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西摩的报告并没能振作达尔齐尔的精神。
“又是毒品的事,”他说,“妈的。她有没有做呢?”
“马伍德大夫说她没有。我想就算她偷了,他也不会告诉我的。他想干掉的是沃特森,不是她。”
“在我听起来倒像他想干的是她。”达尔齐尔很猥亵地说,“那她怎么说呢?”
“我没问她,主任。”西摩说,“我想最好先回局里来。再说,如果我马上再回到她那里去的话,她就会知道是那个大夫告诉我的了。”
“你帮帮忙吧。”达尔齐尔说,“是你妈告诉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还是怎么着?听好,孩子,我们不是做慈善救助,我们干的是逮捕工作。你该担心的是犯罪问题,而不是那个黑鬼的感觉。”
“我不觉得这事跟他的肤色有什么关系。”帕斯科插嘴说道。
“没关系吗?万一他是黑帮分子,想来抢约克郡酒吧业的经营权呢?你笑什么,西摩?你怎么不少管什么种族问题,好好去看看他犯了多少罪呢?首先,这兔崽子知道有人企图犯罪,却隐匿不报。而且,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很可能是她想帮她老公的忙;而要弄到那些好东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搞上一个医生;说不定马伍德是因为警方对医院里的事问得多而害怕了,所以他想先自己撇清。也可能沃特森是中约克郡的贩毒大王,而斯温太太既是他的客户,也是他的姘头。难道你都没有想过这些可能性吗?”
被攻击得颇感沮丧的西摩鼓起勇气说道:“我不相信马伍德和沃特森太太会有那些事。我想她是真的很不快乐,而他也是真的在担心她,因为他,嗯,因为他爱上了她。”
“啊,是吗?”达尔齐尔装出一副做呕的样子说,“不必管那些,滚回去干你的活吧。”
西摩不知道这是不是打发他走的意思,就看了看帕斯科。帕斯科朝门口歪了下头。在他走出去的时候,这位新升任的探长和他对望了一眼,垂下了眼睑,好似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你对这孩子太严肃了点。”帕斯科等门关上了之后说。
“你觉得是这样?你认为他不错,是吧?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觉得他还需要磨练。”
“我只是说你让他有点紧张而已。”帕斯科说。
“我?”达尔齐尔大吃一惊地说,“真他妈的,这话我还没听说过。要说会让西摩紧张的,应该是去习惯安全期避孕法吧。哦,对了,贝尔纳黛特很干净,没有什么问题。”
“很干净?”帕斯科吃惊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滋病吗?你怎么可以……”
“别傻了。不是,前一阵子你不在,是吧?那时他订了婚,而我发现这件事大概不会吹了的时候,我就把麦克柯里士多小姐的详细资料交给特搜小组。嗯,万一他的姻亲是身上带着识别卡的爱尔兰共和军,那对他的前途可没好处,对吧?不过没问题,他们把那一家子上下左右全查清楚了。虽然他们也跟自己的老乡一起唱他们爱尔兰的歌,不过谈的都是爱尔兰的黑啤酒,不是谈军火。”
“我相信西摩一定会因为得到特搜小组的认可而很开心的。”帕斯科冷冷地说。
“啊,他们才没咧。在他们眼里,任何跟爱尔兰产生关联的事都不是好事。但我告诉他们少啰嗦,回去放张约翰·麦柯马克【约翰·麦柯马克(John McCormack,1884-1945),爱尔兰男高音歌唱家】的唱片。好了,你对你这个得意弟子带回来的报告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沃特森太太和这位大夫。西摩显然认为他们没有问题。你觉得呢?”
“我只见过他们一下子,当时我更关心的是韦尔德的伤势。那位马伍德,他已经有两次把沃特森扯进去了。他有两次背叛了她,利用了她对他的信任。”
“在情场和战场上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对,可是现在这是哪一种呢?”
“你不会真的认为他在贩毒吧?”帕斯科说。
“你是说,因为他是个医生?普利查德、帕玛、克里本和柯林这些有名的罪犯也是医生!你去看看他,彼得,再跟那女人好好谈谈。你早就该自己去的,西摩太容易感情用事了。不过,他的报告里有一点很有道理。那个女人说要是沃特森住在哪个朋友家的话,她也会有一双长腿和一头金发。她很可能说得对,我们想办法查一查他和斯温太太交往之前的情史吧,好吗?”
“他现在好像看起来更像个贩毒的,是不是?”帕斯科说。
“你这样想吗?为什么?”
帕斯科开始扳着手指头算理由。“第一,斯温太太吸毒而斯温好像没有。第二,他想让他太太拿医院的禁药给他。第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愿意曝光出面回答和枪杀事件有关的问题,即使那件事……看起来像是意外。”
他站在达尔齐尔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头,就像小学老师用来辅助教学似的。那个胖子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食指。
“没错,”他说,“不过,第一,他明明可以装傻,说是受到震惊——以他的情况来说,看起来比斯温要像多了——可是他却自愿做份笔录。第二,他一直情绪高高低低的,听起来像是个吸毒的,而不像是贩毒的,虽然我知道这两类人有可能两边都来的。第三,昨晚他找他老婆要钱,而我还没碰过多少贩毒的人会那么穷的。”
他每说一条理由,就把帕斯科的一根手指压回手掌心,最后只让他空抱着一个拳头,他不禁想着帕斯科会把拳头摆在哪里。
然后他又大声笑道:“可是你也很可能说得对,彼得,起码,管他是不是意外,现在我们都有足够的理由全力追缉格雷戈里他妈的沃特森先生了。”
“是了,长官。”帕斯科说。他很高兴看到他长官纾解了艾登?柴克雷来访后产生的郁闷情绪。“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几封信……”
“不要又提那几封他妈的信了!我真希望早把它们一把火烧掉就好了。你不能因此而分心不去办正事,小子。我要你回医院去好好盘问一下沃特森太太,我可不是要你像年轻的西摩那样去陪她多愁善感一番!所以别耽搁太久,现在距离小酒馆开门的时间不久了,我们还有事呢。谢天谢地,韦尔德昨天就回来了。你去看过他没有?昨晚他脸上缝了十六针,我告诉你,你根本看不出他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要说真有不同的话,倒是漂亮了一点点。”
他的笑声一直跟着帕斯科到了走廊上,归根到底,恐怕还是有比吃了败仗更令人郁闷的事。
帕梅拉·沃特森一早上就被两个警方人员打扰,很不高兴。但等她听到帕斯科所说的话之后,她的不快遂变成一种颇为警戒而更难捉摸的情绪。
“谁跟你说的?”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帕斯科耸了下肩膀,望着她,不知她是在想到底是谁告的密,还是在想该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反应。
“对,是真的,”她最后说道,“几个礼拜之前,也就是我们最后分手之前,他问我是不是能偷一些药出来。我说不行。事情就到此为止。”
“你没有跟我的同事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要提呢?这没犯罪吧?”
“得了吧,沃特森太太,他可不是问你要阿司匹林治头痛,是吧?他有没有指定要些什么药?”
“没有,他没有机会说。这是最后一项让我无法忍受的打击——最后几项打击中的一项——我拦住他的话,告诉他说我们完了,然后我就走了。”
她没有请帕斯科坐下。一般人通常认为,只要让警察站着就能快点把他打发走,其实不然。他靠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仔细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看来很镇静而有自制力,是一张让你在病床上时想见到的面孔。可是他能感到在那底下隐藏了些什么。西摩是怎么说来着?她很不快乐。对了,就是这个,可是也还有别的。他猜想那些个“最后的打击”还在折磨着她。他由经验中得知,生理的折磨会让你变得自私,可是还有各种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像别人的苦难就会让你如受重击。在这种状况下,当护土的很容易觉得,在她照顾下的病人若每次恶化或死亡都是她个人的挫败。
“你先生有毒瘾吗,沃特森太太?”他问。
她说:“他不注射毒品,至少以前没有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这种事,我一定会知道的。抽大麻倒是有的,现在谁不抽呢?有时会吸食安非他命,我相信如果他有古柯碱吸的话,他也会吸的,可是我不认为他有毒瘾。”
她这话有点辩白的味道。韦尔德和西摩都感觉到她对那已分手的丈夫还是爱恨交加。她是天主教徒,这让她有了避免离婚的正当理由,即使是上帝有时也是满有用的。
“他要你偷禁药的时候,你知道是他自己要用的吗?”
“当然知道。否则还能是谁?啊,妈的,你不会怀疑他在贩毒吧?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连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了,哪里管得了一个贩毒的网络?如果你给他一个沙漏计时,他也只会损失时间而已。况且,要是他自己当个体户在贩毒,他一定会有货源,而且也不会闹穷了,对吧?”
她说的正是达尔齐尔的那一套理论。帕斯科只有苦笑,因为这已经是在一个小时里第二次遭受同样的挫败了。
然后,他恢复了最严肃的表情说:“你说你丈夫闹穷?他离职的时候没拿遣散费吗?”
“说老实话,他是拿了。他其实没资格拿的,因为他是自己辞职的,可是他们给了他一大笔遣散费,我想是因为他们很喜欢他吧。他们不能容忍他,可是他们喜欢他。”她冷笑道,“就像我一样。”
“那这些钱用到哪里去了呢?”
“天晓得,他把阁楼改建成工作室,那想必花了一大笔钱,他就不愿在多出来的客房里工作,格雷戈里是不肯这样干的。他总有那么多浮夸的想法,坚持一定得有自己的工作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帕斯科随着她的思路想:如果格雷戈里没有找斯温改建他的工作室,他就不会碰到姬儿?斯温,而她就不会死,格雷戈里也就不会……
沃特森当时到底在搞什么鬼事?
“好吧,所以你觉得你丈夫不是个毒贩。可是这样想想看:要是有什么你丈夫想要讨好的人,少了样能让他们过瘾的东西,他会不会表示他是个万能小子、罩得住先生,是最有关系和门路的人呢?”
她用指尖摸着自己深陷的两颊,深蓝色的眼睛有点茫然地望着他的脸,然后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柔声地说:“我以为你说你不认识我先生呢。”
“那,你认为我说对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特别是碰到金发美女的时候。”
不管她怎么说,炖了一锅子离开她老公的理由里,性方面的嫉妒才是其中的牛肉,这使得下一个问题更容易问得出口。
他快速而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想和可能跟你先生有过关系的人谈谈,当然会尽量隐秘,我们不希望再伤害到别的家庭。”
他对自己的狡猾感到一丝惭愧,这是同时给了她一个良心的救赎和一个刺激的诱因;至于孰轻孰重,他就猜不出来了。可是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克丽丝汀·孔必思,毕佛莉·金恩。”
“只有两个?”他说,话才出口就发现自己也像达尔齐尔一样粗鲁不文。
“这两个是我确定的,”她并没有明显的不快,说道,“还有不少我很怀疑的人,可是我不想单凭猜测就让你去查案。”
所以还是她的良心占了上风。他问道:“所谓确定是——”
“我找到了孔必思太太寄来的情书。至于金恩小姐,是被我当场逮到的。”
“我的老天——我是说,很遗憾。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比方说,地址?”
“不知道。金恩在格雷戈里以前的那个公司上班,克丽丝汀·孔必思嫁给了彼特·孔必思,他们公司的人事经理,所以你看得出他根本不在乎吃窝边草,尤其是金恩这件事。”
在整个谈话里,她一直站得笔直而僵硬,现在她两腿的肌肉似乎失去了力量,她略一踉跄,坐了下来。
“你还好吧,沃特森太太?”帕斯科说。
“没事,哎,你请坐,我太没礼貌了……”
他有点不安地看着她,他情愿看到她一副女强人的样子。
“不用,谢了,我真的该走了,而且我想我已经占用了你太多的时间。谢谢你的协助,我希望你的问题都能解决。不用起来,我自己会出去。”
他感到很内疚,下楼梯时碰到一个上楼来的护士。他拦住她问道:“你认得沃特森太太吧?我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累过了头,可不可以劳驾你等一下去看看她,看她是不是还好……谢谢你。”
他继续往外走,心里觉得好过了点,但也不是怎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