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朋友们怎么说,安德鲁·达尔齐尔并不是个偏执狂。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绝对十全十美的完人,或绝不会被人冤枉,但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对自己所犯的错误一向置之不理,就像马拉了满地屎之后便一走了之;而正如他自己以前所说的,要是你弄脏了人家的地毯,当然会被别人说两句的。
可是若是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话,那他可不肯接受说他可能有错的看法,尤其是当那件事就像俗话说的“还有没翻开的石头”、还有得追查的时候。
姬儿·斯温当然是块关键性的石头,可是再把一具尸体翻过来也没什么搞头了。菲利普·斯温正由势力强大的艾登·柴克雷严密守护着,要翻动他得动用十字镐。格雷戈里·沃特森听起来像是一只大蚂蚁就能翻得动他,可是他们得先把这个没用的兔崽子找到才行。剩下来的选择几乎等于零了。
在帕斯科走了之后,他又再看了一眼今早所收到的报告。如果帕斯科还在的话,他就会知道达尔齐尔有多绝望了,因为他拿到的是由警方计算机中心送来的报告,通常他对那些报告都是不屑一顾的。报告上说,“特种航空队人事资料未经国防部授权不得查阅。但经查服役记录,一九五九年八月六日出生于德森伯兰郡康塞特镇之米契尔·盖瑞于一九七七年入伍担任伙夫,一九八三年退伍,无犯罪记录。”
讨饭的不能挑食,他对自己说。他打了个大嗝,让他想起差不多该是午饭时间了,他站起身,到中约克郡射击俱乐部去翻石头。
俱乐部显然中午的生意不错,很多紧张焦虑的经理级人士都来这里消解他们早上的压力。远处传来室内靶场射击的声音,他则坐在一间像军营般整洁的小办公室里等着。过了几分钟之后,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像个运动员似的男人,颈子挂着一副挡声音用的耳套,他一脸不快,手里握支破了的左轮手枪。他小心地把枪放在一个档案柜顶上。
“我是米契尔。”他说着坐进一张转椅,两腿交叉架在办公桌上,搔了搔由设计师精心剪修的短髭,“希望这回不会花太久的时间。一两个礼拜之前我该讲的全都跟替你跑腿的那小子说过了。”
达尔齐尔愁呼呼地说:“好讨厌啊,长粉刺。不过,他们说等你长大之后自然就会好了。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再烧菜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搔痒,想要握拳,想想又算了。
“你要问什么,主任——这没叫错吧?”
“刑事主任达尔齐尔。叫我‘长官’就可以了,下士。我只要问一些事情。你跟斯温太太有一腿,对吧?”
“没有!”
“可是你下手试过吧?”
“我请她跟我一起喝过一两次酒,她答应了,可是她表示得很清楚她最多也就是这样。她是那种妞儿,你知道,什么都直截了当的。”
“对不起,你说?”达尔齐尔说着把粗大无比的小指塞进耳朵里搅动着,“没怎么听懂。”
米契尔没理会他的挑衅,说道:“我们只是聊聊天,没别的。”
“你们都谈些什么呢?”
“枪啊,射击呀。”米契尔含糊地说。
“少来了,小子。”达尔齐尔说,“别跟我说你没跟她谈你多彩多姿的生活和吃苦的日子。”
“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因为像你这样一个想当牛郎的下流胚子,会认为那样能挑逗得动她,让她扯些她的麻烦,接下来你便可以到桌子底下真的跟她拉拉扯扯了。是不是这么回事呀?跟我实说了吧。”
“谈我的生活和吃苦的日子吗?”米契尔说,想在这场舌战之中能和达尔齐尔旗鼓相当。
“那我还不如去看西红柿酱上的卷标说明,”达尔齐尔说,“她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这个胖鬼,我真是受够了。这个俱乐部里有很多重要人物……”
米契尔这下完全露出他苏格兰人的本性,达尔齐尔俯身向前,用力一把抓住他的膝盖。
“哦?”他轻柔地说,“如果这个俱乐部因为那个当过下士伙夫的负责人笨得没看过规章而关门大吉的话,这些重要人物会怎么样呢?我至少已经看到三项违规的地方,而我还没细查呢。等我一旦开始清查之后,我想你恐怕连开游乐场的执照都拿不到了。”
“你在唬我,”米契尔说,“这个地方完全照规定经营。”
“对,可是叫牌的人是我,”达尔齐尔咧嘴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子?记住,她已经死了,她不会因为你有负她的信任而去告你的!”
米契尔犹豫了。他正在考虑要是不给我点什么的话,不知道我真的会做到什么地步,达尔齐尔想道。他踱步到档案柜边,拿起那支坏了的左轮手枪。弹仓里还有两三发子弹。他把弹仓推好,翘起枪口,扣下了扳机,一声巨响,天花板上的灯被打个粉碎。米契尔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他形象中属于运动员的那一部分倒不假,灯泡的玻璃碎片还在乒乒乓乓地往地上掉落,而他已经把枪从达尔齐尔手上抢了下来。
“天哪!你疯了吗?”他一脸煞白地问道。
“我?”达尔齐尔大不以为然地说,“把装了子弹的枪支随便乱放在公共场所,这才是疯了!”
米契尔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把枪丢进去,再把抽屉重新锁好。他满面惊讶地打量着达尔齐尔。
“我不相信你,”他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怀特·厄普【怀特·厄普(Wyatt Earp),美国西部赌徒、名枪手和著名的警长,是很多西部传奇故事的主人翁,以他的事迹改编的电影很多,最著名的是毕兰卡斯达和寇克道格拉斯主演的《龙虎干戈》(Gunfightat the OK Corral)和凯文科斯纳主演的《执法悍将》(Wyett Earp)】吗?”
“到处装出一副老美电影明星架势的人又不是我,”达尔齐尔满不在乎地说,“好了,现在跟我说斯温太太的事。”
结果资料少得其实不值得开枪去打坏人家的天花板,最多不过是证实了达尔齐尔已经知道或没其他来源再打听的事情。
姬儿·斯温有两次喝酒之后变得和他比较亲近。达尔齐尔猜想米契尔的美男计已经得逞,有了相当扎实的地位,姬儿很乐于让他当个情人兼密友。她好像在英国跟别的女人都没法处得好到可以成为手帕交,所以也许她生活中真需要一个米契尔这样的人。巨人公司结束之后,她埋怨斯温不肯接受狄嘉多公司在美国给他比英国多三倍薪水的职位,但当时还是不解多于生气。她真正厌恨他,是斯温的营造业生意没有起色而开始找认识的人游说和拉生意的时候。
“她不喜欢这样。我想斯温曾因为这点而尽量少去干那种事,可是等她参加过她父亲的葬礼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米契尔说,“第一是她带回比先前条件更好的工作机会给她先生。我想她一定不相信他会再次拒绝。”
“还有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她有钱得要命!我不知道有多少,也许好几百万吧,她以前也没手头紧过,可是现在她的钱多得都满出来了,而斯温认为她没有理由不把那大笔钱投资到他的营建公司。她的看法却不一样,她告诉他说,除非他在洛杉矶定居下来,否则他连一个子儿也看不到。这下他又开始去找他的老朋友讨工作,他知道这件事真的让她受不了,以为这样会逼得她吐出点现钱来,免得自己因为嫁了个讨饭的家伙而尴尬。说句老实话,她是个势利鬼,而他也很清楚。”
“可是那样并没见效吧?”
“妈的,没有。她也许很势利,可是也真有胆子。”米契尔说。
他在知道没法不搭理达尔齐尔之后,反倒放松心情说了起来。
“据我看来,问题在于这两个人的波长完全不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积极抓住可以在阳光普照的加州定居的好机会。可是他显然对狄嘉多关掉这边的工厂仍心有余恨。而且我想她根本没法了解,他其实宁愿在约克郡这里自己当大老板!”
“这些都是她跟你说的吗?”
“大部分是。有天晚上她真的非常火大,气得要命,我不知道斯温在玩什么把戏,要是我的话,老早就跑了。”
“可是她始终没找你去。”达尔齐尔说。
“没有。她是那种只跟着一个男人的女人,至少得等离婚之后再说。哪怕她那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失败的家伙。”
达尔齐尔冷冷地笑了笑。这个痞子还真以为他是顶尖儿的人物呢!他以为只要是对他不动心的妞儿,就对谁都不会动心了!
“你不喜欢菲利普·斯温吧?”他说。
“会错过那种好机会的,他想必是个屁蛋!”米契尔说,“倒不是说我个人对他有那么深的认识。就像我跟另外那个条子说的,他一直不是我们的会员。可是我记得他哥哥,他当年是我们的会员,不过,我也不喜欢他。老天,听他说起来,你还以为莫斯科农庄是座皇宫,而斯温家是皇族呢!”
“你说的是汤姆·斯温吧?那个开枪自杀的?”
“一点也不错。哎,主任,如果没别的事,我真的该回去招呼我的会员了。你不会让我的名字扯进这个案子里吧?我不希望这里的太太们以为我是个吃了之后嘴不紧的男人!”
他那阳刚的男性形象又恢复了。
达尔齐尔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不可以,说起来,你也没提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当这种人在长舌的时候,若在他们两片肩胛骨中间赏他们重重一巴掌,告诉他们说这全是一堆没有用的废话时,你绝对想不到他们最后会吐块什么东西出来。
“哦?那你也晓得,汤姆想问姬儿要钱来挽救那个农庄了?”
“姬儿?他应该是去找他弟弟吧?”
“菲利普又没有钱,他只有一份死薪水,还不够他老婆买件名牌内裤的。不是的,汤姆找的是财源,可是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这是她跟你说的吗?”
“间接听来的。我也听说有天晚上他在这个俱乐部里想下饵钓她,她很不高兴,当场开骂。第二天,砰!难怪她觉得内疚。当然这就是她帮菲利普把农庄整修回来的原因——罪恶感。他本来可以一直榨她的钱的,可惜这个白痴笨蛋情愿在这个洞里当个穷人,也不想到洛杉矶的钱堆里去打滚。”
“可是她为什么会有罪恶感呢?”达尔齐尔不解地说,“我是说,汤姆?斯温想必跟每个人都借过钱,为什么单是她的拒绝让他想不开而走上死路呢?”
“嗯,我可以说,他可是把她给指认得死死的了。没错,就算他们说他之所以选上那把枪,是因为那样子才万无一失,可是在我看来,那等于是一封遗书。”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呀,小子?”达尔齐尔追间道,“选上了什么?”
米契尔对他看了一阵,然后发出一阵胜利的狂笑。
“你根本不知道,对不对?我知道在侦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可是你一定以为你们那些笨蛋会作详细记录吧。让我来照亮你的黑暗吧,达尔齐尔先生。汤姆·斯温用来轰烂自己脑袋的枪,就是他弟媳妇的柯特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