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塔斯·霍恩卡斯特尔不是一个懂得品报复滋味的行家。不管是热的还是冷的，这都是一盘他的袍服不准许他享用的大餐。他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损失，他把这保留给他信仰中那更具斗争性的教条狂热，他相信上帝对此会有所回报的。
令人不悦的是，他对上帝旨意的了解程度无法和他的自我意识相比。报复，不论送上来的时候冷热如何，都让他在道德上有反胃的感觉而将之推到一边；可是霍恩卡斯特尔太太却能证明，让浓缩或干燥过的报复恢复原状，倒一直是他多年来大餐的主菜。
处理的方式是这样的：在意识层面，过错都得到原谅，怠慢都被忘怀，愤怒由忍耐抚平，痛苦以不屈不挠应对。可是多多少少，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会有点什么冒了出来，很合于逻辑，也合于基督教义以及善行的定义，虽然在外表上，和一般为人熟知的报复形式并无相似之处，但却有着那种又甜又酸的余味。
陈小姐惠鉴：
相信你还记得，当初我答应支持你争取圣比佳修道院遗址周围区城，用做你制作神迹剧的演出场地时，曾经指出此事的取决须经由教会当局的批准。由于种种理由，在昨日终于将此提案送呈讨论。我深感遗憾地知会你，昨日会议中，一般而言，大家倾向强烈反对此一构想，圣比佳修道院周遭有其特殊气氛，将这样一个平静而神圣的地方用于基本上是世俗而商业化的娱乐，颇为不当。
我相信市议会当会重新提供宪章公园以供使用，并在此重申，个人对你的努力会继续予以支持。
尤斯塔斯·霍恩卡斯特尔谨上
四月二十一日
“哼，你这个混蛋！”艾琳·陈说。
她拿起她在坎贝尔大戏院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性的声音。
“多萝西，是你吧？我是艾琳·陈呀，你那可爱的老公在吗？”
“他不在。我能帮什么忙吗？”
“大概不行。事情不重要，我等下会找到他的，”艾琳?陈很有自信地说，“你好吗？”
“很好。”
“那太好了，你也该来喝杯咖啡的。我知道做那些善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但是如果你感觉内疚的话，我们随时放你回去工作。今天下午如何？”
这两个女人上次在普林尼的墓前见面之后，又碰过几次头。她们之间的交谈很轻松，很社交性，但双方都有很鲜明的记忆。
“也许可以。我该不该要尤斯塔斯回你的电话？”
她这句话的用字相当奇怪。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艾琳·陈想道，她在暗示她对我的策略颇表怀疑。
“不用了，”她轻松地说，“我宁愿当面和他谈谈。也许等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安排伏击他的计划。”
她挂上了电话。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说得对，和牧师在电话里谈这件事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即使是面对面，在目前他把她当女巫看待的情况下，她对自己的魅力也没那么大的把握了。可是没有了圣比佳修道院，她的戏就会变得平淡无趣，跟宪章公园一样平淡无趣。她应该在这方面再多花点心思。她站起身来，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墙上都贴着和神迹剧有关的资料和图片——场景设计、剧本、游行路线图、服装设计图和花车图样，全都在这里，每一个场景都在。当初就是这些吸引了她的注意。唯一能表现这种对生命宣告的另一种方式，就是搬演莎士比亚所有的戏剧，从“天堂一片漆黑，无日无夜！”到“而我的结局是绝望。”而这是不可能在假日的一周内演完的。
“你怎么啦，小妹？看起来一副咬了一口苹果，结果却吃到一条虫似的。”说话的是达尔齐尔。有时他在前厅的时候，你还以为他人在后台；可是也有时候，他会像个印地安人一样悄没声息地到了你后面。
“是像条虫一样沮丧啊！”她说着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看了看信说：“用宪章公园就很不一样了，是吗？”
“就像到南部乡下去演一样。”她说。
“我很爱看足球，”他说，“对我而言，不管外面风景怎么样，球场就是球场。那，你有什么计划呢？”
她绝望地耸了下肩膀。达尔齐尔看着她，想到政府应该对艾琳?陈的耸肩动作提出可能危害观众健康的警告，因为她不止肩膀在动，而是整个苗条修长的胴体一路波动，有如墨西哥湾的海浪。
他咧嘴笑道：“对，把兔子放给狗看。”
“你在干什么？”她看着他拿起她的电话来拨号，就急急问道。
“在晃动奶子这件事上我是不能跟你比的，宝贝。”他说，“可是我这只手还是可以晃得动别的东西，比方说是拳头啦、信心啦，还有那些坐前排的大人物之流啦。喂，主教在吗？他不可能在忙，今天又不是礼拜天。告诉他我是安德鲁·达尔齐尔，他下一季足球赛的票子大概有问题。什么？不要，我不要他回电话给我，我要他现在就来接电话。既然猴子都在，那摇手风琴的人就不会离太远的啦。”
他对艾琳·陈甜甜地一笑。艾琳·陈压低了声音说：“天哪，你在跟谁说话？”
“主教的助理牧师。很不错的一个小子，可是他都打长曲棍球，长曲棍球耶！（像曲棍球的一种球戏，原北美印地安人所好）难怪大家对宗教界都不尊重了。喂，乔，早该来接电话了……不对，那小子搞错了，你那些国际球赛的票当然没有问题，我什么时候对你黄牛过？哪怕只能让你坐在场子边，我都会给你戴上安全帽送你进去的。是我呀，我最可靠，跟你一样，乔。你可以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我。对，我要讲重点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我一个朋友碰到了麻烦……”
十分钟之后，他挂上电话说：“好了，全部解决了。”
“我的上帝，安迪！我还真是这个意思！可是教会方面怎么办？而且我一向以为，主教怕尤斯塔斯怕得要死呢。”
“好像那天开会的时候，使用圣比佳修道院遗址的事根本没列入议程。议事内容是老早就定好的，结果是老洪‘怪兽’自己临时动议，当然有人表示反对，因为他一向很讨人厌。后来他突然就说，对，我想我知道大家的意思，然后他们就讨论别的案子了，根本没投票表决。至于乔是不是怕霍恩卡斯特尔呢——”达尔齐尔像熊似的笑了起来，“你比较怕哪一个，宝贝？是那个没用的牧师，还是我呢？”
“根本没得比，”艾琳·陈说，“可是你怎么认识他的？我是说，主教……”
“没有人跟你说过，我是教士干不成才转行的吗？”
达尔齐尔说得非常认真，她在半信半疑之下露出吃惊的表情，结果他庞大的身躯笑得不住抖动，和她的墨西哥湾海浪比起来，那简直是印尼的喀拉喀托火山爆发了。
“噢，你这个小混蛋！”她也大笑起来。
“我跟你说过的，”他高声笑着说，“他就是坐前排那些我能晃得动的大人物。这兔崽子有次想咬掉我的耳朵，害我缝了三针，后来他跟我说，那是另外一种圣餐化体，我的血味像山姆史密斯牌的啤酒。好了，我虽然不是主教，却真的很忙，排戏的事怎么样？我们的魔鬼还出国未归，是吧？”
“菲利普？是的，真他妈的讨厌。他说一个礼拜，现在已经两个多礼拜了。”
“不要担心，宝贝。”达尔齐尔说，“他会回来的，这是上帝说的。嘿，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在我和诺亚说话的时候……”
世上想必应该有比教安德鲁·达尔齐尔演戏更方便的谋生之道吧，艾琳·陈想道。可是，当她让他明白尽管他在处理犯罪、甚至在跟主教打交道的事上能力一流，但在和戏剧有关的事上还是她当老板之后，他还是像上帝一样的热情。
那天下午她就把这点说给多萝西·霍恩卡斯特尔听，那位牧师夫人微微一笑，好像这个想法颇让她开心。而靠保持假面具和对人行事动机的好奇以维持职业生涯活力的艾琳·陈说：“你很喜欢我用了个大胖子来扮演上帝的主意，对吧？原因在哪里？是对教会的不敬呢？还是可以贬低牧师？还是什么？”
跨一步到这样的亲密关系还不知道有没有到时机，可是艾琳·陈之所以有今天，可不是靠兜圈子来的。
一时之间，那个女人像僵住了。她的面孔变成了一副不快的假面，正是像她这样阶层的女士碰到这等刺探问话时，往脸上戴的那种。然后它慢慢地解冻了，另一个微笑像微弱的春阳般挣扎着浮现，她有点懊恼地说：“抱歉，还不习惯你的……”
“我的大嘴巴。说嘛，宝贝，”艾琳·陈大笑道，“那是我五宫中最漂亮的部分。”
“应该是你的直接了当。”多萝西说，“你的诚实。”
“得了吧！你才诚实呢，由内而外都……”
“不是的，我守规矩、守法，这不一样，我只在幻想里才会真正诚实。”
“我也一样，”艾琳?陈说，“这是我的工作。可是不要以为所谓诚实就是你不能骂脏话。诚实也可以是告诉那些跟你胡说八道的人说，去他妈的！”
“去他妈……”多萝西试了一下，“我想我还没办法这样。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说粗口应该像叶子长在树上那么自然，否则就根本不要说。”
“你多多练习吧，宝贝，在练好之前，你可以先试着跟我说‘少管别人闲事！’”
“你知道，我是不会这样说的。为什么我喜欢达尔齐尔扮上帝的这个主意呢？当然不是因为它有不敬或是贬低的意思。正好相反，我觉得他最适合这个角色！再怎么说，大多数人对上帝的印象，不就是一个能搞定一切的大胖子吗？”
“是吗？我想也是。不过安迪还不止这样，他要闹起来可以闹得很大声，可是他也能安静到让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地步。他应该是一个仕途平顺的人，可是其实他又什么地方都不适合，一般人说某人‘很自主’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们还弄不清谁是他的主人；可是在安迪来说，我想他倒真的是很自主的。哎呀，我这话到底有没有说清楚？”
“当然清楚啦。”多萝西说，她一直听得很专注。“你的意思是说，达尔齐尔先生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而且永恒不朽。亲爱的，显然你不是找他来扮演上帝——他，就是上帝。”
她这话说得非常认真，而艾琳·陈在这一天里第二次觉得，不知自己该不该把应该是笑话的话当笑话来听。
然后那位牧师太太开始微笑，不久这两个女人就一起笑了起来，至少她们是同时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