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达尔齐尔曾经得意地吹嘘说,他到任何地方都很受到欢迎。只不过欢迎的话有时候会变。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菲利普·斯温问道,“我们两个今天见得还不够多吗?”
“我以为你很急着要开始排演神迹剧呢,”达尔齐尔说,他笑得像个用大芜菁刻出来的灯笼。“我能进去吗?”
“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先打电话找柴克雷。”斯温恨恨地说。他转身退到一架装在墙上的电话前。
达尔齐尔听话地站在门口,脸上仍带着笑容。从他坐在黑公牛酒馆喝酒吃饼到抵达莫斯科农庄之间,他做了两件事。首先他打了电话到柴克雷的律师事务所,确定老艾登到哈尔门和客户见面去了,第二件事则是查阅了有关汤姆·斯温的档案记录。
米契尔说得没错,那支枪的确是他弟媳妇的柯特皮同,是他借口要试试枪支的射程而从俱乐部里借出来的。是菲利普·斯温发现了他哥哥的尸体在谷仓里,之所以选这个地方自杀,据汤姆的遗书说,是因为他不想让农庄里的任何一个房间留下不好的回忆。自这位斯温家的老大经营农场以来,大概就数这封信最有条理。他在信里把他所有的债务仔细地加以分类,分为“可望偿还”、“迫在眉睫”、“立即偿还”、“过期未还”和尚在考虑等几大项,大概都是在他决定最后解决方案之前对现况所做的评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计划还真的是别无选择。最后留下的债务总数十分庞大,绝大部分在菲利普·斯温继承之后还要陆续清偿。达尔齐尔不禁同情起姬儿?斯温来。她想必在把农庄整修得像样之前就已经所费不赀了,难怪她老公的营造公司碰上麻烦又来找她的时候,她会翻脸了。
斯温生气地挂上了电话,达尔齐尔仍然面带微笑。现在是这位营造商要作决定的时候了:是要遵照柴克雷的指示,在他回来前拒绝交谈呢,还是让这个警官进门以表示他一无所惧呢?
达尔齐尔一向相信的原则就是:除非你不在乎别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否则不要给对方选择的机会。所以他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说:
“这里为什么叫做莫斯科农庄?我是说,这么老的地方,想必在我们约克郡这些无知后辈听说有莫斯科这个名字之前就有了吧?这里到底有多少年历史了呢?”
这是斯温心里最喜欢的话题,要他不回答一两个问题也难。
他说:“大部分现有的房舍建于十七世纪,不过也还有些中世纪的墙垣遗迹,记录上说在定下最终税册【最终税册,英国1085至1086年钦定土地调查清册】之前,就有人住在这里了。”
“那‘莫斯科’这名字呢?”
“名字改过好几次,通常都是从我们家手里暂时转到别人名下时改的,上一世纪开始的时候,我们失去了农庄。我的一位祖先到欧洲去当兵,当佣兵,五年之后,他有钱了,能把农庄买回来,便把名字改成‘莫斯科’。传说他是在拿破仑征俄败退的时候发的财,可是始终弄不清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在那种情形下你他妈的怎么发财呢?”达尔齐尔问道,他这下真的好奇起来。
“我猜是搜刮了那些被冻死的可怜虫吧。”斯温说,“你大概听说过,这个老家族的传统就是:只要是跟农庄有关的事,都可以不择手段。”
他嘲讽地说,显然是打算让达尔齐尔明白他知道他这胖子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是他的嘲弄却变成了惊讶,因为他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置身何处,原来在他们交谈之中,他和达尔齐尔已经从门口走进了客厅,而那个胖子现在正舒服地坐在一张宽大的老式安乐椅里。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斯温火爆地问道。
达尔齐尔的态度变得很真诚。
“首先,我要对我们之间一开始就似乎不愉快的事表示抱歉。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希望能重新开始,这样才能像柴克雷先生说的那样,把一切厘清,也让你得以私下去享受你的哀伤。”
“我愿意为这话喝一杯。”斯温说,他的情绪略微恢复了平衡。
“哎,这真是个好主意。苏格兰威士忌就好了。”
斯温好像有点诧异这胖子竟然把他比喻的话当了真,可是他还是相当客气地给达尔齐尔端了相当大一杯的苏格兰威士忌来。
“这就好多了。”达尔齐尔说,“外面可冷着咧,看起来我们终于碰到真正的冬天了。你应该很高兴寒冬延后了这么久才来吧。”
“我吗?”
“我是说,因为那座停车场呀,在大风雪里砌砖可不好玩啦。可是没工作就没收入,嗯?”
“丹·崔伯希望那里尽快弄好,”斯温说,不经意地表示出他和局长的熟稔,“而且长期性的气象报告也很看好。”
“可是你的短期财务报告却不看好?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那些可爱的美金不止一次地掉到你的账户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斯温问道,他又生气起来,不过这回还能控制他的脾气。
“哇!”达尔齐尔叫道,“别生气,我以为我们都不再计较了。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斯温先生,你会拿到你老婆的钱,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这也是她希望的结果,否则你们的遗嘱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你知道我们遗嘱的什么事?”斯温问道。
事实上达尔齐尔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全凭他的猜想,可是他觉得没理由不在斯温和他的律师之间制造一些矛盾。
“你可不要去怪罪任何人,”他说,“遗嘱的事没什么好保密的。不过有些人可能会问,如果你太太当时能回到美国去的话,她会不会更改遗嘱呢?”
“更改?为什么?”
“以我的经验,跟老公说拜拜之后,当太太的大概都不会再让她们的先生享受利益的。”达尔齐尔冷笑道。
可是斯温现在却完全不受挑拨。
“谁说姬儿当时是要离开我?”他平静地问道。
“得了吧,斯温先生,这不是很合理的推论吗?她要你到加州她家族的公司里去就职,而你要她把钱丢进你在这里的事业。她给了你最后通牒,然后就跟她的男朋友上床去了。还能再给我点这个酒吗?这是格兰里维牌的吧?”
斯温之所以再去倒酒,并不是因为他讲究待客之道,而是他需要点时间去想一想。可是达尔齐尔并不在乎,他只在心里感谢上帝让人聪明得能以麦子酿出威士忌酒来,而又让他自己机灵得能从石头里榨出酒来。
“你好像一直在忙着打探我的事呢,达尔齐尔。”营造商冷冷地说。
“是‘尊夫人’的事。抱歉,我并无意……不过既然你提起这件事,我倒要请教一下,她是不是有很多次红杏出墙的记录,斯温先生?还是说,沃特森是她唯一的外遇?”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会晓得呢?沃特森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对我是一大震惊!”
“啊,这话你说过了。可是你们不是生活在彼此的口袋里的,是吧?你有你的兴趣,她有她的嗜好。比方说什么艺术委员会啦,还有那个射击俱乐部啦,想必她有很多时间花在那里,交了些知心朋友,尤其是她参加组队比赛的时候。”
斯温阴郁的表情化成沙哑的笑声。
“你是说米契尔吗?我的老天,老兄,姬儿是在真正的好莱坞壮男堆里长大的,你总不会以为,她对那个可怜的仿冒品除了觉得很有趣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感觉吧?”
“所谓有趣的事也有好几种咧。”达尔齐尔刺探地说道。
斯温喝了一大口酒。是想用来浇熄他再燃起的怒火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苏格兰威士忌倒真很管用,因为他的反应很有分寸而且理智。
“好吧。好,我不知道。既然被骗过一次,那为什么不会被骗十来次呢?”
他应该表现出他的怒气的,达尔齐尔想道,那样总比这般懊恼地承受绿帽疑云要真实得多。还是说,他自己真像帕斯科认为的那样,戴着有色眼镜来看斯温所有的问题呢?他感到有一阵不合他性情的自我怀疑。好吧,就算这个男人有很多杀他老婆的动机,可是大多数的男人也都有过这些念头,女人亦然;说不定这只是一场令人惊喜的意外,碰巧发生在他以为一切都已失去了的时候,碰巧姬儿居然没去洛杉矶,没更改她的遗嘱,而在汉北屯路自杀了?
他看着斯温想道——不对!斯温这家人不会有这种运气的!从这个家族的传言来看,他们好像天生就会碰上坏运气。他们只是——还只有某些人而已——有某种抓住机会的本事,可以从别人的不幸中得到自己的救赎。去他的这些矛盾和反证!去他伪善的帕斯科和他的小试验!达尔齐尔认定就是斯温杀了他的老婆,而且达尔齐尔等于是亲眼看到他行凶!那阵自我怀疑的洪水如红海般分开了,他已安然渡过,但是要抵达天堂乐土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一个人得很忙很忙,才会被别人骗过,斯温先生。”他说。
“我的工作的确很忙,没错。”
“我是说……你知道,‘很忙’。”
达尔齐尔用他的手臂前后摆动,说:“各忙各的,嗯?当然,在男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露出他最下流的笑容,他知道想骗取这个男人的信任是甭想的事。可是他也许能得对方吹嘘一番,要是(为什么不会呢?)斯温也有出轨的行为,那就更加强了他的动机,而且说不定这位未必不存在的女士颇值得好好盘问一番,或许她会说些什么出来。在床单和被单之间,正是非天主教徒的告解室。
“是吗?你他妈的怎么会晓得?”
斯温是在回答他的问话,而不是他的想法,可是态度一样很无礼。哦,我一定会逮到你的,小子,达尔齐尔心里做了决定。
他换了种方式,很严肃地说:“先生,我的意思只是说,如果你有这样一位女士的话,最好现在先告诉我们,免得不巧让我们出其不意碰上了她,说不定会很尴尬的,我可以答应绝对保密,我们只是要见见她,以消除她的嫌疑,就像你到汉北屯路去见斯温太太一样,只是要完成消除的目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就如同一个极左派的政客在建议闹一场革命,而且很得意于在斯温还没听清楚内容的那一刹那间,单凭自己的语气就使他产生了反应。
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以为他触发了他预期中的大爆发,可是斯温却从内心深处找出了他所保留的那点自制力。
“柴克雷向我警告过你这个人,”他说,“可是显然他形容的连一半程度都还不到。好吧,达尔齐尔先生,你爱怎么刺激我都行,反正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有到了艾琳·陈的戏台上,我才会和你玩游戏。我猜那大概也是你聪明的小主意吧?哼!我接受你的挑战,达尔齐尔。让你演上帝,我扮魔鬼,也许可以满足你的自我,可是不管艾琳·陈怎么包装你,大家还是看得很清楚,你只是个又肥又蠢的大笨蛋。”
来了,他的怒火烧穿了。
“那你呢,斯温先生?”达尔齐尔柔声地说,“别人看你又是什么呢?”
斯温大笑起来,又回到了主导地位。
“‘所有的欢愉都在我身上!’”他说,“你看,我已经开始背我的台词了。我希望你能赶得上,刑事主任,现在,再见了。”
“再见。”达尔齐尔很开心地说,“谢谢你拨出这么多时间来。”
他走出了房间,将房门紧紧带上。他刚才注意到,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有一架分机电话。他走到走廊上那具装在墙上的电话前,轻轻地取下听筒。斯温刚拨完电话,对方的铃正在响。他静静等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的电话,一时之间,他有种真该向自己祝贺的快感。紧接着他才听清楚那句话。
“律师事务所,请问找哪位?”
“妈的。”达尔齐尔说着挂上听筒。无甚例外,在电视上办得成的事,很少出现在现实生活里。
他没有走前面的大门出去。帕斯科曾经报告过,有个女秘书在外面后院有个办公室。谁知道呢?说不定斯温相当传统地跟女秘书有一腿,也或许她爱多管闲事到会去偷听他的电话。
到了外面,他动作僵硬地爬上通往那间办公室的楼梯,停了一下让自己先喘过气来,然后突然走了进去,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的女孩子抬起眼来,却似乎没怎么在意。她的沉默迫使他开口。
“阿普尔亚德太太吗?”他说,“我是刑事主任达尔齐尔。”
“什么事?”
“你好像并不觉得惊讶。”
“你刚才已经告诉我说我是谁,你又是谁,这两点都是我早就知道了的,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达尔齐尔想了想,发现这倒真是实话实说。
“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他说。
她把注意力放回她的书上,没有回答。
达尔齐尔搔搔他的腋下,不知要怎么开始才好。
“斯温先生是个好老板吗?”他随口问道。
“还好。”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跟他老婆相处得如何?”
她把书放下,仔细地打量着他,那副样子就好像他是件大拍卖上的货品。她是一个相貌平庸而普通的女孩子,但被她那对冷冷的棕色眼睛凝视之后,却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你想要我帮你的忙,为什么?”
“嗯,帮助警方是每个人的责任,对吧?我是说,否则我们怎么能打击犯罪呢?”
他这套陈腔滥调听在自己耳朵里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特别强调的是那两个人称代名词。他仔细地考虑他要怎么答话,他感觉到有很多种错误的回答,却只有一个是正确的。
“因为说不定我能帮你的忙。”他说。
这话似乎让她一时间觉得很有趣,然后她又变得认真起来。
“是吗?好吧,我想要找到我的丈夫。”
直接了当就谈交易,达尔齐尔很羡慕地想道,他甚至还不知道她有什么谈交意的本钱。
他说:“你让他跑了?”
她很简单而清楚地加以说明,就像是韦尔德的报告。
“他的名字叫汤尼·阿普尔亚德。我们是三年前我发现怀了身孕的时候结婚的。然后他被公司遣散。过了一阵子他觉得受不了了,就到南方去找工作,他本行是装配工。结果他去了伦敦,其实是大伦敦西部的布伦特,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暂时当装卸工人。他写过信,有能力的时候也寄过钱回来,至少起先都有过连络。他跟很多其他人一起住在那地方,他称那里是所民宿,可是听来像是单租床位的小旅馆。我以前定期给他写信,可是他的回信越来越少。圣诞节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回来,可是只收到一张他寄给孩子的卡片。我都到了想要自己下南部去找他的地步,可是我爸说他会去。他在正月中旬去了一趟,那间民宿的人告诉他说,汤尼在一个礼拜前已经搬出去了,并没留下新的地址。我向那里和这里的警察都报了案,我是说,我找了穿制服的警察。他们都说这事他们管不着,成年人不管做什么,只要没有犯罪,都是他自己的事,而丢下老婆孩子显然不算犯罪。可是我想他们是可以找得到他的,只要他们肯去找。只要你肯去找。”
达尔齐尔很温和地说:“你为什么要找他呢,宝贝?法院命令他付给扶养费也没什么用,除非他找到了固定工作。”
“也许这就是他再往别处走的原因,”那女人说,“也许他现在跟别的女人混在一起了。不用担心,我已经想过所有可能的情形。也许只是他觉得一切都太沉重,和我有时候一样,觉得日渐消沉而沮丧……我需要知道实情,达尔齐尔先生,这样我才能想出最好的对策。你肯帮我忙吗?”
达尔齐尔考虑了一下。他抓了抓起皱褶的脖子说:“帕斯科探长那天跟你谈过,你为什么没找他帮忙?”
她浅笑了一下说:“他对我所看的书比较有兴趣。我借看书来逃避一些事情,你看起来却像是对我所逃避的事情较为感兴趣。”
达尔齐尔报以微笑。
“我可不敢低估帕斯科先生。”他说。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颇受恭维。
“好吧。”他说,“就这样说定了。我不保证找得到,可是应该不难,我也许得去问你爸那趟南下的事,也许他能帮得上忙。”
再看到她的表情后,他大笑起来:“他不怎么喜欢那小子,是吗?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协议。我会说是社会福利方面的调查之类的。来,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
“你问问题,我来回答。”她说。
“很公平。你觉得斯温夫妇相处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然后说道:“还好,至少一开始很好。”
“一开始?”
“在斯温先生和我爸合伙,而我刚来工作的时候。我想当时她还没发现他对自己创业的事有多认真。”
“等她发现之后呢?”
“她就越来越不高兴了。他们吵过几次架,主要都是为了去美国和钱的事。我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叫骂。她认为这个生意毫无希望。他说他的根在这里,他绝不可能放弃莫斯科农庄,去替狄嘉多家的一帮子坏蛋工作。”
“她一点也不体谅他?”
“没错,她说照这样下去,等到他破产的时候还是非放弃不可。她说她家的人不是坏蛋,只是很有效率的生意人。她问他有什么资格批评她的家人,因为他家的人只会赔钱跟拿枪轰烂自己的脑袋。”
“这件事斯温先生怎么说呢?”
“他很平心静气地说,他们总能不计一切代价地把农庄弄回来。哎,他既然已经弄回来了,就不会再放手的。”
“告诉我,小姐,”达尔齐尔用他最友善的声音说,“如果他这话真说得那么平心静气,而他们在屋子里,你在屋子外的这里,你是怎么听得到的呢?”
“这里冬天有时地面会结冰,我就只有到屋子里去。”她两眼正视着他说。
“有道理。你认得一个叫沃特森的人吗,宝贝?”
“我倒不能说有多认得他,他是个客户。”
“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自恋。”
“你会喜欢他吗?”
“门儿都没有。”
“为什么呢?”
她想了一下,“首先,我很清楚他不喜欢我。”
“这有什么关系吗?”
“要应付那些喜欢你的人就够麻烦了,何况是去追那些不喜欢你的。”她冷冷地说。
达尔齐尔咧嘴一笑,他越来越喜欢她了。
“斯温太太呢?她喜欢他吗?”
“我跟帕斯科先生说过了,”她说,“他试过,可是我想她表示拒绝了。”
“要是她后来又搭上他,会不会让你惊讶?”
“不会,我对她的认识还不够让我感到惊讶。”
这话很有道理,可是没什么用。达尔齐尔换了条路线问道,“斯温先生和沃特森先生处得怎么样?”
“不怎么好。”
他等着她再说明白一点,但是过了一阵子,她又把眼光放回书上。这实在叫人不舒服。她跟他谈好交易说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可是还是得先问出问题来。
“你怎么知道?”他问道。
“我看到他们在院子里吵架。”
“你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吗?”他望着窗子外面问道。
“听不到。而且,过了一下他们就进屋里去了。”
他迟疑了一下,感到大受挫折。每条线索最后都是一片空白。斯温和沃特森吵些什么呢?是斯温比他自己所说的时间更早开始怀疑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对在汉北屯路所发生的事件,是不是该有新的看法呢?
他想必是露出了一脸可怜相。因为看他可怜,她用很激昂的语气说道:“你不想知道他们吵些什么吗?”
“你刚说你听不到的。”
“我不用听到。他们是为沃特森先生的账款争吵。在我把账单寄去之后,他一直没有付清。最后一封催讨信里威胁说要告到法院。”
“钱的数目很大吗?”
“够大了。斯温先生户头已经透支了,能收到的每一分钱对他都很重要。”
“结果怎么样呢?”
“他们进了屋子,沃特森先生给了斯温先生一张支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斯温先生出来找我,把那张支票交给我,要我存进公司的户头。”
结果是这样,不是为吃醋争吵,而是生意上的催讨。他早问过就好了。
“所以在拿到那张支票之后,斯温先生就解决了现金周转的问题吗?”
她笑了起来,开怀大笑,很富音乐性。她的笑声可以让那些看了她那副四方身材和黯沉的头发之后想掉头走开的男人回头。
“他还是短缺现金。”她说,“支票一个礼拜之后回来,退票,存款不足。”
“跳了票?后来呢?”
“我把支票给了斯温先生,他说他会处理。”她说。
“他处理了没有?”
“就我所知是没有,在我们最后的一份报表上还没有这笔钱。”
这事可能大有文章,也可能毫无意义。达尔齐尔把它先放在一边,看了看表,他在这里已经耽搁太久了。要是被斯温逮到,他可能会对这位可爱的小姐起疑心,那就太糟糕了。谁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内幕来,只要达尔齐尔知道该怎么问问题就好了。
他说:“我现在要走了,小姐,不过我会再跟你连络的。”
他的意思是说再来问些问题,可是在她回答说“多久”的时候,他知道她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交易总归是交易,他想了下说:“最多一个礼拜,如果你真要找的话。有时候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是吗?”她说着又拿起了她的书。
这回他看了一眼书名:《安娜·卡列尼娜》。达尔齐尔看的书不多,在小说方面,大概只有布维尔?利顿所写的《庞贝古城末日记》,那还是从他度蜜月的旅馆里偷出来的,反复看过多次。可是他也知道《安娜·卡列尼娜》,因为嘉宝演过这部电影。他当时只想让他身边那位丰满的女子对他能有所反应,而没多注意银幕上那副优雅的身影,可是他记得那部片子里好像没什么好笑的。
他说:“小心别看书看得脑子都变成了机油,像我老爸以前常说的。”
她头都没抬,却说道:“我老爸说我看书会浪费掉一生,我说,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可没有答案。”达尔齐尔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