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说得没错。虽然有足可一竞高下的活动,如自由俱乐部的谷仓舞会、足球俱乐部的烤肉大会,还有二人联盟俱乐部的铜管音乐节等等,但市长的慈善舞会还是中约克郡最闪亮的社交盛会。凡是在意阶级、权力、慈善工作、社会关系或流行时装的人,都不能不出席。
没错,为了强调舞会的民主精神,票上印着“服装不限”。但彼得·帕斯科无法抗拒他太太反阶级的论调,只好穿着他那套灰色法兰绒西装到场,却发现四周全是带皱褶的礼服衬衫,像大蝴蝶的领花,还有电视检验图色卡上每种颜色俱全的宽腰带。让他更难过的是,他发现埃莉平等主义的原则并未影响到她自己。她花钱买了件露肩而低胸的蓝色缎子礼服,那正是一周前才由戴安娜王妃带动流行的式样。
可是即使是埃莉也被达尔齐尔的出场给比了下去。他一身完美无瑕的最新款名牌礼服,配上闪亮的皮鞋,钻石扣子在他雪白的衬衫上闪着如同冰粒的光辉,可以说是衬托他舞伴最适当的装饰,虽然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衬托——她就是艾琳·陈。她将血统中西欧的部分隐藏着,却把那属于东方的部分尽情发挥出来。她穿了一件黄绿两色的缎子长衫,上面用珠宝亮片绣出一条龙来抚拥着她性感的胴体,侧腰开出的高叉从踝开始往上裂去,好像无止无尽,每走一步,都令男人倒吸一口气,让女人在假笑之中咬牙。
“定下心来,小子。”埃莉在帕斯科的耳边喃喃地说。
他咧嘴一笑,非常赞赏艾琳?陈的美和达尔齐尔的泰然自若。他看到达尔齐尔朝市长夫人送了个飞吻,又开心地对主教大人招呼道,“兴致好吗,乔?”然后才偕同他的舞伴和崔伯、艾登·柴克雷以及其他几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哎,这才是我所谓的奇怪的一对。”这八人一桌里,全部都是埃莉在政界和学界的朋友,因为她早打算好这一夜不要再和警界的人聊天。
这位仁兄继续说道:“还不算是美女与野兽吧。”
“一点也不奇怪,”另外一个人说,“毕竟有猪肉就有肥油。”
突然有脚趾踢到胫骨的声音,说话的人痛叫了一声。帕斯科想道,说话委婉的年代毕竟还没有过去。然后他看到埃莉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睑垂下来,像别有含意地眨了下眼,这才知道原来那一脚是惩罚而非劝告。他报以一笑,但他的仗可以自己来打。他转过身,看到那个刚刚被踢的人。他知道这位仁兄以中世纪农作物作为研究的博士论文,刚刚第二次提出审议。他说:“你在忙着整理的那些园艺资料,找到有兴趣的人没有?”
学术界人士天生就有同类相残的特性,这样尝到他们自己的血味马上让他们举桌尽欢,一个晚上都热闹非凡。一切都是这般盛大场面里应有的样子.酒类的价钱奇高,乐队演奏起来像在开会,而自助餐外观的豪华程度与吃来无味的感觉也旗鼓相当。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场各方“知名人士”捐赠物品的慈善义卖。竞价最激烈的是一个约克郡的奖杯,由本郡战后最有名的板球名手所捐出的,但在有个声音把叫价从五百五十镑一下子陡升到一千镑之后,全场一片寂静。
“没有人再加了?”主持人问道,“那就卖给菲利普·斯温先生!”
帕斯科跟着他的手势望去,这才看见了斯温。不论达尔齐尔的威胁和皮卡迪的希望是什么,想来他在本地的信用想必又好了。他相当轻松自在地接受同桌宾客的道贺,其中大部分的人帕斯科都能叫得出名字来,只除了一个年轻女人。她有种浓艳的美,看来有点熟悉却又不够真切,然后他看到阿尼?斯特林格坐在她身边。原来是雪莉·阿普尔亚德。她看起来并不很开心的样子。他注视着她站起身来,横过大舞厅来到达尔齐尔这桌。她招呼了一下达尔齐尔。他站起来,和她一起走到旁边一点的地方。他们交谈了一阵,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很有意思。”帕斯科半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埃莉说。
“居然会有人愿意花钱买顶二手的帽子。”他含糊其词地答道。
“你是说二头货吧。”一个自做聪明的家伙说。
“你选那一样呢?是第二个头,还是第二根老二?”另外一个插嘴说道。
“那要看你是在买还是在卖了。”
让他们去绕这些卖弄学问的俏皮话吧,帕斯科暂时告退,去了趟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一场声音很低、语气很高、非常英国式的交谈场面。一个女子(他认出是霍恩卡斯特尔太太),想必是刚由女厕所出来,就看到她的丈夫在等着拦住她。
“可是现在还早呀!”她表示抗议,“而且你自己也说这是件好事。
“我可不敢说结果是不是能符合做法。”那位牧师说,“反正,我觉得我们已经尽到了我们的责任,他们会知道我们到场了的。”
“可是他们也会知道我们走掉了,”她回答道,“我不能不跟同桌的人说声再见就自己走了。”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牧师说。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帕斯科在场,便很不高兴地瞪着他。帕斯科对他微微一笑,说:“晚安,牧师,霍恩卡斯特尔太太,我想,舞会进行得很顺利。也许我们等下可以跳支舞,霍恩卡斯特尔太太。”
她无力地笑了笑,而他则走了开去,让他们自己继续商议。
回到大舞厅,大家又开始跳舞了。他所看到的第一件事,是达尔齐尔和艾琳·陈在跳着很轻快的舞步,第二件就是埃莉被那个搞中世纪植物的家伙紧紧抱住。他还来不及分析对这两件事的感觉,就听到有具呼叫器响了起来。因为乐队没有固定调性,因此起先也没人注意到,然后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一对停下来的舞伴身上。那一男一女是伊立生·马伍德大夫和帕梅拉·沃特森。马伍德找到了呼叫器,把它关掉,满怀歉意地和那女人说话。帕斯科走了过去,说:“有公事找你吧,马伍德大夫?我了解你的感觉,不用担心沃特森太太,你去找电话的时候我来招呼她。”
“你真是太好心了,”马伍德讽刺地说,“我尽快回来,帕梅拉,抱歉。”
她让帕斯科抱着,毫无生气地跳完了那支舞,一阵掌声后,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探戈。
“你跳探戈吗?”帕斯科说。
“能不跳就不跳。那,你还没找到他吗?”
“还没,我想,你也没有他任何消息吧?”
“没有,我想我不会有他消息的。我想他已经死了。”
“天哪,不需要这样说吧。”帕斯科说,他真的吓了一大跳。“相信我,他会出现的。”
“我想不会。”她说。她的话里毫无情感,可是,他记得上次和她谈话的时候,她的话语底下仍隐藏着绝望。
可不可能就是这种绝望驱使她写信给陌生人呢?他没有忘记写信的人暗示说她今夜会在这里。可是这件事似乎并不值得他太花脑筋。
这里起码有两百位女性,每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穿透这层层化妆品而看到底下的痛苦,大概没什么希望吧?
现在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或是不能,将痛苦隐藏。如果直接询问会不会因为出其不意而得到一个诚实的回答?可是他怎么知道呢?这样问会不会是一个警告?最好还是仔细观察。
他将她送回她所坐的地方,那一桌似乎全是医药界的人。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他看到埃莉刚刚离开杂乱的舞池,跛得很厉害。那个研究植物的家伙一副抱歉的神情,但他的眼神却让帕斯科想到,他可能认出了踢他胫骨的那只脚。
在舞池中,达尔齐尔和艾琳?陈从这头滑到那头,想来应该是在跳华伦天奴式探戈,但看来实在不像。乐队似乎因为看他们配对在一起而灵感大发,竟然演奏得十分搭调。
“这就像是铁达尼号的最后一夜。”有人用压过越来越响的音乐声说。
“或者是滑铁卢的舞会。”另外一个说。
他们可能说得很对,帕斯科想道,只不过那悄无声息的冰山和冒着火花的大炮不是留在外面,而是被带进这欢乐现场中某些人的脑子或心中。啊,天哪,两杯黄汤下肚,他的脑子就乱了!
他感到埃莉在看着他。
“在想什么?”她说。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能再踢足球。”他说。
探戈演奏完了,乐队开始演奏一首老式的圆舞曲。
“试试看。”埃莉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绕了两圈,没有说话。然后帕斯科感到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对不起,”达尔齐尔说,他的脸上露出舞男似的职业笑脸。“一条腿僵直的男人,是没法满足这么一位可爱而又善舞的女士的。”
“滚开。”帕斯科很和蔼而亲切地说。
他们跳了开去。埃莉的两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过去。
“这是我今晚听到最好的一句话,”她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我们何不照你的话去做呢?”
“啊?”
“我是说滚开去呀。”
他们没有惊动别人地悄悄离开。帕斯科想道,有时候生活真是太简单了,你要做的只是离开“铁达尼号”。
当然只要注意一下自己是不是会撞进了滑铁卢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