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孔必思又瘦又黑,一副苦行修士的样子,看来更适于待在耶稣会的教堂,而不是在一个现代化的人事部门办公室。他那专注得一眨也不眨的眼光,让帕斯科很不安地觉得他的思想都被看穿了,就算他避开对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去看一张镶在柜子里的照片时,也还是一样。照片里是一个很美的金发女子和一只英国牧羊犬,还有两个小孩子一起在草地上。
孔必思回头看了看,好像真的看穿了帕斯科在想什么,很得意地说:“我的家人,那只狗也包括在内。你有小孩吗,帕斯科先生?”
“有一个,是个女儿,没有狗。”帕斯科说。
“是,我想做你这一行的嘛……”孔必思说,而且不知为什么话没说完,不免让帕斯科猜测接下来那句话应该是“当警察不适于养狗”,还是“没法多生孩子”。
“要请教你们那位沃特森先生的事。”帕斯科说。他接受了孔必思以手势表示请坐的邀请,而在一张咖啡桌边的安乐椅上坐了下采。
孔必思办公桌前面的那张硬椅,大概是给另一种面谈用的。
“不是‘我们那位沃特森先生’,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员工了,”孔必思纠正道,“是不是能请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不起,我只能说,因为沃特森先生一度受雇在此工作,否则这件事和贵公司完全无关。你们员工中有一位金恩小姐吧,毕佛莉·金恩?”
这看来是一石两鸟的好方法。谈人事问题当然该找孔必思,同时也可以让帕斯科有机会了解一下孔必思家里的情况如何,若克丽丝汀?孔必思仍然和她先生、两个孩子跟一条狗住在家里的话,大概不会是她把沃特森藏在她的碗柜里。
“我怕你又说错了,”孔必思说,“没错,我们以前雇用过一位金恩小姐,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真的?她什么时候离职的?”帕斯科有点警觉地问。
令他失望的是对方回答:“几个礼拜之前吧,我得查一下。你对金恩小姐的兴趣,和你调查沃特森先生的事有关吧,我猜得对不对?”
他不仅样貌像,行事也果然跟教士一样小心谨慎。
帕斯科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她和沃特森先生有男女关系吧?”
“的确。”他阴沉着脸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午餐时间逮到他们在办公室里做着见不得人的事。”
“那你怎么处置呢?”
“我请他们那天下午来见我。
“一起吗?”帕斯科吃惊地问道。
“当然不是。格雷戈里?沃特森先生和我好好地谈了谈,我告诉他说我并不对他做道德上的批判,但为了公司的名誉和办公室的管理,我必须坚持请他把他的爱情生活建立在公司以外的地方。”
“他的反应如何呢?”
“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孔必思说,“事实上他还大声笑了起来。他说他会尽量做到,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么有趣。”
他两眼急切地望着帕斯科,而帕斯科则用尽意志力才让自己的视线没再越过对方落在他太太在草地上的那张照片上。
“你跟金恩小姐也说了同样的话吗?”他问道。
“不尽然。”
“哦?为什么呢?”
“金恩小姐进我们公司才一两个月,大家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她到底做的是什么工作?”帕斯科插嘴问道。
“我们雇她当打字小姐。她有处理文书和计算机的工作经验,我们本来希望等有空缺的时候就能在这方面用上她,可是说老实话,她没有时间观念,不注意细节,还有她平常的工作态度,都让大家觉得不可能重用她。”
“她既然有那些专长,怎么会来应征打字员的工作呢?”
“她并不是自己来求职的,”孔必思说,“她原本在伦敦我们的母公司里工作。那里的一位董事来了封信,说她有些私人的问题,也许回到约克郡来就可以得到纾解。如果我们这里能帮忙安插一个工作,那对她和那位董事都帮了大忙。”
“回来,你说?那,她是本地人了?”
“蒙凯里。你知道那地方吗?”
蒙凯里是北部乡下一个小村子,相当荒僻,也没什么风景。
“大概知道,”帕斯科说,“她现在就住在那里吗?”
“我相信一开始是有她那里的地址,可是等她进我们公司之后,她就算是搬进城了。”
“怎么个就算是法?”帕斯科问道。
“她租了一条船,叫做‘风铃草号’,你相信吗?是那种停靠在布墨码头的小船。”他不屑地说,“我相信你一定晓得‘那些船’的。”
帕斯科微微一笑。原先在布墨码头的那些仓库如今已经拆掉了,原地建了些小房子,那些承包建商为了要增加回收,也出租码头边的停船位。他们也许并没想到有人会在那里定居下来,可是后来事情就演变成那样,最后无可避免地,在拥有产权的陆上住家和一般来说声名狼藉的水上人家之间,情势变得十分紧张。几个月前,还有人指控有一艘或多艘船只用来当妓院,调查结果发现,不过是一两个住在船上的女子开了几次比较放浪不羁的酒会而已,可是那却成为中产阶级间流传的神话,说是有一队水上妓院,每一艘都装点得如同埃及艳后的彩舟,男男女女在上面随笛声寻欢。
“我不认得他们,”帕斯科说,“不过我想你倒很清楚。你和金恩小姐面谈的结果如何呢,孔必思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闹了个不欢而散。我试着跟她讲道理,可是她一进来就毫无礼貌,而且很快地从傲慢无礼演变到横加攻击;长话短说,她辞职了。
“你是说,她不干了?”
“一点也没错。这又引发了另外一场很难看的事端,这回是沃特森先生来怪我开除了她。我请他去弄清楚事实真相,可是他也不干了。”
“就是他从此离开公司的那次吗?”
“没有马上离开。我们早已经习惯格雷戈里?沃特森乱发脾气,当他个性火爆就算了。可是几天之后,他在跟我们总经理开会,而且还有一个客户在场的时候,他又闹了一次脾气,再次把金恩小姐的事扯了出来,我听说他对我作了人身攻击,最后又辱骂我们的总经理——还有那位客户。大家都觉得他太过分了。他在听说公司宣布跟他关系到此为止的时候,好像还真的吃了一惊。公司的董事对他很大方,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实在是不必对他那么好的,我很怀疑世界上还有哪家公司会给他一毛钱的。”
帕斯科突然发现孔必思赞成的是这种严苛的对待方式,而不是那些董事的慷慨大方。他不禁想到,不知沃特森和这个人老婆之间的事,有多少风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毫无疑问的,沃特森最后那次发飙想必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可是他却没法同情一个对办公室畸恋的反应会是跟女方摆架子却和男方好好谈的人。
他站了起来,说道:“可不可以给我金恩小姐的住址?蒙凯里和布墨码头的都要,我也要将她推荐给你们的那位母公司董事的名字。”
其实最后这项他并非真正需要,之所以要这个资料,只为表示他的不屑,而他看得出孔必思明白他的想法。帕斯科想,如果下次还有机会再到这间办公室来的话,大概只能坐办公桌前面那些硬椅子了。
布墨码头让他加倍失望,因为那里看起来像水上贫民窟,而不像一条水上花街。而且,应该停泊“风铃草号”的地方却只剩一个空位。隔壁船上一个正在给个苦瓜脸小娃娃喂奶的中年妇人,证实毕佛莉·金恩原先住在这里,一直到四个礼拜之前,“风铃草号”突然在没有警告或解释的情况下开走了。她想她根据帕斯科的描述,可以认定沃特森经常造访,但她没办法做进一步的协助;不过以她在航行方面的专家意见,她认为“风铃草号”唯一仅剩的野心是当只潜水艇,而只要再往前开个一两里,这个目标大约就可以实现了。
既无奈又烦恼的帕斯科离开码头,回警局的路上,他经过了弦索巷。他已经忘记了哈罗·派克这个人,可是在他朝“创意食物”开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一辆破旧的标致旅行车停在店外,而葛凡,那个留着胡子的苏格兰人,正隔着车窗跟车里的人说话。帕斯科看不清楚车牌号码,可是这值得去一查究竟。
在他开近的时候,那辆标致旅行车的方向灯闪动起来,准备挤回车流之中。帕斯科把车停在那辆车旁边,靠过去打开那边的车窗。标致旅行车的驾驶也打开了车窗。他有一张又圆又红的农夫的脸,看来很是享受了一顿乡间的饮酒作乐,但现在却是满面不悦。
“你搞什么鬼呀,老兄?”他问道。
“派克先生吗?”
“你是谁?”
帕斯科认为这表示他承认了他的身份,于是做了自我介绍。
“我先来找过你一回,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谈一谈?不会花太久的时间。”帕斯科带着宽慰的笑容说。他后面那辆车子的驾驶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他朝前开了约二十码,找了个地方违规停车。然后他下了车往回走,派克已经站在人行道上,和店老板葛凡在谈话,脸上恢复了开心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跟他打招呼。“对不起啊,帕斯科先生,还以为是哪个蠢蛋想把车子停在那里,到葛凡先生的店里去买包人参呢。事实上,我正打算去见你呢!葛凡先生说你来找过我,而我呀,就像只不定期飞来飞去的鸟,所以我想不如我去找你。”
他说话的腔调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北方的口音,帕斯科觉得他听出了一点混着西部的喉音和近乎伦敦腔的口音。
“你真是一个好公民,派克先生。”帕斯科回答道。
“也是为了我自己啦,我不想因为你们半路把我拦下来而发心脏病嘛。”他哈哈大笑道,“请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帕斯科发现自己被请进一条就在店铺旁边有点臭味的狭窄信道,并进入一扇油漆已经剥落的门。派克停了一下,把一盒子塞满看来全是广告传单的邮件倒空,才带路上了一道吱咯作响又没铺地毯的楼梯,再经过另一道在外型上看来像是下面那扇门的孪生兄弟的木门。
在走过那些污秽和肮脏的环境之后,那间小公寓让人有种惊艳之感。一间很大的起居室,外加一个小厨房和一个淋浴间,布置得很清新而舒适。
“很好的地方。”帕斯科说。
“可不是吗?”派克得意地说,“我情愿让外面破破落落的。我经常不在家,外观越引不起小贼的注意是越好。我这话你看说得是对还是不对,帕斯科先生?”
“非常聪明,我听说你到处旅行,派克先生。
“是呀,推销兽医方面的各种产品,这是相当专业的东西,所以太小的量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只要我有可以卖的好东西,我就得尽量去加以推广,这样我才能过得像我喜欢的这么舒服。所以说,瓦许以南画一条线到卡理世里以北,这就是我的责任区。给你一杯茶好吗?”
他不等回答就走进小厨房里。帕斯科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雕刻得很华美的紫檀木盒子,打开来仔细看看里面的东西。两根安全别针、一粒扣子和一个瓷制的顶针。过了一下之后,他感觉轮到他自己被人家仔细看着了。他抬起眼来,看到派克正站在小厨房门口对他微笑。
“抱歉,”他说着把盒子盖好,“习惯性动作。”
“没关系。你爱看什么都可以看,孩子,我这里有一些好东西。这个盒子是从摩洛哥来的。我喜欢在出国的时候带些好东西回来。你看看我那个柜子,天知道你会找到什么好东西。”
帕斯科并未接受他这个邀请,可是他还是在房间里逛了一圈,看几张以当地风景为题材而颇赏心悦目的水彩画。屋子里只有一扇窗子,看下去是后院和弦索巷店铺上下货的地方。在正下方,他看见葛凡先生那头赤黄色的头发。那位苏格兰人正把一辆蓝色小货车的后车门关上,然后他走到驾驶座边的车门前,停了下来,低头看看,然后一脚踢向前轮。由这里不可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他的动作很清楚,帕斯科不必想也知道这个苏格兰佬发现车胎漏气之后会骂些什么。
“加糖吗?”
“不用,谢谢。”他说着转过身来,坐在一张很舒服的白色皮椅上,喝着派克给他的那杯好茶。
“有什么我可以为警方效劳的吗?”那位四处旅行的推销商问道。
“我听说你昨晚在三立酒馆喝酒。”帕斯科说。
“没错,可是没有喝得太多。”派克辩解地说。
“能听到你这样说真教人高兴。你常去三立酒馆喝酒吗,派克先生?”
“偶尔吧,跟去其他三、四个小酒馆的次数差不多。”
“你昨天选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我只是想喝一杯,而一下就想到了三立酒馆。”
“所以你并不是到那里去见什么人的?”
“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帕斯科先生?你这样让我担心起来了。”
“不用担心。”帕斯科微笑道,“你离开的时候,有两个人和你一起上了你的车,他们是什么人?”
派克吃惊地望着他,有点不高兴地红了脸。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我受到监视还是怎么着?”
“没这回事,”帕斯科说,“那两个人是谁?”
“我不认得,好吧?我要走的时候,我问,有要往城中区想搭便车的没有,这两个家伙说多谢。”
“你一向让完全不认识的人搭便车吗?”
“我没有说他们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吧?我们在一起聊了天,六七个人一起,像平常在小酒馆里那样闲扯淡。这两个人,一个别人叫他鲍勃,另外一个叫乔夫,我让他们一起在市场边的路口下了车。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说,他们两个是通缉犯吧?我不相信!”
帕斯科微微地摇了下头说:“在酒馆外面,另外还有个跟你们一起的,他没有上你的车,自己一个人走了。”
“哦,他呀,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是叫万南吧。他也跟我们一起聊天,跟我同时离开。我问他要不要搭便车,他说不要,他走的是另外一个方向。你们感兴趣的是他吗?”
“可能。他在外面跟你们分手的时候,你完全不知道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派克想了想,然后摇了下头。
“不知道,抱歉。他到底是什么人?干了什么坏事?”
“没什么,只不过是有那么点暧昧不明。”帕斯科说着站了起来,“谢谢你匀出这么多时间,派克先生。”
回到楼下人行道上,看到一个脸色发青的女孩子顶着一头直直的棕发,正在摁店铺大门的门钮。看来葛凡提早打烊了。可惜,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很需要些健康食品呢。
他发动车子,移出停车位,开进弦索巷,能在他的嫌犯名单上消去一个,应该让他觉得有点满意才对,可是他心里还是感到很不对劲。派克的个性很强,看得出他是个很好的业务人员。可是离他越远,他那种开心、热情和感染力等等就越让人觉得只是表面功夫。那一大堆没收上去的信件,表示他已经有很久没回他楼上的公寓了。所以在巴仕可看到他的时候,他想必是刚回到弦索巷来。葛凡这个好公民马上把警方要找他谈话的事告诉他,而派克就像个更好的公民:连车都不下就准备到警察局去……几时看过一个地方有这么两个好公民的?然后上了楼以后,轻松地聊天、泡茶,还请他去看柜子里的东西……而在下面,葛凡在生意正好的大白天把店打了烊,把什么东西装进他的小货车里……
他把车开到了弦索巷的尽头,左转,再左转进一条狭窄得几乎像是条隧道的通路。如果他的地理位置真对了的话,它应该是通往那些店铺后面的卸货场。果然不错,那部蓝色小货车就停在那里,被千斤顶抬着,一个轮胎靠在车边上,后面的门开着,葛凡站在那边,两手捧着一个硬纸箱交给哈罗·派克。
帕斯科下了车,弯下身去捡起他放在前座的手杖。他尽量少用这根手杖,但偶尔这根手杖还是很有用处。那两个人看着他,好像他是个从哪里冒出来的魔鬼木偶。派克首先回过神来。
“你好,又见面了。”他开心地笑道,“忘了什么东西吗?我也是,我早些时候请葛凡先生帮我把这些样品装上车的,但差点没带货就走了。”
他伸直手,把箱子送过来给帕斯科看,箱子上的黑字印着“罗氏宠物用品二十四包*五百克的除蚤粉”。
“真有意思,我拿点回去给我家的猫试试。”帕斯科说着伸手去接那个纸箱。他在派克脸上看到人类千百年来的矛盾与冲突——要打还是要逃?马上他就看到投票结果了。这个推销员以他那种身材令人意外的灵敏转身向打开的后门跑去,帕斯科立时投出自己的决定票,以他的手杖勾住了那个男人的左踝。
他砰地一声摔倒在粗硬的地上,帕斯科像也感到那种疼痛似的皱起了眉头。他听见身后有动静,马上转身准备挡开可能对他袭来的攻击。
可是葛凡也决定逃跑。帕斯科很有兴趣地看着他跳进他的小货车,发动了引擎。本来它在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后是可以很快地加速逃走,但事实上却是千斤顶垮了,前面的保险杠撞在地上,唯一可以听到的尖叫声是那个苏格兰人发出的,因为他的脸撞上了挡风玻璃。
帕斯科叹了口气,回到他的车边,拿下他无线电的麦克风。
“请求支持,”他说,“在‘创意食物’商店后面,弦索巷的一家健康食品店。一辆车就够了。不过我们最好再来辆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