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能力派出,根据需要派去。达尔齐尔有一次说,这是他在调查期间对刑事组人力分配的基本原则。帕斯科当时没有问他这个原则的来源究竟是刻意还是非刻意的讽刺。可是在沃特森第二次失踪、韦尔德第一次因为同性恋身份而遭到攻击的第二天早晨,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个胖子的说法好像非常正确。他,达尔齐尔,决定亲自去侦讯三立酒馆的老板,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侦讯是件又热又渴的苦差事。
西摩被派去讯问帕梅拉·沃特森,看看他男孩般的魅力,是不是能比他这个当主任的于前一晚在她的工作压力和伊立生·马伍德在场的双重影响下,问出更多的消息来。
至于他,帕斯科,一个不断被老婆提醒说他列出的肉食节食菜单中需要更多豆类与麸糠的人,则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家健康食品店里。
引他到这里来的线索是韦尔德记下的车号。经过计算机查询,他们得知那辆蓝色标致旅行车的车主是住在弦索巷二十七号之一的哈罗·派克先生。这是一条远离市中心的小街,据说这里的房舍很具建筑上的兴味,虽然很难想象到底是谁会感到兴趣。他找不到二十七号之一,但二十七号却是一个单边店面而且窗子很肮脏的铺子,店名叫“创意食物”;独资老板名唤高登?葛凡。帕斯科走进店门,发现自己站在三个和尚排成的短短队伍最后。他看不清楚在招呼他们的人,只知道那人说话的口音很像某个主持人得了重感冒。最后那几个穿棕色袍服的人终于走了,背着好几百公斤各种各样的种子和草料。帕斯科希望他们是在大量养殖虎皮鹦鹉。他走到柜前,那浓重的口音加上了一对亮蓝的眼睛和一大把黄赤色胡子。
“葛凡先生吗?”帕斯科说,“对不起,我是在找二十七号之一。”
“是吗?”那个苏格兰人说道,舌头毫无道理地卷着。
“正是,找一位哈罗·派克先生。”
“找谁来着?”
帕斯科叹了口气,掏出身份证明。
“警察啊,你早说嘛,这里什么怪人都有。”
“像那些和尚?”
“哟,你是说穿棕色袍子的?哎,我们跟宗教组织做很多生意,他们说这些东西是经书上写有的,可是我想这玩意儿会减了男人的雄风,但对他们的处境应该大有好处吧。你晓得,吃粗食总比吃苦头好,保罗给亚伯丁教会的信上说的嘛。【保罗写给教会的书信,流传下来收在新约《圣经》中,但《使徒书》中并没有他写给亚伯丁教会的信。店主瞎说的话,就如同我们平时把自己的话加上“子曰”、“诗云”一样】”
看来埃莉的豆类福音主义又多了一道崭新的光亮,帕斯科赶忙挡掉,说道:“派克先生呢?你能帮我找他吗?”
“能。二十七号之一就在小店楼上,要从旁边的门上去,但他现在不在家。你知道,他到处走的,有时一整个礼拜或更久也见不着他的踪影,听不到他一点声音。”
“他是做哪一行的?”
“兽医用的产品吧,我想,给贵宾狗吃的药,这一类的东西。要不要我替你留个话?”
“你可以等他回来的时候请他和我联络吗?这是我的名片,不过我大概还会再来的。”
“哎,你这样做才聪明。”葛凡说着,陪他走到门口,“有些人就不怎么热心帮警察的忙,你懂我的意思?我呢,我喜欢跟警方保持良好关系,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需要彼此帮忙,是吧?哎,希望你的车没停得太远,看来好像要下雨了,说不定还更惨。”
这的确是个大冷天,只看到东边教堂高塔那儿有一大片厚云,本年冬季到目前为止还没下过的大雪似乎要来了。
帕斯科竖起领子说:“车差不多就停在教堂边,最近就只能停到那里,这条小街实在是太窄了。”
“哟,老兄,你早该把车绕到后头来的。在这排店铺后面有个卸货场,你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他在这个城里当警察已经很久了,不会不知道城中大小进出的路。他只是没有想到,如此而已。或者应该说,他是照一般人的想法,而没有以警察的身份去考虑。也许他该整修的部分不只是他那条腿而已。
他匆匆地在人行道上往前赶,低着头准备迎向就要袭来的暴风雨。这回他又成了一个普通公民,而不是刑警,因为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紧跟在他身后,而且突然对他发动攻击。
他感到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转身,防卫的本能陡起,但已经来不及了。有一只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往后拉,主要的攻击落在他毫无防备的脸上。他感到一种柔软、温暖而湿润的东西贴在他嘴上,才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而开始享受的那一瞬间,对方却放开了他。艾琳·陈说:“这是你做个好孩子的奖赏,彼得,亲爱的。”
“如果我是个坏孩子的话,会得到什么呢?”帕斯科喘着气问道。
“这就要和埃莉讨论了,”艾琳大笑道,“可是不能在大街上,会把当地人吓坏的。”
已经有几个当地人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在看着他们。帕斯科不怪这些人,毕竟在中约克郡,很难得看到一个毫无回手能力的刑警受到性骚扰。
“好吧,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他说。
“我们弄到他了,彼得!他答应来演了。哈利路亚!我找到了我的上帝!”
“他真的说他会来演?”帕斯科不敢相信地问。
“我是逼了他一下,”她咧嘴笑道,“可是没错,我钓上了这条大鱼。我实在要谢谢你,彼得,没有你的话,我根本开不了工。”
“啊,不对,”帕斯科加强了语气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别谦虚了,宝贝。”
帕斯科倾慕艾琳的尺度表略微下降了一些。一个一流的导演应该能分辨出谦虚和惊恐的差别吧。
“陪我走一段吧。”艾琳说。她紧挽着他的手臂,根本不容他说不。“我正要到教堂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霍恩卡斯特尔牧师。他好像听到一些很愚蠢的传言,说他很有希望演那个角色。我们可不能让他不高兴,对不对?”
走了几步之后,因为需要用两只手来做手势,她遂放开他,但他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有她陪在旁边时有种充沛的活力,除非那个男人是白痴才会想从这圈温暖的光环里逃出去。她在谈她对神迹剧的计划。过了一阵之后,帕斯科终于让自己和她的那份热心拉开了点距离,对她说:“陈,我不懂你为什么对这些戏那么热衷。我觉得这些戏里差不多你所看不起的什么主义都有。如果你要导一出莎士比亚的戏把你的概念传达给观众,我还看得出它的可能性,可是这些戏不是很难处理吗?”
她给了他一拳。她也许只是好玩,可是被打到肋骨的帕斯科却觉得自己现在可能穿得下三十六号的上衣——他平常穿的是四十二号。
“原来你对我是这种看法,啊?一个只会说教的辩论家?嗯,也许吧,可是那可不是我的本意。重要的是戏剧本身,说教都是后来的事了。它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这些神迹剧是根源,现代欧洲戏剧就起源于此。”
“我以为是希腊。”帕斯科蠢蠢地插嘴道。
“都是一样的东西,可是后来衰亡了,必须重新开始。这回加上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心理,我们的神话,我们的众神;我们在舞台上把这些调和在一起,就发展上来说,甚至比希腊古典戏剧还早。”
“你这话说来很……以欧洲为中心似的。”帕斯科很小心地说。
“你说什么,老兄?”艾琳嘲弄地说,“可别让我这双凤眼骗了你,孩子。我爸把我妈从马来西亚带来,你相不相信我这个小女孩是在伯明翰长大的?”
她为这事开心地大笑起来,帕斯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对劲,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他停车的地方,到了教堂外围的入口处。
帕斯科停下脚步,很坚决地说:“我不再往前走了,不用我的精神支持你也可以钉死你的牧师。”
“唉,如果我要找警察的话,我会吹哨子的。”艾琳说,“不过不要走嘛,陪我进教堂去,我让你看样东西。”
他又被扯得转过身子,这次是避开了冷冷的冬日空气,进入大教堂里更加冰冷的氛围中。教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黑影般的身形在旁边的走道上移动。帕斯科希望那是人而不是鬼。他的不可知论,毕竟难以对抗这辽阔空间使人感到渺小的力量。可是艾琳的火焰却熊熊燃烧,明亮到足可应付这里的一切。她把他带到唱诗班席位,让他弯下腰去看刻在下方横木上的浮雕,全是人形,有的单独,有的是一小群一小群的,但全都不一样,全是在做生意或玩乐的人。有硝皮匠、补锅匠、牧人和猎人,还有在吹笛打鼓、奏木笛和弹西特琴的;也有跳舞、掷骰子、翻跟斗和演哑剧的。
“刻这些东西的人认识这些人,他见过他们,知道他们和这里其他的东西一样重要而且恒久。我并不是在锱铢必较地重建历史,彼得,我只是浸身在这连续不断的历史里。来吧,在普林尼礼拜堂里还有。”
可是等他们到了那间礼拜堂后,发现里面有人。这间礼拜堂如此命名是为了纪念威廉·狄·普林尼爵士,他的坟墓就在礼拜堂里,上面立着他和妻子真人大小的铜像,旁边还有一只小狗。这间小礼拜堂设在一边,专供私人祷告用。在墓旁站着一个低垂着头的女人。帕斯科在门口停住脚步,艾琳却直接走了进去。
一时之间,他觉得这种举动太过鲁莽,然后她开口说话,他才发现情况正好相反。
“霍恩卡斯特尔太太,你还好吧?”
她一直等到对方抬起头来才认出了她是谁,可是在她强自露出社交笑容之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发现艾琳那样担心很有道理。
“陈小姐,你好吗?”她说。
“我很好,倒是像我刚才说的,你好吗?”
“哦,别担心我。真的,我也很好。”
“你看起来很烦心的样子。”艾琳很直率地说。
“是吗?大概吧。太愚蠢了,别笑我,只不过是因为这只狗的关系。”
“这只狗?”
“是呀。”她把手放在那只小铜狗的头上,抚摩着。
“我以前也有一只像这样的小狗。我叫它山迪。它常惹尤斯塔斯不高兴,我想它有时是很不乖吧。每次它想出去走走的时候就会跳起来舔我的脸,然后跑到门口,跳起来抓门钮,好像要开门似的。有时候它抓烂了门上的漆,尤斯塔斯就会大发脾气。可是那不过就是油漆嘛,对不对?”
“是呀,”艾琳郁郁地说,“后来山迪怎么了?”
“死了。不知怎么地自己跑出去了,还逛到墙外,到了大马路上,被车撞倒了。大家都说我该另外再养一只,可是尤斯塔斯说如果我想为一只笨畜牲再难过一次,那就太笨了。所以我后来再没养狗,我以前就常注意到山迪和普林尼的狗有多相像——至少我觉得很像,虽然尤斯塔斯说那只是我的想象,可是它们真的很像。”突然之间,她大笑起来说,“你有梦吗,陈小姐?”
“你是说,野心之类的?”
“啊,不是的,这些我早就放弃了,我说的是睡觉时做的梦。我想你会有的,谁不做梦呢?那根本没什么。嗯,我有过一个梦,这个梦做过两三次,而一再重复就表示很重要了,是不是?我梦到我醒过来,可是不能动弹。过了一阵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个铜像,就像这里的普林尼夫人。在我们的墓上,旁边是尤斯塔斯的铜像。虽然我是铜像,却觉得好冷,冷得可怕,我感觉整个人因为寒冷而紧缩起来。我想痛苦地尖叫,可是因为我是铜像而叫不出来。然后我感到我的腿边有动静,一直往上,越来越高,最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又热又湿地碰着我的脸,我才知道是我的那只小狗在舔我的脸。它舌头上的暖气渐渐传布我的全身,最后我能动了。刚开始几个动作让我好疼痛!我就像一个得了关节炎的老太婆,步履蹒跚,虚弱不堪,不知所措。我四下环顾,那一点点力气也失去了。我不是在坟墓上,而是在坟墓里,四周是厚实而潮湿的墙,只有一扇大铁门,门上有把手,但即使我爬到门边,抓住把手站了起来,把我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却一点也不能动摇。我内心充满了绝望。我所能想到的,只有踉跄地走回我原来的地方,再在尤斯塔斯的身边,永远不再起来。可是等我往回走时,那只狗从我身边冲过,开始朝把手跳上去,就像山迪以前想出去时的动作一样。当然,在家里它永远够不到把手,就算够到了也不可能转得动。我就站在我丈夫的铜像边,看着那只可怜的小畜牲越跳越高,可是始终没有用。你知道吗,我替它还比替我自己难过,所以我决定再蹒跚地回到门口去试一试。这时它突然用力一跳,用牙咬住了把手。一时之间,它就挂在那里,四肢抓着门。它那副惨状让我想哭。然后门的把手开始慢慢地动了。我简直不能相信。它把门把手越拉越下,越拉越下,接着一阵轧轧巨响,门慢慢地打了开来。穿过门户,我看到有阳光的草坪,听到小鸟在叫。山迪松开口,跳到地上,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吠叫着,要我到它那边去……哎,这个梦是不是很蠢,陈小姐?是个蠢女人的梦。”
她想用自我解嘲的轻快语调说话,但艾琳却没有给她预期的反应。
“啊,不会,霍恩卡斯特尔太太,”她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蠢的,一点也不会。”
她说话时伸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在听故事时一点点往回退的帕斯科,这时转过身,一个人很快地离开了那阴暗的礼拜堂。他再回到冷冽的冬日天光下时,他发现自己竟毫无道理地松了一口气。事实上,并不只是因为明暗的对比让天光显得更加明亮,而是严冬威胁着要再度袭来,苍白的太阳让乌云镶上了一道白蜡的边。
丹?崔伯局长一定会很高兴的,再有两三个好天,就可以看见停车场和车库在预定的工期内完成。能把车停得靠近后门,而不必停在对街,总是件好事。
建筑工人正忙着竖立起现代安全观念中视为必要的小警卫亭。在自家后院进出还要受到查验是一件恼人的事,但总比冒险让个疯子装了一车炸药随意开进来好吧。他看到了阿尼·斯特林格,可是没见到斯温,虽然早上来的时候的确见到过。也许现在他的财务危机眼看就要过去,他也就不觉得每天需要多花时间来弄脏他的双手了。
经过大门时,布鲁姆菲尔德警官抬头看着他说:“有结果吗?”
“还没有。攻击韦尔德的那些小流氓有没有消息?”
“什么也没有。不过谈到小流氓,《邮报》又为玫瑰与皇冠酒馆闹事的那个案子盯着我们,他们显然是要做个专题报导。你想也知道这一类事情的,足球赛也许很差,可是我们城市代表队的支持者已经快成为暴徒的第一联队了。”
“妈的,这不等于是在教他们干坏事吗?”帕斯科呻吟道。
玫瑰与皇冠酒馆的老板,目前还因眼部受到重创而在医院里。其他可能充当目击证人的酒客好像也都伤到了眼睛,因为没有两个人对任何一个闹事的人描述相同。
“西摩回来了没有?”他问道。
“别傻了,现在才十点一刻。你把年轻的丹尼斯送到一个护士的家里,至少也得等二十四小时之后才会见得到他吧!不过主任倒是回来了。”
“他看起来如何?”
“不开心。我问他在三立酒馆的情形如何,他说酒馆老板是个大笨蛋,一点忙也帮不上,他的酒也很差。”
“这么糟呀!我想,暂时还是不要去吵他的好。”
“他已经有客人在。”布鲁姆菲尔德说。
“啊?是谁?”
那位警官耸了下肩膀说:“谁知道呢?他们来的时候是‘他’在当班。”
他朝里面那间办公室点了点头,赫克托正坐在里面,低着头对着打字机,专注得像一只在想怎么开始写《王子复仇记》的黑猩猩。
帕斯科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去。他有那么点好奇,想知道达尔齐尔的访客是谁。虽然这不是非要马上知道不可的事,不过等他到了刑事组所在的那一层楼时,他听到有如上古巨象受伤时的嚎叫。他那受过专业训练的耳朵马上辨认出那所代表的是狂怒。照他们一般的处理原则是该马上躲进柜子里,等弄清楚发怒的目标是什么再说,可是这次他却觉得自己很安全,于是放任了自己的好奇心。他轻敲了一下主任的房门,把头伸进去问道:“你叫我吗?”
神秘访客的谜团得到了解答。他们是菲利普·斯温和艾登·柴克雷。那位律师对他微微一笑,看来苍白而憔悴的斯温则没有理会他。
达尔齐尔十分不悦地说:“没有,我他妈的没找你,可是你既然来了,最好还是进来吧,万一我——因为我看很可能——受到诽谤的话,我希望能有个人证!”
“拜托,拜托!”柴克雷很温和地说,“不会有人诽谤你,因为没人怪你什么嘛。为了厘清一下状况,让我先说明一下。我们并没有说我当事人的笔录不是出于自愿;没有什么强迫的问题,一切都是照章行事。”
“谢谢你啦!”达尔齐尔咆哮道。
“而我们现在想做的——出于自愿,不受强迫,而且完全照章行事——是把笔录稍做更正。”那位律师继续说道。
“只是如此而已?”达尔齐尔用非常挖苦的语气说。
“我这里有他修正后的笔录副本,也许我该念给你听,这样就算有理解上或解释上的问题,也都可以马上弄清楚。”
律师戴上一副牛角框的眼镜,伸手扣住嘴干咳了一声。帕斯科很清楚地看得出,除了满足他当事人的需求之外,律师自己其实更乐在其中。
他开始说话:“我首先要声明的是,这份笔录完全按照斯温先生的口授写成,未经我个人或任何其他人的修订或干涉。”
他又咳嗽一声,然后开始宣读:
“姬儿过世当晚,达尔齐尔主任把我带到警局的时候,我想我当时正处于震惊状态。一切都感觉非常不真实而遥远,而且不再重要。我是说,除了姬儿的死之外。在那晚之后,这种震惊状态仍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听从柴克雷先生的忠告去接受医生的检查,才被诊断出来。
“对于姬儿之死,我会永怀愧疚。想必是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冲到沃特森家去的话,也许事情可以获得解决。不论这件事的真相如何,我现在已明白,在我的第一份笔录里,这些情绪歪曲了我的判断力和记忆力,竟致使自己想要承担全部的罪责,甚至超越了道德和心理层面而想实际负罪,宣称在开枪时枪支确实握在我手里。现在我已能清楚回想,更重要的是,也能面对真正发生的事情经过。
“当姬儿开始乱挥枪支的时候,去抓她的是沃特森,而不是我。也许是他感觉受到了威胁,也许他也想防止她伤到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枪响了,而沃特森好像整个人都崩溃了。他手里握着枪,踉跄地由姬儿身边退开。我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怕他会又误开一枪而造成更大的伤害。他瘫靠在墙边,而我就站在原处,显然是在震惊状态之中,然后达尔齐尔先生就到了。
“我之所以修正原有的笔录,不是想逃避责任,只是想记下实际发生的情况,因为我现在了解我必须要先采取这一步骤,才能调适我的损失、我的悲恸和我的内疚。”
柴克雷停了下来,说道:“这就是我当事人修正后,很令人感动而坦白的笔录,我相信你会认同他的精神而予以接受。”
达尔齐尔的态度一直就像个地方乡绅在听一场沉闷无趣的讲道,这时更打了个大呵欠,说道:“啊,我想大概可以吧。”
“谢谢你,”柴克雷说,“另一位证人,沃特森先生,毫无疑问地也会在他的笔录里证实这番说法的。”
啊,你这狡猾的老魔头!帕斯科很佩服地想道,大概是风闻了沃特森的笔录内容,要不就是灵机一动地猜到了。这家伙和达尔齐尔真是旗鼓相当呢!
“我们还在找沃特森先生的下落。”达尔齐尔含糊其辞地说。
“奇怪啊,你们怎么会这样小题大作,”柴克雷说,“而且我也不懂,不管沃特森先生失踪的动机为何,他不见了为什么会影响到我们了结这件事情的进度?况且基于人道,也该尽快验尸后把遗体发交遗属和亲人。我的当事人已经受了太多折磨和痛苦了。”
“这我们也无可奈何,”达尔齐尔说,“你自己说过的,一切要照规矩来。”
“的确是这样,”律师同意道,“什么都没有错失,只是也许错失了几个时机。比方说,在意外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叫你们的医生检查沃特森先生的时候,没请他也替斯温先生检查一下。”
“不需要,沃特森精神上大受刺激,这位斯温先生却很好。要是你不在意我说实话,我告诉你,他当时的状况比现在还好!”
从帕斯科进来之后始终没开过口的斯温,不禁愤怒地瞪着达尔齐尔,可是柴克雷抚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没错,我记得你在你自己的笔录里提到,斯温先生外表看来有多平静、多镇定。第二天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你又强调了一次。我觉得你是用你的观察做出不利于我当事人的推论了。”
“我只是把我见到的事实说出来而已,没有别的。”
“当然啦。你没有看到的是,很可能我当事人这种外表看来很自制的情绪,其实正是他受到震惊的症状,只不过到后来才被医生诊断出来,那种延后反应而且很明显的症状,就像你刚才发现的,到现在才让人看了出来。可惜,当晚现场有个医生,你却没有……”
“第二天就检查他了。”达尔齐尔打断了他的话。
“的确,”柴克雷说,“可是我们必须问问自己,主任,当时你给负责检查的医生做了什么指示。对,礼拜二夜里我是接受了那些例行的要求,但可并不包含礼拜三下午所作的检查在内。当时的同意是骗取来的,并不合法。”
达尔齐尔整个人垮坐在他的椅子里,这个姿势使他的丰满体态皱成一堆,他的手指冷冷地刮着他衬衫下方的肚子,看起来有点溃败的模样,这个景象实在不大雅观。
“如果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之所以叫医生检查斯温先生,是因为他老婆吸毒的缘故的话,请便。”他没好气地说,“我觉得这样谈下来,结论只是:你的当事人原来只有一份笔录,现在却有了两份。对我来说呀,越多越好。”
这实在是很无力的反击,尤其是柴克雷还很正式而有礼貌地发出了颇表欣赏的轻笑。
“没错,”他说,“我们就算那是一份草稿和一份定稿吧,第一次常容易把事情弄错的,是吧?尤其是你更应该了解这一点,达尔齐尔先生。”
“啊?”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笔录。别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并没有闯进你的办公室偷东西。我只是在和崔伯局长谈另外一件事的时候,碰巧提起我很担心这些事情会一再拖延,尤其担心会引起狄嘉多夫人的不安,因为她目前仍然病重得不能出门,当然急着想要让她孩子的尸骨送回美国去安葬。而崔伯先生虽然很表同情,却告诉我,几位证人的说法不一,其中还有一位是高阶警官,他显然必须看重这个人的看法。”
“他真客气。”达尔齐尔咬牙说道。
“没错。我猜想他所说的想必就是你了。我现在想的是,你愿不愿意再好好看看你自己那份笔录?没有哪个人是十全十美的,我敢说,在你自己那么丰富的经验里,想必见过很多受了高度训练的人也有看错的时候。”
达尔齐尔朝帕斯科恨恨地看了一眼……他总不会以为我把那次小小的试验告诉了艾登吧!
柴克雷先前已经站了起来,说话时一手搭在斯温的肩膀上。现在他轻轻地按了一下,斯温也站了起来。
“没错,”达尔齐尔说,“连耍木偶的提线都看不到!”
“对不起,你说什么?”柴克雷以潜藏危险的柔和态度问道。
帕斯科很想警告他的上司,这场仗他已经打输了,现在什么别的也不能做,只能低下头去重整旗鼓;站在壕沟里朝已经打赢仗的坦克车扔泥巴太没常识了。
可是达尔齐尔觉得勋章比晚餐重要。
“我只是说,好奇怪啊,竟然震惊到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啊?除非是背了别人写好的台词?”
斯温看来正要反唇相讥,可是柴克雷很快地故意误解了他的意思。
“如果你说的是我当事人决定在神迹剧里演上一角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医生推荐的一种有效治疗方法。在心理治疗上,角色扮演有相当成功的历史,而且,还有什么比探索极罪更能让人消除自己的罪恶感呢?”
帕斯科对这句话里的暗示大为兴奋。斯温真的会在艾琳制作的戏里参演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是柴克雷的话还没完。“我听说你也计划参与演出是吗,主任?”他很开心地说。
“没错。”
“我听说,是演上帝吧?我希望你也会发现这次经验具有疗效。而且你既然愿意和斯温先生同台演出,我更盼望那表示你不会再多事骚扰,而且会尽快让这件悲惨的意外结案,再见。”
他走了,斯温跟在后面,但在门口又停下来说了句话,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点暗示他是在讽刺或讲和的意思。“排演场见。”然后他也走了。
达尔齐尔打开他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酒瓶和一个杯子,倒了相当有害健康的分量,然后大口地一饮而尽。
“嗯,说吧,”他说,“每次你有这种表情的时候,不是心里积了一大堆事,就是正在想着什么很严重的问题,说出来吧!”
“没有,没什么,”帕斯科说,“只是,嗯,这事有点怪异。这个……”
“你注意到了,是吧?哎,谢天谢地我们让你升了官,像你这么厉害的人早就该到高层来的!”
达尔齐尔被柴克雷痛宰之后就找个好欺负的人来出气,实在很不公平,但这件事并不让帕斯科感到意外,却使他受到刺激。
“不过也不必非要把这看做是很恶质的怪异不可。”他很快地继续说道,“事实上,这件事太疯狂了,不像是能计划安排出来的,说不定事实就是斯温和沃特森两个人所说的——加上你看到的那部分——是一次自杀事件,或者最坏不过是一件悲剧性的意外呢?”
“你认为我是个偏执狂,是不是这意思?”
“不是,”帕斯科骗他说,“其实,很可能你也想到这些了,就像柴克雷先生说的,如果你还在追查斯温的话,你就不会同意在艾琳的戏里扮上一角跟斯温同台演出了,对不对?”
“也许是吧,”达尔齐尔说,“我也不确定,小子,这可是实话。不论哪个兔崽子好像都知道得比我多,也比我超前了两三步,简直就好像我们这里有内奸。”
啊,天哪,帕斯科想道,他想起了他和埃莉把达尔齐尔喂给艾琳时所扮演的角色。但比这件事更让他忧心的是,他这位以刀枪不入的恶名流传在外的上司,竟会显得既疑惑又手足无措。
达尔齐尔好像感觉到了帕斯科的忧虑,便试着露出很有信心的笑脸,说道:“可是不用担心,嗯,我会是他妈的万能上帝的!去他的,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斯温打入地狱;等我把他干掉的时候,包准让老艾登吓得他见不得人的内裤都掉下来。”
这话用来喊话挑战虽然不坏,可是在帕斯科看来却是说错了台词,会喊话挑战的应该是那个堕落天使,而不是始终不受干扰、稳坐在水晶王座上那他妈的万能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