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海豹似的警方蛙人，在如鬼火般的灰色曙光中跳入运河混浊的水里，他们捞起来一辆破的独轮手推车、一个曳引机的轮胎、半把大镰刀，加上各式多样的罐头、瓶子、罐子、盒子，显示出是有人很有系统地从桥上把家里的垃圾倒进河里。可是捞获物中最接近尸体的是一个装肥料的大袋子，里面有六只淹死了的小猫。
住在小猫农庄里的那个人，说话和他使用燃料一样小气吝啬，最后达尔齐尔威胁说要找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和环境卫生检查员来，这才触动了他的发声神经。然后他记起他注意到“风铃草号”是在大约四周前抵达这里的。他严密注视了一阵，怀疑这艘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不具吸引力的地方停泊那么久。可是等他确定船上只住着一男一女，没有孩子，没有狗，也无意闯进他的地盘来向他讨牛奶、鸡蛋或新鲜的水果之后，他就不感兴趣了。他是一个没有好奇心更没有同情心的人。他说他见过几次那个男人在运河里涉水走来走去，带着他假定是钓竿的东西——只有天知道那个笨蛋想抓什么，这条运河里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就没有鱼了。
“你没跟他说？”达尔齐尔说。
“没！让他们自己去发现自己犯的错，这就是我的做法。”
这看来是很吸引人的哲学，所以达尔齐尔没有告诉那个农夫说，他还是会找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和环境卫生处的人来。
哈罗?派克，在让他又闻了一下可能交保的胡萝卜之后，供出一个同伙的地址，说那个人可能在三立酒馆见面的第二天早上去找过沃特森。这个家伙矢口否认，最后达尔齐尔提了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而帕斯科事前发现到有此迹象，及时躲开没有听见。那个人承认了他和他的朋友——也就是派克在三立酒馆的同伴——去找过沃特森，本来想说服他说他能有快乐未来的唯一希望就是得到失忆症，要他最好别忘了这一点；但因为船上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们就留下了那些非常清楚的讯息。
“事情的经过很明显，”帕斯科说，“沃特森那天晚上想必是发现了韦尔德，就回到船上叫出毕佛莉·金恩，两个人逃之夭夭了。”
“是吗？”达尔齐尔说，“很可能你说得对。去查查她父母在蒙凯里的家。沃特森看起来不像是会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混在一起，也许那位小姐自己回家去了。”
她并没有回去。她那对每五分钟里至少会用五次“敬畏上帝的”来形容自己的父母说，从二月第二个礼拜天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他们的女儿，因为那天他们又是为钱和生活方式的老问题吵了一架。金恩夫妇很自然地表示有点担心，但并不很担心，而且发表了他们的看法，认为是她旅居伦敦的那段日子害她坏得无可救药。帕斯科想起彼得·孔必思跟他说过她回北方来的经过，决定向他们在伦敦的母公司查询。回答来得极其迅速。总局打电话到公司里去问是不是有什么人可以提供有关金恩小姐的任何资料后不到三十分钟，一位在七橡园有妻子和三个子女的中年董事到了当地警局，表示愿意全力合作，交换条件是绝对保密。对他一直在固定时间和毕佛莉·金恩上床的这件事，在他自己看来似乎没什么可以责难的；而让他感到有点不道德的，竟然是他们有次幽会时，他撞见她在旅馆浴室里注射毒品，令他大为震惊。最后他终于认为，让她回到北方她家人的怀抱里，无论对她或对公司来说都是最好的一件事。对这个决定他深信不疑，具体表现在他付给她一大笔遣散费，还有一封措辞谨慎的推荐信，以便她能在中约克郡找到工作。
“好，又是一个吸毒的，”帕斯科说，“沃特森好像专门搜集这种人。”
“跟狐狸睡觉一定会惹上一身跳蚤。”达尔齐尔好像想让这句话听来像是乡间的老俚语，不过帕斯科却颇感怀疑。“可是这事并不能让我们有多少进展。”
“这是拼图里的另外一块呢，长官。”帕斯科相当乐观地说。
第二天韦尔德回来上班的时候，又带来了另外一块拼图。即使不去理会达尔齐尔的恶意中伤，他看来还是很难看，帕斯科试着劝他回床上休养。他们最后相互妥协，让这位警官安全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赶例行的报告。可是这样并不能让他的脑筋休息，上午还没过一半，他就进了帕斯科的办公室。
“我刚刚想了想，”他说，“我很仔细地看过了沃特森的档案，因为是我最先把他跟丢的。我看了后来的资料，觉得有点问题。那次路检要他停车而他闯关逃走被抓到，是在一月三十号。派克并没有说出和他做了那一大笔生意的确切日期，可是他说是在一月底。如果就是同一天呢？”
“解释清楚。”帕斯科说。
“他当时正带着一大包毒品开车回去，警察要拦下他来临检，他一下慌了手——这很符合他的个性。他们在半个小时之后抓到了他，他满口道歉。他那时候是在这里。”
他在帕斯科墙上的地图上指出城北的一个位置。
“临检的位置在这里，大约两里远。交通大队的报告上说，他是从旁边的小路逃走的，假设他走的是这里，转上这条岔路，你看他会到哪里？”
“经过小农庄。”帕斯科说。
“对。他停在桥上，实在焦急万分，四下没有灯光，可是他不知道那些警察会在哪一刻出现，而且说不定他们已经抄下了他的车号。所以，像沃特森这样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这时候会怎么办呢？”
“你是说，把那包毒品从桥上丢进运河吗？为什么不就藏在一条小沟里？”
“那是很有道理的做法，可惜他没有多少做事讲求道理的才能，对不对？”韦尔德说，“而过了两天之后，‘风铃草号’就由布墨码头移到了小农庄附近的桥下去了。”
“而沃特森花了很多时间弄了根竿子在水里走来走去！韦尔德，你真是个天才！看看我们是不是能查清楚。”
他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乔，我是彼得·帕斯科，你们昨天捞起来的那些垃圾，结果怎么处理了？”
他听了一阵，挂上电话。
“我们运气好。他们本来想一起再倒回运河里去，可是乔很有环保概念，让他们把那些东西装在垃圾袋里，留在农庄上，等收垃圾的人去收掉。”
“那我们最好马上赶去。”韦尔德说着站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你今天要留在局里的。”
“要做天才就不能留下了。”韦尔德说，“你知道‘他’对天才有什么看法的。”
帕斯科大笑起来。
“好吧，可是万一你得了伤寒可别怪我。”
半个小时之后，在小农庄那些住户困惑而怀疑的注视下，他们开始把塑料垃圾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帕斯科并不知道他们真正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可是他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要的东西。一个硬纸板做的筒子，上面那张满是水渍而且退色的卷标上，勉强可以看得出印着“罗氏宠物用品”。
他打开纸筒，里面是个密封的塑料袋，装着约五百克的白粉。他扯开来，尝了一点。
“难怪跳蚤都跳得那么高。”他说。
他们找到另外三个筒子，又把蛙人找来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对于被称誉为天才一事，韦尔德一直表现得很谦虚，直到达尔齐尔出现，才唤醒了他谦虚也没什么用。
“就算我们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让那个妞儿把船开到这里来，”他咆哮道，“又怎么样呢？我们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这让我们能有更多机会找到消息来源追查他们的下落。”帕斯科抗议道。
达尔齐尔摇了摇头，样子很哀怨而不是愤怒。他难道什么都没教给这小子吗？你不能让个没头没脸的娘儿们来决定什么事重要。你得自己来决定事情，而消息来源的决定，也不是以争论后的优先级为基础，而是要透过一个欠你人情的人所组成的网络，轻轻传送出去。如果这样行不通，就要用力摇晃纸板做的骷髅来吓人。比方说，阿普尔亚德的事，原本不可能列在官方优先办理的事务清单上，可是在总局有一位主任级的警官，他一二十年前在一次足球队饮酒狂欢之后，因为行为不检被起诉，全仗达尔齐尔替他说谎脱罪，不然他恐怕连当警员的资格也没有。另外在中约克郡，有一位卫生暨社会事务部主任，他的夫人曾经在欢度俱乐部的淑女之夜后，想自己撞出条路来把车子开离停车场。所以他毫不怀疑他能在他所答应的一个礼拜之内，把那个逃家的老公交还给雪莉?阿普尔亚德。
至于沃特森，还不需要叫谁还人情，更不必设下路障或通知各机场！被赶出了自己的窝，钱花光了，身边还拖拉着一个有毒瘾妞儿，像他这样一个问题多多的人，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要找到他一个礼拜嫌太久了，达尔齐尔给他三四天最多了。
八天之后，他的确开始有了点动摇。而等到丹·崔伯找他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没穿盔甲、没带装备的蝙蝠侠要硬着头皮去面对攻击。一上来就碰到迎头痛击。
“告诉我，安迪。”局长说道，“为什么就为了我没法让斯温的案子结案，就要搞得我一身屎呢？”
“只要我抓到了沃特森……”
“沃特森！你根本找不到他，对不对？而就算你找到了，他若不改他的笔录，对你也没个屁用，对不对？啊，对不对？”
达尔齐尔最好的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已经把贩毒的事尽量牵扯进斯温的案子里来，说斯温可能利用这点来要胁沃特森与他同谋。这话没有人相信，就连斯温听到这番说词时所发出的大笑听来也不假，而柴克雷又向局长抱怨警方不该如此骚扰他的当事人。
“所以我们等于又回到原先开始的地方了。”崔伯语气沉重地说，“好吧，安迪，我把话说明白了：我要通知法医，斯温的要求可以重新审理，我毫不怀疑会有什么结果。事情就到此为止，安迪，不准再骚扰斯温先生。你明不明白我的话？同时，只要是会让艾登?柴克雷解释成我们指涉菲利普·斯温和他太太之死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暗示、怀疑，你都不许做，这类的话你也都不许说。”
达尔齐尔说：“我可不敢说——”
可是崔伯打断了他的话：“安迪，你最好注意听好，而且要听仔细了。在私人娱乐的事情上，你可以不理会我的忠告，尽管自己去出丑。我不喜欢这件事，可是我不会跟你一样，笨得公开表示反对，反倒让自己成为别人注意的焦点。”
他停顿一下，喘了口气。达尔齐尔承认，以他这么矮小的个头来说，架势算是很神气了。
他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不是在给你忠告，我是以你上司的身份给你下直接的命令。我告诉你，违反我的直接命令，其结果就是立即停职。听清楚没有？”
“是，长官。停职，长官。根据什么，长官？”
崔伯苦笑了一下。
“根据规章，安迪。也许你不相信，可是，那比被人捏着你的蛋蛋要痛苦多了。好了，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把人给打发走了，连苏格兰美酒都没给他闻一下。
“是，长官，谢谢您，”达尔齐尔说着站起身来，“会去参加舞会吗，长官？”
当晚是市长的慈善舞会举行的日子。
“当然要去。”崔伯说，“像我这样地位的人，怎么能错过在我看来可以说是本郡最大的社交盛事？你呢？”
“哦，要去，他们也让阶级低的人进去的。”达尔齐尔说，“也许我会留支舞给你。”
“你真客气，”崔伯喃喃地说道，“我敢说你一定会是个可爱而迷人的白衣‘警员’——如果你不小心点的话。”
这可是把他给贬到了极点，居然被一个康维尔郡的人给打出局了！也不必麻烦去看比数了。达尔齐尔难过地慢慢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