,不过我没有录音。”
他一面说一面咧嘴笑着。韦尔德没有报以笑脸,因为他笑起来会很痛,而且一般说来,他笑不笑别人也不会注意。
“我猜是沃特森太太吧。”他说。
“沃特森太太跟这件事毫无关系。”马伍德收起了笑脸。
“我猜沃特森对你发飙,而你对他叫一声的事也跟她毫无关系。”
“也许跟她有关系,那又怎么样呢?”马伍德刻意地让自己放松,“老兄,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次是医院开舞会,我跟她跳了两三支舞,我喜欢她,她的舞跳得很好。他喝了几杯酒,跟着我到男厕所去对我兴师问罪,好像他逮到我们通奸什么的。起先我还真有点担心,后来他说我是什么黑鬼之类的话,这下把我惹火了。我开始大声叫骂回去,结果他突然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我想连骑脚踏车也追不上。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帕梅拉,告诉沃特森太太,她说他一向如此。”
“对他嫉妒的人吗?”
“啊,不是的,他平常都忙着玩他自己的偷情游戏,根本没时间吃醋。可是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发飙,他也就是这样才丢了差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事大发雷霆,还对他的上司大吼大叫。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但他都躲过了惩罚。他的工作成绩很好。他们也就忍受他那种艺术家的怪脾气。可是这次他实在太过分了,结果他又大发脾气,告诉他们说他要自己创业,然后一走了之。”
“你想必跟沃特森太太很熟,她才会告诉你这些事。”
“是相当熟,不过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熟,警官。我们不是情人。她需要有个能谈谈、能信任的人,而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件事,只是避免你再拿这些问题去烦她。这段时间对她来说相当辛苦,恐怕不用再多少压力就会让她崩溃了。”
韦尔德叹了口气,为什么大家总以为脆弱是阻挡警方问话的理由,尤其是碰上死了一个女人,而牵扯在案子里的两个男人都还逍遥法外的时候?
“你不知道我们正在调查的是一件凶杀案吗?”他说。
“我以为那只是一件意外。难道不只是这样而已?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要找那个混蛋来谈谈?”
“他是个证人,如此而已。”韦尔德说。他认为不必让马伍德再扯进更复杂的案情中。“也许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沃特森会在那家酒馆里的。”
马伍德耸了下肩膀说:“好吧,就是帕梅拉说的。我先前在她到医院上班的时候碰到她。她很不高兴,需要找个人说说心里的话,而我正好在。她现在大概后悔了。”
“是啊,大概吧。”韦尔德讽刺地说,“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告诉我说沃特森打电话给她,要她到三立酒馆去和他见面。他说他需要用钱,问她能不能给他带点钱去。他到得很晚,所以他们没多少时间说话。反正在她把她能弄到手的现钞交给他的时候,他说不够,而且看起来一副又要发飙的样子,所以她赶快走了出去。”
“把沃特森留在里面?”
“是呀。我以为让你到那里去抓他,就可以把事情解决了。好吧,就算你想把他打一顿,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过我好像低估了你的办事能力。”
“是,是,长官,”韦尔德说,“还是要谢谢你的电话。”
“不客气。”那位大夫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哎,我希望不要让沃特森太太知道是我……”
韦尔德一脸愁苦。在他来说,他觉得这位大夫应该得到保密的允诺,可是你绝不可能让达尔齐尔为这种人性化的做法发誓的。
“我们会尽量保密,”他说,“可是她一定会受到侦讯的,你知道吧?”
“我想也是,”马伍德闷闷不乐地说,“可是,会是你来问她吧?你可以不让她落在那个胖子杂种达尔齐尔手里吗?”
“不行,抱歉,没办法保证这一点。”韦尔德说着摇了摇头,这动作所带来的疼痛,好似证实了他没做这种承诺的智能,而更进一步的证实也随之接踵而来。
门开了,那位漂亮的巴基斯坦籍护士探进头来。
“抱歉,外面有个人……”
她被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道推在一边,那个胖子杂种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由那个护士转到马伍德身上,又再转回来。然后,他一面走向韦尔德,一面说道:“我想尊驾就是到非洲探险的利文斯通博士吧?天老爷呀,这些土人把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