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柴克雷先生，”仕绅俱乐部的酒保说，“看起来你这次度假十分愉快。”
“我想是的，约翰。”老律师说，他晒成占铜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跟平常一样，劳驾。”
在酒保伸手去取那瓶酒龄十二年的马卡兰威士忌时，有一根手指像手枪似的抵在柴克雷背上。
“同样的再来一杯，约翰。”柴克雷头也不回地说，“安德鲁，你好吗？”
“比你好，我想。”达尔齐尔说着把他肥大的半边屁股抬上高凳，“你脸色好可怕，你知不知道？你应该想办法去度个假。”
“我会考虑的。我听说我出国的时候，你打过电话到办公室去。”
“没错，”达尔齐尔说，“你那位女秘书不是很帮忙。”
”那太可惜了。我敬你。”
“你自己快灌吧，”达尔齐尔狠狠地说，“别担心我，我马上会见底的。”
“没人比你更快了。”柴克雷说着有点佩服地望着达尔齐尔的空杯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一点也不知道。”老律师把他同样空了的杯子放在达尔齐尔的杯子旁边，很有礼貌地问道，“也许你这个礼拜急着找牛津饥荒救济委员会帮忙？”
“你该不会不请一个准备说你是他妈的大骗子的人喝酒吧？”
“当然不会。可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你大概也不会接受一个就要被你叫做他妈的大骗子的人请你喝酒，所以其中想必有些误会。”
达尔齐尔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可是我们今晚离开这里以前，我一定会让你把话说清楚，我说话算话。约翰，你是禁酒联盟派来卧底的还是什么？这里有两个空杯子哪！礼拜一是可以大吃‘洞里蟾蜍’（面拖香肠）的时候，我们得先打好了底才行。”
约翰脸上带着空洞的笑容，心里只希望厨子不要气得发疯，一面伸手去取酒瓶。
仕绅俱乐部门厅里的那座长挂钟敲了两响，约翰已经伏在吧台上睡着了，这时达尔齐尔才找到开启艾登·柴克雷心门的钥匙。
他先是用酒试，弄得他们吃下去的洞里蟾蜍都在淹满了白兰地和威士忌的洞里浮沉；接下来是贿赂，答应明年让这位律师任选两件案子先行借阅警方的证据；然后用的是威胁，说是要告诉他那些年纪比较老、钞票比较多的客户，说他带了个十八岁的“侄女”去萨丁岛。
除了在获知达尔齐尔这么熟知他的私生活时抬了一下眉毛外，这位老律师对所有的招式一概冷然以对，毫不在意。徒劳无功的达尔齐尔站起身来，到厕所去撒了一泡尿。回来的时候，他在吧台边停了一下，再叫了两杯酒。
“柴克雷先生还好吧？”约翰用刚睡醒的人那种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很好呀，怎么了？”
“通常他只到十一点就走，特别的日子也只到半夜十二点，我还从来没见他耽搁到这么晚过。”
这是想赶走他最后两位客人的勇敢尝试，可惜遭逢惨败。达尔齐尔的脸突然如黎明曙光照亮海面似的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小子，来双份的。”他说。
“在过去四个钟头里，你们每一杯酒都是双份的。”约翰不高兴地说。
“那就双份再双份！”达尔齐尔说。
他把酒杯放在柴克雷面前，说道：“喝了吧，这是你的最后一杯。”
“是吗？”
“是，现在早就过了你上床的时间了，而我天一亮就要起床。所以不要再鬼扯，把牌摊在桌上吧！你我都清楚，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不再接菲利普·斯温的业务。我刚刚发现，你也像我想要知道的那么急着想要告诉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否则的话，你几个钟头之前就会走人了！你一直撑在这里，只是希望我能找出个好理由来让你一吐为快，却又不至于太伤了你他妈的职业良心。”
柴克雷想了想，微微一笑道：“这话说得真是婉转得可怕，安迪。可是试过了灌酒、贿赂和威胁之后，你还有什么法宝？动粗吗？”
“一个人总得试试他会的方法，”达尔齐尔毫不愧疚地说，“不，我对你已经放弃了，所以明早，我是说今天，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斯温的麻烦，弄到他说我骚扰；然后我要继续找他麻烦，弄到他再去投诉，要上面的人来制止我；然后我要再找他麻烦，弄到我被抓到绝望的阿丹面前，或者甚至可能上法庭；然后我还照样找他麻烦，弄到……你知道状况了吧？”
“你会惹上大麻烦？”
“对。”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对。”
“我不知道我的良心是不是容许这种事发生。”柴克雷难过地说，“尤其是我所知道的事又那么少。现在一个朋友可是远比一个以前的客户更重要了，就长远来看，你说是吗？”
“我要能念得出那句拉丁文，我也会这样说的。”达尔齐尔同意道。
“那就小心仔细地听着，因为我准备自言自语了。斯温去美国的时候，我接到一个叫柯劳福的人来的电话，说他在一家叫孟卡斯特信托的公司工作。基本上，柯劳福似乎只是要确定斯温真的是在美国料理他老婆财产的事。等我开始问他孟卡斯特信托和我当事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却非常有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然后结束了通话。我当然起了好奇心，所以我私下打听了一下……”
“打听，是吗？”达尔齐尔大笑道，“应该是说，使出你那套不用尽关系不罢手的手段。”
“我是与金融界、政界有相当多的联系。”柴克雷承认道，“长话短说，结果我发现斯温的财务状况比我所知道的要差得多，莫斯科农庄的抵押已经到了底线，而且情况几乎和汤姆当年自杀时一样糟。理论上，孟卡斯特信托公司早可接收农庄抵偿债款，但他们当然情愿收回贷款外加滞纳的利息，而眼看斯温就能继承一大笔遗产，他们便决定按兵不动，柯劳福只是再查一次以确定一下。”
他停住话头，举起酒杯小心地喝了一口，并从杯缘上打量着达尔齐尔。
“然后呢？”那个胖子说。
“然后什么？”
“你总不会是要告诉我说，你之所以丢开一个讨厌的有钱客户，只是因为他没把所有的生意跟你讲清楚，而你生气了吧？”达尔齐尔讥诮地说，“其他还有什么？你不如都说了吧，不必担心你那些有影响力的朋友，我也有些关系可以运用的，只不过这种人大都护着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的卵蛋！”
“唉，”柴克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会碰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刻。好吧，另外还有一两件别的事让我忧虑的。其中一件是，从二月七号——也就是姬儿应该动身往美国去的那天——到二月十五号她遭枪杀那天为止，这段期间有三张她户头开出的支票付清了斯温最急的三笔债款。”
达尔齐尔吞下加倍双份的酒帮忙自己消化这番话。
“临别的礼物？”他问。
“也许。”
“还是说你认为，说不定是他把她的支票簿拿来送给自己当礼物，觉得她人在国外，大概一时三刻不会太注意她在英国的账户呢？”
“很可能。毫无疑问的，去检查那几张支票上的签名就可以明白了。不过当然，现在这些钱都是他的了……”
“当时还不是，”达尔齐尔说，“所以你开始怀疑你的这位客户会不会是个伪造签名的诈欺犯？哎，哎，等一下，既然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何不依样画葫芦把钱还给孟卡斯特？”
“这是一个现金存户，支用个一两千还可以，付清莫斯科农庄的抵押贷款就不行了。”
“偷错了支票簿，对不？这些斯温家的人，碰到钱的问题就很无能，对不？对了，他借的钱用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他的生意一直风雨飘摇的，可是，没多少本钱的小生意不可能赔掉那么多吧？”
“每个姓斯温的都会找一个他自己的发财梦，斯温找到的就在他身边。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狄嘉多家准备由英国撤资的时候，曾经放出骗倒工会的烟雾弹，说是要在英国扩厂，准备并购密尔屯凯恩市的一家小组件公司吧？”
“可是你说斯温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结果在他们冷不防让所有人突然失去工作时，他还对那些美国佬大为愤怒。”
“我说的全是实话。”柴克雷说，“只是弄错了他之所以愤怒的原因。”
达尔齐尔想了想，然后开始咧嘴笑了起来。“你是说他把钱丢进……”
“没错，他们并没有信任他到让他参与整个计划，可是他却第一个听到他们对密尔屯凯恩市那家小公司感兴趣的风声。也许他们根本就是无情地利用他来加强放烟幕的效果。然而对他而言，他像是突然看到了发财和独立自主的机会。他把能借的钱全借到手，又把莫斯科农庄拿去抵押贷款，开始搜购那家组件公司的股票。等到谣言传出来——斯温的收购股票更有煽风点火的作用——股票开始上涨，他还是不断买进。”
“嘿，我对法律不是那么清楚，可是内线交易是违法的，是吧？”
达尔齐尔说，他突然联想到又有可能把某些罪名栽在斯温身上了。
“斯温当然知道，”柴克雷阴沉地说，“所以他才会把一切都掩饰得很好。不过别太兴奋，安德鲁，那种做法只有在获利的时候才算违法。狄嘉多根本没有并购的兴趣，所以无所谓内线交易。你总不能因为有人做了愚蠢、损失惨重的投资，而定人家的罪吧？”
“我想是不行。难怪他跟狄嘉多的人说去他妈的新职位！”达尔齐尔笑了起来，几乎有点羡慕的意味，“可是那也不全然是损失，对吧？他让自己成为工人的朋友，因为他在道义上起来对抗那些资本主义的大坏蛋。天哪，这点还真不能不佩服那小子。就算他断了条胳膊，他也能拿去卖给人家做香肠。”
“这是不可原谅的虚伪行为。”柴克雷不屑地说。
“哎，这也不算犯罪啊。”达尔齐尔说，“所以现在你又在怀疑，会不会是他发现没法再堵孟卡斯特信托公司的人，于是就开始盘算他老婆若是翘了辫子的话会怎么样。”
“不是的，安德鲁。事实这么明显，我看不出你对他的偏见如何证明他应该为他妻子的死负责。他也许很虚伪、很自我中心而且不道德，可是这也不见得表示他就是一个杀人犯。”
“也不见得表示他不够资格做你的客户。”达尔齐尔很精明地回答道：“我是说，你刚刚用的那几个形容词，想必对你一半以上的痞子客户都很适用！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也许你只是太久没有接触到真诚的良心了，安德鲁。”柴克雷说着站了起来。
站在吧台后面的约翰睡眼惺忪地衷心感谢上苍。
达尔齐尔沉吟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钱，一定跟钱有关系，你们这些家伙的良心都存在银行里面，对吧？”然后他笑得咧开嘴来。
“对呀！那不是……不可能是……我敢打赌就是这么回事！用斯温太太的银行存款付清的债款里，有一笔是律师费吧？那个兔崽子用伪造签名的支票汇进你在银行的户头吗？天啊，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对斯温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敢恭维，可是如果你仔细想想，每个人其实都有他厉害的地方——用伪造的支票付钱给他的律师！如果我有酒的话，早该敬那个兔崽子一杯！多棒的想法！你坐下吧，艾登，别再垮着一张长脸了。约翰，再上酒来，加倍双份再加一倍！”
