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齐尔一回到警局,就好像碰上满屋子的律师,全在大声指责警察的暴力行为。一数人头发现,其实只有两个人,可是他们的声音和怒气却抵得上一次工党大会。弄清楚自己不是他们发火的对象,而那人也不是从柴克雷的律师事务所里来的之后,达尔齐尔就让布鲁姆菲尔德警官给他做了报告。
到了楼上刑事组,他发现帕斯科正着急地等着他回来。
“这是怎么了,彼得?”胖子责问道,“我拼命在建立良好的社区关系,你却连找个证人问话都还搞出袭击和殴打的事来。”
帕斯科甚至连笑都懒得笑一下,只不耐烦地说:“我刚拿到我从哈罗?派克那里查到的兽医用品化验报告,四箱除蚤粉里都有海洛因,一共有两公斤之多。”
“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小子?我们下去把那个兔崽子踢他个吐血拉屎。”
“说到这个,我们还搜查了葛凡的店铺,猜猜我们在那些素食里发现了什么?”
“越来越棒了。你怎么处理呢?”
“我想,该做的都做了。照片啦、文件啦等等的,全用传真传到所有的地方,缉毒组、海关,全都进来了,每个人都以一百里的时速在行动,希望在派克被我们逮到的消息走漏之前,尽量从他的线往回追查。”
“派克本人呢?”
“比一座大坟封得还紧。他害怕死了,但怕的可不是我们。”
“我们就叫他怕一怕。”达尔齐尔说着伸手去抓电话。
“长官,”帕斯科警告地说,“我真的觉得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上面要我们先把他放在一边,等缉毒组决定怎么处理。”
“他是关在我们的牢房里,对不对?”达尔齐尔说,“我只想问问我们那位朋友沃特森的事,只要手里有案子,它都可能是杀人案,谁也不能啰嗦什么。在等他们把他带上来的时候,你可以先跟我详细说一说。”
帕斯科把这天所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十分钟之后,他们面对哈罗·派克,坐在侦讯室里。
帕斯科以为达尔齐尔会表现得比派克深惧的主子们还可怕,所以心里十分不安地想着不知这胖子会闹到什么地步。可是达尔齐尔又像以前一样,令他大出意外。
“你叫哈罗·派克,是吧?”他说着微微一笑。“他们没亏待你吧,哈罗?你有没有吃些什么?要咖啡?还是茶?抽烟不?”
“谢谢。”派克说,他接过一支香烟。
“我怕我们这里只有烟草而已。”达尔齐尔点上烟说。
“我只抽这个。”
“哦,那你不吸你卖的东西了?”达尔齐尔笑了起来,“聪明人。不过,我知道,你确实有很麻烦的问题。毒品是大钱,而大钱有一双好长的手臂,只要你开始吸毒,它的一根长手臂就会准准得伸出来,把你的卵泡都给扯掉,对不对?我很同情你,所以我不会要你供出贩毒网络的事情,这会有其他的人来问,我不管这档事。我要的只是一条小鱼,而且和毒品的事无关,你只要把格雷戈里·沃特森的事都告诉我就好。”
“沃特森?为什么每个人都对这个痞子有兴趣?”派克这话说来似乎真的满怀好奇。然后他的脸上笼罩了怀疑的阴影。“是他告我的密吗?”
“别傻了,”达尔齐尔叹了口气。“我可以骗你说就是这样,让你生起气来把他的事全都说出来。可是那样不是我会用的方法,哈罗。这里这位帕斯科先生去找你打听沃特森的时候,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你运气不好才把事情给闹出来了。要是葛凡先生的小货车状况好点……”
“那个苏格兰的白痴!我会要他好看的。”
“那就是你家的事了,哈罗。现在呢,沃特森先生——”
“我说了能有什么好处?”
“我的感激,哈罗。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那可值得一百万呢。等你到法院去请求交保的时候,在法庭上作证的人就是我,你记住这点,哈罗。”达尔齐尔轻松地说着谎话。
“交保?他们绝不会让我交保的。”派克说,可是他眼睛里露出了一线希望。
“说不定会啊,只要警方不是那么表示反对。”达尔齐尔说着,别有用意地用手指轻点着鼻子的一侧。
帕斯科看着他上演着不怎么道德的拙劣演技,禁不住在心里呻吟起来。派克考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说:“好吧,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可是只跟你一个人讲。”他很不友善地看了帕斯科一眼,“我可不是在承认什么事,你了解吧,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当然啦,”达尔齐尔油滑地说,“帕斯科先生,劳驾你出去走一走,看看是不是能给我和派克先生弄点茶来,配上甜甜圈。我想要来个甜甜圈,至于派克先生呢,我相信他和我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帕斯科离开了房间,不免松了口气。十分钟之后,他端了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两杯茶和一盘甜甜圈。达尔齐尔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糖粉在他嘴唇上闪闪发光,而草莓果酱都流到他的下巴上了。
“太棒了,”他说,“有时候我想,我宁愿要甜甜圈也不要女人,怎么干反正都是一样,可是每回你的牙齿咬进一个甜甜圈的时候,都会像第一次那么过瘾。我希望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哈罗,因为你要去的那个地方,让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你每隔一个礼拜天才能吃到甜甜圈。”
他喝完了一杯滚烫的热茶,带头走了出去。
“怎么样?”他们走到走廊上之后,帕斯科问道。
“跟我们想的一样,”达尔齐尔说。“派克是大盘毒贩和小盘毒贩之间的中人,跟沃特森做交易的是葛凡,一开始的量很少,只是偶而来个几盎斯的大麻,可是最后量大了起来,等到他开始要买的量超过个人习惯所需的时候,葛凡就跟派克提起他。他们见了面,在三立酒馆里谈了谈。派克说一开始觉得沃特森很了不起,非常神气,让人觉得他有很多举足轻重的朋友。我呀,我是看过沃特森很没种的样子,可是听其他人说起来,他得意的时候,还真能让人觉得他了不起。过了一阵子。哈罗才看清楚他也不过是个痞子,只是喜欢在他朋友和他喜欢的女人面前说大话。他之所以开始怀疑,是因为沃特森好像总是只买小量的货,说是要试试货好不好。等派克要他真拿出点大钱来否则就不要再玩了的时候,沃特森变得大为光火,果然订了一批价值好几千的货。而且,他还真的准时拿出钱来,在一月底的时候取了货。难怪这笨蛋没办法付清斯温的账!”
“可是卖那批货所赚的钱呢?至少应该是他本钱的五倍吧。”
“这事派克就一无所知了。他只知道才一个礼拜之后,他再见到沃特森的时候,以为他现在成了大买主了。谁知道他又像以前一样,每次只买一点点。他那种模样让派克以为他想必是买来自己用的,可是后来才发现是为了一个妞儿。他只是想用批发价来进货,而不想用街上的价钱,而且他还想逼迫派克,暗示说如果他的那个小妞没打点好,说不定会在外面乱说话。派克没有解释得很详细,不过他好像把话说明白了,说要是那个小姐开始说什么的话,就要把格雷戈里的脖子给拧掉!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没再见到沃特森,直到昨晚才又碰到,而且还是凑巧,至少对派克来说是如此。他说他当时在三立酒馆和朋友‘喝酒聊天’——那我就是五朔节的选美皇后了,我看——沃特森逛了过来,满脸堆着笑,非常随和的样子。他已经喝了几杯,很神气地说要跟派克做一笔真正大的生意。于是哈罗尽快地跟他的朋友离开了那个地方。照他的说法是,免得沃特森的口水把他给淹死了。”
“我还以为他会好好给沃特森下警告,甚至教训他一顿。”帕斯科皱眉说。
达尔齐尔微微一笑道:“他的确这么干了,小子,不过不是在那么多人证面前,也没有马上动手,因为有人看到他和沃特森一起离开酒馆。不是这样的,他们安排好今天早上去教训他,有两个派克的同伙——可能就是你昨晚见到的那两个大块头——会去找他谈谈;而哈罗本人则没有嫌疑地在海里法克市的什么地方和一个兽医谈生意。”
“那他有沃特森的住址啰?”
“他当然有他那他妈的住址,你以为我们现在是要去他妈的什么鬼地方?”他带路走到停车场外画了双黄线的他停车的地方。岗亭已经完成,现在最后一方水泥地正在入口处铺设,由阿尼·斯特林格在监工。
“你们差不多完工了吧?”达尔齐尔说。
“对,明天我们收拾干净,就完工了。”
“根本没提前完工。你们这批人,休息喝茶的时间比皇太后还多。什么时候我想跟你女婿汤尼·阿普尔亚德谈谈。”
斯特林格的表情就像是加百利天使刚刚用扩音器宣布了他怀孕的消息,他尽量不踩着未干的水泥往这边挨近来。
“找他干什么?”他咬着牙问道。
“别紧张。社会福利的事,其实是制服警察的事,可是今天我正好去了莫斯科农庄,所以我说我会去问你女儿,她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可是你在一月南下去找过他一次。”
“她这样说吗?那可能她也告诉了你说,我并没有找到他。”
“没错,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显示他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有的话,你想我不早追下去了吗?”斯特林格问道。
“得了吧,阿尼,谁都看得出来你不怎么喜欢那个小子。”达尔齐尔谄媚地说,“也不能怪你啦,害你女儿惹上那样的麻烦后就溜到南部去了。我要是你的话,就算真正找到了他,也会想伸手到他裤裆把他那两粒捏紧了,警告他还是留在那些兔崽子那里,少出来露面。老兄,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帕斯科知道这胖子在干什么好事,要规规矩矩让斯特林格说实话的机会不大,所以达尔齐尔用尽心计来假装对他的事感同身受。这招果然有用。
“有你这样的人来执法,难怪这个国家都要垮了。”斯特林格讥诮地说,“好像你们全都没别的事可干,只会到处管别人家的私事。到处都有贩毒的、抢劫的,或专在足球赛闹事的流氓、骚扰小孩子的变态、还有基甸的流浪汉,对这些人,你们两个都做了些什么?”
“嗯,谢谢你的警告,”达尔齐尔阴沉地说,“小心到处找目标的鸡奸者就在你背后。”
他转身走开,帕斯科紧跟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一回事?”帕斯科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问道。
“私人的事,”达尔齐尔说,“说到足球赛闹事的流氓,我还没听说逮到多少人,在剑桥郡把人推下火车是一回事,但在我的辖区里打酒馆老板可是条大事。”
“算了吧,”帕斯科不快地说,“我已经要他们尽力了,可是没什么办法,要解决这类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弄个卧底的混到里面去,但这可是个大行动。而以最近在法院审判的情形看来,也他妈的很难有什么结果。”
“我只是随便问一声,小子,不用又顶起来了。”达尔齐尔说,“我注意到,从你回来上班以后一直很敏感。你还在吃药吗?”
帕斯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很轻快地问道:“可以让我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长官?”
“去一条船上查查,小子,希望你不会晕船。”
“不会是‘风铃草号’吧?”帕斯科大失所望地说,“我告诉过你,我去了布墨码头,而那条船不在那里,难道你都不听人家说什么的吗?”
“哎,问题是,你既没好好查问,也看得不够远。把置物箱里的地图拿出来。顺着运河出城往北大约半里路,会经过一条小桥底下,靠近一个叫小农庄的地方,对不对?我们就会在那里找到‘风铃草号’,探长,一旦上了那条破船,格雷戈里他妈的沃特森就是我的!”
达尔齐尔对了一半。在经过一两次错误的指引之后,他们找到了那条桥。它拱得高高的让下面的运河交通得以顺畅。暮色降临得很快,最后几道冷冷的阳光把河水映照得像是一条黄砖路,两边黑茸茸的广大田地则把运河放宽成荒芜的海景。这带河边的道满是水坑而泥泞不堪,河岸崩裂,处处杂草丛生。唯一有人迹的地方是大约半里远的小农庄,像衬在地平线前的一处黑影,有一道细细的黑烟从一根瘦长的烟里冒出来,好像屋子的主人一次只烧一根柴火。
近来会利用运河的大多是游河的观光客,而这里显然不足以吸引他们,但几乎就在桥的正下方停着一艘破船,舷边是几难辨识的船名“风铃草号”。
可是达尔齐尔对的那一部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即使是旱鸭子也看得出这是艘空无一人又横遭破坏的船屋,等帕斯科笨手笨地爬上船后,很快地就发现他这两点结论都很正确。
“我的老天爷!”达尔齐尔说。他跟着上来,动作居然十分敏捷。
小小的船舱里所有能打破的东西全都打得稀烂,摔碎的陶器倒在撕烂的衣物和由拆散床铺而断裂的木头之间,一条其长及腰的橡皮裤,被一把刀划破好大的一道裂缝,像具尸体般放在那一堆破烂东西上,再洒上一瓶厕所清洁剂。
“哈罗·派克给的教训?”帕斯科问道。
“对。可是沃特森和毕佛莉·金恩在哪里?这才是问题。”
帕斯科由船边望进黑黑的河水,这一段运河很直很黑也很深。
“我想不会在那里。”达尔齐尔在他身边说。
“是不会,”帕斯科说,“可是话说回来……”
“我们得查查看。”达尔齐尔叹了口气,昂起头来用手搔了搔下巴,在高高的天上,有三只看不清是什么的鸟在越来越黑的夜空中飞过。他像一大坨果冻似的抖动了一下。
“冷吗,长官?”帕斯科问道。
“不是,小子,只是我喜欢天花板在我头上不超过四尺的地方,还要被尼古丁熏得黄黄的。来吧,趁着吸血蝙蝠还没飞出来,让我们回到文明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