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懂她为什么要开枪自杀。”彼得·帕斯科顽固地说。
“因为她烦闷无聊，她被困住了。”埃莉·帕斯科说。
帕斯科用他的拐杖试了一下那把椅子的坚固程度。三十分钟前，那位女性悲壮的自戕的头就垂落在这把椅子边上。椅子就像看起来的那么坚硬。他的腿实在很痛，于是他坐了下来，并且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他感觉到他太太在瞪着他看，遂连忙转成一个呵欠。他知道她不相信他说自己已经康复、可以明天回去上班的说法。他本来今天就要去上班的，可是埃莉酸溜溜地埋怨说二月十五号是他的生日，她可不打算让警方像过去六七年来那样又毁了这一天。
于是他这天还是在家休息，而且享受到一连串生日的特别待遇——在床上吃早饭、提早享用美味的晚餐、到坎贝尔大戏院的前座去看颇获好评的《名媛泪》。最后，他还到舞台上去喝了杯散戏后的庆功酒，是坎贝尔的经理艾琳·陈请的客。
“可是一般人不会干这种事。”帕斯科露出约克夏人的夸张态度。埃莉看起来好像要和他争辩，于是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道：“只要有鬼，我就看得出来，小子。”她这才看出他是在模仿、取笑他的刑事调查部的上司安德鲁?达尔齐尔。
她露出了微笑，帕斯科也报以一笑。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快乐。”艾琳·陈拿着一瓶新开的酒走了过来。“这可真奇怪，因为你们花了大钱来受罪。”
“哦，是挺受罪的，只不过彼得最差劲的本能告诉他说女主角是被谋杀的。”
“你的看法真正确，彼得，亲爱的。”艾琳说着把她高挑儿的美体移到他的身边。“这正是我想要表现的。我把你的酒杯加满吧。”
彼得环顾了一下台上，坎贝尔大戏院的其他工作人员似乎正准备回去了。他站起身说道： “我想我们该动身……”
可是艾琳·陈又把他拉得坐了下来。“忙什么？”
“不忙，”他说，“我还没回去忙呢。”
“你跛得很漂亮，”她说，“我好喜欢这根拐杖。”
“这根拐杖让他觉得很尴尬。”埃莉说着在他另外一边坐了下来，让他觉得被挤在中间。 “我猜他认为这玩意有损他的大男人形象。”
“彼得，宝贝！”艾琳·陈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抬眼正视着他，“拐杖不会就是男人性器官的象征吧？也许你想要换根大点的？我会到我们的道具间找一找。想想那些疯狂的跛子、恋母弑父的俄狄浦斯王，他才是个真正操他妈的家伙；还有诗人拜伦，老天，就连他的亲姐妹也不安全……”
“可怜的彼得不但是孤儿，还是独子。”埃莉插嘴道。
“啊，妈的。彼得，抱歉，我不晓得。还是有很多不跟自己家人纠缠的人，比方说魔鬼，他就是个跛子。”
在此之前，彼得·帕斯科始终很安然地承受这种拙劣的戏弄，能置身在他所爱的埃莉和他想要的艾琳·陈之间，他心甘情愿付出这种代价，然而现在他却知道他被出卖了。
他正打算起身，可是艾琳·陈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闪着这下好戏上场的光辉。
“魔鬼！”她兴奋地说，“这个主意真好。彼得，亲爱的，让我看看你的侧面。好……极了，加上跛，太完美了！埃莉，你最了解他了，他可以演吗？”
“他的确具有不少魔鬼的特性。”埃莉承认道。
这实在有点过分了。有根拐杖在手上也有好处，他拿拐杖用力敲了敲面前的茶几。这样做他一点也不会良心不安，因为那张茶几原来是他的。
艾琳·陈搜集道具就像玛丽女王收藏古董一样——拼命夸赞到别人只好送给她当礼物。可是，她休想把他当礼物。
这该怪埃莉，不过更该怪他自己。他忘记了那条黄金定律——艾琳·陈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是有罪的，除非能证明自己清白；说不定证明之后还不行。当初这位新任命的市民剧场总监宣称她要制作一出具有社会重要性的戏剧时，他的疑心就和埃莉的热心一样强烈。她的美艳和魅力却很快地将他征服。她的雇主市议会的议员们，可都不是好惹的，那些人都是铁石心肠。他们就担心在他们右翼的怀里会抱来一条左翼的毒蛇。可是，等到她制作的《私生活》（还巡演到史柯尼市与哈德斯菲尔德城）在票房上大获成功，而这项纪录又再被她的《大联合运河上的平底船》一剧刷新之后 ，这些大老板们才发现原来他们的疑云镶着金边，之后就放心放手地付钱了。但她最新的企划案瞄准了上帝和财神爷，才真让他心生不祥之兆。
艾琳·陈提案要在户外盛大演出中世纪风格的神迹剧，采用的是各家兼容并蓄的版本，不过重点还是集中在约克郡和西约克郡首府韦克菲尔德两地的连台本戏，准备在夏初连演七天。各方面的有力人士全都一致推崇，认为非常之好。教会表示赞同，因为那能让宗教“事关重要”；商会赞同是因为它会引来满城的观光客；社区领袖是因为该剧会聘请大量本地居民参与演出而能恢复文化认同；市议会则因为本地人演出不会要酬劳。有人提到这是偶像崇拜，一些坚持唯有《圣经》才是正确版本的人则发出谩骂，但是这些都被赞同的巨大浪潮所淹没。
起先大家都以为艾琳·陈会让她剧团的演员来饰演主要角色，也许会引进一个二线的电视明星来给耶稣基督一角增加一点商业价值。在这件事上，她却让所有的人大出意料。
“才不呢，”她告诉埃莉，“我团里的人会安插在群众场里，只有在那里你才需要职业演员把场面撑起来。至于明星，我可以创造！”于是大的选拔活动开始了。当地所有的业余演员都把剪报资料寄到坎贝尔大戏院。老了的杰克·波因茨、年轻的李尔王、谷地来的麦克白夫人、天才儿童佛雷亚斯坦和琴逑罗吉丝般的舞王和舞后；长得像劳伦斯·奥立佛的、声音像约翰·吉尔格的、娇媚如玛丽莲·梦露的、身材像梅莉·史翠普的；好的、坏的，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全都准备好走的走，跑的跑，发怒，撒娇，有的冲，有的跳，支支吾吾或是能言善道，死气沉沉还是夸张活跃，纷纷呈现在艾琳·陈那对利眼之前。
但是他们绝大部分的人都白忙了一场。艾琳·陈把所有的剪报都附上谢函退还，因为她知道这些获得赞赏的记录有多宝贵。但言外之意却是，你不如赶快走，混进群众场里去吧。艾琳·陈没有把她短短的时间浪费在这个城里。她四处交际，什么地方都去，什么都不会忘记。那些见过她的人或许会被她迷倒、感到震惊、受到激励、觉得不快、感到有趣、意外惊讶、神魂颠倒、难以自主，可是绝不会受到冷落。虽然大家都怀着希望，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们已经在艾琳·陈的选角名单上。在她公布演神迹剧的企划的同时，她心里的一张演员名单早已差不多拟定了。她的密友都被她请来帮着设陷阱，网罗那些不太甘愿的可怜虫。
帕斯科在听到埃莉说及艾琳·陈用那些个逗趣的暗示提出这类不近人情的要求时，总觉得非常的有趣，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自己也可能是目标之一。可是现在他的防卫力完全伸张开来，他再一次把拐杖用力敲在茶几上。“不行！”他叫道，“我不干！”
两个女人忍不住感到有趣地对望了一眼。“不干什么呀，亲爱的？”艾琳·陈一派天真无邪地问道。现在是连最会搅浑水的人也要弄清楚状况的时候了。
他慢慢地说道：“我不会在你的神迹剧里演魔鬼，现在不答应，将来也不答应。休想！”他仔细思量了一下自己的话，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有力。两个女人吃惊地对望着。“可是，彼得，当然不会要你演啦！你是怎么想的？”艾琳·陈瞪大了眼睛，就像堪萨斯州消失了地吃惊。
“彼得，我的天，你是怎么了？”埃莉用为人妻者在好朋友面前才会显露的怒气逼问道。
这时候该继续坚持立场。他听到他自己说：“你们在讲我的跛，又说魔鬼是跛的，又说我适合那个角色……”
“开玩笑的啦，彼得。你把我当什么呀？妈的，运气好的话，等上戏的时候，你早就不跛了。我是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不是吗？你以为我真会去欺负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吗？再说，你这人太好、太亲切了，我心目中的魔鬼人选要看起来就像魔鬼那样骄傲而讨厌，完全不是你这一类的！”
他虽然还不确定问题到底在哪里，却觉得自己好像越陷越深了。不过这倒没有关系，他需要完全弄清楚这不是一个陷阱。
“你现在是绝对不会，将来也一定不会要我在这出或是你任何一出戏里演出？”
“彼得，我发誓，诚心诚意地发誓。”她很严肃地把手放在心口发了誓，然后看到他的视线所及，便挑逗地捏了下自己的左乳，笑了起来。
“现在开心了吧，彼得？”她问道。
“艾琳，我很抱歉，都是因为养病太久的关系。你知道，像电影《后窗》里的詹姆斯·史都华，我有点偏执狂。”
“我原谅你，”然后她突然警觉地接着说道，“可是你不能完全退出！彼得，你答应过说你回去上班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支持我的‘神迹剧筹备委员会’，以确定我们在交通、停车和安全等这一类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能得到充分的配合！”
“当然我会做到的，”帕斯科很大方地说，“任何事，只要我能帮忙做到的——除了演戏，绝对除了演戏——你知道只要你说一声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嗯？”艾琳·陈马上响应道。
埃莉的嘴角漾起一点笑意，就像一只威尼斯的蚊子飞到你的意大利堪培拉苏打水上。帕斯科突然想到《后窗》那部电影里，詹姆斯·史都华所饰演的那个角色不是偏执狂，而是个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的人。
“只要是我能力……”他开口说道，可是这就像接受伞兵训练的人在跳出机舱之后才宁愿当地勤人员一样。
“是有一个小小的难题正好想请你帮忙。”艾琳·陈说。
“什么事？”他问道——并不是他想要问，而是剧本上要求他接话。
“其实没什么。只是说，你知道我礼拜天有一场酒会，算是一方面表示感谢，一方面也公开宣布神迹剧这个企划案的吧。”
帕斯科因为听埃莉跟他说过这件事，就点了点头。
“嗯，彼得，事情是这样的，我寄了张请柬给你的上司，就是鼎鼎大名的刑事主任达尔齐尔。也是该让本城的两大巨头会面的时候了。只不过他还没回复。”
“他不那么喜欢正式的社交场合。”帕斯科说。他知道负责收发达尔齐尔信件的警员曾接到严格的指令，要他们把那种看起来是无聊的公共聚会或自以为是艺术活动的请帖或邀请函，全丢进一个大的塑料垃圾袋里。
“嗯，好吧，可是我真的希望他能到场。彼得，你能不能运用你的影响力让他来呢？”
这事一定有鬼，不可能有人会这么急于找达尔齐尔参加一个有酒可喝的酒会。这简直就像是农夫要把狐狸请进他的鸡舍里一样。
“为什么呢？”帕斯科说，一面想着也许他该聪明点假装昏倒而让人抬出去，也不要再继续追问这件事。“你为什么要找达尔齐尔来，不单是因为社交礼貌吧？”
“你实在是太机灵了，我搞不过你，彼得。”艾琳·陈很佩服地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事情是这样的，我想要看看他能不能出演一个角色。你知道，亲爱的，我听到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不管是你说的，埃莉说的，还是其他人说的，都让我觉得安德鲁·达尔齐尔很可能是扮演上帝的不二人选！”
帕斯科突然觉得他一定得坐下来，否则的话，他真的要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