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丹尼斯·西摩之所以可爱的大秘诀，就在于他并不刻意表现他的可爱。他是唐璜而不是唐·乔凡尼【唐璜是西班牙传说中的人物，也是很多戏剧、小说和诗歌中的主角，因莫扎特以同一个故事完成的歌剧《唐·乔凡尼》而更为著名。但在西班牙各个版本中的唐璜有其可爱的迷人之处，某些外国版本中的唐·乔凡尼却显得精于算计而玩世不恭】，他的魅力出于本能而非刻意做作出来，因此他所得到的报偿大多是意外，而不是战胜的成果。
因为他已经对他漂亮的贝尔纳黛特以身相许，所以他真的不愿意再接受别的诱惑。他并未刻意去找机会，但让人想不到的是，每当他抱着同情的态度去问案时，总会得到那样的结果。最近警方的一位“朋友”就向贝尔纳黛特暗示说，她的未婚夫是刑事组的性感突击队员。这引起不怎么好的后果，所以西摩在奉命去找帕梅拉·沃特森的时候，就摆出了他最冷也最公式化的面孔。
起先她的回答很简单，甚至还带着点敌意。西摩本来也不会在意她一直维持这种态度的，可是在她告诉他她太疲倦了，受不了那么多查问时，他就忍不住很真诚地表示同情，而她也忍不住对他真诚的同情有了回应。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着咖啡，相互较量谁在工作上碰到的状况比较可怕。
“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我是我这样的人。”在诉了一大堆苦之后，她最后这样说。
“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必受这些鸟气，忍受工作超时、人手不足、薪水太低、设备简陋。我尽责的时候说我是个无私无我的天使，我一抱怨就说我是个自私的东西。你知道，我可以一走了之，赚的钱会多两倍。只不过，因为我是我，我不会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这实在很没道理，是不是？就好像坐在牢房里，只有两个出口，一扇通往舒服和自由的门，另一扇是窗户，跳出去就跌落到一千尺下光秃的岩石上，但你却知道自己绝不会选那扇门出去。”
“你确定是这样吗？”西摩说。
“我当然很确定！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愤怒地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一般都不止两个出路的。”
“是吗？你给我举出另外两条路来。”她挑衅地说。
“好吧，”西摩咧嘴一笑，“如果拿把夜壶去扔医院院长的话，会怎么样？”
“我会被他们开除。”
“这是一条路。还有，要是你怀了孕的话会怎么样？”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想他们会叫那可怜的小家伙耶稣。”她伤心地说。
“不管他们叫他什么，这就是两条路了。你想要有个家吗，宝贝？”
“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以为那样就是有个家了，”她说，“你知道，我是个天主教徒。不是个好教徒，可是还是个天主教徒。他却有别的想法。我选了一条比较容易的路，结果走错了。不对，这样说不公平。我跟着走下去，因为当时我想要的就是那些。现在我希望……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你们两人之间是完全过去了？你会跟他离婚？”
“不能离婚，”她说，“在这方面我还是个天主教徒。可是，没错，我们之间绝对是完了。啊，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他吧，我想。第一次来的那个滑稽的家伙，大概会告诉你说他逮到我们抱在一起。那其实也没什么，一个人既疲倦又沮丧的时候，再没有比让人抱着更舒服了。”
她说话时若有所思地看着西摩，他赶紧拿起了空的咖啡杯大喝一口空气。
“你知道，”她继续说道，“我离开他，并不是因为我发现他在我们结婚之后就变了。倒不如说，是因为我发现他比我所了解的他还像他。”
“啊？”西摩说。
她微微一笑说：“听起来很笨，是吧？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知道他会说大话，可是也很容易被吓倒；我知道他很喜欢给人冷血硬汉的形象，可是只要受到一点挑衅，他就会失去控制；我也知道他最迷金发长腿女郎。可是这些都无关紧要。知道他有多害怕似乎只让我们彼此更加亲近，而我相信我能让他避掉暴怒的场面。至于金发长腿女郎呢，嗯，我自己就是嘛，对不对？但是，结果怎样呢？不怎么样，只是发现，他为了证明他不害怕，反而会让自己惹上很多愚蠢的事，但我又不可能随时盯着他不让他乱发脾气。而他对苗条金发女郎的爱，单只有我一个是无法满足他的。反正，就像我说的，我不能埋怨说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都会惹些什么样的蠢事呢？”西摩惊奇地问道。
“比方说想知道自己出来创业。我是说，在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不愿为你做事的情况下，想自己当老板简直就是发疯！”
“可是你还是喜欢他？所以他打电话来叫你去见他的时候，你就去了？”
“当然啦，为什么不去呢？”她反问道。
“你知道，警察要找他协助查办一件重大的案件。”西摩尽可能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
“哦，那个呀，”她满不在乎地说，“你们最后总会找到他的。那件案子只是件很蠢的悲惨意外，对不对？要是他没跑的话，大概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很可能，所以他为什么要跑呢？”
“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因为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这是你们见面时他告诉你的吗？”西莫说道。
“不是，当然我问过他这件事，可是他只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而这是我早就不再跟他玩的游戏。”
“那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我没法全记清楚。只记得他开始激动起来那些讨厌的情形。格雷戈里的问题就在这里，好的时候很可爱，他可以很迷人、很逗趣，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和他在一起都很快乐，可是一旦经历另外的百分之十，你就只记得那百分之十了。”
“那就告诉我在三立酒馆里那些讨厌的事吧。”西摩说。
“嗯，有两件事。在我把斯温的口讯带给他的时候——”
“斯温先生？”
“是呀，他在几天前打电话来，问格雷戈里有没有跟我联络。我说没有。他说如果有他的消息，能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你告诉斯温先生，说格雷戈里跟你联络了？”
“是的，而他说是不是能请我叫格雷戈里跟他联络。”
“你把这件事告诉格雷戈里的时候，他怎么说呢？”
“他就是这时候开始激动起来，一直到我让他相信我没有把我们见面的地点告诉斯温先生之后，他才平静下来。他要我告诉斯温先生不用担心，他一定会跟他联络的。”
“昨晚以后斯温先生有没有再打电话给你呢？”
“就我所知是没有。”
“很好，那还有什么事让你先生火大呢？你刚才说有两件事。”
“是的，那是他向我要钱的时候。他说他身上没钱了，又不能去银行。我把带来的钱给他，大概有四十镑左右，我能弄到的就那些了。他告诉我说不够，他要的比这个数目多得多，然后开始变得非常之激动。天哪，他想躲过别人的注意，却还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她生气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带着些爱意。这疯子想必有什么很迷人的地方！
“结果呢？”
“我做了唯一能让他消火的事，我一走了之。”
“你的先生呢？”
“我回头看看，看到他带着我的钱往吧台那边走了过去。”
“他这样的发火会不会转到别人身上？”
“啊？不会，要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话，他会在角落里坐着喃喃自语一阵。可是在小酒馆里，一等我走了之后，他马上就会变得很迷人，很开心。格雷戈里最令人气恼的就是这点，每次发飙，最后他自己都没事，倒是把周围那些喜欢他的人弄得乱七八糟。”
她都快哭出来了，西摩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很快地放开。他尽量让他的下一个问题听来极为公式化。
“沃特森太太，”他说，“为了大家好，我们一定要找到格雷戈里，他有没有暗示你目前他住在哪里？如果没再跟他谈过，我们没办法结案的。他有没有什么好朋友收容他？”
“如果真有的话，那她们都是有一头金发和一双长腿的，”她说，“我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酸了？唉，也许是吧，不过不是因为嫉妒的缘故。只是，唉，有时要找出生活的意义还真不容易，而这类的事又一点用也没有。你结婚了吗？”
“我？没有。”西摩不安地说，“不过，已经订了婚。”这好像是撤退的好时机。他开始起身。
“剃头挑子一头热，是吗？”她说，“抱歉。哎，坐下吧，放轻松点，再来点咖啡。”
“不行，”西摩说，“我还有工作要做。”
“你现在不就是在工作吗？哎，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好吧，就算你是个警察，可是，相信我，那跟护士和医生还是不一样。而且你和我见过的其他警察不一样。上次那个长得很丑的，他人很好，可是我跟他在一起就不自在。至于达尔齐尔，他让人觉得他会一直纠缠你到一切都照他的意思做才肯放手，这想必是很了不起的一种感觉。反正，有他守在局里，你急什么呢？”
要是她向他露出诱惑的笑容，西摩一定加快脚步逃之夭夭。可是她只是很认真地望着他，态度平静。尽管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修长的双腿和曲线玲珑的身材，但是现在才真正看出她有多美，同时也感受到，在她所表露出来的不满背后，其实埋藏着极为深沉的愁苦。
他很勉强地再度坐了下来，告诉自己说这是职责所需，而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我去开门。”他说，说不定来的人是沃特森，他不想把他吓走。
可是满怀敌意望着他的那张脸是黑的。
“马伍德大夫。”帕梅拉·沃特森在他身后说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马伍德大夫说，“别让这些家伙把你累坏了。”
“我倒是觉得是医院把她累坏了。”西摩回嘴道。
“是吗？你是谁？”
“我是刑事组警员西摩。”
“警员？之前来的是警官和主任呢！现在来了个警员，是不是表示我们已经掉到桶底了？”
西摩想要用粗话反唇相讥，可是强压了下来。
“我只是做我分内的工作，先生。”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做完了，谢谢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沃特森太太，还有你的咖啡。让一让，先生。”
他由马伍德身边挤了过去。在下楼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一阵交谈，然后房门关上了。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马伍德并没有进去。有脚步声在他身后的水泥楼梯上一路赶下来。在他走到护士宿舍的前厅时，马伍德的声音叫道：“警员先生，西摩先生，等一下。”
他停下来，转身过去。
“什么事？”他说。
“嗯，我刚才在上面太没礼貌，对不起。”
“是吗？我没注意到。”
“胡扯，你都差点骂人了。为什么没骂呢？因为我是医生？还是因为我是黑人？”
这个问题尽管问得很自然而不带任何挑衅的意味，可是西摩却听出其中有一招打两头的味道，于是他冷冷地答道：“是因为我是个警察。”
马伍德大笑起来，说：“我看你们全都是由中约克郡的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的外表看起来完全不同，可是骨子里却一样凌厉。”
现在他又恭维起来了。道歉也许是应该的，可是现在这样表示另有所求。西摩不知道对方是会予还是会取。
“我很替沃特森太太担心。”那位大夫说，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她最近受到太多的压力。”
西摩没有答话，打开了他的车门。如果马伍德还有话要说，他就会说的。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把车窗摇下来等着。
过了一下之后，那位大夫说：“照我看来，你们把找到她老公的事真当件大事来做。”
“我们只是尽力而为，对于低调的查询，我们主任不喜欢大张旗鼓。”
这话有一丁点撩拨的意思，但马伍德却感觉到了。
“低调？那个女人都快精神崩溃了，你还说行事低调？”
“先生，沃特森太太的家务事，我很遗憾，可是说老实话，我不明白那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想和她先生理清一些事情，也希望可以因此放了他，让他去挽救他的婚姻。依我的感觉，他们彼此还是真心相爱的。”
这话可是结结实实在撩拨对方了。
“喂，你听好，老兄，他们之间的婚姻是无可挽救了。他心态不平衡，而且他根本是个痞子，这样能不能让你们这些人不再呆坐着而起来追查呢？他是个坏蛋！”
“他是个什么样的坏蛋呢，先生？”西摩问道。
他希望这种怀疑能逼得那位大夫越过起跑线。因为他猜想这位大夫之所以进退维谷，问题就在他没把不想给的给出去，所以才会得不到他想得到的。
也许他想要的是让沃特森就此出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这样一来，会让他自己也出局了。
最后他终于得到了解释。
“他是那种唆使老婆从医院里把禁药偷出去的坏蛋！”马伍德咬牙切齿地说，“哎，我可没告诉你这些。要是你跟别人说这话是我告诉你的，尤其是去对沃特森太太说的话，我会一概否认。可是这是事实。现在是不是能请你们大张旗鼓地侦查，把那个没有用的痞子给关进牢里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