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温在清早七点三十分抵达曼彻斯特机场，那个五月初的清晨，会让即使是身在兰开夏的约克夏人也觉得活着真好。他这一趟行程长达三个礼拜，而非他原先预估的一个星期，但他乘着经济舱出去，却坐着头等舱回来，而且在他到大转盘上去取行李的时候，脸上也毫无旅途劳顿的痕迹。
他大步穿过入境走廊，走进入境大厅，活像一匹刚放出来的小马想要冲上天似的直朝出口走去。他身后响起越跑越快的脚步声，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他停下步，猛地转身，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阿尼，”他说，“你不必这么大老远跑来接我，我会叫出租车的。”
“太贵了。”阿尼·斯特林格愁眉苦脸地说。
“阿尼我发大财了。”斯温说。
“全弄妥了，是吧？”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过程比我原先想的多花了点时间，可是当他们知道我要的是现钞，不是狄嘉多的股权之后，就全谈妥了。”
“啊，我就猜他们老美的律师不会像我们的律师那样精嘛。柴克雷打过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他要来看你。对这些鼠辈来说，钱就像是烤香了的乳酪。”
“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好律师了。”斯温不悦地说，“来吧，阿尼。车在哪里？我等不及想赶回莫斯科农庄去。天啊，再也受不了什么冷气跟罐头音乐了！”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一直到他们出了曼彻斯特，上了高速公路，爬上奔宁山脉。斯温摇下了车窗，深深吸吐着往两边伸展开去的荒凉野地。
“真好。”他说。
“好？”斯特林格说，“百分之九十是汽车排出的废气，连立体停车场里的空气都比这里新鲜。”
斯温不解地看了看他的合伙人。这个人嘲讽式的幽默，有时让斯温相信他们真如传说所言是有共同的祖先；可是他那非国教徒的意识良心却纯粹是斯特林格家式的。
“有什么事吗，阿尼？”他问道，“就算拿你那种低标准来判断，也看得出你很懊恼。”
“没什么。否则我就会跟你说的，是吧？”
他们现在到了山顶上，后面是兰开夏，前面则是约克夏。早晨的阳光明亮地照着他们的眼睛，斯特林格拉下了遮阳板来遮挡，但斯温却很开心地放松了自己，让暖暖阳光洒在脸上。
“是我们的雪莉啦。”斯特林格突然说道。
“什么？她不会还在找她那个老公吧？”
“现在不那么积极了，可是先前是这样。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再次告诉她说我试着去找过他，可是我既找不到他，他也不想让人家找到。我们吵得很凶。后来她好像稳定下来了，可是她说她找了那个死胖子去找他。什么社会福利方面来查问！去他的，他真狡猾。”
“这点我从不怀疑。可是查这个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斯温不解地说，“他比小气的罗马皇帝尼禄更不肯施惠于人呢。大概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要再担心了。”
“我担心的是雪莉。”
“我知道，阿尼。可是你说她现在好像已经稳定下来了。”
“稳定下来了？是呀，可是有时候还不只这样。也许是认命了吧，要不然就是放弃了。我想我的问题也许是，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想法。”
“哎，阿尼，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可是你也没什么办法了，完全没有办法。你不能伤了雪莉的心，或是伤了你那个可爱的外孙，你承担不起的。上帝给了你力量来承受一切，可是没有把这力量分给每一个人。事情最后一定会圆满解决的，神的眷顾，会照顾到所有一切的，是吧？”
斯温的话说得很急切，两眼盯着正驾着车的斯特林格的侧脸。
“是呀，”斯特林格说，“我想是会这样。”
“那就好了，我们回家吧。”菲利普·斯温说。
他们沿着山势下来开进约克郡之后，斯温变得越来越放松，而斯特林格则越来越愁苦。等他们到了莫斯科农庄，在后院里下车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是开车的那个刚从美国远道回来，而坐车的那个已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夜好觉。
就连一直坐在汽车里听一卷录音带的柴克雷也有这样的想法。
“你的气色很好，菲利普·斯温。”他和斯温握手时说，“真是好，我想你这一趟相当成功吧，我是说在财务上。”
“啊，没错，”斯温说，“我想就连你也不得不同意‘斯温与斯特林格建筑公司’终于又站稳了一步。可是你为什么在外面等呢？雪莉有钥匙呀。”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子。
“雪莉，阿普尔亚德太太，的确请我到屋子里去等，可是我婉拒了，我想我们在音乐的品位上并不一致。”
斯温听了这个借口后，微皱起眉头，然后说：“嗯，那现在请进吧。谢了，阿尼，我们等下再谈。”
斯特林格面无表情地让他打发了，朝办公室走去。
斯温把那个律师带进屋子里，并因回到自己家中而笑逐颜开，容光焕发。
“你要喝点什么酒？”他说。
“现在有点太早，来杯沛绿雅矿泉水吧，祝你安全回来。”
斯温拉长了脸，可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
“最近有什么新闻？”他说。
“没什么，警方还没有找到沃特森先生或金恩小姐。”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斯温不高兴地问道，“就算他们找到沃特森，他也只能证实听审所做的判决。我想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开始回忆姬儿这个‘人’，不是那个警方调查的对象，或是那个一堆吸血律师讨价还价的资产。抱歉，我当然是在说美国的律师，跟他们比起来，你们就像是一群社工人员。”
“我们内心是如此。”柴克雷说。
“是吗？你这么着急地赶到这里来，也只是要看看我好不好？”斯温微笑道，“真是太客气了，可是你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倒不妨谈谈这个公司的前途。我已经有了很好的计划，你知道我谈过的那个浪丘开发案吧？哎，现在……”
可是他发现柴克雷举起手来，摇着头。
“怎么了？”斯温问。
“菲利普，你说得很对，我来看你，要谈的就是公司的前途问题。我知道要是你成了富翁，一定不会这么坐着就满足的，你一定会用你的钱扩张事业范畴，而我一直在考虑的是，我的事务所是不是还能提供你所要求的服务。简而言之，我觉得现在正是好好检讨一下的好时机。我们得问问自己，对一个正要发展的公司，以及对公司的顾客和员工的利益来说，是不是最好换一间更专业的律师事务所。”
斯温既震惊又懊恼地打量着他。
“哎，如果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没有先跟你商量和狄嘉多交涉的事……”
“不是，不是。你怎么跟我商量，嗯？我对美国的法律一无所知。而这正是我的重点所在。特殊的情况，你需要专家帮忙。我相信未来我们不可能还像过去那样为你服务。我不希望你因为人情顾虑而拖延我们之间的分手时机，到最后迫不得已才要辞退我们。我想就是这一点让我采取了主动。我已经准备了一份清单，都是我私人可以推荐并以处理商务为主的律师事务所。”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把一个信封放在杯子旁边，站起身，伸出手去。
斯温没有理会，说道：“天啊，柴克雷，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当我的法律顾问已经有好多年了……”
“可是现在开始就不是了。抱歉，事出突然，可是你出国的时间比预期长了很多，而我再过两天就要到意大利的萨丁岛去度假了。我希望在我出国之前把一切弄清楚。这是为了你好。祝你好运，菲利普，我知道你是多么辛苦才赚到这些钱的。”
老律师把对方未握的手放下，开心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就走出了房间。
在他身后，斯温视而不见地瞪着他那杯沛绿雅矿泉水。然后他摇了摇头，好像要让自己清醒。他把杯子里的水倒进烟灰缸里，打开威士忌酒瓶的盖子，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突然之间，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飞了六千里而有八个小时时差的人该有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